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

韓誌勇像是一個長了腳的定時炸彈,埋在韓聿生活的任意角落,不知道哪天就又爆炸。

他回來的訊息冇能瞞住奶奶,韓聿在樓下發瘋差點兒打了韓誌勇的事情同樣冇瞞住,這兩天李岱和老太太看他看得很緊。

嚴楊同樣過得不好,陳靜茹病了,每天除了哭就是不說話,嚴海川已經開始著手辦轉學的事情了。

明明隻是兩個人談了場不被家長認可的戀愛,卻突然好像整個世界都不運轉了一樣,到處都像是鏽了的齒輪,卡頓著,彆扭著。

在嚴楊被父母帶走的第五天,韓聿見到了嚴海川。

韓聿沉默地跟著嚴海川走出燒烤店,嚴海川找了個安靜的飲品店,藉著不亮的光線打量著韓聿。

韓聿一言不發,任由他看。

“我要給嚴楊轉學了。”嚴海川說。

韓聿低垂著視線,半晌點點頭,並不發表意見。

“他轉走,你怎麼辦?”嚴海川問。

韓聿目光冇什麼焦點,過了一會兒才問,“您想聽我說什麼?”

嚴海川見過很多人,深知怎麼跟人打交道,但此時看著坐在對麵的自己兒子的男朋友,竟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嚴海川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對待韓聿,想發脾氣,又覺得韓聿實在不容易,心裡百感交集,最後還是決定態度溫和一點。

他叫來服務員,給韓聿要了一杯溫水,推過去,“喝點水吧,嗓子啞了。”

韓聿垂眸看著那杯仍在晃動的水,輕聲問,“他還好嗎?”

“不好,”嚴海川說,“他不好,他母親也不好。”

“嚴楊應該和你說過,我和他母親離婚了,”嚴海川說,“我們現在是合作夥伴的關係,目前公司的事情也都放下了,一家人都因為你們這件事焦頭爛額。”

儘管想著不能發脾氣,但說到後麵,他還是難免帶了埋怨。

韓聿低聲說,“抱歉。”

如果對方是像嚴楊一樣的性格,嚴海川會更有辦法一點,可是他顯然和嚴楊不同,嚴海川聽他說“抱歉”,竟然有一瞬間覺得愧疚。

“韓聿,”嚴海川說,“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韓聿點點頭。

嚴海川問,“你喜歡嚴楊到什麼程度呢?”

韓聿不知道為什麼嚴海川要這麼問,甚至嚴海川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問,在嚴海川冇有問出這個問題前,韓聿從來冇想過這個問題。

他喜歡嚴楊到什麼程度呢?

韓聿思考這個問題,首先想到的,是嚴楊在春風裡昏暗的樓道裡問他,“韓聿,你為什麼不追我”,他當時說不敢。

他又想到還冇分班時,他在教學樓裝了監控的樓梯間吻嚴楊,他問嚴楊怕不怕,嚴楊說不怕,他也說不怕。

韓聿想,我就這麼喜歡他。

就到這個程度。

喜歡到不敢追他,也喜歡到什麼都不怕。

兩人對著沉默一會兒,韓聿問嚴海川,“您想聽我說什麼?”

這是今晚韓聿第二次問這個問題,他像是一個聽話的木偶,也像是不知道答案的考生,企圖給出大人想聽的答案,但其實每個字都在反抗。

嚴海川看著這個孩子,耐心道,“嚴楊有一個哥哥,他和你說過嗎?”

韓聿說,“說過。”

“他是怎麼和你說的,能告訴我嗎?”嚴海川問。

“嚴楊很依賴他,”韓聿想了想,直言道,“您和阿姨似乎不經常在家。”

嚴海川沉默一會兒,跟韓聿說,“關於他哥哥的事,我想和你再多說一點。”

接下來的半個多小時,嚴海川跟韓聿講了嚴楊,講了林漾,講了因為接受不了一個人的去世,他和陳靜茹在無休止的爭吵中分開。

講到最後,嚴海川說,“所以無論如何,我們不能接受你和嚴楊在一起。”

韓聿一直安靜聽著,冇有插話,等嚴海川說完才說,“所以才問我,喜歡嚴楊到什麼程度嗎?”

嚴海川默認了。

韓聿抬起頭直視嚴海川,表情平淡,語氣如常,“我喜歡嚴楊,如果嚴楊要我的命,我就讓他拿去。”

嚴海川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顫著手拿過一旁的杯子喝了口水,心緒翻湧,強自鎮定道,“到不了這個份上。”

韓聿說,“所以彆再逼他了。”

嚴海川問,“那你能和他分開嗎?”

韓聿再次沉默,嚴海川說,“嚴楊下學期就會轉到我們身邊,等你們分開一段時間,你就會知道今天說得這些話還是太幼稚了。”

他熟練地運用著大人的成熟和經驗,跟韓聿說,“你們年紀還是太小。”

因為年紀太小,所以名不正言不順,隻能看著大人們把所有糟心事的根源,都推到不懂事的他們身上。

而他們連“不”都冇辦法說得理直氣壯。

嚴海川是直接到燒烤店找的他,韓聿回去後,又被李岱留住了。

李岱點了支菸狠抽了幾口,冇說話先罵了句臟話。

韓聿平靜地看著他,李岱歎了口氣,把剩了半截的煙踩滅,“有人看見餘惠惠那來了幾個人,估計是她婆家人。”

韓聿點點頭,“知道了。”

韓聿有一種李岱特彆佩服的本事,就是不管發生多大的事兒,都彆想在他臉上看見除了麵無表情以外的表情。

這確實是一項很好的技能,但有時也讓人上火,

李岱差點兒讓他氣得罵街,“失戀了,不是死了,把魂兒收收,這麼多事兒冇辦完呢。”

韓聿難得反駁他,“冇失戀。”

李岱皺眉凶他,“這個時候較什麼真兒。”

於是韓聿又不說話了。

李岱見他這樣,有什麼火也撒不出來了,“他們找不著韓誌勇,絕對會到家裡鬨,有什麼情況直接給我打電話。”

韓聿點頭。

“老太太這幾天接到我那邊吧,”李岱問,“總之彆在家裡待著了,這麼大年紀再折騰進醫院就不好了。”

韓聿又點頭。

李岱皺了皺眉,“說話。”

韓聿說,“謝謝哥。”

李岱重重歎了口氣,猶豫一下,還是問,“剛纔……是嚴楊他爸?”

韓聿:“嗯。”

“你倆……”李岱問,“他家裡不同意?”

“嗯,”韓聿說,“非常反對。”

韓聿即便是說這話時,表情都冇什麼波瀾,李岱猜測著他的意思,輕聲問,“你呢?你怎麼想的?”

韓聿抿了抿嘴,低頭不說話。

“我就多餘問你,”李岱瞥他一眼,又點了支菸,“要真這麼聽話,哪等得到人家裡來找。”

李岱不知道該怎麼說比較好,隻好直白說,“現在你家裡一團亂,嚴楊那邊估計也不會太好過,談戀愛本身冇錯,但是不該什麼都不顧,你說呢?”

韓聿看著他,眼神動了動,“哥,那你說,我怎麼辦?”

李岱認識韓聿這麼長時間,從冇聽過他這麼說話,更想象不到這話是韓聿問出來的。

是啊,他怎麼辦。

這一樁一件的事全壓在他身上,彆人18歲的時候還在教室裡抄作業,韓聿18歲已經不知道懂了多少年的事了。

好不容易有個喜歡的人,想跟他在一起,還要顧慮這個,顧慮那個,得時刻擔心著會不會拖累彆人。

韓聿這個問題,李岱冇辦法回答。

他又安靜抽了會兒煙,半晌,拍了拍韓聿肩膀,“聿聿,感情的事,冇有人能替你做決定。”

韓聿冇再多說什麼,隻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哥。”

說完他就迎著燒烤店鼎沸的人聲走去,李岱隻看到他單薄的背影。

映輝路浸滿月光,這個世界上卻多的是月亮照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