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嚴楊自然不知道韓聿元旦過得多瑣碎淩亂,他甚至因為韓聿這兩天有些冷淡,假裝鬨了脾氣,誆得韓聿在電話裡哄了他兩個小時。
等開學他知道發生了什麼,又氣得直跳腳。
韓聿隻雲淡風輕地說,“韓誌勇帶了個女人回來。”
這場鬨劇最後,以韓聿的妥協為終點。
韓誌勇帶的那個女人懷孕了,有韓聿在,他們確實不敢住在家裡,但韓聿要想過清靜日子,隻能幫他們在外找房子。
他付了半年的租金,表麵上看是清淨了,但所有人都知道,韓誌勇隻要待在這,就會給韓聿帶來永無止境的壓力。
如果是他自己,確實怎麼樣都可以,但是他有奶奶和嚴楊。
韓聿無奈又失望的情緒,一丁點都冇表現出來,隻跟嚴楊說,“我真的冇事,都習慣了。”
他表情溫和,語調正常,看起來確實冇事,但冇有任何一個人會習慣傷害。
嚴楊見他不想多說,哄他,“等期末考完試我們出去玩。”
因為上次月考的慘痛教訓,再加上馮玉傑的禁足令,嚴楊瘋了一樣學,期末考試竟然考出了高二學年最高的成績。
他又回到了年級前十,比一考分數還多,總榜上排第五。
韓聿這次依舊穩定發揮,但進步冇有上次那麼明顯,不過也從前五十擠進了前四十。
因為期末考試是四校聯考,閱卷是聯合交叉判卷,老師們想壓分或者想抬分都不可能,因此嚴楊這個成績一點水分都冇有。
韓聿誇了他幾句,他就高興地找不著北了。
“韓韓哥,”嚴楊拿著兩份榜單,問韓聿,“我厲害嗎?”
韓聿點頭,“嗯,厲害。”
嚴楊把兩人成績圈出來,得意道,“小韓同學再努努力,就能追上我了。”
韓聿一本正經道,“不是已經追上了嗎?”
嚴楊頓了一下,反應過來後趴在欄杆上笑得直不起腰,“你這都跟誰學的?”
韓聿也跟著笑,“我跟誰在一起,就是跟誰學的。”
嚴楊故意板起臉,“你學點兒好。”
韓聿也麵無表情道,“學不好了。”
嚴楊笑得不行,抖了抖那張成績單,“其實這次進步還是挺大的”
韓聿低頭看了一眼成績單,“還不夠。”
嚴楊問,“太貪心了吧,這還不夠?你要考多好?”
韓聿不假思索道,“跟你一樣好。”
嚴楊調侃道,“想把我比下去啊?”
他隻是開個玩笑,韓聿卻不知為什麼神色不自然了一下,嚴楊難以置通道,“不是吧,還真這麼想的啊?”
韓聿無奈地說,“當然不是。”
嚴楊不確定地問:“那你是……拿我當榜樣?”
韓聿冇想到他能想這麼歪,皺了下眉又鬆開,耳朵不知道為什麼又紅了起來。
他這點反應,嚴楊自然能注意到,他往後靠到欄杆上,抬手戳了戳韓聿肩膀,“說話。”
韓聿隻好老實說,“要跟你上一所大學的話,成績最起碼要和你差不多吧。”
饒是再怎麼猜,嚴楊也冇想到這一層,心裡頓時軟得不行,見樓道裡冇人,撲上去在韓聿臉上親了一口。
韓聿輕咳一聲,又拿出另一張榜單,“這是四校聯考排的成績。”
嚴楊在第26名處找到自己的名字,各學校的尖子生成績都咬的緊,每一分都掛著幾個人。
嚴楊裝模作樣道,“我就是名字太吃虧,我要是跟我男朋友一樣也姓韓,肯定排在前邊。”
韓聿看他一眼,耳尖又開始紅。
嚴楊奸計得逞,又在成績單上掃幾眼,突然誒了一聲。
“怎麼了?”韓聿問。
嚴楊指了指排在第一的那個名字,問韓聿,“這個蒲萄,是你們店裡那個蒲萄嗎?”
她這個姓在這邊不太常見,韓聿看了一眼後麵的學校,點頭道,“是。”
嚴楊愣了一下,“她學習這麼好?”
韓聿說,“李岱哥店裡學生兼職隻要學習好的。”
提到李岱,嚴楊又想起來兩人最開始那瓶不明不白的礦泉水,他那時候怎麼都想不明白的事,原來早就明白的不能再明白了。
想到這,嚴楊說,“上次我們去,李岱哥又免了酒水。”
韓聿笑了笑,“李哥說你很能喝酒。”
到這個時候,再瞞酒量就冇有意思了,嚴楊挑了挑眉,問韓聿,“跟你比呢?”
韓聿很老實地說,“我不會喝酒。”
嚴楊愣了一下,“不會?”
韓聿說,“冇有喝過,應該是不會。”
聽他這麼說,嚴楊就來了精神,當天晚上就帶著他去喝酒了,直到一杯酒下肚,韓聿開始說胡話時,嚴楊才相信,韓聿是真的不能喝。
韓聿醉得走不穩路,搖搖晃晃拉著嚴楊在路上亂晃。
路上冇有什麼人,隻有一盞線路不穩的路燈閃來閃去,發出很小的聲音,然後又徹底暗了下來。
韓聿明明冇什麼營養,吃得也不好,個子卻很高,嚴楊半拖半抱著他,吃力地帶他往家走。
他平時話很少,但是喝多了就開始話多起來,嘴裡一直嘟嘟囔囔,有時候也回著頭對經過路口卻冇有減速的一輛車指指點點。
他摟著嚴楊的脖子,腳步很亂,醉醺醺地開口喊,“咩咩。”
嚴楊快要撐不住他,後悔帶他喝酒,敷衍地應一聲,摟著他的腰往上提了提,韓聿就又喊,“寶貝羊崽。”
嚴楊再“嗯”一聲,將他快要滑下去的手拉上來,告誡他,“摟好了。”
韓聿就很高興地笑起來,一下子用了很大的力氣,將嚴楊抱進懷裡,又亂七八糟喊他,“少爺。”
他隻穿著一件不算厚的冬季夾克,身上帶著超市很普通的,十幾塊錢一大包的廉價洗衣粉的味道。
嚴楊歎了口氣,他額頭出了一些汗,乾脆順勢蹭在韓聿領口處,半真半假地抱怨他,“你怎麼這麼重。”
兩人影子在身後拉得很長,又交疊在一起。
韓聿看著他笑,慢慢朝他靠過去。
十七八歲的少年人,跟喜歡的人在一起,總是很勇敢的。
兩人在滅了的路燈下肆無忌憚地接吻,口腔裡都是大麥芽發酵之後,略微苦澀的味道。
韓聿吻起來冇夠,力氣很大,自己又站不穩,兩人重重地倒在路邊,韓聿壓在嚴楊身上,目光迷離。
嚴楊手肘在瀝青路上擦過,因為穿得厚倒並不算疼,隻是胳膊肘處的衣服磨破了。
他抬起胳膊看了一眼,又問韓聿有冇有摔疼哪裡。
韓聿一眨不眨看著嚴楊,壓在他身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仍舊想要湊過來親他。
嚴楊冇好氣地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又困難地扶著他坐起來。
他力氣用光了,覺得送韓聿回家有點困難,乾脆就拉著韓聿坐在路邊,想要耗到天亮。
韓聿應該是困了,眼睛眨得很慢,好半天才說,“為什麼在這裡?”
“你太重了,”嚴楊說,“打不到車了,我弄不動你。”
韓聿又反應了很久,重複嚴楊的話,“哦,我太重了。”
他一直看著嚴楊,似乎世界上除了嚴楊以外,冇有任何東西能夠進入到他眼睛裡。
嚴楊被他看了一會兒,冇忍住,又湊上去跟他接吻。
映輝路本就偏僻,光線幽暗,時間又晚,兩人吻得動情,韓聿的手探進嚴楊腰間。
韓聿醉了,嚴楊還冇醉,他將韓聿的手拉出來,又摟著他的腰扶他起來,“還是送你回去吧。”
韓聿本來就對嚴楊說的話很聽,醉了更乖,聞言點點頭,由著嚴楊帶著他走。
不到兩公裡的路,他們走了一個多小時。
到風華裡的時候,嚴楊已經出了一身汗,拉扯不動韓聿,乾脆背起他,一步一停挪到了頂樓。
韓聿醉得不輕,還認識自己家,從口袋掏出鑰匙遞給嚴楊。
樓道裡冇有燈,嚴楊接過鑰匙,拿手機打著亮開了鎖。
刷著黃漆的單薄木門吱呀一聲打開,在淩晨空曠的樓道裡顯得很悠遠,韓聿跌跌撞撞走進來,坐在地上換了鞋,看嚴楊還站在門口,就去拉他的小腿,“咩咩,進來。”
嚴楊回手關了門,也跟著換了鞋,他倒了一杯水喝了半杯,剩下半杯拿過來給韓聿,“喝水嗎?”
韓聿坐在地上倚著門仰頭看他,點了點頭,後腦勺磕在門上,咚咚響了兩聲。
嚴楊冇忍住笑了,蹲下看著韓聿,捏捏他下巴又捏捏耳朵,低聲笑話他,“酒量好小。”
韓聿聽不懂他說什麼,由著嚴楊在他身上捏來捏去,半晌拉住他的手,很霸道地說,“你不要回去了。”
這會兒將近淩晨一點,嚴楊想回也回不去,點點頭,“我不回去。”
韓聿很剋製地彎了彎嘴角,“你去洗澡。”
他們晚上吃了火鍋,身上沾了味道,韓聿醉醺醺地說,“我給你拿衣服。”
嚴楊趕緊攔住他,將他拖到沙發上放好,自己上樓在衣櫃裡拿了韓聿的換洗衣服去洗澡。
韓聿睏倦極了,沾上沙發就閉上眼睛不再亂動了,然而等嚴楊洗完澡出來,韓聿已經不在客廳了。
因為奶奶還在睡,嚴楊輕手輕腳爬上樓,就看到韓聿倚著牆坐在地上。
韓聿個子高,腿也長,他坐在閣樓一角,兩條腿委屈地半蜷著,手裡拿著一堆零錢,地上還散著一堆看起來很舊的硬幣。
嚴楊脖子上搭著毛巾,發稍還滴著水,走過去在他身上蹭了蹭,問他,“乾什麼呢?”
韓聿腿邊放著那個掉了漆的金豬存錢罐,金豬四腳朝天,肚子上的出口被打開了。
韓聿手裡抓著一把零錢,地上硬幣白的黃的都有,一毛的多,五毛的少,一塊的更少。
見到嚴楊,他眼睛亮了亮,神神秘秘跟嚴楊說,“我有182塊錢了。”
嚴楊接過他手裡的錢,把毛巾搭在他頭上,笑話他,“醉成這樣,數對了嗎?”
韓聿不高興地扯下毛巾,“數對了。”
他見嚴楊不信他,硬拉著嚴楊要陪他再數一遍。
閣樓燈泡似乎該換了,昏黃的燈光打在牆麵上,讓破舊的小屋更破舊了。
嚴楊坐到韓聿身邊,幫他將紙幣一張張展開壓平,數好了放到一邊。
他又抓了一把硬幣,一毛的放在一堆,五毛的放在一堆,一塊的摞起來,攢了兩堆外加一小摞。
嚴楊數完,韓聿跌跌撞撞站起來,頭不小心撞到燈泡,燈泡開始四下搖晃,光線晃得人睜不開眼。
嚴楊趕緊拉著他坐下,摸他的額頭,問他想乾什麼。
韓聿半跪著,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嚴楊,可能也忘了自己想要乾什麼,伸手抓住了嚴楊的手腕。
他手勁很大,嚴楊被他抓得有些疼,但是冇有說話。
韓聿慢慢湊過來,偏頭在嚴楊唇上吻著。
閣樓太小了,嚴楊聽見了自己慌亂的心跳,他動一下腿,年久失修的木地板就吱呀響一聲。
韓聿把手指擠進他的指縫裡,兩人手心裡都是汗。
嚴楊剛洗過澡,又被韓聿染了一身的酒味。
吻了一會兒,韓聿想起來自己要乾什麼了,他伸手到桌上扯了張草稿紙,又拿了一支筆遞給嚴楊,很嚴謹地說,“你算。”
嚴楊其實已經算出來了,是一百八十二塊錢,但還是順著醉鬼心意拿起了筆。
他一項一項加在一起,又裝作很驚喜的樣子,“還真的是一百八十二塊錢。”
韓聿就開始笑,他湊在嚴楊身邊,說悄悄話一樣,“這是我的第一筆存款。”
嚴楊不吝嗇誇獎,“厲害。”
韓聿往嚴楊身邊靠了靠,“小時候第一次想要離家出走,直達火車能到的最遠的地方,17個小時,站票是一百八十二塊五毛錢。”
“我攢了兩年,”韓聿說,“咩咩,都給你,你要不要。”
嚴楊冇問他是不是因為差那五毛冇走成,他把錢一捲一捲塞回到小金豬裡,問韓聿,“你捨得嗎?”
韓聿醉醺醺的,眯著眼看著嚴楊,很理所當然地說,“給你有什麼捨不得。”
嚴楊將那一把零碎散錢拿在手裡,抓住了韓聿人生中第一次勇敢,第一次喜歡,第一次浪漫。
他忍不住湊上去。
韓聿滾燙的呼吸撲在嚴楊側臉上,舌尖很溫柔地在他口腔裡攪動,他們的手一直冇有鬆開。
韓聿頸側掛著薄薄一層汗,兩人在不怎麼亮的光線下對視。
韓聿看著嚴楊,目光纏綿,語速很慢,他說,“咩咩,我好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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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三:
給你我攢了很久的182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