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冇心思去看院子裡開得簌簌的芙蓉花,邵青燕幾乎是一路屏息著快步跟在男孩兒身後。

“大哥哥,水好了,我幫你洗頭吧。”先一步跑進院子裡的男孩兒很快接了一盆水。

邵青燕此時也迫不及待想將自己腦袋沉盆裡好好洗一洗。

可瞥見還頂著一身汙穢去乖乖站在盆邊的人,他連忙道:“不用管我,你也趕緊去洗一洗。”

“哦…”男孩兒似乎猶豫了一下才離開。

冷水應該是直接從水龍頭裡接的,拔涼卻是此時邵青燕最需要的。

盆邊是用到隻剩小半塊的肥皂,裝在帶著冇淋乾皂液的肥皂盒裡。

邵青燕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來在水裡涮了涮後打出泡沫將自己的頭髮洗淨。

抹掉臉上的水,他甩了甩頭髮同時用力呼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

身上沾到的牛糞不多,邵青燕沾著肥皂水蹭了蹭襯衫上麵留下的痕跡,如果不是因為裡麵冇穿彆的衣服,他已經把它脫掉扔了。

“大哥哥,你擦擦頭?”

洗乾淨換了一身校服的男孩兒從屋子裡走了出來,手裡遞過來一條毛巾。

邵青燕低頭看了眼。

毛巾很舊,纖維不再蓬鬆甚至有些乾硬,讓人分辨不出它原來就是灰色還是白色。

“……謝謝,不用了,今天挺熱,甩一甩就乾了。”邵青燕說完又用手扒楞幾下頭髮。

他不自在地移開視線環顧四周時冇有看到男孩兒死死攥住毛巾的手和眼底一閃而過的怨氣。

“這裡是石橋村還是楓橋村?”邵青燕。

“楓橋村。”男孩兒抬起頭露出天真地笑。

“哦,那你知道拱橋怎麼走嗎?”邵青燕。

“知道,你是要去拱橋?”男孩兒。

“嗯,麻煩你帶我過去好嗎?”邵青燕。

“不麻煩的。”男孩兒臉上的笑意更深:“我正好也要過去。”

邵青燕點點頭,轉身的時視線落在淬了陽光的水盆和幾乎不成型的肥皂上。

想到這一路上所見所聞,他掏了掏口袋:“對了,謝謝你幫了我,拿去買糖吧。”

一百元很新,新得讓它的粉色映紅了男孩兒的臉,他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麼,半天才抬頭看向邵青燕。

“這錢我不能要,大哥哥你是為了幫我才被他潑了一身牛糞,我該謝謝你的。”

“拿著吧。”邵青燕將錢塞進男孩兒手裡,怕他拒絕轉身先一步走出院子:“拱橋往哪個方向走?”

楓橋村和隔壁的石橋村由一座拱橋相連,楓橋村這邊有一棵百年楓樹,石橋村那邊有一塊百年石碑。

邵青燕被男孩兒領過去的時候,各村乾部正使出渾身解數圍著邵青燕的爺爺想給自己村多拉點資助。

楓橋村的村支書指著圍在不遠處的一群孩子:“有幾個今年剛小學畢業,放完暑假就去縣裡的初中讀書。成績都是學校裡的前幾名,吃苦耐勞。”

“是,都是好孩子,如果能走出大山肯定會為社會做貢獻。”石橋村的村支書。

邵偉華:“這次我來也是想挑選一兩個優秀的孩子,資助他們直到大學畢業。”

兩位村支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出激動。

“大壯,都過來。”楓橋村的支書連忙朝樹下招手,一群孩子推推搡搡朝這邊跑來。

“快點跟邵老闆問好。”村支書。

邵偉華今年七十多歲,從祖輩起家裡就是做糕餅的。

一個世紀過去,傳承下來的作坊已經發展成省內知名的食品公司。

哪怕在這偏僻的村子,逢年過節村乾部家裡也能收到‘榮祥齋’的點心。

“大老闆好。”此起彼伏的童音響起,有幾個還深深鞠了一躬。

走過來站在邵偉華身後的邵青燕差點冇憋住,拳頭抵在唇邊輕咳了一聲。

“彆叫大老闆,叫邵爺爺吧。”邵偉華也被逗樂了。

“邵老。”村支書指著孩群中其中個子最高的男孩:“我們村最聰明的孩子,期末考試考了第一。”

石橋村的支書也指著另一個說著他的優點。

邵偉華點點頭:“小朋友,你們叫什麼?”

“邵爺爺好,我叫程壯。”

“邵爺爺好,我叫孫凡。”

“邵爺爺好,我叫……”

也不管大老闆能不能記得住,所有孩子都七嘴八舌說了自己名字。

邵青燕視線掃過叫程壯的男孩兒,正是之前在玉米地裡潑牛糞的傢夥。

他雖然個子高,但細胳膊細腿的身形跟‘壯’字完全不搭邊。

穿著的校服有些短了,腳踝和手腕都露在外麵。

本以為是個莊稼漢冇想到卻是個熊孩子,但更讓邵青燕冇想到的是這個熊孩子竟然還考了全校第一。

優等生也會欺負同學嗎?

他又低頭看了眼自己身邊同樣穿著校服的男孩兒。

不僅瘦小,頭髮似乎還帶著因營養不良造成的微黃。

見他在看到程壯時明顯往自己身後瑟縮一下,邵青燕微不可察地蹙眉:“怎麼了?”

男孩兒目光閃爍:“冇…冇怎麼。”

這般畏畏縮縮的樣子讓邵青心中有了猜測,他冇再多說什麼而是將身後的人推到自己爺爺麵前:“去告訴邵爺爺,你叫什麼名字。”

等邵偉華的視線移了過來,男孩兒才一字一頓道:“我叫寧矜恩,青青子衿的‘矜’,心念舊恩的‘恩’。”

邵青燕本是想讓寧矜恩在自己爺爺麵前露露臉,但聽到他的名字時微微有些訝然。

不光是邵青燕,就連邵偉華也愣了一下,畢竟山區裡的孩子大多都是些通俗好養的名字。

“‘矜恩’,是個好名字。”邵偉華。

“我爸爸給我取的。”寧矜恩抬起下巴,臉上滿是驕傲。

邵偉華:“那你知道這兩句是出自哪首詩嗎?”

“知道。”寧矜恩:“出自曹操的《短歌行》。”說著他朗聲將《短歌行》背誦了一遍。

“我記得這是高中課本?”邵偉華看向自己剛高中畢業的孫子。

邵青燕收回落在寧矜恩微黃頭髮上的視線“嗯”了一聲。

邵偉華:“不錯不錯,這麼小就會背這麼難的詩。”

“我喜歡讀書。”寧矜恩露出個靦腆的笑容。

村支書趕忙開口:“這娃子也是個聰明好學的,就是家裡條件不太好。”

說著他又在邵偉華耳邊低語了一句。

邵偉華瞭然地點點頭看向寧矜恩的目光更加慈善。

邵青燕也聽到了那句“他父親已經不在了”,想到一路來,寧矜恩乖巧跟在自己身邊的模樣,搭在對方肩膀上的手緊了緊。

一旁的石橋村村支書見狀有些擔心資助名額都被楓橋村搶了去,立馬接茬:“瞅你說的,咱們這窮鄉僻壤的誰家條件好,哪個娃上下學不得走大半個時辰。”

“這麼久…學校很遠?”邵青燕。

“遠著呢,這附近隻有鎮上一所小學,幾個村子的娃都在那裡唸書。縣城的中學更遠,每天天不亮他們就得出門,路不好走,遇到颳風下雪天……”

離開時,邵青燕回頭望著追隨車子奔跑的孩子們,那個叫寧矜恩的跟在程壯身邊,似乎是被絆了一跤,整個人撲倒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

搖下車窗,邵青燕探頭看出去。

那些孩子同時朝這邊招手,包括重新站起來的寧矜恩。

邵青燕鬆了口氣縮回車裡。

最後看了眼兩隻胳膊都掄起來揮舞程壯,他搖了搖頭。

“爺爺你決定好要資助哪個孩子了嗎?”邵青燕。

…………………

睡夢中邵青燕猛地睜開眼睛,病房內漆黑一片。他忍著頭痛回手摸索著將床頭燈打開,可視野裡隻蒙上一層淡淡的光暈。

發麻發脹的下半身像是被一塊巨石壓著,邵青燕支著胳膊半坐起來。

“這大半夜的……”被光亮和聲音吵醒,姓李的護工嘟囔著也從旁邊床鋪上坐了起來。

打了個哈欠纔想到自己的職責,他站起身走到邵青燕床邊。

“邵先生,您是哪裡不舒服?”李護工。

邵青燕搖了搖頭。

“那是想去衛生間?”李護工語氣裡帶著討好,可邵青燕卻聽出了夾在其中那一絲被吵醒的不耐煩。

“幾點了?”邵青燕。

“淩晨2點了。”李護工看了眼時間。

“我不去衛生間,你接著睡吧。”邵青燕。

“那您有事兒再喊我,我睡眠淺有一點動靜就能醒。”李護工冇有推讓。

躺回床上時還隨手將燈熄滅,不到半分鐘呼嚕聲在屋內響起。

唯一的光感消散,視線裡再次變得黑暗。

靜坐了一會兒,邵青燕摸索著用遙控器將床搖高。床板傾斜時的電機聲並冇讓‘睡眠淺’的人醒來。

靠在床上比之前平躺著要舒服一些,邵青燕輕輕喘出了口氣。

剛剛似乎夢到了十幾年前第一次遇到寧矜恩的情景。

想到他仰頭背詩的模樣,邵青燕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下個月是他們在一起五週年的紀念日,他的手在眼前晃了晃,又敲了敲酸脹的腿,也不知道那個時候會不會康複。

摸索到枕頭旁的手機,邵青燕很想給寧矜恩打個電話。

可已經淩晨2點了,他應該早就睡了吧。

而且…

摸著光滑的螢幕,邵青燕扯了扯嘴角,冇人幫忙自己也打不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