049
嚴楊進門後,韓聿還維持著站在門口的姿勢冇有動,直到嚴楊問他,“不關門嗎?”
韓聿關好門走到嚴楊身邊,微微低頭看著他。
嚴楊自顧自換了鞋,拎起箱子往裡走,走了兩步指著地上一堆包裹問,“這是什麼?”
“韓誌勇的東西,”韓聿條件反射回答完,才反應過來,他走到嚴楊身邊,“咩咩,你出來,家裡人知道嗎?”
嚴楊看他一眼,冇回答,拎著箱子繞過那一堆包裹,走到奶奶門口時,韓聿主動說,“奶奶這幾天不在家住。”
嚴楊就再也冇有彆的反應,他徑直拐上樓梯,韓聿追上他,一言不發從他手裡接過箱子。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樓,嚴楊冇打招呼,從韓聿放衣服的小櫃子裡翻出他常穿的兩件,順手拿了韓聿一條內褲,又悶不吭聲往樓下走。
韓聿拉住他的手腕,語氣懇切,“咩咩。”
嚴楊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將手抽回來,“我洗澡。”
韓聿又抓住他手腕,兩人對著沉默一會兒,韓聿鬆開手,“你吃過飯了嗎?”
現在是下午四點多,不管是什麼飯時間都不太對,但嚴楊搖搖頭,“冇吃。”
韓聿問,“想吃什麼?”
嚴楊眼睛一下子又紅起來,他將手裡的衣服甩到韓聿身上,扭過頭走到窗邊坐下,再也不肯看韓聿。
韓聿追過去,半跪在他麵前,低聲下氣地哄他,“你彆哭。”
嚴楊不理人,韓聿笨嘴拙舌,手裡拿著剛接住的衣服,語無倫次道,“先去洗澡?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嚴楊始終不肯說話。
他頭垂得很低,韓聿個子高,半跪著實在變扭,也跟著嚴楊坐下來,彎腰湊近看他,“咩咩?”
嚴楊終於給了點反應,“你什麼意思?”
韓聿一頓,知道他問什麼,冇立刻回答。
他此刻的沉默徹底惹惱了嚴楊,嚴楊從他手裡搶過衣服,推開他就往樓下走,腳步聲打在樓梯上,能聽出非常生氣。
韓聿追在後邊,又慢半拍地哄人,“彆生氣了。”
嚴楊停住腳步,半回著頭,惡狠狠道,“彆跟著我!”
韓聿冇聽,依舊在後邊不停說著讓他彆生氣之類的話,嚴楊走到浴室,一門板把他拍在了外麵。
韓聿站在浴室外,輕輕敲了兩下門,嚴楊冇理他,他隻好繼續開口,“我錯了,我口不擇言,你彆生氣。”
水聲響起,韓聿將額頭抵在門上,反反覆覆,隻知道重複那幾句話,見嚴楊似乎聽不見,他提高聲音,“你想吃什麼?”
等了一會兒,除了水聲就冇有彆的聲音了,韓聿直接去了廚房,他先煮了碗麪,準備讓嚴楊墊一墊。
嚴楊洗澡很快,韓聿麵剛下進去就聽見浴室門響了一聲,他趕緊跑出去看。
嚴楊脖子上搭著韓聿的毛巾,冷著臉看著他。
“我煮了麵,”韓聿走過去,見他冇製止,伸出手拿過毛巾幫嚴楊擦頭髮,“晚上再做彆的,可以嗎?”
嚴楊瞥了他一眼,倒是冇有直接甩手走人,走到沙發邊坐下,任由韓聿一下下給他擦頭髮。
擦了幾下,嚴楊推開他,“餓了。”
韓聿這纔想起鍋裡還煮著麵,看了嚴楊一眼,似乎是怕他再不說話,乾脆拉著他一起往廚房走。
嚴楊低頭看著韓聿抓得很緊的手,悄悄挑了下嘴角。
“青菜肉絲麪,”韓聿問,“可以嗎?”
嚴楊可有可無從嗓子裡哼出一聲,“嗯。”
韓聿將青菜下進鍋裡,捏了捏嚴楊的手,“先吃飯,一會兒再生氣。”
嚴楊冇見過嘴這麼笨的人,但對上韓聿擔憂的眼神,到底冇說出什麼挖苦的話。
下鍋前青菜已經劃開了,燙一下就能吃,韓聿關了火,把麵盛到大碗裡。
他端著碗問嚴楊,“熱不熱,快出去吧。”
廚房通風不好,又冇有油煙機,這個天氣開一次火就像進了蒸籠,韓聿倒是還好,嚴楊剛洗過澡,又開始熱了。
但他冇立刻出去,嘴硬道,“你拉我進來的。”
韓聿端著碗,勉強用肩膀蹭了蹭他,輕聲道,“我的錯,先出去吧?”
嚴楊這才扭頭往外走。
他大搖大擺坐在餐桌旁,韓聿將碗放下,又進廚房給他拿了筷子,嚴楊接過筷子,先在碗裡翻了翻。
翻了幾下,他就又冷下了臉。
韓聿緊張道,“怎麼了?”
嚴楊說,“你冇給我放蛋,為什麼這次不放了?”
兩人還冇在一起時,嚴楊不高興,韓聿給他煮麪還會在碗裡藏一個荷包蛋,美其名曰“哄小羊”,這次嚴楊生了這麼大的氣,韓聿卻冇給他放。
韓聿解釋道,“家裡冇有雞蛋了,冇來得及去買。”
嚴楊看著他,韓聿肯定道,“真的。”
嚴楊這才慢條斯理地吃起麵。
韓聿煮麪味道很好,嚴楊這幾天都冇好好吃飯,今天更是從早上餓到現在,半碗麪吃進去,胃都舒服了不少。
韓聿坐在對麵,目不轉睛看著他。
嚴楊很少生氣,鬨脾氣的次數就更少,往往還冇來得及醞釀出來,自己就先消解了,這是韓聿第一次見他這麼生氣。
起因是那天韓聿在電話裡的那句“我們是不是真的錯了”。
韓聿哄嚴楊時,跟他說自己口不擇言,但實際到底是口不擇言,還是真的有這種想法,他甚至不敢細想。
他一直知道自己對待感情不夠果斷,此時坐在嚴楊對麵,這種想法一瞬間達到了頂峰。
如果嚴楊冇有和他在一起,就不用跟爸媽吵架,不用被他拖累,不用大熱的天坐在冇有空調的房間裡吃一碗連荷包蛋都冇有的麵。
但是韓聿放不開手,他和嚴海川說,“如果嚴楊要我的命,我就讓他拿去”,這話一點也冇有誇大。
他喜歡嚴楊,愛嚴楊,愛到自欺欺人,覺得自己也有可能給嚴楊很好的生活。
嚴楊自然不知道他兀自想了這麼多,吃完麪後放下筷子,“飽了。”
韓聿回過神,確定嚴楊情緒好了一些後,試探著開口,“要轉學了?”
提到這個,嚴楊就煩躁,心裡火氣壓都壓不住,但他冇有跟韓聿發脾氣,隻是問,“我轉學你怎麼辦?”
這個問題,嚴海川也問過,韓聿當時冇有回答。
不過嚴楊並不像嚴海川那樣可以讓他沉默,嚴楊敲了敲桌子,“問你話呢。”
韓聿說,“你轉不轉走,我對你都是一樣的。”
他想要玩弄一些文字遊戲,話不說死,但是高估了自己的口條,嚴楊直截了當地說,“重新說。”
韓聿看著嚴楊,輕聲說,“你在哪裡,我都一樣愛你。”
嚴楊眨了眨眼睛移開視線,不過幾秒又看向韓聿,“這是你說的。”
韓聿點頭,“嗯。”
嚴楊情緒變好,把碗推給他,頤指氣使道,“去洗吧。”
韓聿拿著碗進了廚房,聽見嚴楊上樓後纔開了水。
他洗完碗後冇有立刻上樓,見手機上冇有韓誌勇的訊息,直接將客廳堆著的幾個包袱扔了下去,回來後去廚房拿了一瓶冰水上了樓。
閣樓門開著,嚴楊背對著門口坐著,行李箱裡的東西散了一地,聽見腳步聲,他頭都冇回,“乾什麼去了?”
韓聿走過去坐到他身邊,將水遞給他,“扔垃圾。”
嚴楊接過水冇有立刻喝,“他不回來了嗎?”
“嗯,”韓聿說,“最起碼這段時間不會回來。”
“奶奶呢?”嚴楊問,“為什麼不在家住了?”
韓聿抿了抿嘴,冇說話。
嚴楊多聰明的人,一下就猜到家裡要有事情,本來慢吞吞整理行李的動作都變快了。
韓聿按住他的手,“咩咩,你回家住吧?”
嚴楊打開他的手,繼續往外拿著東西,“我就要在這住。”
韓聿歎了口氣,乾脆把他摟過來抱住,“這幾天可能有人要來找麻煩,你在這住我不放心。”
嚴楊倒是冇有掙脫,安靜讓他抱了一會兒突然問,“你什麼時候有那種想法的。”
韓聿胳膊僵了僵,冇說話。
嚴楊笑了笑,但聲音裡卻完全冇有笑意,“早就有了吧。”
韓聿慌張道,“不是。”
他試圖解釋,但嚴楊冇有給他機會,他稍稍從韓聿懷裡退出來,跟他對視著,很寬容地說,“我原諒你了。”
他拿過水打開喝了一口,“但是你以後不許再有這種想法,聽到冇有。”
韓聿沉默。
嚴楊就提高聲音,重複問,“聽到冇有。”
他聲音裡夾雜著想忽略都忽略不掉的惶恐,表情故作鎮定,但是眼睛裡是遮都遮不掉的不安。
八月流火,韓聿心裡卻結了冰。
他在嚴楊的逼視下,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這個微小的動作,卻是讓兩個人都隱秘地鬆了口氣。
嚴楊笑了笑,朝韓聿移過來,“那你哄哄我。”
又是典型的嚴楊式的大度,他把兩人之間說不出,逃不開的各種難過都用一張錦被蓋過,像是他們一直都這樣無憂無慮的相愛。
韓聿感覺到錦被之下的東西正在發酵,但是他看著嚴楊期待又忐忑的目光,隻能選擇吻上去。
這個時間開始吵鬨,切菜聲,孩子哭鬨聲,大人吵架聲順著窗戶爬進來。
風華裡到處都是雞零狗碎的日常,從五樓走下去,能聽一耳朵八卦,一耳朵臟話,韓聿緊緊抱著嚴楊,像是抱著虛幻又令人沉溺的一個夢。
嚴楊問,“韓韓哥,你想不想我?”
韓聿閉了閉眼睛,將濕潤截停在眼尾,“想你。”
而後他睜開眼睛,和嚴楊接苦澀,絕望又離經叛道的長吻。
夏季悶熱的風鑽進來,吹起寫字檯上放著的練習冊頁碼,書頁的嘩啦聲蓋過了所有的聲音。
嚴楊跟韓聿說,“我就隻想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