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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網址:https://www.po18.tw/books/856183

書名:鑽石(np)

作者:鼻涕泡泡

狀態:未完結(目前173章回)

價格:30po幣

分類:高H NPH NP 悲劇 暗黑

簡介:

陳冬的目光總是冷淡地、平和地,像個格格不入的旁觀者,安靜而沉默。

她如打了催熟劑的熟爛果實,過早地踏入這個充滿黑暗規則的成人世界。

在這裡,權力與慾望肆意絞纏,禁忌與沉淪如影隨形。

空氣中瀰漫著金錢腐朽的氣息,冰冷的鑽石閃耀著炫目的華光。

她在泥沼中無聲地嘶喊,掙紮,咬著牙、拚儘全力,以最不體麵的姿態,卑微而頑強地生存。

每一次親近,都是一場將靈魂置於刀尖的危險交易;每一次低頭,都是一次蝕骨的自我折磨。

他們說,我愛你。

他們說,你無法逃離。

——當生活的重壓讓你走投無路,你又會做出什麼選擇?

【閱讀提示,一定要看! 】

多男主,非全c

慢熱型主劇情

現實向/暗黑向

非傳統言情/非常規女主

ylq:鼻涕泡泡(主要更新陣地,每日晚8點更新)

web:鼻涕泡泡ovo

po為免費,星期一與星期四停更,每日晚8點更新

第0001 寒冬

帳幔層疊地遮掩住落地窗,閃爍的霓虹燈朦朧地映進屋內。

空氣中瀰漫著淫靡的麝香氣息。

黑暗中,一盞床頭燈靜靜佇立著。暖橙的燈光柔和而明亮地映照著男人寬闊而線條分明的脊背。兩條白皙修長的雙腿,哆哆嗦嗦地,緊緊夾住他勁瘦的腰身。

清瘦窄細的腕子被寬大的手掌桎梏著,按在頭頂。

柔順烏亮的髮絲貼在麵龐,露出半顆柔白細膩的耳珠。那雙冷清的眸子微眯著,瞳仁濕漉漉地渡著層水光,連帶著眼瞼那顆清淺的小痣也顫巍巍地,泛起誘人的潮紅。

男人抽動著腰身,慢慢地,在溫暖的甬道研磨著,翻攪出濕潮的水聲。

她低泣著,足尖繃成條弓弦,踩踏著佈滿皺褶的床單。柔軟白皙的乳兒輕晃,翻湧起層疊的乳浪。臀肉打著哆嗦,在半空輕輕顫栗。

一股熱潮自甬道噴湧而出,順著臀瓣,在床單洇出大片水痕。

甬道潮濕而熱切地纏上滾燙的肉棒,吸吮著,每一次抽動都帶出截兒豔紅的穴肉。

男人俯下身,舌尖捲起顆嫣紅的乳珠,粗糙的舌苔舔舐過奶孔,而後沿著胸膛,蜿蜒至纖細的脖頸,輕柔地親吻著眼瞼那顆痣。

骨節分明的五指強硬地插入她的指縫,緊密而不留縫隙地交握著。

男人突然狠狠鑿進穴中,一下下,激烈地碾軋過肉壁的凸起。

她登時尖叫起來,身體如觸電般痙攣著,瞳仁散大,微微上翻進眼眶中。

恍惚間,她感受到滾燙的呼吸噴灑在耳廓,低沉的、磁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濕黏的水漬聲:

“陳冬,彆再鬧彆扭了。”

她聽見床頭的櫃子被拉動,冰涼的金屬環,嚴絲合縫地套進她無名指上。

那枚鴿子蛋大的鑽石,在昏暗的房間中,散發出炫目的華光。

她疲憊地闔上眼皮,思緒浮沉著,墜入無儘的黑暗中。

……

在陳冬的印象中,最早的記憶,是一張極刻薄的臉。

膚色蠟黃,麪皮褶皺溝溝壑壑,一對眼梢微吊,顴骨高聳,嘴片薄而銳利。

陳冬是被奶奶拉拔著長大的。

陳冬與她關係不好不壞。或許是她不喜歡陳冬,也或許她本就是這樣的性格,總是冷冷淡淡的,但總歸也是叫陳冬有學上,有飯吃。

那日,她把陳冬叫進臥房中,喉嚨喘得如同個破風箱,斷斷續續地說著:

“你是冇爹孃的孩子,冇人給你撐腰。誰願意要你,你就跟誰走,打你罵你都得忍著!把自己當傭人、當保姆,記住了冇有?”

她直直瞪著陳冬,手指使勁兒攥著陳冬的腕子。

陳冬冇心思去體會這句話背後的含義,隻覺得手腕好似要被球裙氿鈴弎淒嘁氿⒋?伍扭斷,耐著痛連連點頭:“記住了。”

她又執著地令陳冬複述一遍。

於是陳冬隻好重複她的話語。

話到一半,那如枯樹皮般粗糙皺褶的手掌突然失了力,噠地滑落在床沿,在半空中虛虛蕩蕩。

陳冬抬起頭,瞧見她眼皮仍睜著,隻是那瞳仁黑得如口乾涸的深井,一絲光亮也冇有。

起初,陳冬隻呆呆地看著。

隨著時間推移,那口井愈來愈近,愈變愈大,像是要把她吸進去似的。

陳冬終於害怕起來,尖叫著、哭嚎著跑出了門。

第二天,陳冬第一次見到了她的父親。

吊梢眼、高顴骨,頭上紮著白麻布。他手中牽著的男孩,麵容與他如出一轍,所以儘管年紀尚小,仍顯得十分不好相與。

陳冬這時有些慶幸自己與他長得半分不像。

他身邊跟著個打扮得很時髦的女人。頭髮微卷,戴著頂羊毛線帽,牛仔褲紮在白色高跟靴中,手腕上挎著隻皮包。

她蹲在陳冬麵前,笑眯眯地從包中翻給她五角錢。

男人的視線輕輕掃過,眼神淡淡的,冇有片刻停留,轉瞬便移開來。

隨即,一家三口便邁進堂屋中,隻在空中留下股濃烈又甜蜜的香水氣息。

陳冬從未聞到過這樣美妙的芳香。她停在原地,目光追隨著他們的背影,悄無聲息地吸了幾口。

堂屋裡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娘啊、娘啊地喊著。

她偷偷望去,瞧見男人伏在棺前的蒲團上,額頭貼著夯土地麵,脊背軟塌塌地顫動。

冇一會兒,便自顧自地爬起身,抹了把臉上的淚珠:“多多週一還要上課。”

“明早就埋了吧,埋在田裡,”男人立在堂屋間,半張臉隱在陰影中:“她最捨不得那塊地。”

陳冬一次也冇見過奶奶下地。興許是她歲數大了,又興許是她變得怠惰……總之,那塊地早就租給了隔壁人家,入殮的棺材行頭,也是他們置辦的。

她張張唇,最終,仍是閉了口。

事情順理成章地定了下來。

夜裡。

男人們圍坐在火盆邊,麵頰被火光映得通紅,手中高舉著紙牌,一下下抽在桌麵上,張狂的笑罵聲混成一片。

忽明忽暗的光亮漫向炕床。女人們嗑著瓜子,鞋子胡亂蹬在地上,話音時有時無,朦朦朧朧地,叫人辨不真切。

陳冬坐在角落處,脊背倚著冰冷的牆麵,如一道影子,融進暗中,靜靜注視著一切。

清晨。

天光朦朧,一隊人馬踩著星子,稀稀拉拉進到院中。

他們頭戴孝布,縮著脖子,袖口褲腳以麻繩緊束,撥出的白氣在口鼻間團團翻湧。

她的父親迎上前,掏出盒香菸散個來回。為首那人叼著煙,眯起眼睛笑了笑,大掌掀開棉衣一角,露出彆在腰間的嗩呐。

他們走到棺前,弓下腰,嘴裡吆喝著號子。

漆黑的、沉重的棺材被穩穩抬了起來。

院外傳來鞭炮的炸響。

泠冽的寒風灌進袖口、灌進襖子裡。人們縮著身子,腳下踩著霜凍的土路,在泛著薄霧的冬日清晨,走過村子、走過田埂,遠遠地將爆竹聲甩在身後。

偶爾有人咳嗽幾聲,很快又安靜下去。

隻剩下嗩呐,一聲一聲,喘著氣兒似的,被冷風裹挾著,四散在空曠無人的田野間。

最後一抷黃土將棺材徹底掩埋。

人群漸漸散去,田埂上隻留下一道瘦弱的、矮小的身影。

那塊刻著“生母陳氏”的木牌插在墳前,隨著凜冽的寒風咯吱咯吱搖晃,最後,嗒地一聲,倒在硬冷的土堆中。

天地蒼茫,漆黑廣袤的土地上鼓起一座小小的墳包,稚嫩的孩童倚著墳包,緩緩地坐了下來。

矮小的墳包為她遮擋了些許寒意。

她腦袋逐漸低垂,冇一會兒,便闔上眼皮,沉沉睡了過去。

第0002 土地

當陳冬饑腸轆轆地醒來,日頭已然高懸在頭頂。

她慌忙起身,手掌胡亂在褲腿上拍了幾下,拖著早已凍得無知無覺的身體,一瘸一拐往村裡去。

薄薄的煙霧籠罩著村莊,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油煙氣與米飯的清香。

她奔跑在鄉野間,經過村頭那口常年漏水的破缸時,腳下不著痕跡地斜了一步,避過那片水漬凝成的冰霜。轉角時,還冇抬頭,手掌已觸摸到了塊粗糙凸起的石料。

遠遠地,瞧見那扇熟悉的院兒門。

斑駁的朱漆木門大敞著,陌生的女人笑罵聲從裡頭傳來,隨著寒風飄揚在空中。

那如踩著輕風奔跑的步伐漸漸遲緩起來,在院兒門前停滯片刻,而後一步步慢慢挪動著,輕悄悄地邁過門檻,落進院兒中。

女人們蹲在井邊,十根紅腫的手指提起碗筷。對著個塑料桶一潑,殘湯剩飯落進桶中,熱氣一衝,激起股油腥的膻香,叫陳冬胃裡翻攪成一團。

有人抬頭乜她一眼,視線又迅速地移開來,嘻嘻哈哈地與旁人鬨作一團,膩著油漬的碗筷被她按進刺骨的井水中。

男人們圍坐在圓桌前,翹著二郎腿,鞋尖左右搖晃。蒼白的日光從門框穿過,傾斜在他們臉上,映出一張張染著薄紅的微醺麵容。他們指間夾著熒滅的香菸,淡青的煙霧嫋嫋升騰,混雜著刺鼻的酒精氣味,充斥在整間堂屋。

陳冬一時間生出種侷促感,躊躇著走了兩步,而後沉默著,坐在了堂屋外,低矮的台階上。

“玉林家不是冇娃娃嗎?把她帶回去不Q群彡镹蕶依三三⑦伊4行?”

陳冬偏過頭,視線往屋內鑽去。

正對著門檻的主位兒上坐著個頭髮斑白的老頭,嘴裡叼著菸袋鍋,吧嗒吧嗒抽著,煙霧從鼻孔噴出,打著旋往上冒。

她的父親坐在他旁側。衣裳熨得筆挺,袖口下隱隱露出支鑲著金邊的手錶,泛著冷光。

而那位被喚作玉林的男人則坐在屋角,連紙杯都無處安放,隻好擱在腳邊。身上套著件灰撲撲的棉襖,棱布棉紋的保暖衣從領口露出一片,皮膚黝黑,下巴方厚。

他短暫地與陳冬對視一瞬,眼角的皺紋爬滿麵頰,削薄的唇線彎出個苦澀的弧度:

“廣生,不是我不願幫你,那你也知道我跟你嫂子剛湊錢買了房,大人都過得緊巴巴,哪有錢來養孩子!”

陳廣生聞言,連忙把手中端著的紙杯擱在桌上:“哥,那哪兒能讓你出錢?學費你不用操心,我每個月還要出一百塊生活費。她這麼大了,啥活兒不能自己乾?也就多添雙筷子的事兒,行不?”

“這……”陳玉林目光又落在陳冬身上,上下打量著,眉頭擰巴在一起,吞吞吐吐地:“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這歲數,正躥個兒呐……”

“那就一百五。”陳廣生利落地打斷他的話:“放心吧,決不會餓著她。”

“唉,那也不是錢的問題……你也怪不容易,我作為大哥也該搭把手。”陳玉林舉著紙杯,吹了吹上頭漂浮的茶葉沫,輕呷一口。

陳廣生忙不迭地點頭:“我懂得。”

他們冇有刻意壓低音量,話聲清晰地在屋中迴盪,鑽進陳冬耳朵中。

陳冬一動不動坐在石階上,低垂著腦袋,直直盯著地麵上一道水泥開裂的縫隙。

冇一會兒,背後傳來步子邁動的聲響。

她連忙起身,回過頭,瞧見陳廣生和陳玉林正立在她身後。

“這是你大伯。”陳廣生直著身子,烏黑的眼仁垂著,自上而下落在她麵上。語氣冇有半分起伏:“以後你上他家住。”

說完,也不待她迴應,偏過頭衝屋中喊:“叔,那我就先走了。”

屋裡人稀稀拉拉應了幾句,叫他路上慢點。

陳冬急急退到一邊,瞧著他招呼上妻兒,一家三口邁過院門,很快便冇了影。

直到肩頭被人拍了一下,陳冬才醒過神兒。

陳玉林笑眯眯地彎著眼,和顏悅色地說道:“去把東西拾掇拾掇,下午帶你進城。”

言罷,雙手背在身後,大搖大擺地往井邊走去。

她瞧見陳玉林將一位燙著小卷頭的中年女人拉到一旁,伏在她耳邊說了幾句。

女人原本帶著笑意的唇角瞬間耷拉下來,視線如柄利刃,隔著窄長的小院,直勾勾地向她射來。

……

三人走在坑窪的土路上。

大片的霜凍土地沉默著,一眼望不到儘頭。

那兩道長長的身影走在前頭,頂著寒風,步子邁得極大。

“我現在就回去問問,你們陳家長輩怎麼當的?就逮著咱家可勁兒欺負?好事輪不到咱們,臟活累活全往咱家塞!”

“哎,你要乾什麼去!那廣生也冇讓咱白忙活啊,一月不還給了一百五十塊嗎!”

“廣生廣生的,你倆有啥關係?咱倆結婚的時候他麵兒都冇露,窮得連個份子都隨不上,現在混好了想起來讓咱倆幫忙養閨女了?”

“奧,你現在不說話了?擱屋裡逞能的時候冇想過跟我商量?一年到頭賺不到幾個子兒,回了老家連桌都坐不上,還他媽淨想耍男人威風!你也算是個男人?當年要不是你孃老子上我家裡來,把你誇得天花亂墜,老孃才瞧不上你這個泥腿子——”

啪。

清脆的耳光聲挾著男人暴怒的吼叫,肆無忌憚地迴盪在空曠的田野間:

“我發現你這死娘們兒真是欠打!頭髮長見識短!都是親戚,人家有難處,幫幫忙怎麼了?老陳家的事也輪得到你插嘴?”

“你打我?陳玉林,你敢打我?!”

兩道身影撕撕扯扯地糾纏在一起。

“我要跟你離婚!”

“離就離,老子早他媽過夠了!”

接著,兩人再也冇開口。低垂著頭,腳步愈發急促。

沉默的死寂,籠罩著整片鄉野。

陳冬默默跟在他們身後,揹著書包,手裡提著個灰撲撲的大編織袋——那是她的全部家當:學校的教科書、幾件衣服、還有在奶奶的襪子裡找到的,被包得緊緊的一百二十七元錢。

她偏過頭,目光順著一望無際的漆黑土地向前延伸。

一座小小的孤塚,安靜地,無言地,坐落在田地中。

“走快點!”

臉上嵌著巴掌印的女人扭過頭來,一雙眼睛瞪得溜圓。

陳冬連忙小跑著上前。背上的書包晃動著,編織袋拖行在地麵,發出刺刺啦啦的聲響。

好心的老鄉趕著牛車經過,捎帶了三人一截兒。

於是她坐著搖搖晃晃的牛車,換乘了搖搖晃晃的公交,最後立在了大巴車窄長的過道上,同樣搖晃著。

第0003 跟你媽一樣

城裡的天空是灰撲撲的,小轎車排放的尾氣熏在人臉上,連帶著眼前的樓房、行人也蒙著層厚厚的灰塵。

陳玉林把陳冬安置在用來堆放雜物的小房間裡。

她低眉順眼、屏息凝神地生活著,在這裡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行走在鋼絲之上,分外難熬。

而屋裡的氣氛也愈發壓抑。

起初,陳玉林和女人吵得厲害,仇人似的,丁點小事也能叫他們廝打作一團。

漸漸的,連句話也不說了。

整間房子透著沉悶的死寂,散發出腐爛的臭味,如同一塊爛瘡,內裡早已潰爛生蛆,表麵卻還繃著層乾癟的皮膚,勉強遮掩著。

陳玉林索性申請了職工宿舍,偶爾回來,都隻在沙發上對付一晚。

陳冬如從前那般,小心而謹慎地,打量著他們的臉色過活。

上課,做飯,家務。

她升上四年級,個頭躥鵝裙⑨陵③砌砌⑨四爾⑸高許多,褲腿虛虛晃晃露出截兒細瘦的腳踝,衣服前襟總顯得窄了幾寸,緊箍著胸脯。

有時洗完澡出來,會撞見陳玉林在家。

他懶散地癱坐在沙發上,手中疊著頁報紙,收音機的廣播在客廳中迴盪。

陳冬卻總能感覺到那道來自沙發的注視,隔著報紙,泛著隱晦的濕潮,黏糊糊貼在脊背上,如同附骨之蛆。

她不敢抬頭,隻能快步穿過客廳,躲進那間狹窄的、屬於她的房間裡。

在某個夏日的午後,蟬鳴聲嘶力竭,空氣悶熱乾燥。

陳冬從午睡中醒來,迷迷糊糊間,忽然覺察到一絲異樣。

頭頂那道灼熱的視線,帶著某種貪婪的、難以言喻的焦躁,一寸寸蒸騰著她裸露在睡衣外的皮膚。

陳冬僵硬地扯出個笑臉,仰起頭,聲音打著顫:“大伯……”

陳玉林呼吸一滯,隨即變得粗重起來。

他忽地湊近,手掌鉗住她的腕子,粗暴地扯下那條碎花睡褲。

她不知道陳玉林要做什麼,隻是本能地感到驚恐,兩條腿胡亂踢動著,尖叫著大喊:“大娘,大娘救命!”

這一聲呼救徹底激怒了陳玉林。

他揚起大掌,一耳刮子打在陳冬麵頰上,咆哮著:“她能管得住老子?”

半邊臉火辣辣地腫了起來,眼前金星直冒,一陣陣地發黑。

陳玉林胡亂捂住她的口鼻,把衣服扒了個乾淨,重重覆在她身上。

酒臭夾雜著汗酸味鋪天蓋地籠在她鼻尖,滾燙的鼻息噴灑在頸側,恐懼與窒息如潮水般席捲著周身,緩慢地冇過頭頂。

她竭力伸長胳膊,在周邊胡亂摸索著,剛觸碰到一個硬物,抓在手中狠狠往身前砸去!

陳玉林悶哼一聲,軟軟栽在床上,一雙眼珠直直瞪著她,嘴裡吐出個模糊不清的音節:“你……”

他話還未說完,陳冬便尖叫著,掄起胳膊又給了他幾下。

待他徹底冇了動靜,陳冬才艱難地從他身下爬出,脊背緊貼著牆壁,哆哆嗦嗦地舉著那個鐵皮鬧鐘。

她急促地喘息著,一切聲音都變得朦朧,隻剩下心臟飛速跳動的聲響,震耳欲聾。

砰砰,砰砰。

房門閉合的聲音陡然叫她清醒過來,聒噪的蟬鳴清晰地傳入耳中。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客廳裡,淩亂乾燥的捲髮,手中拎著兜蔬菜,趿著拖鞋,愣愣地與她對視。

陳冬眼淚刷地淌了下來,抿著唇,哽咽道:“大娘……”

她看見女人呆呆定在原地,隨後猛地反應過來,塑料袋啪地落在地上。

女人大步衝進房間,一把推開陳冬,撕心裂肺地喚著陳玉林的名字:“玉林,玉林啊!”

她哆嗦著短粗的手指去探陳玉林的鼻息,而後呼地鬆了口氣,回過頭時,掄圓了膀子摑了陳冬一巴掌。

“陳玉林要是有個好歹,我跟你冇完!”

她指著陳冬的鼻尖,眼珠瞪得滾圓,嘴角下墜著,死死咬住後槽牙,一字一句道。

陳冬赤著身子倒在地上,呆呆地捂著麵頰,看著女人哭天搶地地奔出門外,拍打著鄰居的家門:“有冇有人,救命啊,幫忙打120啊!”

屋外陡然騷亂一片,腳步摻雜著吆喝聲在走廊上迴盪。

女人回到屋裡,攥起陳冬的胳膊,一把將她從地上扯了起來。

陳冬泛著紅腫的麵頰上還殘留著淚痕,髮絲淩亂,一對瞳仁漆黑無神,踉蹌地,跌跌撞撞地被拖行著。

她步子邁得極大,指甲死死嵌進陳冬皮肉中,粗魯地踹開衛生間門,將陳冬甩了進去。

陳冬跌坐在地,脊背重重磕碰在突起的便台上,當即倒抽著氣,無聲地張開唇,俯下身去。

“賤貨,纔多大歲數就敢勾引男人!跟你媽一樣是個婊子!”

她口中罵罵咧咧道,咚地扯上房門。

嗒。

鎖芯反鎖的清脆聲響傳來。

屋裡吵鬨了片刻,又重歸平靜。

廁所冇有窗戶,燈光開關也裝在門外。

陳冬赤條條倒在泛著潮氣的地磚上,半晌,在黑暗中,緩緩蜷起身子。

世間寂靜得隻剩下水龍頭上,水滴滴落的聲響。

滴答,滴答……

……

陳冬不知道被關了多久,一天,興許是兩天。

餓急了,她便摸索到洗手檯前,擰開水龍頭灌上幾口。

木板門突然被拉開,炫目的日光映得她睜不開眼。

陳冬抬起手臂,半掩著光亮,隔著淚水,視線朦朧地瞧見一個膀大腰圓、皮膚黝黑的陌生中年女人立在門口。

她身形幾乎有整扇門那麼寬大,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陳冬,嗤地笑了聲:

“我當是什麼貨色,原來是個毛都冇長齊的丫頭片子。”

陳冬沉默地站起身,望著她。

“把東西拾掇了,跟我走。這裡廟小,封不住你這道行的狐狸精。”

她斜著眼,腔調拖得很長,半陰不陽地道。

陳冬仍是靜靜望著她,一雙瞳仁如汪深潭,漆黑的,冇有情緒。

“喲嗬,還挺有骨氣。”她咧著嘴,捋了捋袖子,抬手賞了陳冬兩耳光。

那隻手該是經常乾農活的,掌心覆滿厚重的老繭,粗糙得如同砂紙一般,力道奇大無比,一巴掌就抽得陳冬眼冒金星摔倒在地,耳邊嗡鳴不止。

有液體從鼻腔湧出。

“告訴你,我跟小妹可不一樣。我是農村的,不比城裡人有文化,我就知道不聽話要捱揍。再叫我瞧見你這個犟勁兒,我把你腿都給打折。”

她仰著下巴,視線垂落在陳冬身上,又抬腿踹了一腳:“還不爬起來把衣服穿上,不要臉的東西!”

陳冬胡亂抹了把鼻血,低著頭從地上爬起來。

她揹著書包,拖著那條編織袋,如來時那樣,坐著搖搖晃晃的大巴,換乘搖搖晃晃的公交。

而後,拖著疲憊的身體,腳步虛浮地,踩在坑窪的土路上。

第0004 報複

日頭西沉,火紅的日光落在身上,幾乎要烤下身上一層皮。

剛邁進村頭,便有個被曬得通紅的村婦熱情地同女人打招呼:“槐花,這是誰家閨女,長這麼俊啊!”

李槐花手裡握著張廣告單,在額前扇了扇:“可不,彆怪我冇提醒你啊,把自家男人看緊了,這小賤人能耐大著呢!”

她雖正同村婦交談,眼珠子卻斜楞著,直瞅著陳冬。

“去你的!”村婦當即笑罵道,隻是目光轉向陳冬時,眉頭微皺,耷拉著眼皮,視線將她從褲腳掃到肩頭。

她倆又瞎扯幾句,天色已然暗了下來。

李槐花帶著陳冬拐進個寬敞的院子,四五間紅磚砌成的瓦房嶄新而威風凜凜地立在院中。

剛邁進大門,就聽到屋裡傳來孩童的啼哭。

李槐花登時罵罵咧咧衝進堂屋,擰著個十六七歲男孩的耳朵:“楊帥,你唸書走火入魔了?小妹哭那麼大聲你聽不見嗎!”

楊帥戴著副黑框眼鏡,鏡片如酒瓶底兒般厚,整人又瘦又白,捂著耳朵直求饒:“媽,我寫作業呢!”

“這是誰啊?”他目光落在陳冬麵上,表情一愣,歪著被揪住耳朵的腦袋問道。

“來乾活的。”李槐花冇好氣地彆過頭看向陳冬:“會做飯嗎?”

“不會。”

陳冬話音剛落便捱了一腳,被踹得趔了幾步。

“滾去熬把米,餾六個饅頭,炒倆雞蛋,再拍個黃瓜,鹽下多點。”

她毫不客氣地吩咐著。

陳冬拍拍褲腿,一言不發往灶房裡走。

夏天的灶房簡直如同刑房。

脊後膩著一層汗漬,碎髮緊貼在額前濕淋淋的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她端著盛好的飯走進堂屋,桌前坐了個不知什麼時候回來的中年男人,同所有莊稼漢一樣,皮膚黝黑,身形精壯。

他掀起眼皮掃了陳冬一眼,又不感興趣地垂下目光。

李槐花拿起個饅頭塞進陳冬手裡,指著牛棚的方向:“你住那邊。”

陳冬直直看著她,半晌,垂著頭,邁過門檻,五指摳進玉米麪的饅頭中。

她拖著麻袋,鑽進悶熱狹窄的牛棚中。

泥地上鋪著層乾草,還殘留著些牛糞殘渣。土坯牆麵裂了幾道狹長的縫隙,屋頂搭著幾塊破石棉瓦。

豬圈緊鄰在旁側,空氣中縈繞著股濃鬱的牲口味兒。

陳冬把麻袋鋪在身下,捧著饅頭大口咀嚼起來。

夜風輕柔地拂過,牆角的蜘蛛網被吹得左右搖晃。

黃牛哼哧的喘息,夾雜著蚊蟲翅膀振顫的嗡嗡聲響,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

她仰倒在編織袋上,腦袋枕著胳膊,盯著黃牛甩來甩去的尾巴,瞳仁在夜裡透著寧靜的光亮。

明月高懸在夜空,柔和的清輝灑向大地,穿過瓦簷的縫隙,落在牛棚中。

陳冬突然爬起身,走到雞窩前,拉開那扇鐵絲網的大門。

冇一會兒,窩棚裡便空蕩蕩的,一隻雞也不剩了。

她隨手把豬圈也敞開了口,解開了老黃牛橛子上的繩套,抬手撫摸著它的腦袋:“你自由了。”

老黃牛立在原地,一雙眼珠濕漉漉地望著她。

“走啊!”她音調陡然拔高幾分,一巴掌拍在它脊背上,啪地一聲,在靜謐的夜晚顯得格外刺耳。

一人一牛,在黑暗裡,靜靜對視著。

半晌,她突然卸了力氣,重重砸進鋪在乾草和牛糞堆裡那層薄薄的編織袋上,喃喃道:

“算了,你又能逃去哪兒呢。”

她緩緩闔上眼皮,不一會兒,呼吸便均勻起來。

……

陳冬是被李槐花給抽醒的。

這身形魁梧的女人披散著頭髮,如頭髮狂的野豬,咆哮著拽住陳冬的頭髮,生生把她從牛棚裡拖了出來。

拳頭和鞋底子落雨般砸在陳冬身上。

“你這賤蹄子真是狗膽包天,把家裡的雞都給放走!”

李槐花男人扛著鋤頭,拎著小桶從院中走過,視線都冇偏移半寸,腳步匆匆往田間趕。

陳冬倒在地上,衣裳滾著層牛糞和塵土,胳膊護著腦袋,隻露出對黑白分明的眼仁兒,死死盯著李槐花,一聲不吭。

那雙漆黑的瞳仁,平靜得如潭死水,冷冷地,泛絲絲著涼意。

李槐花對上她的視線,登時激得氣血翻騰,抄起掃帚就往陳冬身上掄:

“我打死你這個賤貨!”

“媽!”楊帥從屋裡衝了出來,短袖領口歪歪斜斜掛在脖子前,懷裡抱著個女娃娃,正嗦著手指頭,一雙瞳仁好奇地落在院中:“你打她有什麼用,還是趕緊把雞抓回來,彆讓豬把人家地給糟蹋了。”

李槐花狠狠抽她幾棍,鼻翼一張一合,肥厚的雙唇微咧著,露出排東倒西歪的黃灰色牙齒,呼哧呼哧噴著粗氣。

她隨手把掃帚一扔,直起身子,滿是橫肉的麵頰把眼睛給擠成條細縫,刀子般狠狠剜過陳冬的身體,從喉中擠出句惡毒的話語:

“把這個臭婊子給我看好了,但凡少一隻雞,我今天回來非得敲斷她的狗腿。”

她撂下這句,胡亂把頭髮一抓,步子又急又快,三兩步便消失在院門口。

楊帥歎息一聲,伸手把陳冬從地上拽了起來:“你這是做啥。我媽就這脾氣,你非得跟她對著乾,到時候有你好受的。”

陳冬冇搭理他,捂著肋骨,一瘸一拐地扯過張小板凳,自顧自坐了下去,後脊微微佝僂著。

身上到處都疼得厲害。頭皮像被火燙過似的,大團頭髮直往地上掉。嘴巴裡泛著股鹹腥的鐵鏽味兒。

她呸地吐出口混著血絲的唾沫,手掌拍打著褲腿,

直勾勾地盯著院子大門。

日頭越發毒辣,拖在身後的那道長長的影子漸漸縮短,緊貼在腳邊。家家戶戶升騰起炊煙,空氣中瀰漫著飯菜的香氣。

李槐花人還未進門,聲音就早早地傳來,扯著嗓子吆喝道:“楊帥,過來把豬圈回去!”

楊帥把女娃放在地上,不多會兒,趕著頭渾身泥巴的肥碩母豬進了門。

李槐花一手掐著兩隻雞的翅膀根,走到鐵絲網前一拋。

攏共四隻,不多不少,整整齊齊在籠裡撲騰。

她鞋底糊著層軟爛的黑泥,衣服濕答答地貼在身上,額前膩著層汗,日頭一映,油光發亮。

一回頭,瞧見陳冬同個冇事人似的坐在板凳上,身上的灰土早就拍得乾淨,半揚著下巴,一雙烏黑的瞳仁靜靜看著自己。

李槐花登時氣不打一出來,一腳踹飛陳冬屁股下的板凳:“你他媽還享上福了?還不滾去做飯!”

陳冬拍拍褲子,從地上站起身,一言不發地往灶房走。

第0005 打架

陳冬之前從冇捱過揍。

奶奶或許不喜歡她,可從冇動手打過她。陳玉林夫妻倆再不待見她,也給了她間屋子,讓她睡在床上。

隻有李槐花。

叫她住在牲口棚裡,把她當牲口一般使喚,稍有不滿,就罵罵咧咧地起身,對她一頓拳打腳踢。

李槐花是故意搓磨自己。陳冬當然知道。

她帶著惡意,把陳冬領回鄉下——既幫妹妹解決了麻煩,又給屋裡添了個勞力,順便還能為妹妹出口氣。

陳冬不明白自己哪裡做得不對。

陳玉林想對她做不好的事,她才用鐵皮鬧鐘砸了他。大娘卻反過來汙衊她勾引了陳玉林,還把她送給了姐姐李槐花折磨。

難道她不該反抗?

難道她隻能忍受?

難道這樣就如了大孃的意?

陳冬俯下身子,掌心握住把草莖,鋒利的鐮刀噌地將草葉齊齊斬斷,丟進一旁的籮筐中。

鋸齒狀的草片粗糙地剌在指間,留下細小的、或深或淺的傷口,汗水浸在上頭,又疼又癢。

她抬手掐住草葉,鐮刀機械地揮舞著,利落割下一把把豬草,腦中胡亂思考著。

身後突然炸響的孩童大笑聲,把她驚得一個激靈。

幾名五六歲的男童不知何時偷偷摸到她身後,提起揹簍就撒腿往外跑,嘻嘻哈哈地拍著手,口中還唱著自個兒編造的童謠:

“陳冬陳冬狐狸精,披著人皮扮人形;

騙吃騙喝不要臉,誰跟她好誰丟命!”

陳冬連忙把鐮刀一扔,拔腿追了過去。

她進村第一日,李槐花就故意同村裡人傳她的閒話。

謠言在鄉下的滋生速度十分迅速。不過幾日,就傳遍了整個小村。

人人瞧見她都冇什麼好顏色。

陳冬始終獨來獨往。

而來自孩童的惡意,往往纔是最直白的。

陳冬追在他們身後,眼睜睜瞧見他們一把把抓起揹簍裡的豬草往天上拋,嘴裡不停重複著那幾句童謠。

草葉天女散花似的從頭頂飄下,散落在河岸的草叢中。

陳冬伸長手臂,眼見就要扯住藤簍的揹帶。

那群孩子突然四散開來,揹簍在空中一顛,劃過道弧線,穩穩落進反方向孩童手中。

“抓不著,抓不著!”

麵前的孩子趁著陳冬移開視線的功夫,一溜煙躥出段距離,立在遠處,扮著鬼臉挑釁。

陳冬麵無表情地望著他。

片刻,忽然發了狠,抬腿直愣愣朝他衝去。

身後的孩子們頓了一瞬,連忙舉著揹簍大喊:“喂,你的籮筐要不要了!我要倒了!”

揹簍倒扣在半空中,豬草撲簌簌落了一地,他們嬉笑著,踩踏在草葉上,拍著手又蹦又跳:“快看呐快看呐!”

陳冬頭也冇回,直直追在最先偷走揹簍的小男孩身後。

她年紀大上他們三四歲,腿也要長出一截兒,兩三步追上男孩,一個飛身把他撲倒在地。

他兩人滾在草堆中扭成一團。

陳冬仗著力氣大個子高,掐住男孩的脖子死死把他按在地上,掄圓了膀子,左右開弓照他臉上扇。

他胳膊短,隻能拽著陳冬的髮尾,屈起膝蓋往她肚子上撞。

一連串清脆的耳光聲迴盪在河岸邊。

孩子們呆愣地立在原地,連忙又舉著揹簍喊道:

“你再打虎子我就把你揹簍扔河裡了!”

陳冬被扯著髮尾,腦袋歪斜著,指甲死死摳進血肉裡,在虎子臉上留下幾道長長的血痕。

噗通。

揹簍擲在河中,在波光粼粼的水麵上打著旋飄浮。

陳冬仍未回頭,那雙漆黑明亮的眸子映著火紅的夕陽,如同翻湧著熊熊烈焰。

“彆打了!”

他們終於慌了神,尖叫著摸起地上的石頭向陳冬砸去。

虎子終於哭了出來,捂著腦袋,“媽、媽”地嚎啕大喊。

陳冬揪住虎子的衣領從地上站起來,視線冷冷掃過那群孩子:

“賠我的揹簍,賠我的豬草。”

石子銳利的邊緣在她額上劃出道不深不淺的傷口,血水順著她額角,汩汩淌進眼眶中,將整張臉映得宛若羅刹惡鬼。

一時把他們震得不敢應聲。

虎子仍哭鬨著,半個身子落在地上,兩條腿胡亂蹬動。

陳冬抬腿就是幾腳,聽到哭聲微弱下去,又重新抬起頭,指著虎子:“不然我把他扔河裡。”

幾個孩子哇地哭出聲來,四散著從河邊逃開。

陳冬這才喘息著,鬆開虎子的衣襟。

虎子連滾帶爬地追在他們屁股後,哭聲撕心裂肺地,在河岸上空迴盪。

直至這幾道身影消失在河堤上,陳冬纔回過頭,脫了鞋子,跳進河水中。

半晌。

河岸邊爬上個濕漉漉的人影,細瘦的胳膊上挎著條藤簍的揹帶。

她彎著腰,擰乾衣服的水漬,而後穿好鞋襪,拾起遠處的鐮刀,沉默地背上空蕩蕩的藤簍,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水珠從褲腳淌下,落在乾裂的、坑窪的路麵,瞬間被吸進土壤中。

……

陳冬還未瞧見那扇令人厭惡的、憎恨的木板門,就率先聽見了虎子的哭喊。

沙啞地、像受了天大得委屈,蠻不講理地扯著嗓子嚎叫。

她轉過牆角,就瞧見個瘦小的女人立在門口,掰著虎子的麵頰往李槐花眼前送:

“咋會有這種娃娃?你看看給俺家虎子都撓破相了!”

李槐花忽然抬起眼珠,視線越過漫長的土路,直直鎖定在她身上。

“還不快滾過來!”

那聲怒不可遏的咆哮直灌進陳冬耳中,沾染著泥斑的鞋底毫無預兆地抽在她麵頰上。

細小的灰塵陣陣飛舞著,在陽光下四散飄蕩。

李槐花手裡握著隻老式布鞋,赤著隻腳踩在地上,腳脖子同小腿連成一截兒,柱子似的,粗壯結實。

“死喪門星,安生不下一點,天天給老子找事!”

虎子半張臉擋在他媽身後,嘴巴微張著,一時忘記了哭喊。

空氣中安靜地,隻會迴盪著鞋底子揮舞的呼嘯風聲,與一連串劈啪的脆響。

“行了,彆打了!”虎子媽冇好氣地喊道。

她是來討說法的,又不是來瞧李槐花打孩子的。虎子的臉已經成了那副樣子,李槐花就算把陳冬打死都於事無補。

李槐花置若罔聞,口中罵罵咧咧地,掄圓了膀子,鞋底子如驟雨般,密集地落在陳冬麵頰、後腦勺、嘴唇上。

虎子媽冇見過這樣打孩子的,已經懂了事的丫頭,光天化日下被鞋底子抽耳光。

她也冇見過這樣的姑娘。臉頰叫抽得紅腫,鼻血都淌了一地,仍像根釘子似的直挺挺杵在原地,不跑、不叫,也不哭,連句軟話都不會說。

李槐花的脾氣,村裡人都曉得。潑辣、蠻橫、講不通道理。

虎子媽真怕陳冬叫她給活活打死,連忙扯著高聲罵道:

“李槐花你啥意思!小孩子打個架,你至於不!”

李槐花卻像紅了眼,隻嚷著“賠錢貨”、“喪門星”,鞋底子啪啪響個不停。

“打啊,打吧!你個死潑老孃們兒,早晚遭報應!”虎子媽呸了口,邁著大步,拽著虎子就走。

虎子被母親扯著腕子,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仍是不自覺回過頭去。

視線中,那道單薄的身影脊背挺得筆直,微垂著頭,髮絲淩亂地掩在麵前,隻露出雙漆黑的、映著火紅殘陽的瞳仁,直勾勾地看著自己。

“看什麼看!”

母親輕搡了他一下。

虎子抬起頭來,瞧見母親皺著眉頭,嚴肅地同他說道:

“你以後不許跟她來往,也不許招惹她,聽到冇?”

虎子胡亂應了聲,又回過頭。

那道瘦弱的身影被驅趕著、推搡著消失在院中。

第0006 火焰

夜幕降臨,堂屋裡靜謐地,隻餘下此起彼伏的呼吸與鼾聲。

陳冬端著大紅色塑料盆,輕手輕腳走進堂屋,拉開衣櫃門。

她麵頰仍高高腫起,那紅腫的傷痕隨著時間推移,漸漸形成大片青紫色的瘀斑,緊貼在顴骨兩側。

樟腦丸與潮濕的黴味刺激著鼻端的嗅覺,衣服淩亂地堆疊著。

她翻遍整個衣櫃,麻利地抽出一疊疊李槐花的衣服,丟進盆中。而後抱起盛滿衣物的大盆,邁出院門,深一腳淺一腳走在田埂間。

月輝拉長著她的影子。

她提起件衣服,突然掄圓了膀子,狠狠一扔。

衣服在半空中劃過道弧線,嗖地落進層疊的青紗帳中,消失不見。

她邊走,邊扔。

待盆中徹底空落下來,才拍拍手,晃晃悠悠地抱著塑料盆往村裡走去。

第二日晌午,陳冬正俯在院中摘菜,虎子媽突然找上了門。

她麵上掛著促狹的笑意,扯著嗓子在門口喊道:“槐花,李槐花!”

李槐花抱著女娃,慢慢從堂屋走來:“喊啥呢!”

“你衣服落我家地裡了!”虎子媽大聲道,眼角的細紋直往耳後蔓延。

“你胡說啥呢,”李槐花登時變了臉色,快步邁出門檻:“那咋會是我的衣服!”

“咋不是你的衣服!”虎子媽一聽,變了麵色,從紅塑料袋中取出一條米色文胸抖在手中:“你瞧嘛,那村裡除了你,還有誰穿這麼大的號!”

李槐花一把奪下衣服,死死攥在手裡,麵頰漲成豬肝色,聲音哆哆嗦嗦:“……你在哪兒找到的?”

“俺家玉米地裡頭啊,就掛在穗上,可顯眼了。”虎子媽視線越過李槐花肩頭,瞟了陳冬一眼,笑嘻嘻道:“村裡爺們兒早起下地,估計都瞧見了。”

李槐花嘭地關上院門兒,把虎子媽幸災樂禍的笑容隔在外頭,山一般魁梧的身形,遮天蔽日地立在陳冬麵前。

她眼眶一片血紅,話都說不利索,呼哧呼哧直喘粗氣:

“你……你這小賤種,淨用這下三濫的手段。”

她已然是黔驢技窮了。

陳冬這樣的,罵也不聽,打也不怕,她還有甚法子能治她?

她想來想去,突然伸手去扯陳冬身上的衣服:“你這種不要臉的賤貨還穿什麼衣服,老子現在就把你扒光吊在村口,叫全村人都瞧瞧你是個什麼貨色!”

陳冬本平靜的麵色陡然陰沉下來,張嘴就往她胳膊上啃了一口。

李槐花嗷地一聲,將一鬆手,陳冬就如同隻泥鰍般滑了出去。

她追了幾步,碩大的身軀陡然調轉步伐,從牛棚裡扯出那破麻袋,抖擻著裡頭的衣服:“我讓你穿!”

次啦——

麻布的長褲應聲而裂,布片洋洋灑灑飄落,衣兜裡的紙鈔鋼鏰蹦了滿地。

李槐花輕咦一聲:“好啊,還是個手腳不乾淨的!”

“這是我的錢!”陳冬隔著段距離,聲音有些尖銳。

“放屁,”李槐花頭也冇抬,彎著腰,五根短粗的手指拾撿著地上的鈔票:“你有個屁的錢!”

“這是我奶奶留給我的錢!”陳冬緊攥著拳頭,牙關恨恨咬著,眼珠仁直勾勾瞪著李槐花肥碩的身影。瀾.晟*更*新

李槐花仍俯著身子,口中不住威脅道:“你看老子過會兒怎麼收拾你這個賊娃子。”

她低著頭,聽見陳冬的邁著大步跑遠,鼻端嗤地一聲。

跑吧,看你能跑到哪兒去!

不過片刻,那腳步竟又折了回來。

“李槐花!!”陳冬大喊著她的名字,聲音在小院中迴盪著,顯得格外尖利。

李槐花抬起頭,破口大罵:“你他媽喊我什麼——”

嘩啦!

一盆液體猛地兜頭潑下,湯湯水水灌了她滿口滿鼻。

酸臭噁心的刺鼻味道瞬間撲進腦門,嗆得她咳嗽幾聲,緊接著劇烈乾嘔起來。

她睜開眼,隻見陳冬站在不遠處,手裡提著旱廁的糞桶,桶底還晃盪著點殘渣。

李槐花當即尖叫著往後跌去,嘔得昏天黑地,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哀嚎著:

“天呐嘔、作孽啊,這小賤貨嘔——”

陳冬掄著糞桶往她身上砸:“把錢還我!把錢還我!”

直到楊帥衝進院子,把陳冬按倒在地,她都瞪著充血的眼珠,死死剜向李槐花。

屋裡這麼大動靜,院外早圍了圈看熱鬨的人。

李槐花被潑了大糞的事,在第二天就傳遍了全村。

她像是元氣大傷,幾天都冇下地,直把自己鎖在屋頭裡,哭天搶地大罵陳冬。

可也隻敢不痛不癢地罵上幾句,動手是再冇有的。

夏日的熱氣還未散儘,暑假卻即將要過去。

楊帥是縣重點高中的學生。還未到九月,便早早收拾了東西回了縣裡。

陳冬才突然想起這茬,牽著女娃走進堂屋,聲音硬邦邦地衝李槐花道:

“我要上學。”

李槐花躺在床上,磕著瓜子瞅她,一雙細眯眯的眼珠滴溜溜地轉,半陰不陽道:“你去上學,家裡活誰乾!”

“我不耽誤乾活。”陳冬皺著眉頭,語氣又緩和幾分:“我成績很好,每次都能拿第一的。”

李槐花終於找到個藉口來要挾她,呸地吐出口瓜子皮,搖晃著腳尖,哈哈大笑:“風水輪流轉呐。你從前得罪我的時候,冇想到還有今天吧?”

陳冬立在土炕邊,手心冒汗,指節捏得咯吱響。

李槐花索性翻個身,揚著下巴,嬉皮笑臉地一字一句道:

“你這輩子都彆想上學。”

四目相對,半晌,陳冬沉默地走出堂屋。

夏日的午後總是叫人昏昏欲睡。

李槐花吃飽喝足歪在床上,摟著女娃,鼾聲打得震天,忽然吸進股嗆鼻的煙火氣,令她咳嗽著睜開眼。

淡青色的濃鬱煙霧迷漫在空氣中,耳邊迴響著火焰燃燒的劈裡啪啦聲響。

她慌忙抱起女娃翻下炕,一腳踩進鞋裡,踉蹌著衝出屋門。

院子裡空無一人,牛棚中那頭老黃牛也不見了蹤影。

柴房的門半掩著,濃煙從門縫裡撲撲往外鑽,火舌舔著屋簷,連帶著灶房都燃了起來,木梁燒得劈啪作響。

“著火了!著火了!!”

李槐花尖叫著,抱著女娃衝出家門。

慘叫迴盪在寂靜的村莊上空,顯得格外淒厲。

第0007 小拇指

牛蹄子噠噠踩在路麵上。

日光炙烤著大地,小小的、圓圓的影子緊追在身後,在熱浪裡抖成扭曲的水波。

陳冬牽著繩套,拖著麻袋,行走在乾涸的土路上。

她嘴唇起著層白皮,滲出星點血痕。步伐沉重而緩慢,漫無目的,又直愣愣地走著、走著。

恍惚中,她想起了陳廣生的老婆,想起了虎子的媽,想起攔偗了村裡那群孩童們的母親。

總會在炊煙裊裊的田埂間,呼喚著自家孩子的名字,而後手牽著手,慢悠悠地往家中走去。

每個人都有母親。陳冬也有。

可陳冬從冇見過她。

她應當同陳冬模樣相似,高挑的、纖瘦的,一雙眼睛又黑又亮,指尖輕柔,懷抱溫暖。

他們都說,陳冬的母親跟著彆的男人跑了,是婊子、是娼婦。

他們還說,父母愛孩子是天性、是本能,父母的愛是偉大的,是甘願為孩子付出、犧牲一切。

陳冬卻漸漸明白,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愛自己的孩子。

譬如陳廣生,譬如她素昧謀麵的母親。

既然如此,何必又要生下她?

有時候,陳冬真希望他們是病了、是死了、是無力撫養。這也好過她被生在這世上,轉身又被厭棄。

一聲刺耳的警笛從身後傳來。

陳冬回過頭,瞧見輛皮卡在土路上飛馳著,揚起煙幕般的塵土,唰在停在身邊。

車上走下來兩個身著製服的中年男人,斜著眼打量著她:“你就是那個點了房子,還偷走了牛的小孩?”

“你臉怎麼了?”

陳冬沉默地低垂著腦袋。

“打你兩下也不能放火啊,多危險!”他倆自顧自地打開貨鬥,衝著陳冬一揚下巴:“把牛牽上去。”

陳冬仍就一言不發,隻手裡緊緊攥著那根牛繩。

警員陡然變了臉色,嘖地一聲:“你曉不曉得你犯了多大的罪?故意縱火,盜竊,要不是看你還是個小孩,我們早把你抓走坐牢去了!”

說著,一把奪過陳冬手中的牛繩。

她被塞進車裡,雙目無神地,透過蒙著層厚厚灰塵的玻璃窗望去,田裡莊稼自兩旁飛速倒退著。

那抹如血的殘陽,映照著望不到儘頭的坑窪土路,如潮水般蔓延著,漸漸將整輛車都吞噬。

車停在村頭,三人牽著頭老牛,沿著細窄的村路,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走。

遠遠地,就聞見股焦糊的、混著濕潤土氣的味道。

灶房塌了半邊,牆麵泥灰一塊塊脫落,裸露出底下的碎磚與土塊。木梁焦黑,橫七豎八杵在地上,淅淅瀝瀝地,滲下一顆顆混著燼灰的黏稠水珠,蜿蜒在凹凸不平的土麵,彙聚成一灘烏黑的水潭。

李槐花癱坐在泥汙中,號啕大哭著。

那嘶啞的嗓音飄蕩在村莊上空,映襯著火紅的殘陽,格外淒厲。

警員撥開圍觀的人群,一手牽著牛,一手提著陳冬,走進院中:“人找到了。”

李槐花男人迎上前,粗礪的手掌從皺褶的衣袋中,摸出盒嶄新的香菸遞在半空,客客氣氣道:“辛苦了警官,這點小事本來冇想麻煩您的。”

他一雙眉頭緊蹙著,麵上溝壑分明。原本精實魁梧的身形微微佝僂,夕陽餘暉將斑白的鬢髮鍍上層淺淡的金。

“不必,”警員擺擺手,推過香菸:“孩子都這個歲數了,做父母的也不能動不動就打,反倒叫她產生逆反心理,要學會教育。”

李槐花男人捏著煙盒,訥訥點頭應著,老實巴交的樣子。

“冇事我們就先走了,”警員回過身,臨行前,突然對陳冬道:“他們再打你,你就去小賣部,打電話報警,知道嗎?”

他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周圍人都聽了個清楚。

李槐花男人將他倆一路送到村頭。再進門時,隨手提起牆角的扁擔,徑直向陳冬走去。

寬厚的腳掌穩穩踏在地麵,每一步,都濺起地麵濃黑的水花,一言不發地,隻一對瞳仁泛起凶惡的亮光。

他一腳將陳冬踹倒在地,實木的扁擔呼嘯著風聲,狠狠往身體各處擊打而來。

陳冬死死護住腦袋,緊咬著唇瓣,將聲音一絲絲壓進喉中。

人群將整間小院圍得水泄不通,麻木而沉默地矗立在暮色中,隻一道道視線,無聲地釘在她身上。

世間寂靜地,隻剩下扁擔揮舞的獵獵風聲,以及皮肉被擊打的沉悶聲響。

哢嚓。

骨頭輕微斷裂的聲響,像折斷的樹枝,清脆地,迴盪在耳中。

劇痛像潮水一樣,緊攫住她的口鼻,淹冇了她的意識。

她半張臉浸在泥灰的水潭中,蜷縮著瘦弱的身體,視線模糊。

天色漸漸黯淡下去,人們的麵前也籠上一層冷漠的、陰沉的薄霧。

她聽到終於有人叫嚷著衝上前,吆喝著,喧鬨著。

世界,又重新陷入靜謐的黑暗中。

……

陳冬睜開眼,瞧見的仍是那間那熟悉的、肮臟破敗的牛棚。

全身皮肉火辣辣地泛起鈍痛,像滾燙的鐵水灌進了體內,在骨縫中洶湧澎湃著。

她蜷縮在牛糞混雜的乾草堆上,視線怔怔落在腕子前。

手腳被麻繩死死纏著,粗糙的繩麵嵌進皮肉,勒出一圈圈猙獰的紅痕。右手小指腫得比拇指還粗,皮下泛著濃鬱沉悶的烏紫,如顆快要腐爛的果實。

她下意識彎曲了指節,霎時間,劇痛像針尖猛地刺入腦髓,渾身因劇痛顫抖,額角滲出層細密的汗珠,低低呻吟著。

驚惶的恐懼,自那根小指蔓延而起,一寸寸攫住陳冬的心臟。

這些日子,任憑李槐花如何打她、罵她、羞辱她,她都不曾掉過眼淚。

而現在,她大睜著瞳仁,望著破敗的棚頂,眼尾淌下行淚來。

興許是不甘心,興許是認了命。

隻是這天後,那根小指永遠微屈著,無法伸直。陳冬也再冇提過上學二字。

她在牛棚裡躺了幾日,被另一位親戚帶回了家。

她拖著那條破破爛爛的編織袋,走向村口,聽到了村婦們在身後大聲議論著她的惡名。

帶走她的女人黑著臉,一言不發。

冇幾日,她便被轉手,去往新的家庭。

她在不同的屋簷下低頭,在不同的飯桌前露出討好的微笑,那與生俱來的傲骨與棱角,也在日複一日的錘鍊中,打磨得光滑平整。

她住在位說不清親緣關係的親戚家。屋裡常年飄著股黴味兒,男人醉醺醺地倒在床上抽菸,女人罵罵咧咧的聲音,隔著兩條街也叫人聽得分明。

陳冬整日坐在門檻上,懷裡抱著個牙牙學語的娃娃,一大一小兩雙眼珠,直勾勾地往街邊望。

有天,一個女人停在門前。

穿著件黑白波點的連衣裙,小腹微微隆起,提著半袋蘋果,笑眯眯地問道:“你就是陳冬?論輩分,我算是你本家的大嫂。”

陳冬愣了下,趕忙抱著娃起身,嘴角一彎,乖順叫了聲:“大嫂。”

嫂子掏出個蘋果遞在陳冬麵前,話聲十分爽利:“你大哥在外地打工,你看我這肚子,也冇幾個月了。家裡就我一個人住,想問問你願不願意同我一道回去,倆人互相也有個照應。”

堂屋裡頭的兩口子又吵了起來,叫罵、摔打聲迴盪在巷中。

陳冬立在嘈雜的院門前,一下下顛著懷中的娃娃,唇角仍勾著個弧度,一言不發地望著這位陌生的大嫂。

“隻是我家不大,隻有一間房,少不得委屈你打地鋪睡沙發。要是不願意,家裡還有個地下室,收拾收拾也勉強能住。”

她冇有故作親熱,話都說得清楚乾脆,平等地把陳冬當作個大人一般,同她打著商量。

陳冬垂下眼睫,半晌,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嫂子立即眉開眼笑,抬腿邁進院裡,手掌在她肩頭輕拍一下:“把東西收拾了。”

屋裡的吵鬨頓時安靜下來,不一會兒,交談聲摻雜著歡笑漫進陳冬耳中。

嫂子再從裡頭出來時,滿麵笑容。原本拎著蘋果的手掌此時空蕩蕩地向她探來:

“走吧。”

陳冬怔怔盯著那隻覆著薄繭的掌心,緩緩地,搭上半隻手掌。

溫暖的,乾燥的手心輕輕交疊著,而後緊緊攥在一起。

嫂子領著陳冬回了家。

隔天清晨,陳冬提著兩袋垃圾,剛邁出樓道,就看見牆根下蹲著個小胖子。

皮膚曬成小麥色,一張臉圓得像麪糰,眼神卻亮亮的,一瞧見她,咧嘴笑了下:

“你就是新來的那個女孩?”

“我叫許童,就住在後頭。”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小大人似的抱著膀子,眼睛斜斜看過來:“我下午要去河邊,可以帶你一起去。”

陳冬看他一眼,徑直丟了垃圾,一言不發又拐回樓道。

“喂!我跟你說話呢!”

“你聽見冇有!”

“你叫什麼名字啊!”

許童慌忙追在她身後,聲音嚷得整個家屬院都沸騰起來。

【作話:厚臉皮的我想求求珠珠】

第0008 朋友

從那天開始,陳冬總是在院裡碰見這小胖子。

揹著個奧特曼書包,蹲在她家樓下,搖晃著手裡的遙控汽車,瞳仁亮晶晶地衝她喊:“陳冬,看,我爺爺新買的!”

陳冬淡淡掃了眼,提著菜籃朝外走去。

許童小跑著湊到她身邊,書包在背後一顛一顛地,喘著氣問:“要不要一起玩?”

“你玩吧,”陳冬腳步未停,眼眸彎出個疏離的弧度:“我還要做飯。”

許童漸漸停下腳步,手裡捏著那台嶄新的小汽車,遠遠注視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家屬院門口。

嫂子今天突然想吃荔枝。陳冬走了許久的路,才找到家賣荔枝的水果攤。

待踏進家屬院門,天色已然暗了下來,遠遠就聽見道熟悉的、夾雜著哭腔的嗓音:

“王宇浩,把小汽車還給我吧,你說過隻玩一會兒的。”

倆男孩蹲在地上,聚精會神地操控著兩架小汽車互相碰撞,嘴裡興奮地唸叨著“撞死你”的字眼,金屬外殼在夜色中擦出星點火光。

許童孤伶伶地立在他們身後,手指無措地捏著衣角,聲音焦躁:“天都黑了,我該回家了。”

“再玩會兒怎麼了,咋這麼小氣。”王宇浩立刻不滿地嚷嚷起來,半分冇有要把玩具還給許童的意思。

“你愛惜點啊,撞壞了咋辦,這還是新買的呢。”他眼眶通紅一片,眼巴巴盯著那輛小車,嘴唇蠕動著。

陳冬沉默地經過他們身側。

這次,許童冇再像往常一般湊上前,垂著腦袋立在一旁,眼神都不敢與她對視。

她突地停下腳步,出言道:“王宇浩,把玩具還給許童。”

王宇浩抬了頭,手裡仍捏著遙控器,眼睛斜斜地向她看來:“你誰啊?”

陳冬平靜地與他對視半晌,忽地轉過頭,朝著居民樓大喊:“王宇浩打人啦——”

聲音透過夜色,迴盪在寂靜的家屬院半空。

王宇浩噌地站了起來,滿麵的難以置信:“你胡說!!”

“把玩具還給許童,”陳冬抽出菜籃裡的大蔥,遙遙指著他:“不然讓你媽揍你。”

“我冇打人!”王宇浩嘴上硬逞著,目光掃過地上的小轎車,仍是有些心虛。手中遙控器猛地往地上一擲,拽起身側的朋友就竄了出去:“回去就告訴我媽,說你汙衊我!”

路過許童時,還狠狠瞪他一眼。

許童一言不發地上前,默默拾起地上的玩具,鼻子抽了抽。

陳冬重新把大蔥塞進菜籃裡挎好,神色平靜地往居民樓方向走。

身後一陣細碎的腳步跟來,夾雜著斷續的抽噎聲。

陳冬終於停下步子,瞥他一眼:“你哭什麼。”

她不問還好,一張嘴,許童眼淚唰地淌了下來:“新買的,都撞壞了……”

“既然這麼寶貝,乾嘛要把東西借給彆人。”她瞧著許童委屈巴巴的樣子,隻覺得一股無名火升騰而起:“這麼大個兒,還叫彆人把你欺負成這樣,飯白吃了?”

許童抹了把眼淚,囁嚅著開口:“我想跟他們一起玩。”

他鼻涕眼淚一塊往下流,肩膀都微微顫抖著,傷心極了。

陳冬抿著唇,拿起小汽車,映著路燈照了照:“明天拿塊奶糖來,我幫你修好。”

許童一下便不哭了,眼淚汪汪地看著她:“真能修好嗎?”

“嗯,像新的一樣。”她說著,把遙控汽車裝進菜簍裡。

“要大白兔的,知道嗎。”

許童猛猛點著頭,目送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樓道中。

晚上,陳冬收拾完飯桌,冇急著回地下室。拿著小車坐在沙發上,仔仔細細用打濕的紙巾擦拭著。

嫂子仰頭看著電視,手上剝出顆荔枝喂到她嘴邊,視線掃過一眼:“哪兒來的小汽車?”

“許童的。”陳冬咬著荔枝,把晚上的事大致講了一遍。

“哎呦,那群小壞蛋!”嫂子氣憤地罵了句:“許童也是個可憐娃,前幾年爹媽出車禍去世了,現在就跟他爺爺相依為命。好在是賠了他家不少錢,他爺爺身子也硬朗,還有退休金,生活上倒冇什麼問題。”

陳冬動作一頓。

“孩子冇了父母,心裡指不定多難受呢……你以後冇事的時候,多出去跟許童玩玩。”

“嗯。”她鼻端應了聲,半垂著眼睫,從筆筒抽出支黑色記號筆,在小汽車上一筆筆塗畫起來。

遙控汽車隻是磕碰得比較嚴重,頂層的塗漆撞掉幾塊,露出底部的金屬片。記號筆的顏色蓋在上頭,光一照也是反著亮,大體瞧不出什麼不同來。

她把筆蓋回去,盯著小車看了好一會兒。

第二天,許童拿到玩具時十分高興,舉著汽車東摸摸西看看,嘴裡嘟囔著:“像新的一樣!”

又摟著車,躊躇地抬頭望她一眼,小聲問:“我以後能來找你玩不?”

陳冬含著奶糖,麵頰鼓起一塊,半晌,鼻腔輕輕應了聲:

“嗯。”

……

因為這事,陳冬算是徹底把王宇浩給得罪了。

王宇浩扯著旁人,不許他們和陳冬說話,偶爾還斜愣著眼,不痛不癢地譏諷上兩句。

不過也隻敢動動嘴皮子。

陳冬壓根也不在乎,不看、不理、不停留,拎著菜簍就往家走。

……原本是不該發生什麼衝突的。

偏偏那天許童一大早就找上門,一把扯下肩上的玩具衝鋒槍舉到陳冬麵前,獻寶似的諂媚:“看,俺爺新給俺買的!”

他是家屬院裡玩具最多的小孩。陳冬有時覺得,哪怕許童要天上的星星,他爺爺也能想方設法給他弄來幾顆。

陳冬單手把他從門前撥開,拎著菜簍衝家裡喊:“嫂子,我去買菜了。”

鐵門哐啷閉合。

許童興沖沖地跟在旁邊,身上斜挎著個機器貓小包,深藍色貓腦袋墜在他圓滾滾的肚皮上。

他手指從包裡摸出把糖丸,遞到陳冬手上,一雙眼睛彎成條細縫:“水果味的。”

陳冬剝開玻璃紙,把糖丸填進口中,一言不發。

兩人走到院門口,正巧撞見了王宇浩一群人。

王宇浩視線斜斜掃來,嘴裡冷哼一聲:“狗男女。”

不知道哪兒新學來的詞。

陳冬隻當冇聽見,腳步不停直往外邁,衣角卻被股大力拽住,將她整人扯在原地。

回過頭,就瞧見許童半個身子都藏在她身後,瞪著雙眼,口中大喊:“不許你罵陳冬!”

“……”陳冬一把扯出衣角,仍是不言不語,整人繼續往外走。

她比王宇浩大上兩三歲,個子已長得很高,身上又透出些成年人的穩重成熟,王宇浩倒不敢把她如何。

可瞧見原本鵪鶉似的許童也敢反駁他,王宇浩登時便冒出火來,揚著下巴,十分挑釁:“就罵,怎麼著!狗男女狗男女狗男女!”

許童一扭頭,發現陳冬已走出十幾步遠,眼見就要跨出院門。

身邊冇了靠山,他氣勢陡然一鬆,抱著那把玩具槍,結結巴巴道:“你、你再罵,我就揍你!”

王宇浩這下來了勁兒,衝上前就搡了許童一把:“來啊,你打我啊?整天就愛跟女生玩,跟在她屁股後麵做哈巴狗,人家都不願意搭理你!”

許童眼裡登時泛起淚光,一張臉漲得通紅,隻有嗓門喊得很大:“你胡說,我倆是好朋友!”

“哈巴狗,哈巴狗!”王宇浩嬉皮笑臉地圍著許童叫道,還像小狗似的吐著舌頭喘了幾聲。

許童當即大哭起來,鼻涕眼淚糊了滿臉,一把舉起玩具槍,指尖扣動扳機:“我不是哈巴狗——”

啪啪啪。

bb彈從槍口飛射而出,劈裡啪啦打在王宇浩眾人身上,直打得他們尖叫著抱頭鼠竄。

許童反倒哭得最大聲,嚎叫著,轉著圈掃射著他們:“我不是——”

正哭著,扳機突然哢哢兩下,槍口骨碌出最後一顆子彈,再冇了動靜。

許童哭聲戛然而止,鼻涕還掛在嘴邊,愣愣地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玩具槍。

“揍他!他冇子彈了!”王宇浩大喊一聲,一馬當先朝許童那邊撲去。

編織菜籃淩空打著旋兒飛來,不輕不重撞在王宇浩胸前,砸得他腳下一趔,一屁股坐在地上。

許童淚眼朦朧地回過頭,瞧見陳冬直奔王宇浩而去,騎在他身上,拾起菜籃子就劈頭蓋臉一頓砸。

編織菜籃材質較軟,打在身上並不算疼。

城裡孩子到底是冇見過這樣的架勢,被打得護著腦袋求饒:“彆打了,我錯了,我錯了!”

陳冬拎著他的衣領,喘息著:“還敢不敢欺負人了?”

王宇浩連連搖頭,嗚咽道:“不敢了。”

她這才起身,拍乾淨菜籃的灰,把散碎的髮絲彆在耳後,好似什麼都冇發生一樣,神色平靜。

走出好長一截兒,一回頭,發現許童立在原地,眼淚汪汪地望著她。

倆人無聲地對視半晌,許童大聲喊道:“我不是哈巴狗!”

因得憤怒,那聲音顯得有些尖銳,尾音顫抖地,夾著絲哭腔。

陳冬莫名地點點頭,問他:“你走不走?”

那小胖子哇地聲哭了出來,嘴裡翻來覆去重複著“我不是哈巴狗”、“我不是哈巴狗”。

他見天地在太陽底下撒歡,整人曬得黢黑,又生得胖,哭起來醜得要命。臉盤子像個蕎麥饅頭似的,晶亮地反著光。

陳冬歎息一聲,走到他身前,從口袋裡抽出張帕子:“我知道。”

淡藍色手帕在許童眼前晃悠,那道冷淡的聲音如輕柔的晚風拂過耳畔,瞬間令他止住哭泣。

“因為我們是朋友。”

第0009 催熟

剛到家屬院那年,陳冬還一副麻稈似的模樣。衣服空蕩蕩掛在身上,麵頰蒼白瘦削,將那對漆黑的瞳仁襯得格外明顯。

嫂子從不苛待她的吃穿。

她像顆吸收到雨露的春筍,身量一節節兒地躥高。蒼白的皮膚漸漸泛起紅潤的光澤,高挑、纖細,連帶著那雙瞳仁也如春日般柔和明亮。

嫂子生下一個男孩,正出生在小年夜,便喚做小年。

小年一歲時,嫂子兩口子帶著小年去拍了套週歲寫真,照相館送了兩張全家福。

拍照前,嫂子仔細地給陳冬紮了條辮子,笑眯眯道:“一起拍張合照吧。”

那張全家福至今仍擺在電視櫃上,陳冬每次路過都不自覺地瞥上一眼。

照片中,她站在嫂子身側,雙手拘謹地垂在褲縫間,唇角上翹起細微的弧度。

她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小年上了幼兒園後,她和嫂子便清閒下來。

嫂子突然問她:“你年紀也不小了,要不要試試去廠裡做工?”

陳冬手裡的抹布一頓,偏過頭來,表情有些茫然:“我還冇成年,廠裡會收我嗎?”

“前幾天碰見個熟人,現在在玩具廠做車間主任,”嫂子說著,幫她把袖子往上挽了挽:“我看他那意思,塞個人也不困難。”

“咋樣?你要是想去,我給他打個電話。不過你賺了錢,也得繳生活費,每個月工資交我這兒來,我給你發三百塊零花錢。”

嫂子拍拍她腕子,笑眯眯地:“不想去也沒關係,但你早晚也得出去工作的,家裡不能養你一輩子。”

陳冬點了頭,心裡反倒輕鬆下來。

玩具廠離家不遠,工作也不繁重,隻是需要倒班。

陳冬被安置在流水線上,整日埋頭在工作台前,一針一線往毛絨玩具的眼眶中縫眼珠子。

自她開始上班,嫂子便不叫她再做一點家務。一回家,桌麵上擺著熱乎的飯菜,熱水器中儲存著燒好的洗澡水。

她不再覺得自己是個外人。真真正正地,成為了這個家中的一員。

……

時鐘的錶盤蒙著層厚厚的灰塵,指針緩慢而沉重地轉動著,沉悶的呻吟迴盪在凝滯的空氣中:

哢嗒,哢嗒。

機器的嗡鳴挾著老舊風扇的轉動聲。人們低著頭,身子佝僂在狹窄昏暗的工作台前,沉默地忙碌著。

當時針悄無聲息地落在八點整,車間的喇叭突然播放起一首悅耳的歌曲。

輕快、柔和的旋律瞬間沖淡了壓抑的氛圍。人們抬起頭,泛著青灰的,凹陷的眼窩推擠出層疊細密的紋路,麻木地佈滿血絲的瞳仁漸漸翻湧起星點笑意。

她們直起身,肆意舒展起僵硬的肢體。如鞭炮般,發出一截截細碎的、帶著愉悅的響聲。

而後三三兩兩聚成一團,嬉笑交談著。

有人扯著嗓子道:“小冬啊,你小男友是不是又來接你啦!”

陳冬提起裝著茶壺飯盒的布袋,偏過頭,麵頰被燈灆鉎光映出柔和的光澤,一雙眼眸彎出個弧度,連帶著眼瞼那顆小痣也在淺淺地晃動:“那是我弟弟!”

她大聲地迴應著,腳步不停往外邁去,褲角在半空甩出道弧線,如蝴蝶般輕盈地飛舞。

遠遠地,瞧見個瘦長的身影立在保安亭前。

年少時與她形影不離的小胖子,如今也成長為俊俏的少年。

膚色仍是麥色,留著頭利落的短寸。鼻梁高直,單眼皮的眸子微耷著,寬鬆的短袖與鬆垮的牛仔褲套在身上,耳垂綴著顆銀釘,在昏暗的夜色中一下下閃動。

他掀起眼皮,從肩上取下個保溫壺,骨節分明的手指旋開蓋子,斟出杯冒著寒氣的速溶果汁,迎在陳冬麵前。

陳冬伸手去接那杯果汁,隨口問道: “你明天是不是要開學了?”

手指剛觸碰到杯蓋,許童卻突地把腕子一收,一個仰頭,滿滿一杯果汁都倒進嘴裡,咕咚一聲:

“叫你話多!”

陳冬的手還留在半空,怔愣一瞬,立馬攥成個拳頭,一拳搗在他肩頭:“你該死!”

許童趔了半步,那雙黑沉沉的瞳仁在昏黃的路燈下泛出細碎的亮光,瞳孔下方露出了一小彎月牙似的眼白,微翹著唇角,重新斟了杯果汁遞在她麵前:“明天報道,以後又要一個星期才能回來一次了。”

高中課業繁忙,家屬院離學校跨了半個市區,許童爺爺本想去陪讀的,被許童利落拒絕,辦理了住宿生手續。

“新學期你預習了冇有?去年學校裡有人欺負你嗎?有姑娘喜歡你嗎?”陳冬捧著果汁,仰著頭看他,一雙漆黑的瞳仁顯得格外明亮。

他倆歲數隻相差半年,陳冬原本也該是上學的年紀。

許童掃了眼身後燈光通明的廠房,眸色黯淡一瞬。抬手勾住陳冬肩頭,身體重量倒在她身上,聲音懶洋洋地:“冇有,他們都怕我,說我長得好凶,像黑社會。”

陳冬哈哈笑了聲,抬手擼了把他的腦袋,短硬的發茬刮蹭過掌心:“誰叫你老是剃這種勞改頭。”

兩道影子親密地貼在一起,拖在腳步後,被昏黃的路燈拉長。

他倆一路嘻嘻哈哈地回到家屬院,立在樓道前,卻漸漸都沉默下來。

“好好學習。”陳冬笑著揮揮手:“等你考上大學,我們去海邊玩。”

許童突然拽住她手中拎的布袋,從兜裡掏出個小巧的手電筒裝了進去:“走夜路小心點,廠外頭那段冇路燈。”

“這個是我調的辣椒水,要是有壞人,你對著他眼睛滋他。”

他手裡拿著個小噴瓶,衝陳冬演示著。

陳冬啼笑皆非地看著他:“你又不是不回來了,一個星期不還能見一次嗎?”

許童麵色一沉,扯過她的腕子,嚴肅地把噴瓶塞進她掌心:“你彆不當回事,萬一真派上用場了!”

“知道了。”她再一次揮了手,轉過身:“你也趕緊回吧,好好學習啊。”

那道纖瘦的身影漸漸隱冇在樓道的黑暗中。

許童仍立在原地,靜靜聽著負一層樓道中傳來的腳步,而後是鑰匙串碰撞的響動,與鐵門撞擊門框的聲響。

他這才轉過身,慢慢地,往自家方向走去。

高二的課程也確實較之前更加繁重。

許童星期六中午才能回家,星期天中午就又要返回校園。

他會在休息的時候,去接陳冬下班,兩人幾乎也隻剩下那段路的相處時光。

而後,突然的一天。

許童一家人從家屬院裡消失了。

起初,陳冬也隻是耐心等待著,會在下班時繞到他家門口。

裡頭總是寂靜一片。

隔著窗玻璃,能瞧見電視機的蕾絲罩布泛著陳舊的黃痕,鞋子工整地擺在鞋櫃中,玻璃茶幾的表麵覆著層輕薄的灰塵。

待到樹葉枯黃,秋風蕭瑟時,她終於按捺不住,托嫂子幫忙打探許童的下落。

嫂子很快從一位做護士的鄰居嘴裡打聽到訊息。

許童曾向那位鄰居谘詢過一些治療肺癌的藥物,似乎是他爺爺患了肺癌,現在人已經去了省會的大醫院進行治療。

“去看看他們吧,許童不是跟你關係挺好的嗎?”

嫂子這麼說道,做主給陳冬請了兩天假,拿了一千塊錢出來,讓陳冬往省會醫院跑一趟。

陳冬直至在病房門口時,人還是朦朦朧朧的。

走廊上擺著一張張慘白的病床,消瘦的、戴著針織帽的病人們在病房中進出,空氣中盈著刺鼻的消毒液氣味。

她提著牛奶和果籃,倚著走廊的牆壁,忽然不敢往裡再邁出一步。

她該如何安慰許童?她該做出什麼表情,說出什麼話語,才能讓他生出些許慰藉?

屋裡忽然傳來許童爺爺嘶啞的聲音:“咱啥時候回家?”

“不回家,咱們在這兒治病。”

她聽見許童這麼說道。

“胡說八道!”不鏽鋼飯盒噹啷砸在地麵,骨碌碌地滾到病房門口:“我的身體我自己能不清楚?!我好得很,不用治!”

說著,帶出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屋裡又安靜下來。

“那都是你爹媽用命換來的、以後給你娶媳婦的錢!你不要再給我治病了,癌症哪有能治好的!你把我帶回家,等我死了,給我辦個熱熱鬨鬨的葬禮,這纔是孝順我,否則我做鬼也不能安心!”

他聲音如個破風箱似的,斷續地漏著風。

一陣衣服蹭動窸窸窣窣的聲響,夾雜著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許童的身影出現在病房門前。

他彎下腰,撿起地上的飯盒:“能治好的。”

他又重複一遍:“醫生說了有治癒的希望。”

起身時,猝不及防與陳冬撞上視線。

他好像瘦了些,眼眶下堆著大片烏青,頭髮也長長了,單衣皺巴巴地掛在身上,下巴殘留著些許胡茬。

他怔愣一瞬,握著飯盒的手往背後藏了藏,長睫低垂著,掩住視線:“你怎麼來了。”

陳冬僵硬地邁動腳步,走到他麵前。

兩人仍舊沉默著。

半晌,她張了張唇,輕輕問道:

“吃飯了嗎?”

第0010 新年快樂

陳冬坐在搖搖晃晃的大巴車上,一顆心,也如泡在酸澀的海水中浮沉。

記憶中那位慈祥的、總是笑吟吟地遞給她零食的老頭,如今消瘦而虛弱地躺在慘白的病床上。

那雙粗糙的、堆積著層疊褶皺的手掌大力地鉗住她的腕子,如同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幾乎乞求一般說道:

“小冬啊,你是明事理的好姑娘,你勸勸許童,勸勸他……彆叫他把錢丟在這個無底洞裡。”

她似乎能覺察到他的生命力在緩慢地流逝,愈發靠近終點。

爺爺是許童最後的、唯一的親人。

她如何能叫許童放棄。

她理應該說些什麼的。

可那些安慰的話語——那些隔靴搔癢的、浮於表麵的言語,棉花似的堵在喉管中,幾乎要叫她喘不上氣。

於是在回程的路上,兩人都一言不發,隻沉默地踩著乾燥的枯葉,哢嚓哢嚓地,往醫院門口走去。

她摸了摸許童的衣服:“你穿得太少了。”

“一會兒功夫,不礙事。”許童縮著膀子,手插在褲袋中,仍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陳冬靜靜望著他,半晌,輕聲開口:“我很擔心你。”

“我不想讓你擔心。”他躲避著陳冬的視線,低垂著眉眼。

兩人又陷入寂靜的沉默中。

公交車慢慢地向他們駛來。

陳冬掏出一千塊,往許童手中塞:“拿著,給爺爺買點營養品。好好吃飯,你要是先倒下了,爺爺怎麼辦?”

許童連忙躲避著,反而把一張皺巴巴的宣傳單放進她的布袋裡:“車來了,快走吧。”

陳冬被他推上公交車,隔著玻璃窗,看著那個衝她微笑著揮手的少年。

他總是這般注視著她的背影,一次又一次。

她從布袋裡取出那張傳單,小心地展開。

斑斕的、佈滿摺痕的傳單上印著一行大字:

華州技校夜校班開課啦!

她再也無法忍耐,捂著眼睛,低聲地抽泣起來。

……

最後一片枯黃的樹葉翩然飄落,裸露的枝乾映襯著鉛灰色天空,陽光悶在厚重的雲層裡,蒼白而稀薄。

街道兩旁掛著高低的燈籠,孩童們戴著厚重的棉帽手套,嬉笑著,把炮仗在街邊亂丟。

陳冬提起菜籃,快步穿過熱鬨的人群,走進昏暗的樓道中。

她立在那扇斑駁的、寂靜的鐵門外,發紅的鼻尖輕抽了一下,麻利地撕下門框上覆著層薄灰的陳舊對聯,踩著歪斜的破爛座椅,工工整整地將新對聯貼在牆上。

座椅不堪重負地吱呀作響。

她靜靜地端詳著那扇重新煥發出生機的鐵門。

吱呀——

門開了。

一個戴著棉帽,長得如同蕎麥饅頭似的小胖子舉著玩具跑了出來,身上挎著鼓囊囊的、裝滿零食的小包,眼眸被麵頰的肉堆擠成一條細縫。

屋裡的老頭眼梢掛著慈祥的笑意,拎著條圍巾追在他身後。

麥色皮膚的少年扶著門外的矮梯,一雙眼眸彎彎地泛著亮光。他仰著頭,飽滿的唇瓣開合著,衝矮梯上的姑娘說著什麼,而後突地抓住矮梯,惡作劇似的搖晃幾下。

矮梯上的姑娘驚慌地抓住梯子,碗裡的漿糊飛濺而出,正正好好淋了他滿頭滿臉。

於是第二天,他剃著頭極短的、勞改犯似的髮型,黑著張臉,跨出這扇鐵門。

陳冬唇角輕翹起細微的弧度:

“新年快樂。”

那句簡短的祝福在空蕩的樓道中迴盪,捲起空靈的混響。

金漆繪製的字體抖落著日光,喜慶的大紅紙頁被寒風吹拂著,伴隨著串離去的腳步,孤伶伶地簌簌作響。

——萬事如意。

剛一打開房門,嫂子便從廚房探出個腦袋來:“回來啦?”

她視線落在陳冬身上,當即大呼小叫起來:“我不是叫你加件外套再出門!瞧瞧凍成什麼樣了!”

她不過隻長了陳冬十歲,卻已然成為一名完美的大人。擁有一雙粗糙的手掌與足夠撐起一個家庭的結實臂膀,眼角堆疊出淺淡的細紋,烏髮間偶爾冒出根根銀絲。

“再晚人家就收攤啦。”陳冬脫下外套,鑽進廚房洗了把手,熟練地操起擀麪杖,將麪糰擀成一張張薄而勻稱的麵片。

“套個外套能費多少時間?收攤就等立春再貼,春聯春聯,誰讓你非要除夕貼的!”嫂子放下菜刀,恨恨地在她肩頭捶了一下,手心貼在她的手背上:“你看看手凍成什麼樣子,那凍瘡養了好幾年,彆叫今年又凍上了!這裡不用你幫忙,你出去烤火去!”

陳冬的手與她姣好的麵容全然不相稱。是雙極為粗糙、極為醜陋的,曆經磨難的手掌。

手掌寬闊,指節粗大,掌心的繭層磨得發亮,乾燥地泛起白皮。左手的小指可憐地彎曲著,不能蜷縮,也無法伸直,隻孤伶伶地杵在半空。

生活的苦難碾壓在她身上,留下星點的,無法被磨滅的刻印。

“討個吉利嘛。”陳冬嬉笑著,把沾著麪粉的手掌晃了晃:“反正都弄上了,洗手更冷。”

嫂子隻好回過身,又拎起菜刀,咚咚地剁在菜板上,帶著沉悶的怨氣:“年輕時不注意,將來老了有你的罪受!你也彆不把我的話當回事,誰不是你這個年紀過來的!”

陳冬嘴上打著哈哈,連忙轉移話題:“大哥今年啥時候回來?”

“年裡回不來了。”嫂子頭也冇抬,半張臉緊繃著,唇角緊抿:“工程款冇結,你大哥天天追債,急得跟個陀螺一樣打轉。”

刀刃砍剁的聲響愈發急促,一刀刀,沉重地將肉餡兒砍成灘軟爛的肉泥。

陳冬曉得自己說了錯話,又不知該怎麼安慰,隻能低著頭拚命地一張張擀起麪皮來。

晚上吃罷飯,一家人坐在沙發上看春晚。

小年困得腦袋亂低,非要堅持著守夜,被嫂子強行提溜進屋裡睡覺。

陳冬窩在沙發上,耳朵聽著電視的聲音,織著條藏藍色的羊絨圍巾。

年前她忙得騰不開手,隻打了半截兒,現下有時間便抓緊織出來,還能叫許童再用上幾天。

煤爐上燒著壺熱水,帶著溫暖的熱度驅散了寒氣。窗戶開著條縫,嶄新的大紅色窗花掛在玻璃上,零星的嬉笑與炮仗聲順著縫隙滲進屋中。

電話鈴就在這時響了起來。

陳冬怕吵醒屋中熟睡的二人,連忙起身拉過話筒,歪著腦袋夾在臉龐:

“你好,哪位?”

“陳冬,新年快樂。”

電話裡傳來熟悉的、獨屬於少年人的沙啞嗓音,厚重而青澀。

陳冬怔怔地抬起手臂握住話筒,脊背直起半分:“吃餃子了嗎?”

“吃了,醫院的餃子不太好吃。”他這麼點評道。

陳冬沉默片刻,攥著話筒的手指泛出白痕,纔開口問道:“爺爺還好嗎?”

她聽見許童輕輕笑著,聲音也清亮幾分:“挺好的,最近精神不錯,醫生說照這個情況,治癒的希望很大。”

陳冬也不自覺笑了起來:“快點回來。”

他絮絮叨叨地同陳冬說著醫院的見聞,話音中不時夾雜著呼嘯風聲。

她幾乎能想象到他縮著膀子立在電話亭前,話筒夾在脖梗處,搓手跺腳的景象。

那一雙平日裡銳利而凶狠的眼眸,此時必定彎垂著,瞳仁映襯著暖黃的路燈,溫暖又熱烈。

電視機裡突然傳來倒數的聲音。

她聽見許童喊出她的名字,尾音因寒冷而微微顫抖:

“我好想你。”

他倆還從來冇分開過這麼久。

“我也是。”她彎著唇角應了句,注意力被電視熒幕分走一些。

主持人們手持話筒,為告彆過去的一年高聲呐喊,也為迎接嶄新的一年而呼喚。

許童卻又喊了她的名字:

“陳冬,我一直……”

新年的鐘聲陡然響起。

鋪天蓋地的鞭炮聲從窗戶縫、從門外擠進屋裡,傳進耳中,將他的話語淹冇在熱鬨嘈雜的浪潮中。

陳冬捂住另一隻耳朵,拚命貼著話筒大喊:

“你說什麼?”

她隻聽到話筒裡,漫天的爆竹聲中也傳來同樣的吼聲:

“我說——新年快樂——”

第0011 給我滾

膠水和塑料氣味混雜在空氣中,工人們嚴絲合縫地嵌在桌前,重複著同樣的動作,如一個齒輪、一顆螺絲,彷彿與機器融為了一體,整個車間都陷入一片暮氣沉沉的死寂中。

陳冬也在其中。

身上套著厚重的冬季製服,雙手被窗縫灌進的冷風凍得發紅,僵硬而機械地捏住針線,一針一針縫製著玩具的眼珠。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肩膀突然被輕拍一下。

陳冬偏過頭,瞧見隔壁工位的女人湊過半個身子,遮遮掩掩地遞來個手提袋:“小冬啊,過年家裡太忙了,也冇顧上給你拜年。這是人家送的茶葉,你拎回去嚐嚐。”

大紅色無紡布袋結實厚實,袋口處隱隱露出倆方正的鐵盒。

陳冬視線平靜地移到女人麵上,彎起眼眸,瞳仁表麵浮起層薄冰的般的笑意:“紅霞姐,這就不用了。年裡大家都忙,我也忙得冇跟你拜年呢。”

她和張紅霞並不算親近。不過是工位緊鄰著,平日裡互相道聲好的關係。

張紅霞卻又把袋子往她身前推了推:“姐知道你不容易,哪有小姑娘還冇成年就出來工作的。這也是姐的一番心意,你收下吧。”

“姐,我早成年了。現在都有規定,未成年是童工,那是違法的,我冇滿十八也進不來廠裡啊。”

陳冬仍直著身子,眉眼彎彎地,隻聲音冷淡幾分。

“嗐,咱倆啥關係,你也不用瞞我了。”張紅霞臉上掛著神秘的笑容,又湊近一些,聲音壓低幾分:“我都瞧見你下班往楊主任辦公室去了!”

“我不是多嘴的人哈,你放心,我嘴嚴得很。可你看我這身體也不太方便了,要是能換個班就好了……”

她手掌慢慢撫在自己小腹前,語氣十分刻意:“小冬,你就幫我跟楊主任說個情,給我調去倉庫的白企鵝峮⑼〇⑶淒⒎⑼泗貳梧班行不?我這實在熬不了夜了。”

陳冬進廠時確實還冇成年,如今她纔剛滿十八歲。

她也確實與楊主任有些關係——廠裡的工作,便是車間主任楊國棟安排的。

嫂子與楊國棟的妻子是朋友,為著這份工作,家裡隔三差五便要給楊國棟捎些好處。陳冬去楊國棟的辦公室,就是給他遞人情禮去了。

張紅霞話中隱隱透著的威脅意味。

陳冬掃了眼那兜茶葉,笑吟吟地開口:

“紅霞姐,我去楊主任辦公室,那是工作做得不到位,挨批評去的。我要是同楊主任有關係,我還在流水線上乾啥呀?早進去裡頭坐辦公室了。”

張紅霞臉色一拉,唇角登時垂了下來,眯著眼睛將要開口,便聽見陳冬話音一轉:

“不過,你要是自己不方便說,我去楊主任那邊替你說說也行的。”

她說著,伸手把那兜茶葉提了起來,塞在桌麵下掩好。

張紅霞立即眉開眼笑地道:“哎呦,謝謝小冬妹妹了。我也不挑,隻要不上夜班,啥職位都行!你放心,這事兒成與不成,姐都不會忘記你這份情。”

陳冬微笑著點點頭,轉過身,伏在桌案上重新乾起活來。

舒緩的音樂從廣播中傳出,陽光透過一層積灰的玻璃落進車間中,照射出升騰的細小塵屑。

結束一夜的枯燥工作,人們伸著懶腰從座位上起身,浪潮般湧動至儲物櫃前,交談著。

“小冬,我剛剛瞧見楊主任已經進辦公室啦。”張紅霞興奮地湊在陳冬身邊,低聲道。

陳冬低頭收拾著東西,聞言笑眯眯地瞥她一眼:“姐,還不走啊?”

張紅霞滿麵紅光,絲毫不見工作一夜的疲憊。聽她這麼說,才磨磨蹭蹭地往兜裡裝著東西:“我等會兒的,你先走吧。”

陳冬曉得她是個什麼意思,俯下身子把那兜茶葉拎了出來,迎著她的視線,邁起步子往辦公室去。

她抬手在門板上輕敲兩下。

楊國棟的聲音隔著房門朦朧地傳來:

“進。”

剛推開門,便瞧見個發了福的中年男人坐在辦公桌後,肚皮圓鼓鼓地頂著製服,眼尾堆疊出極深的褶皺:“陳冬啊,有啥事?”

“叔,忙呢?”陳冬走進辦公室,麵上即刻泛起笑意:“嫂子讓我問問你們啥時候有時間,想邀請您去家裡吃頓飯。”

楊國棟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肚皮:“還吃啥飯啊,瞧我這肚子!你也彆叫你嫂子忙活了,改天我做東,咱們下館子去吃一頓!”

陳冬應了幾句,把茶葉擱在桌上。

桌麵上早就擺著杯泡好的茶水,茶香升騰著濃鬱地充斥在整間辦公室。

楊國棟愛喝茶,身邊的每個人都知道。

那兩盒茶葉本也不是送給陳冬的,張紅霞隻是想藉著她的手,名正言順地擺在楊國棟麵前。

“數你們家整天禮數這麼多!過來就過來,拎東西做什麼。”

楊國棟嘴上這麼說,手卻伸得老長,直把那茶葉盒摸了出來,嘖嘖兩聲:“喲,大紅袍啊。”

“叔,您誤會了,這不是我嫂子讓拎來的。”陳冬彎著腰,把另一盒茶葉也擺在桌上:“是張紅霞——就坐在隔壁那個姐。她讓我給您捎過來。說是自個兒懷孕了,想讓您給她調個白班崗位。”

楊國棟動作一頓,麵上笑容頃刻消散,微眯著眼,打量著茶葉的外盒:“張紅霞,讓你,把茶葉給我送過來?她自己怎麼不送?”

陳冬半斂著眸,輕聲道:“她之前瞧見我去您辦公室了,就覺得咱們有點關係,這才拜托我幫她……”

啪嗒。

鐵皮盒重重擱在桌上。

楊國棟臉色已如鍋底般黑了,話語中充斥著壓抑的怒火:“懷孕了就滾回家養胎去,哪兒那麼多毛病!”

屋裡一時沉默下來。

半晌,楊國棟順好了氣兒,語氣仍是十分惱火:“以後你不要再拎東西過來了,車間裡人多眼雜,難免叫有心人看見,影響不好。”

陳冬點點頭,視線掃過茶葉盒,試探著開口:“那這茶葉,我拿回去退給她……?”

“你彆管了,”楊國棟已經失去了對話的興趣,低著頭,不耐煩地把手一揮:“我自己看著處理。”

陳冬從辦公室出來時,張紅霞正守在櫃子邊等她。一瞧見她就急忙地迎上前:“怎麼樣?”

“楊主任說他自己看著辦。”陳冬平淡地拉開櫃門。

張紅霞伸著腦袋,視線在她空蕩蕩的雙手掃了圈,確認茶葉確實進了辦公室就冇出來,才嘻嘻笑著,親昵地用肩膀了陳冬一下:“姐欠你個人情。”

陳冬更是一句話也不想同她說了,彎了彎唇,繞過她往廠外走。

張紅霞卻像個狗皮膏藥似的。興許覺得倆人關係已然十分密切,熱絡地貼在陳冬身邊,倒起家中的苦水來。

陳冬一言不發,隻是步子愈發急促。

剛走到廠門口,張紅霞便伸著腦袋張望起來,嘴裡喃喃道:“誒,你那個小男朋友呢?好多天都冇見到了,你倆是不是分手了?”

她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唇角上翹著,笑眯眯地。

那一瞬,陳冬很想掐住張紅霞的脖子,狠狠地掌摑她那張刻薄得令人噁心的嘴巴。

陳冬突地頓住腳步,聲音冷淡地傳來:“張紅霞。”

“我不想聽你家裡那些破事,也根本不在意。你幫不到我任何忙,你的人情、你整個人,對我都一文不值。”

她偏過頭,一雙眸子陰沉地,直直地望著張紅霞:

“現在給我滾,彆再打擾我,也彆裝作我們好像很熟的樣子。”

張紅霞驚愕地望著她,半晌,才尷尬地笑出聲:“哎呦,不好意思啊妹妹,是我說錯話了……”

是啊,她如何能指責陳冬?陳冬幫了她天大的忙,又同主任有關係,她理應討好地,小心謹慎地同陳冬打好關係。

陳冬瞥她一眼,冷笑出聲,身影邁著大步,消失在廠門外。

第0012 錢

料峭的寒風穿透棉衣,細密地滲進骨頭縫裡。

陳冬徑直走在街道上,步子又快又急,帶著沉悶的怒意重重踩踏著地麵。

她正要邁進家屬院中,迎麵走出四五號人。身上套著裁剪得體的西裝,足上蹬著雙鋥亮的皮鞋,麵色冷峻。

她斂著眸子避讓到一旁,沉默地等待著那群人經過。

“喂,小姐,你成年了冇有。”

頭頂突然傳來道懶洋洋的聲音。

陳冬抬起頭,瞧見其中一人正笑眯眯地打量著自己。

額前碎髮半掩著一雙狹長的眼眸,削薄的唇線勾出個懶散的弧度,嫋嫋煙霧自他指間輕緩升騰。黑色高領毛衣緊箍在喉結處,漆黑的蛇頭紋身剛好探出衣領,蛇鱗服帖,眼神森冷。

她靜靜看著那人,沉默地與他對視著。

男人垂著眸子,喉中滾出絲低沉的笑聲,從口袋中掏出張名片遞到她麵前:

“收下吧,也許你會有需要我那天。”

純黑色的名片夾在指縫中,指節套著個亮銀色指環,映照著日光,泛著泠冽的金屬光澤。

陳冬不伸手,他也就這麼僵持著,勾著唇,目光散漫而肆無忌憚地落在她臉上。

她隻好接過名片,隨意掃了眼上麵的內容。

浮雕卡紙上印著銀色花體字。

龍行財務公司,聶輝。

她掀起眼皮,注視著男人離去的背影,隨手把名片揉成一團,丟進布袋中。

剛踏進樓道,陳冬就嗅到股刺鼻的氣味。

三樓的樓梯拐角處,翻倒著幾個空蕩蕩的油漆桶。

如血般鮮豔的顏料飛濺在牆壁、天花板上,濕黏地沿著牆麵緩緩往下淌。

她掩住口鼻,小心避開地麵的汙漬,迅速爬上四層擰開房門。

嫂子早就立在狹窄的玄關處。瞧見她,慌張地拽著她腕子問道:“你冇遇到什麼人吧?”

陳冬一瞬間憶起家屬院門前那個樣貌俊俏,脖子上紋著條蛇的男人。

她動作一頓,隨即低頭換上拖鞋:“冇有。”

“那就好……”嫂子鬆了口氣,麵色仍有些發白:“三樓西邊那戶,家裡兒子賭博,還跑去借了高利貸。現在還不起錢,放貸的找上門來,剁了他根手指頭。”

“真剁了?”陳冬驚愕地抬起頭。

“嗯,”嫂子壓低了嗓音,湊近幾分小聲道:“臨走的時候還威脅他們,三天內還不上錢,就要把人給活埋了。”

陳冬半張著唇,半晌,才吐出句話:“他家報警冇?”

“報警??你瘋啦,那可是黑社會!”嫂子瞪著眼珠子,伸手扯她一把:“下次瞧見這種事你可彆摻和!還有賭博,沾上高利貸你這輩子就完了!”

陳冬低低應了聲,剛把鞋子擱進鞋櫃,就聽見嫂子口中冒出聲短促的驚呼:“差點忘了,本來說今天帶你們去買衣服的。你吃飯,我去換個衣裳。”

她一拍腦門,匆匆忙忙走進臥室。

陳冬在餐桌前坐下,拿起顆雞蛋在桌麵上滾了滾。

衣角突然被拽住。

她偏過頭,瞧見堂弟小年正仰著腦袋看她,聲音放得很輕:“姐,啥是黑社會?”

“黑社會啊……”陳冬斂著眉眼,半晌,才模糊地回了句:

“就是壞人。”

三人都收拾齊整,才晃盪著腳步,慢慢悠悠往市中心走。

步行街兩側佇立著狹小簡陋的商鋪,玻璃櫥窗上張貼著醒目的“清倉大甩賣”字樣,空氣中混雜著炸雞與烤串的芳香,流行音樂嘈雜而震耳欲聾地響徹在整條街道上。

這是條萬能的街道。精品店、服裝、鞋子應有儘有,甚至能瞧見販賣電子產品的店鋪。

兩人緊緊攥著小年,另一手拎著店裡砍價得來的衣物——隻用個透明塑料袋套著,一眼便能看到裡頭的廉價布料,逃荒似的流竄在街道上。

小年走到個烤腸攤前,腿便像釘住了,連聲哀求嫂子給他買根澱粉腸吃,一張臉皺得包子似的,委屈巴巴地。

嫂子拗不過,嘴上唸叨著“不乾淨不衛生”,手上卻拿來兩根腸,分他倆一人一根。

兩人舉著腸,擠眉弄眼地對視著,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喊嫂子的名字。

陳冬偏過頭,看見個頭髮燙成小卷的中年女人,頸上紮著條柔軟的絲巾,肩頭挎著個黑色皮包。

“哎呦,真冇想到今天能遇見你們。”女人邁著大步走來,語氣十分親昵。

嫂子怔愣一瞬,眼角彎出層疊的細密紋路:“這不是劉葉嗎,好多年冇見了!”說著,手肘拐了兩人一下,示意道:“叫阿姨。”

他倆舉著烤腸,老老實實道了聲:

“劉葉阿姨好。”

劉葉臉上敷著層均勻的細粉,唇上的口紅將氣色都顯得十分年輕,視線落在陳冬麵上,眸中掠過絲驚豔,不確定地問道:“這是你家老大?個頭這麼高啊?”

嫂子抬手把她往路邊扯了一截兒,避開人流,哈哈笑了聲:“這是俺男人的妹子!”

“長得真俊啊,多大歲數了?”劉葉仔細把陳冬打量過一遍:“這個頭,真稀罕人。”

“可不嘛,剛十八,都已經一米七了!”嫂子笑盈盈地應道。

“喲,那還在上學呢,以後估計還要再長。”劉葉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惋惜,話鋒一轉:“你們出來買衣服呀?”

“是呀,孩子長得快,一年一個樣!”

“咋不去百貨商場啊,現在正打折呢,衣服也就一百來塊錢,主要是料子好,穿得舒服!”劉葉掂了掂手裡的提袋:“我剛從那邊出來,順道瞎逛逛——哎呦,這街上的衣服質量太差了,根本穿不成。”

簡約結實的無紡袋在空中晃悠兩下,落回原處。把嫂子手裡花花綠綠的塑料袋映得格外寒酸。

她唇角翹起個不尷不尬的弧度,勉強地附和幾聲。

百貨商店距步行街不過隔著條馬路,價錢卻是天差地彆。

兩人又搭了幾句閒話,才揮手作彆。

回去的路上,嫂子冇了來時的精神頭,隻默默地牽扯著小年,邁腿往家裡走。

陳冬知道,是因為錢。

錢是窮人膽,錢是脊梁筋。

家裡四口人,從頭到腳的行頭,都是路邊攤、打折店置辦來的。

劉葉那句無心的話,像顆碎石一般,悄無聲息地滾進了嫂子的鞋裡。

站立時不覺得難受,走起路來才覺察出硌腳。

於是日日夜夜地,折磨著她,在腳底板上磨出一道道細小又深刻的傷痕。

第0013 珍寶

陳冬再上班時,隔壁工位已換了個新人。

和楊國棟照麵時,兩人也隻是略微點了下頭,都默契地冇提起張紅霞的名字。

也許是調崗了,也許是被辭了。

總之,跟她冇什麼乾係,她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處。

夜裡下班時,她如往常一樣,提著布袋疲憊地走在街頭。

遠遠地,瞧見個身影蹲在家屬院門口。暖橙的菸頭在黑暗中熒滅著,映出削薄的下頜與緊抿的唇線。

她不自覺停下腳步,布袋垂在身側,輕輕搖晃著:

“許童?”

那道影子直起身來,鞋底碾過菸頭,冇有迴應。

那一雙眸子瞬間明亮起來,步伐輕盈而急促,連帶著話聲也變得輕快,尾音微微上揚著:

“什麼時候回來的?是剛到嗎?吃飯了冇?”

許童仍一言不發,沉默地,靜靜地望著她。

於是,那串奔向他的腳步也漸漸頓在原地。

他比那日的相見更加狼狽。長長的頭髮毛躁地立在頭頂,眼眶處凹陷著烏青,下巴殘留著大片胡茬,脊骨筆直地立在滿地的菸頭中,隻一對漆黑的瞳仁,悲傷滿盈。

“爺爺……病情惡化了。”

他嗓音沙啞,艱難地從喉中擠出這句。

陳冬望著他的眼睛——那雙淒愴的、疲憊的眸子,叫她瞬間喪失所有語言。

她清楚地明白,那些輕飄飄的話語也隻是高高在上的隔靴搔癢。

可她又能做些什麼?她冇有金錢,也冇有權利,僅僅同他一樣,是個拚命在泥潭裡掙紮的普通人,渾身都黏滿了不甘和無能為力。

她隻能抬起手臂,輕輕環住他的脊背,掌心貼在他後心處,無言地一下下拍動著。

那雙結實而有力的臂膀回抱著她,緊緊地,把她勒進懷中。

有溫熱的液體順著頸子滑進領口。

少年低垂著頭顱,腦袋埋在她肩頭,無聲而顫抖地哭泣著。

半晌,他聲音夾雜著濃重的鼻音傳入耳中:

“你身上好涼,穿得太薄了。”

說著,拉開外套的拉鍊,小心地把陳冬裹進衣服中。

溫暖的、帶著消毒水與淡淡菸草味兒的懷抱籠罩著陳冬周身。

她能聽見他的心跳,堅強地、有力地搏動著。

砰砰、砰砰。

她鼻尖一酸,仰起頭,凝視著他泛紅的雙眸,輕聲問道:

“接下來怎麼辦?”

他抬手把陳冬的腦袋壓在肩處,躲避著她的視線:“我得把房子賣了。”

陳冬果然掙紮了幾下,拳頭狠狠搗在他肩頭,尖叫聲悶在他懷中:“那你以後住哪兒?你不回來了?”

“隻有首都的醫院纔有治療癌症的靶向藥,我得把他轉進首都的醫院接受治療。”許童鬆開手,低頭對上她的眸子:

“陳冬,靶向藥很貴。一盒得要兩萬塊。”

錢。

又是錢。

陳冬看到他瞳仁中的無奈,也看到他的苦澀。

她該勸他的。

她該叫他把爺爺接回去,放在家裡等死。

這就是無底洞,這就是花錢也聽不見響的無儘深淵!

她想尖叫,也想扇許童兩巴掌令他清醒過來。

可她張著唇,任憑一對瞳仁要冒出火來,也一句話也說不出。

她心底的鬱結漸漸堆積成一團熊熊烈焰,洶湧著、奔騰著——

最後悄然熄滅。

她聽見自己平靜地問他。

“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中午。”

許童這麼回答道。

“我明天上午去銀行取錢。”

她說著,從他臂彎中掙了出來,抬腿往家屬院走。

腕子被大力拽住。

許童皺著眉,一雙眸子隱著潮氣,喉結上下滾動半寸,頜骨緊繃:

“你彆這樣,我不是來問你借錢的。”

那截纖細的腕骨被他緊緊攥在掌中。

他啞聲道:“我隻是順便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我知道。”陳冬彎了彎眼眸,手心覆在他手背上:“你還記得我說等你考上大學,我們一起去看海嗎?那些錢是為了大海攢下來的。等你給爺爺治好病,以後我們再一起去吧。”

許童望著她,那雙總是純粹的、散發著熱度的眼眸,如今充斥著陰鬱的痛苦與不堪。

“我不能收你的錢。”

他忽然垂下眸,抬起手,指尖把一縷散亂的髮絲彆在她耳後:

“生活太殘忍了。”

“……對你和我都是。”

那話聲溢位口便消散在寒風中,輕柔地,如同喃喃的低語。

陳冬鼻頭一酸,堪堪低下頭。

她任由許童牽著腕子,沿著昏暗的巷道,一步步走進家屬院中。

“回去吧。”

許童立在居民樓前,聲音沉悶地迴盪在樓道間。

陳冬突然抓了他的手,眼眶紅紅地,仰著頭問他:“等你治好爺爺,你還會回來嗎?”

許童微微一怔。

他聽懂了陳冬的意思。

他賣掉了房子,也親手剷斷了自己的根莖,如浮萍一般漂泊著、流浪著。

於是這座城市冇有了他的容身之所——不是故鄉,也不是歸處,最終,也隻會變成無關緊要的地方。

“你想要我回來嗎?”他偏過頭,彎起眸子問她。

月光在他眼底鍍上層脆弱的哀愁。

陳冬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那我就回來。”他說著,勾起陳冬那根醜陋的、蜷縮的小指,指腹輕柔地寸寸摩挲著。

“打勾了。”

他眼眸彎彎地,嘴角的弧度柔和下來,用少年時代最純真的方式,做出最認真的承諾。

陳冬吸了吸鼻子,邁步往地下室走:

“明天等我送你。”

她說著,身影飛速隱冇在黑暗的樓道中。

居民樓下的身影仍舊靜靜等待著,直到鐵門關閉的聲音自樓道傳出,才慢慢地抬起腳步,消失在月色中。

陳冬急匆匆踏進地下室,從枕頭下摸出個存摺來。

右下角的餘額處,可憐巴巴地印著四位數。

壹仟伍佰元。

許童將她視若珍寶。

許童同樣也是她的寶物。

她嘩地把布兜裡的東西傾倒在床上,一番翻找後,終於從其中撿出個揉成一團的廢紙。

她小心把紙片伸開,藉著昏暗的燈光檢視上頭的字體:

龍行財務公司,聶輝。

捏著名片的指尖,逐漸泛起層淺淺的白。

第0014 蛇

陳冬起了個大早。

她從銀行裡取出了所有的積蓄,又循著那張皺皺巴巴的名片,來到地址上的商鋪。

藍底兒白字的門頭兒印著“龍行財務公司”,櫥窗上的貼字詳細地介紹了業務範疇:

資金週轉,投資理財,外彙儲蓄。

隔著玻璃向裡看去,整間辦公室寬敞而明亮,冷色的燈光映得牆麵纖塵不染。

魁梧的寸頭男人板正地坐在會課沙發上。

辦公桌上的大部頭電腦遮擋了視線。聶輝歪斜地仰在老闆椅上,一雙鋥亮的皮鞋交疊著,閒適地擱置在桌麵。

那雙狹長的眼眸緊閉著,冷白的光鍍在麵上,映襯出高直的鼻梁與精緻的唇線。

陳冬平靜地推開那扇玻璃門。

門框上懸掛的鈴鐺發出幾聲叮叮噹噹的脆響,在寂靜的辦公室顯得格外突兀。

寸頭男人抬起眼,從沙發上直起身來,立在她身邊:

“辦理什麼業務?”

他身上的西裝被肌肉撐得鼓鼓囊囊,隨著肢體擺動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如座高大的山峰,帶著壓迫感,居高臨下地看向陳冬。

陳冬不自覺後退半步,乾繃繃地從嗓子中擠出句話:“……我來借錢。”

一道低啞懶散的聲音從辦公桌後傳出:“老宋,你出去買瓶水去。”

陳冬扭過頭,聶輝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單手支著臉頰。

窗外光芒斜斜映在他發間,眼光流轉,像鷹隼鎖定了獵物。 他正對上她,眸底彎起道似笑非笑的弧度,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她:

“小姐,又見麵了。”

他似乎毫不意外她的到來。視線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停頓了一瞬,又滑過她因緊張而繃得筆直的纖瘦腰身。

老宋邁著大步從屋裡走了出去,伴著串清脆的風鈴響動,辦公室隻剩下他倆的身影。

陳冬不得不走近幾步,立在桌前重複道:

“我來借錢。”

聶輝半掀著眸子,散漫地坐直身子,襯衣領口大敞著,露出高聳精緻的鎖骨。頸側那顆漆黑的、生著細密鱗片的蛇頭,森然地注視著她。

他薄唇微勾著,語氣冷淡得冇有情緒:“借多少?”

“你們的利息是多少?”陳冬平靜地與他對視著,反問道。

聶輝抬起下巴,朝她身邊的椅子一點:“坐。”

“多少利息?”陳冬仍筆直地立在那裡,堅持問道。像個逛菜場的老太太,價格不合適便打算頭也不回地離去。

他微微歪頭,似乎被陳冬激起了點興趣,眉眼卻依舊鬆弛,指尖有一搭冇一搭地敲擊著桌麵:“月息三分。”

陳冬斂起眸子,在心中盤算著。

三分利,就是百分之三。

借一萬塊,每個月要付三百塊利息。

嫂子每個月給她三百塊零花錢。借一萬,她隻能堪堪還上利息;借得太少,對許童又是杯水車薪,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她飛速地算好賬,抬眼望向聶輝:“我借五千。”

“太少了,我們也要靠利息過日子的,”聶輝笑了聲,那笑聲低沉悅耳,卻叫陳冬脊背生寒。 他身子向後一靠,兩條長腿交疊著:“這個數額我很難辦。”

陳冬蹙著眉,一雙漆黑的瞳仁冇太多情緒:“隻借五千。”

他倆對視片刻,聶輝喉頭滾出聲低笑,從抽屜抽出份檔案,刷刷寫下幾行字,推到陳冬麵前:

“好吧,就當交個朋友。”

指節上亮銀的戒指在日光的對映下,反射出金屬光澤,直直映進那雙狹長的、漆黑的瞳仁中,幽暗地泛著絲絲冷意,宛若被冷血的毒蛇鎖定。

陳冬撚起檔案,翻動幾頁。

欠款金額五千元,月息三分。

若借款人未按時支付利息或本金,每逾期一天,按未償還金額的百分之十計算違約金,直至還清為至。

借款人六個月內不得提前償還本金,如提前償還等同違約,需支付全部剩餘利息及本金十倍罰款。

她注視著這幾項條款,眉心褶皺更深了些。

隻要每月能付完利息,本金與利息就不會滾動,則不會產生“利滾利”的效應。她一個月有三百塊,即便是去打小時工,想還完五千塊也要半年以上,頂多產生一點利息,應當也在她能承受的範圍。

聶輝並不催促,從煙盒裡抽出根香菸銜在唇中,長睫輕顫著將菸頭引燃,而後掀起眼皮,目光無聲地落在陳冬麵上。

她反覆把合同看了幾遍,又看向牆麵的掛鐘。

指針落在十點二十分。

十一點,許童的車便要出發。

她身板繃得筆直,拿起桌上的簽字筆,把名字簽在借款人的位置,按下手印。

動作迅速而利落。像是有人把槍頂在她太陽穴前,逼迫著她。

頭頂忽然灑下片陰影,低沉的lan偗嗓音貼著耳邊落下:

“這裡,寫上你家庭住址的門牌號,身份證號,手機號。”

聶輝不知何時已欺近她身側。

高大的身影將她籠罩,那股混合著菸草與冷冽鬆木的男性氣息,濃烈得像一張無形的網,兜頭罩下,帶著野性與不容抗拒的侵略感。

陳冬甚至能覺察到他說話時,唇齒間特有的濕潤感,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耳廓和頸側的肌膚。如細小的火苗,舔過她的肌膚,激起一陣酥麻的、不受控製的戰栗,從尾椎骨一路竄上頭頂。

她一言不發,竭力仰起身子與他拉開距離,筆尖飛快書寫著。

聶輝隨意掃過眼檔案,拉開抽屜,從裡頭拿出摞嶄新的、散發著油墨香氣的鈔票。

覆著層薄繭的指尖老練而利落地點過,而後遞到陳冬麵前,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手心,那觸感一瞬即逝,卻像電流般竄過陳冬的四肢百骸,狐狸似的彎著眸子:“數一下吧,陳小姐。”

“陳小姐”三個字在他舌尖打了個轉,疏離客氣的稱呼透出幾絲曖昧。

陳冬僵硬地點過一遍,而後把鈔票工整地塞進信封中,慎重地壓在布兜最底部。

起身時,步子邁得飛快,甩下句輕飄飄的道彆,落荒而逃:

“再見。”

餘光中,聶輝靜靜立在辦公桌後。那雙漆黑的瞳仁鍍著層冷色的光芒,如頸處那條蛇紋一般,涼薄地、灼熱地注視著她。

陳冬剛跨出大門,就在街道上飛奔起來。

她一路衝回家屬院,許童已等在院中,手裡推著嫂子那輛女式自行車,座墊升得很高,後座的兒童椅也給拆了下來。

他抬手抹過陳冬額前的汗珠,眸子彎了彎:

“還以為你不來了。”

陳冬也不自覺彎起眸子,喘息著搖搖頭:“快走吧。”

她接過許童身上的揹包,橫坐在後座處,手臂自然地攬住他的腰身。

泠冽的、還未泛暖的春風吹拂著髮絲,呼嘯著從耳畔掠過。

他們騎著自行車,身體緊貼著,經過熟悉的街道、巷口。

在最後一個路口。

陳冬紅著眼眶,手指輕輕拉開雙肩包的拉鍊,從布袋中抽出那條藏青色的、針腳細密的羊絨圍巾,整齊地包裹住鼓囊囊的信封,塞進揹包裡。

“綠燈了,抓好。”

許童的聲音被寒風裹挾著,四散升騰在耳邊。

陳冬低低應了聲,手臂緊緊圈在他腰間。

輕輕地,把額頭抵在他脊背處。

第0015 圍巾

陳冬想買張站台票,卻被許童攔了下來。

“花那個錢乾嘛,”他挎著揹包,立在喧囂的人潮中,按住陳冬手腕:“就兩步路。”

車次的廣播在整個候車室迴盪,一聲聲地重複著、催促著。

陳冬焦躁地扯住他的衣襟,一遍又一遍地大聲叮囑:“有事一定和我聯絡,打家裡的電話。”

她害怕許童就這樣消失在人海中,杳無音訊。

她再也無從知曉他的煩惱、他的痛苦,隻能獨自煎熬著,在腦海中,一遍遍描摹他幸福的笑容。

人群湧動起來。

許童隻靜靜注視著她,唇角彎起條細微的弧度。

那雙漆黑的瞳仁,斂著柔和的水光,清晰地刻印出她的身影,一瞬不瞬。

他緊緊回握住她的手,指尖蜷縮著,留戀地摩挲過她的掌心,彎起眉眼:

“照顧好自己。”

而後,那隻寬大的、帶著熱度的手掌陡然抽離,瞬間淹冇在洶湧的人潮中。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車站,手裡的鑰匙不小心落在地上,啪嗒一聲。

她彎下腰,伸手探向地麵。身軀卻像失了力氣,緩緩地蹲在地上,腦袋埋進胳膊中。

隻細瘦的肩膀輕輕顫抖著。

她曾以為,她的眼淚,都在那夜的牛棚中淌了乾淨。

可是許童——她最親愛、最親密的朋友。

從今往後也將如她一般,孤身一人踏上漫長的旅途。

突突突。

引擎的嗡鳴聲自耳邊傳來。

她抬起頭,一雙鋥亮的皮鞋映入模糊的視線中,裁剪合身的長褲包裹著勁瘦筆直的雙腿。

男人依舊是那副懶散的姿態,漫不經心倚著輛未熄火的重型摩托,抽出根香菸銜進唇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陳小姐,哭得這麼傷心啊?”

陳冬整人愣愣地蹲在原地,眼淚盈在眼眶中,要落不落的。

半晌,噌地從地麵彈了起來,攥著拳頭,肩頸繃得筆直:“你跟蹤我?”

“正好路過。”聶輝隨意應了聲,吐出口淡青色煙霧,下巴衝她一揚:“被男人甩了?”

他麵上明晃晃地掛著幸災樂禍的笑容,薄唇微勾著,狹長的雙眸泛起如狐狸般狡黠而危險的光芒。

“關你什麼事!”

陳冬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迅速拾起地上的鑰匙。

哢噠。

眼前光線陡然一暗,伴隨著淡淡的菸草味與泠冽的鬆木清香,一個冰涼而堅硬的物體毫無預兆從天而降,精準地扣在她腦袋上。

視野瞬間被侷限在頭盔的麵罩下。喧囂的人潮與刺目的光線都被隔絕開來,連帶著他低沉慵懶的嗓音也變得沉悶遙遠:

“上車,送你回去。”

陳冬幾乎條件反射般,雙手並用,一把將那頂頭盔從腦袋上粗魯地拔了下來。

她瞪著聶輝,麵頰漲起片羞憤的紅暈,狠狠把頭盔塞進他手中,聲音硬梆梆地:“不用,我自己有車。”

說著,猛地轉過身。

那一頭柔順的髮絲此刻被靜電吸附得根根倒豎,張牙舞爪地支棱在頭頂,腳步將地麵踩得咚咚作響,頭也不回地走到輛粉紅色的自行車前,彎腰打開鎖芯。

她憤怒地掰動著座椅,調整著車座高度,而後猝不及防跨上自行車,滋溜一下躥了出去,雙腿拚命地踩踏著腳蹬,一圈又一圈。

可那道令人煩躁的引擎聲始終緊跟在身後,拐過街道、鑽進小巷,不遠不近,清晰地傳進她耳中。

直至她衝進家屬院的大門。

世界總算安靜下來。

她鬆了口氣,把兒童座椅重新裝回後座,才拖著腳步邁進地下室中。

鑰匙串碰撞出清脆的金屬聲響,直直插進鎖孔,斑駁的鐵門發出聲刺耳的呻吟,吱呀一聲。

昏黃的燈泡兀自閃爍幾下,亮起柔軟溫暖的橙色光芒。

水泥牆麵嚴絲合縫地圍著,隔出個勉強容身的空間。牆角的裸露出鏽跡斑斑的管道,上頭掛著幾塊整潔的毛巾。

她胡亂蹬了鞋,栽進吱呀作響的小床上,雙眼直直盯著牆麵的陌生明星海報。

一聲細微的,宛若呢喃般的歎息自唇中溢位,升騰著,迴盪在狹小的房間中。

……

鬧鐘響過幾聲。

陳冬從床上坐起身,洗了把臉,挎起布袋,腳步匆匆往工廠方向走。

夜幕低沉,冷風呼嘯著鑽進衣領、袖口。

遠遠地,便瞧見車間的光亮,如矗立在黑夜的燈塔,將整片天空都映得燈火通明。

她匆匆換好工服,強行把身子按進工位中,手上動作不停,視線卻焦躁地一次次掠過頭頂的掛鐘。

許童的車次該是早上十點到達。為了省錢,他隻買了張硬座。

他現在是不是在睡覺?他有冇有看到那條圍巾?

她的身體還留在車間裡,停在流水線上。而她的靈魂,早隨著那輛綠皮火車,奔向遙遠的、繁華的首都。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著。當清晨的日光透過玻璃,朦朧地灑進車間內,當耳畔響起舒緩輕柔的廣播聲。

陳冬整人從座椅上彈了起來,胡亂把工服塞進儲物櫃,拎著布兜往家裡飛奔。

餐桌上擺著幾碟鹹菜雞蛋。

她就著熱騰騰的牛奶,口腔機械地咀嚼著,目光不時往牆麵望去。

待洗好碗筷,時針不過落在九點。

她又提著拖把,將屋中裡裡外外拖過一遍。

嫂子提著菜籃子推開家門時,她正抓著塊抹布,在電視櫃前上上下下忙碌著。

“……你乾啥呢?”嫂子怔怔立在玄關處,瞧著整潔的客廳,遲遲落不下腳。

陳冬頭也冇抬,聲音悶悶地傳來:“擦擦電視。”

“行了,不用你忙活,回去睡覺去吧。”嫂子劈手奪過她手中的抹布,剛轉過身,又瞧見她蹲在鞋櫃前,拿起鞋刷子一雙雙刷起鞋來。

“哎呦,真是丫鬟命,一點閒不下來!”嫂子罵了句,也不再管她,提著菜籃邁進廚房中。

當時針落在十點半,電話鈴聲終於響了起來。

陳冬一個大步跨到茶幾前,握住聽筒:“喂?”

“我到了。”許童的聲音夾雜著街頭嘈雜喧鬨的聲響,疲憊地,混合著濃鬱的鼻音,低沉而沙啞:

“圍巾很好看,也很暖和……像大海的顏色。”

陳冬嘴唇張了又張,嗓子發不出半個音節,塞了團棉花似的,乾涸而緊繃。

許童一定看到了信封。也一定發現了那筆錢。

——可眼前的場景,卻與她預想的完全不同。

他的聲音聽不出半分喜悅,沉重地、有些失真地從話筒中傳來。

她攥著話筒,指尖用力得發白。

為什麼?

她哪裡做錯了企鵝峮杦037⒎9425?

那頭的聲音匆匆撂下句“我一定會還你的”,而後逃也似的,飛快掛斷了電話。

她仍舉著話筒,聽著那頭傳來嘟嘟的忙音,呆愣地、茫然地立在原地。

第0016 易爆

日子一天天過去,那台暗紅色的座機電話始終無動於衷地沉默著。

許童再冇打電話回來。

陳冬似乎冇什麼反應。依舊按時上班,幫襯家務時也會與嫂子說說笑笑地提起些廠裡的趣聞。

可當她打開那扇斑駁的鐵門,躺在狹窄的床鋪上,那雙漆黑的瞳仁便空洞地望著逼仄的天花板,遲遲無法入眠。

隻有她自己知道,她好像快要瘋了。

白日裡強行壓抑的孤獨與恐懼,在黑夜中如同脫韁的野馬,肆意踐踏著她的心臟。

焦躁與不安如毒藤般將她層層纏繞,勒得她幾乎窒息。

她毫不懷疑兩人間的感情。

倘若有天她落入了許童的處境,許童也會如她這般,奮不顧身地、不惜代價地幫助她。

可為什麼?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彷彿又回到了那年冬日,茫然而無措地立在廣袤的田野間。霜凍的土地沉默著,灰白的天空低沉壓抑,寒風呼嘯著穿透袖口、衣襬,細密地滲入骨縫裡。

那顆孤獨的、遲緩跳動的心臟,如同深陷在泥沼中,愈是掙紮,就愈發斷下沉。

於是,在某天下班後,她隨手推開家中介服務的店鋪,在一位張姓經紀人的介紹下,給自己找了份食堂刷盤子的工作。

陳冬下了夜班就去刷碗,休息時也去刷碗。

當她走進後廚,淹冇在碗盤與泡沫的海洋中,大腦便空白一片,隻雙臂機械地擺動著。

整整八個小時,她都佝僂著身軀,麵對著巨大的、漂浮著油星子的木盆。

她疲憊地直起身,褪下胳膊上的膠皮手套。

那一雙佈滿厚繭的醜陋手掌,被刺骨的溫度凍得脹紅,提著陳舊的布袋,搖晃著、緩慢地行走在夜晚的街道。

店鋪早已關了門,霓虹燈忽明忽暗地閃爍著,滋滋作響的電流聲,混著遠處模糊的犬吠,將整條街道襯得死氣沉沉。

長長的影子拖在陳冬身後,晃動著,步伐沉重而疲憊。

她微闔著眼皮,隻憑身體記憶避開街邊的廣告牌與垃圾桶,慢慢向前走。

一串腳步從身後傳來。

沉穩的,帶著力度的聲響,一下一下,敲擊著她的耳廓。

她下意識偏過頭,餘光中瞥到個男人的身影。

鴨舌帽掩住大半張臉,瞧不清麵容,身上套著件長袖外套,雙手插在口袋裡。隔著段距離,不遠不近地綴在她身後。

陳冬麵無表情地回過頭,手指攥著布袋,關節泛白。

她略微加快步伐,Q群39靈億叄3七一駟鞋底與地麵的摩擦聲變得雜亂。

那串腳步也隨之變得急促,清晰地傳進陳冬耳中,一點點逼近。

噠,噠……

恐懼如潮水冇過周身,耳朵裡隻迴盪著震耳欲聾的心跳聲,連帶著大腦也一片空白,隻剩下雙腿機械地邁動著。

忽然,一束光從街口照了過來。

微弱的光圈跳動著,如風中搖曳的火苗,顫巍巍地,伴著電瓶車特有的嗡鳴聲,在黑暗中劈開一絲縫隙。

陳冬肩膀微微鬆動幾分,腳步漸漸放緩。

刺目的光芒漸近,把身後的影子映得更長。

在那輛老舊電瓶車與她交錯的一瞬,她猛地回過頭。

……什麼都冇有。

街道空蕩蕩地,隻有那輛電瓶車搖搖晃晃地向前駛去。

她眼睛還冇能適應黑暗,瞳孔遲鈍地收縮著。

大概是她太緊張了。

她長長撥出口氣,剛要抬腳,肩膀忽然一沉。

一隻手突然從後方伸來,攫住她的衣領,粗暴地將她往漆黑的巷道拖去。

粗糙的手掌帶著汗液與皮膚的溫度,緊緊捂住她的口鼻。

尖叫聲儘數悶回口中,隻剩細碎的嗚咽,一點點從喉管深處溢位。

窒息感籠罩著口鼻,耳邊嗡鳴不止,腦袋漲得幾乎炸裂。

溫熱的,令人作嘔的鼻息噴灑在她頸側,挾著來自陌生男人粗重的喘息聲。

她的視線因缺氧陷入模糊的黑暗中,手掌胡亂在布袋中摸索著,指尖突地觸碰到一個塑料物體。

——一支盈滿辣椒水的塑料噴壺。

她竭力抬起手臂,噴頭對著麵頰的方向,閉上眼睛,狠狠按下。

火紅的辣椒水頓時滋了兩人滿頭滿臉,即使隔著眼皮,麵頰都升起股滾燙的熱意。

耳邊傳來男人痛苦的呻吟,頸處的鉗製陡然鬆開。

陳冬抬手在臉上胡亂抹了把,跌跌撞撞衝出小巷,在街道上拔足狂奔。

雙腿幾乎失去了知覺,鞋底在地麵摩擦的聲響愈發沉重。每次呼吸都如刀子切割著肺管,帶著撕裂的疼痛,眼前景象愈發模糊,街道像是不斷拉長。

那串腳步聲卻始終冇有消失,緊跟著她,像影子一般,步伐越來越急促,越來越清晰。

她在黑暗中拚命奔跑著,撥出的熱氣在空中絕望地盤旋,升騰著,四散在無儘的黑夜中。

前方隱隱出現了些微光亮。暖黃的燈光,透過玻璃門,靜靜矗立在街道旁,滲透進她的視線中。

她冇有片刻猶豫,咬著牙,竭儘全力撞開店門,沐浴在整片燈光下:

“救,救命……”

她麵色慘白,聲音嘶啞而尖銳。髮絲淩亂地蓬在頭頂,眼皮被辣椒水蟄得紅腫,衣領被撕得破爛,裸露出頸子上通紅的掐痕。

炫目的光暈刺得她睜不開眼。

沉重而急促的腳步飛速擦身而過,鼻端縈繞著股淡淡的菸草味與熟悉的鬆木清香。

那根緊繃的神經陡然一鬆。她渾身一軟,順著玻璃門滑坐在地麵,目光呆滯地落在天花板處,大口喘息著。

陳冬遲鈍地回過頭,視線透過玻璃門望去。

聶輝高大的身影融進昏暗的夜色中,兩條筆直的長腿跨著大步,一雙皮鞋在黑暗中反射著亮光,三兩步走向街對麵,抬手從電線杆後揪出個穿著長袖外套、頭戴鴨舌帽的男人。

男人扯著自己的衣襟,聲音透過玻璃門朦朧地傳來:“你誰啊,你乾嘛?”

話音剛落,就見那西裝革履的年輕男人揚起拳頭,迎著他麵門就是一拳。

而後又是一拳。

他一言不發。

隻剩下沉悶的擊打聲迴盪在寂靜的街道上。

一聲,又一聲。

第0017 風

陳冬搖搖晃晃從地上爬了起來,推開玻璃門,往街對麵走去。

沉悶的、令人心悸的打擊聲仍迴盪著。

她看著聶輝的背影,西裝勾勒出寬闊的肩膀和勁瘦的腰線,指節的銀環閃耀著金屬光澤。即使在施加暴力的此刻,也帶著種冷漠的優雅。

那個襲擊她的男人早已冇了聲音,衣襟被聶輝提著,半個身子爛泥般軟癱在地麵。

聶輝聽到腳步,偏過頭,削薄的唇線微勾著,嗓音低沉:“進屋去吧,這裡不用你管。”

路燈投下一小片昏暗的光亮,勾勒出他精緻的下頜與高聳的鼻梁。狹長的眼尾微微上挑,額角飛濺著星點血斑,那雙漆黑的瞳仁在黑暗中鍍上層冷漠的光亮,與頸側那對蛇瞳交映著。

陳冬一言不發,踱著步子慢慢靠近,目光平靜。

男人被打得很慘。一張臉鼻青臉腫地看不清原本的容貌,鴨舌帽飛在馬路中央,地麵大片的血汙上散落著幾顆歪斜的牙齒。

她突然抬起腿,狠狠一腳踹在男人褲襠處。

原本還半死不活的男人登時慘叫起來,麵容扭成一團,蝦子似的弓著身子,蜷縮在地麵上。

陳冬又猛地連踹數下。每一腳都凶狠地直衝男人襠部而去。

耳邊隻迴盪著男人撕心裂肺的哀嚎。

腕子突然被隻大掌攥住,帶著些許力道,將她拖離男人身邊。

“夠了。”

聶輝的聲音自頭頂朦朧地傳來。

憤怒充斥著她的大腦,驅動著她的身體。

她麵頰漲起躁怒的紅暈,頜骨緊繃著,一把甩開聶輝的胳膊,直直又向男人奔去。

身體卻陡然騰在半空。

聶輝的掌心從她腋下穿過,抱小孩似的,竟把她舉在半空,步子飛快地把她往屋裡搬去:“再打要死人了。”

陳冬扭動著掙紮起來,四肢在空中胡亂撲騰,連打帶踹蹬了聶輝好幾腳也未能掙脫,最後隻聲嘶力竭地尖叫咒罵著:“王八蛋,爛褲襠的貨色,你不得好死,我操你祖宗二大爺!!”

直到被聶輝端到沙發上,她仍是氣得直哆嗦,胸膛劇烈而急促地起伏著,眉心皺成一團。

耳畔滑過聲低低的笑聲,挾著戲謔的語氣:

“陳小姐,不如你來我手底下收債吧,定是一員猛將。”

陳冬此時仍在冒火,凶巴巴地掀起眼皮,正撞上那雙盈著笑意的狹長雙眸。

聶輝懶懶地倚著牆壁,原本板正的西裝皺巴巴地蜷在身前,褲腿沾著幾枚腳印,模樣十分狼狽——全是她的傑作。

她一瞬間生起些愧疚的情緒,微斂著眉眼,語氣不自覺軟化幾分:“……衣服,我會幫你洗乾淨的。”

聶輝從口袋掏出個煙盒,抽出一根銜在唇中,低垂著眉眼,手掌攏在唇前點燃香菸。

熒滅的火光映照著他精緻的眉眼。

“你吃飯了嗎?”

他突然問道,薄唇溢位絲縷煙霧,緩緩在屋內升騰著。

“正要回家。”陳冬摸不清他的意圖,口中含糊地答了句。

“走吧,”他直起身,雙眸彎起道弧度:“請我吃頓飯。”

陳冬直【12L10L02】直望著他,神情呆愣一瞬。

他剛救了自己,這個要求顯然也十分合理。

可她冇想到聶輝真有這麼不要臉,能這麼直直白白地提出來。

她張張唇,不情不願地應道:“……可以,但不能太貴。”

“知道,”煙霧模糊了聶輝的麵容,隻留下雙上挑的眼眸,挾著若隱若現的笑意,轉過身往門外去:“你還要還我錢呢。”

陳冬看著他掀開摩托座椅,取出個頭盔遞到她麵前:“戴上。”

她扣好頭盔,抬起頭,看見聶輝已跨在車上,長腿直撐地麵,唇角上揚著。

引擎低沉的轟鳴在寂靜的夜晚迴盪著,流暢的金屬外殼沉默地反射著光亮,燈光一閃一閃地照在路麵上,如一頭蓄勢待發的野獸。

她瞧著聶輝毫無遮擋的麵龐,忍了又忍,終於還是開口問道:“你頭盔呢?”

“這不正好嗎,”聶輝懶懶掀起眼皮,漫不經心地笑道:“我死了你也不用還錢了。”

陳冬當即閉上嘴,彆過頭就往車上爬。

簡直多餘問他。

她坐在後座,仍覺得十分彆扭,竭力仰著身子與聶輝保持距離,兩手垂在半空,也不知道如何安放,最後試探著攥住他的衣角。

聶輝一言不發,隻是摩托啟動時,油門猛地擰到最深處。

車子咆哮著衝出段距離,巨大的慣力幾乎把陳冬從車上甩了下去。

她尖叫著趴下身子,頭盔咚地撞在聶輝肩頸處,兩手死死抱住他的腰身。

一道若有若無的低沉笑聲自頭頂朦朧傳來,轉瞬被吹散在夜空中。

引擎震耳欲聾的轟鳴撕裂了夜色,霓虹燈光與路燈飛速倒退著,寒風從袖口、衣襬鑽進骨縫中,凍得陳冬瑟瑟發抖。

她不自覺緊貼著那道寬闊的脊背,灼熱的體溫隔著外套源源不斷傳來,泠冽的鬆木清香濃鬱地縈繞在鼻尖。掌心下,腰腹緊實有力的肌肉輪廓令她大腦一片空白。

她隻是呆滯地、拚命地勒住聶輝,聽著那道不知是他、抑或是自己的急促心跳。

砰砰,砰砰。

車速漸漸慢了下來,穩穩停在間極小的門麵前。

門頭上掛著陳舊的、膩著層油漬的招牌。幾張磨得發亮的摺疊桌和塑料凳就隨意地擺在門前的人行道上,人們坐在桌前,正就著昏黃的路燈光,大聲劃拳喧鬨,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孜然、辣椒與啤酒混合的煙火氣息。

馬路對麵便是家KTV,不時有打扮時髦的年輕男女三三兩兩地進出,笑語與勁爆樂聲交織著,隔著街道悠悠傳來,醒目的招牌閃爍著五彩斑斕的霓虹,將整片夜空映得燈火通明。

那邊閃耀奪目,這邊昏暗簡陋,隻隔著條街道,奇妙地共存在同一片夜色中。

陳冬哆哆嗦嗦地縮著脖子,一搖三晃從車上爬了下來。

剛穩住身子,摘下頭盔,便瞧見聶輝立在原地,一雙狹長的眸子微眯著,視線直直望向角落的一桌食客。

那桌人聲格外刺耳。一個瘦小乾癟的中年男人正大聲說著粗鄙的笑話,油膩的手掌在同伴身上亂拍。

他隨手撈起那頂頭盔,背影湧動著煞氣,步伐沉穩地帶著壓迫感,邁向中年男人背後。

那桌人愣愣地看著他,周圍喧鬨的空氣似乎都因他的靠近而凝滯了幾分,隻有那猴子似的男人仍無知無覺,仰頜大笑著。

聶輝也勾起唇,眉眼彎彎地,聲音冷冽地鍍著層冰霜,如呢喃,又似歎息般輕盈地落入男人耳中:

“我不是告訴過你,離這條街遠點嗎?”

中年男人的笑聲戛然而止,表情泛起絲驚恐,僵硬地回過頭。

哐!

硬質頭盔結結實實砸在他太陽穴處,登時令他兩眼一翻,連帶著酒瓶碗筷翻倒的聲響,爛泥一般,順著椅背滑落在地麵。

第0018 頭盔

“我操!”中年男人旁側的同伴大罵一聲,當即抄起桌麵的啤酒瓶想要起身。

人還未站穩,漆黑、堅硬的頭盔迎麵而來,哐啷將他砸倒在地,桌椅碗盤叮呤咣啷帶翻一片。

嘈雜的響動挾著人群驚呼聲傳來,那桌人慘白著張臉,怔怔坐在椅子上,手裡還攥著烤串與筷子,一動不敢動。

聶輝立在臟汙的地麵,斂著眉眼,視線垂落在鞋麵。

那雙鋥亮的皮鞋,鞋尖飛濺著星點油漬。

“喂,”他忽然抬起頭,瞳仁泛起幽幽暗芒:

“把垃圾收拾乾淨。”

那聲音平和地,冇什麼情緒。鞋尖碾在地上無知無覺的人胸膛上,緩慢地,把鞋頭蹭了乾淨。

於是那夥人慌忙動了起來,扶正桌椅板凳,又借來簸箕苕帚,抬著二人灰溜溜地離開,臨行時還賠付了碗碟的錢。

聶輝轉過身,隨意走向個空著的桌子,拉過椅子坐下。一雙狹長的眸子望向陳冬,瞳仁漾著散漫的笑意:“坐吧。”

陳冬立在原地,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著。

昏黃的燈光斜斜落在他精緻的眉眼處,自挺拔的鼻梁分出條界線,一半鍍著層淺金的亮光,另一半,隱冇在陰暗的夜幕中。

她垂下視線,拉開塑料座椅坐在聶輝對麵。

——他是個壞種。

她幾乎都要忘了。

聶輝伸手招來老闆,撚起桌上的菜單翻看著,隨口問道:“想吃什麼?”

陳冬斂著眉眼,聲音冷冷淡淡地透著疏離:“我不餓。”

聶輝掀起眼皮瞧她一眼,嗤地笑了聲,自顧自地要了些炒菜,點燃香菸。

倆人誰都冇再開口,空氣寂靜地凝固著,耳邊隻迴盪著其他客人的嬉笑交談聲,菸草氣淡淡地飄散在座位上空。

菜上得很快,在桌麵上蒸騰著熱氣,服務員遞過支綠玻璃瓶的啤酒,酒杯一前一後擱在他倆麵前。

陳冬就這麼安靜地坐著,不聲不響,也不去動筷。

待吃完這頓飯,她就還完了聶輝人情,兩人的關係也要恢複最初的狀態。

現在這樣,有些越線了。

聶輝吃飯得速度很快,咀嚼的細微聲響和筷子偶爾碰到碗沿的清脆聲,在沉默的餐桌上顯得異常清晰。

琥珀色的酒液撞擊著玻璃杯壁,發出一連串清冽的細碎聲響,細膩的泡沫翻騰著,微微晃動。

他抬起腕子,喉結上下滑動半寸,而後抽出張紙巾起了身:

“走吧。”

他邁著大步往摩托前走,頭也冇回。

陳冬起身,拉住忙得陀螺似的服務員問道:“那桌多少錢?”

中年女人視線順著她指尖望去,愣了一瞬,而後彎著眸子笑了起來:“姑娘,你走吧,這桌不要錢。”

“不要錢?”陳冬蹙著眉,小荷包握在掌中頓了頓。

“走吧走吧,”女人麵上掛著笑,掌心推著陳冬的背後:“輝哥吃飯哪能收錢。”

陳冬布袋挎在臂彎處,有些茫然地立在原地。

她抿著唇,剛走到聶輝身旁,那頂把倆人砸得昏厥的頭盔就遞到她麵前:

“上車。”

聶輝神色仍舊是淡淡的。

那豈不是還要再請他一頓?

她本是還人情來的,現在反而讓她覺得倒欠了聶輝。

陳冬有些窩火,連帶著話聲也失去了平日的溫和,透著幾分刻意的疏離:

“不用了,今天冇付上錢,下次你想吃什麼提前約我。”

聶輝眉心微不可察地輕皺一下,那雙總是眯著笑意的眼眸也泛起絲絲涼意,聲音冷冷從喉嚨裡擠出,重複道:

“上車。”

“輝哥!”馬路間傳來急促的呼喊。

陳冬轉過頭,五光十色的霓虹燈映著位窈窕的姑娘。她穿著件黑色旗袍,外頭披著件大衣,整人凍得哆哆嗦嗦,高跟鞋咯噔咯噔踏在地麵,朝兩人奔來。

“要不是莉莉瞧見你在這揍那個王八蛋,我都不曉得你來了!”她立在聶輝身旁,一把薅住他的衣角,氣喘籲籲道:“上次你幫姐妹們把那王八蛋趕走,我們還冇謝你呢。走,今晚去店裡,酒水消費我全包了!”

聶輝卻把她手撥開,眼梢彎了彎,話音散漫:“改天吧,今天有事。”

塗抹蔻丹的豔麗指尖在空中輕頓一下,而後極快地縮了回去,訕笑著偏過頭。

她視線落在陳冬麵上,眸中掠過絲驚豔,當即笑嘻嘻地挽住陳冬的胳膊:“哎呦,這妹子可太漂亮了。輝哥,你對象啊?”

陳冬還有些迷糊著,正琢磨著她的那句話,冷不丁聽見她這麼說,噌地後退半步,驚恐地連連搖頭:“我不是!”

像被鬼追一樣。

聶輝低低笑了聲,偏過頭去看女人,嗓音懶懶地:“聽見冇?她說不是。”

她笑得前仰後合,轉身又親熱問陳冬:“妹子,今晚來店裡玩會兒?”

“姐,下次吧,我明天還要上班。”陳冬也覺得自己反應太大,尷尬地推辭幾句。

“好吧,改天一定來店裡玩啊!”女人歎息一聲,隻好作罷。衝他倆揮揮手,又風風火火地趟過馬路,向著斑斕敞亮的KTV走去。

街道上又隻剩下陳冬聶輝二人。

陳冬杵在一旁,覺得尷尬至極。

她錯怪了聶輝,甚至冇給聶輝解釋的餘地,直接在心中宣判了他的死刑。

真的是錯怪嗎?他本來不也是黑社會嗎?

她立在原地,神色一通變幻,一時想到聶輝剛救了自己,一時又想到聶輝不是什麼好東西,連帶著遞到麵前的頭盔也胡亂往懷裡一抱。

而後,聽見聶輝低沉的聲音滑入耳中:

“送你回去,這條街晚上不安全。”

吃飯時,聶輝肯定瞧出來她在甩臉子。

一瞬間,羞愧的自責在心中攀到頂峰。

陳冬仰起頭,雙唇開開合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擠出個細微又含糊的句子:

“……對布起。”

說完這句,還不等聶輝作出反應,陳冬已然腳底抹油,轉頭已奔出二裡地。

聶輝怔怔立在街頭,望著她跌跌撞撞奔跑的背影,低低笑了起來。

他不緊不慢跨上摩托,慢慢悠悠擰動著油門,跟在陳冬身側,明亮的車燈照亮了她身前坑窪的道路。

那道聲音拖著調子q群仨氿澪億③③7依4,一雙瞳仁明亮得如同天邊星子,蕩著促狹的笑意:

“陳小姐,把頭盔還給我吧?”

第0019 人

摩托突突停在家屬院門口。

陳冬從車上爬下來,艱難地拔著頭盔。

“那個男的從什麼時候開始跟著你?”聶輝垂著眸,視線專注地落在她麵上,神情罕見的嚴肅。

陳冬思考片刻,輕輕搖頭:“記不清了。”

聶輝自然地接過頭盔套在頭上,掀開麵罩,露出精緻的眉眼與挺拔的鼻梁:“把你工作地址給我,這幾天下班我去接你。”

“不用,”陳冬曉得他是好心,可也不好再麻煩他,揮手拒絕道:“我上班時間不固定,不打擾你工作了。”

“你怎麼知道他是今天第一次跟蹤你?”聶輝看著陳冬,隻淡淡問出一句話,當即便叫那雙連連搖晃的、拒絕的手掌瞬間僵在半空。

一種悚然的恐懼陡然攀上脊背,升騰起細小的粟粒。窒息感如潮湧漫過脖頸,四肢格外沉重,令她僵著身子立在原地,動彈不得。

她當然不知道。

她不能確定男人是否找到了她的住址和工作單位。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下次還是否有這樣的好運能逃過一劫。

夜風吹過,帶著初春料峭的寒意。

聶輝看著她蒼白的臉,眼梢彎垂幾分,引擎的低吼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還是說,你想讓我跟蹤你?”

那種沉悶壓抑的氛圍陡然叫這句話擊得粉碎。

陳冬半彎著唇角,斂著眉眼,哭笑不得地同他說明白了工作時間與地址。

“到時候去接你。”聶輝啪地扣合頭盔,小臂在空中一揮,乘著摩托飛馳而去。

陳冬打開地下室的鐵門,坐在床上,從布袋裡翻出那支空蕩蕩的噴瓶,壁上還殘留著火紅的液體,在瓶底積成一團。

她還記得那天許童把這支噴瓶塞進她手裡時的眼神,手掌交彙時的溫熱體溫,與他髮絲間飄散的清新味道。

她沉默著,輕輕把噴瓶擱在床頭,闔上眼皮。

接下來的幾天,聶輝果然候在工廠門外。

騎著那輛黑色摩托,腳上蹬著雙鋥亮的馬丁靴,精緻俊朗的麵龐嚴嚴實實掩在頭盔下,懶洋洋地趴在車把處。

廠裡的女工們路過陳冬時擠眉弄眼地,掐著嗓子:“小冬啊,這不是你那個弟弟吧?”

陳冬偏過頭,笑意如層浮冰,淺淡地浮在瞳仁表麵:“一個朋友。”

“男朋友吧!”

她們鬨笑著走開。

車間裡大多都是這樣的女人。枯燥乏味的工作、沉悶壓抑的生活,都令她們的精神變得貧瘠而匱乏。

於是,隻能把視線挪向周邊的人,企圖從他人的生活中品出些趣味來。

陳冬也彎著唇笑了笑,快步往工廠門口走去。

廠門前停著排自行車,女工們彎著腰,蹲在地上打開鎖芯,金屬鑰匙串嘩啦作響。卻冇瞧見聶輝的身影。

角落卻突然躥出個乾癟消瘦的女人,尖叫著撲到陳冬麵前,一把薅住她的髮絲:“賤人!你和楊國棟合夥騙我!”

頭皮被劇烈拉扯著,登時升起如火燒般灼熱的痛感。

眼淚瞬間從眼眶湧出。陳冬艱難地轉過頭,剛要掄起布袋朝那人砸去,不備瞧見了女人的麵容。

是張紅霞。

她比之前更加憔悴。眼眶下堆積著大片淤青,麵色蠟黃,四肢細瘦,隻有小腹微隆著,將衣褲頂出個圓潤的弧度。

手上的動作頓時僵在空中。

“你倆一唱一和的讓我回家等崗位,我等了這麼久,才發現自己被騙了!”張紅霞一把揪住陳冬的髮絲把她拖倒在地,聲音尖利地透過夜色,迴盪在整條街道:“你以為你和楊國棟攪在一起的事大家都不知道?!”

人群漸漸聚湧,有人好言相勸道:“紅霞,你這是做什麼,先把人放開,有話好好說。”

“我不放!”張紅霞麵容扭曲,聲嘶力竭地大吼著:“都是她,她害我丟了工作!她和楊國棟有不正當關係!他倆不要臉!”

說著,提著陳冬的頭髮向後一扯。

那張蒼白狼狽的麵容,陡然暴露在眾人視線中。

人群安靜一瞬,而後如炸了鍋似的鬨鬧起來,指指點點的議論聲如浪潮般湧進陳冬耳中。

她被迫昂著腦袋,髮絲淩亂地貼在額角,目光所及,皆是一張張嘲弄與驚詫的麵容。

她好像從未離開過那間破敗的、臟汙的牛棚。

她抬起手,死死攥住張紅霞的腕子,漆黑的眸子溢位點猩紅的光亮:

“張紅霞,當初是你自己求我幫忙,是你非要把茶葉塞給我!”

“我早就告訴過你,我和楊主任沒關係,你偏不信!現在事情辦砸了,你還來反咬我一口。”

她聲音愈來愈低,幾乎如同嗓子眼裡擠出,沉沉地,帶著綿延的恨意:“狼心狗肺的東西。”

張紅霞被陳冬那雙眼睛看得心頭一跳,手上力道下意識鬆了幾分。隨即帶著羞憤的惱怒,咆哮著:“你少在這裡裝無辜!我撕爛你的嘴!”

她嘴上罵著,另一隻手胡亂地向陳冬臉上抓去。

尖銳的指甲觸碰著陳冬的麵頰,帶著狠戾的力道,眼見便要刺破皮膚。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掌突地從人群中探出,迅速,而精準地捏住張紅霞的腕子。

“阿姨,這樣有點過分了吧。”

高大的身影從人群中脫出,一雙狹長的眸子眼尾上揚,薄唇懸著抹漫不經心的笑意,目光散漫地將張紅霞從頭到腳打量一遍:“你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冇事的話,我們就先走了。”

血氣猛地衝進張紅霞腦子中。她狂躁地掙紮著,甩動著手臂,嗓音尖銳:“這個事不給我個說法,今天誰也彆想走!”

那隻握住她腕子的大掌陡然收緊,擠壓著皮肉與骨骼,當即令她哀嚎著彎下身去。

力道之大,彷彿要將她手腕捏碎。

聶輝半俯著身子,湊近張紅霞耳邊,嗓音低沉而輕柔:

“孩子纔是最重要的,是吧?”

他聲音放得很輕,剛好令三人都聽得清楚。

那一雙漆黑的瞳仁,冰冷地鍍著層寒光,直直映入張紅霞眼中。

她哆嗦著,一聲不吭地,緩緩鬆開了手。

聶輝徑直將陳冬從地上拉了起來,牽著她的腕子,走出人群之外。

第0020 地獄

周圍的喧囂漸漸遠去,隻剩下兩人略顯沉重的腳步聲。

陳冬望著身前那道高大的背影,靜靜沉默著。

聶輝不可能是剛好趕上,那實在太巧了。他恐怕早就等在一旁,看了會兒熱鬨,直至張紅霞試圖撓花她的臉,纔出手阻攔。

換作是她,她絕不會在朋友受辱時袖手旁觀。

哪怕關係稍微好上那麼一點,她都無法企鵝裙弎?零伊仨三漆壹4視而不見。

在聶輝眼中,她到底算是什麼?欠款人,或者僅僅是一種消遣?

她心中隱隱生出些失望的情緒,又瞬間極快地收斂,嗓音略顯沙啞:

“我自己回去吧,最近也冇遇上什麼事,估計不會再有人跟蹤我了。”

聶輝偏過頭,下巴往她頭頂鳥窩似的頭髮一指,似笑非笑道:

“這還冇什麼事?”

陳冬麵頰一時染上羞憤的紅暈。

不知道為什麼,她最不堪、最狼狽的樣子總是被聶輝撞見。

連帶著聲音也硬梆梆地:“冇事, 不用管了,我會還你錢的。”

聶輝唇角笑意淡了幾分,睨著眸子,將她上下打量一遍,懶散地點點頭。

從那天後,聶輝果然冇再出現過。

陳冬很快也顧不上考慮他的事情了。

她做洗碗工的工資,被黑心中介給昧了下來。

原本她同張經理說好的是乾滿一百小時,工資一齊結算。哪想到等她找到張經理,對方卻一口咬定她隻乾了三十小時。

陳冬哪裡忍得下這口氣,從鄰居家借了個喇叭過來。休班時,就站在街對麵,喇叭裡反覆重播著“黑心中介,賠我血汗錢”這句話。

冇幾天,就到了還第一期利息的時候。

陳冬揣著準備好的一百五十塊現金,推開龍行財務的玻璃大門。

辦公室仍舊整潔敞亮,靜悄悄地,桌後隱約能瞧見頭淩亂的黃髮,一雙名牌球鞋高高翹在桌麵,飄散出輕微鼾聲。

陳冬徑直走到桌前,把紙鈔放在桌麵:

“我來還錢。”

那人迷迷糊糊地仰起頭來。是一張十分稚嫩的麵容,瞧著歲數同她差不多大。牛仔外套皺巴巴揣在身上,聲音挾著濃厚的鼻音:“嗯……你叫啥名字?”

“陳冬。”陳冬簡潔地應道。

男孩掀起眼皮掃她一眼,手忙腳亂地抽出一本本檔案夾翻找著,半晌,又瞥她一眼:“姑孃家家的,乾嘛借高利貸啊?那群人吃人不吐骨頭的。”

他頸子前印著道猙獰的疤痕,如同被利器割過喉似的,映著冷白的燈光顯得格外刺目。

陳冬聽來隻覺得十分好笑,看著他在桌麵亂翻,淡淡道:“急用錢。”

“沾上高利貸,你這輩子就完了。”他說著,終於從抽屜最深處翻出陳冬那張合同,視線隨意在紙張上掃了幾眼,抬手就把桌上的錢推了回去:“你錢不夠,趕緊回家籌錢吧。”

陳冬蹙著眉:“怎麼會不夠,說好的三分利。”

他把合同按在桌麵,指尖在紙張上不輕不重點了兩下:“三分利,哪有合同這麼簽的?你怎麼知道是百分之三還是十分之三?”

陳冬心臟猛地一沉,一把奪過合同,死死盯著那密密麻麻的條款。

百分之三是一百五,十分之三就是一千五!

“這是很常規的放貸合同,專門騙你們這種冇有社會閱曆的人。”他說著,從口袋抽出根菸點燃,慢悠悠噴出口霧氣:“正常來說前幾個月你根本發現不了,聶輝那群人也不會提醒你,等你利息本金一起滾動到一個天文數字——”

他散漫地歪了下腦袋,口中發出聲清脆的彈舌音:

“你一輩子就完啦。”

那雙握住合同的手掌,不住地顫抖起來,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玻璃門吱呀一聲推開,皮鞋底部踏在地麵,發出清脆的聲響。

噠,噠。

男孩咻地直起身,微眯著眼眸,沉聲道:“聶經理,您貴人多忘事,黃哥叫我來提醒您,娛樂城的賬本您還冇還回來呢。”

聶輝立在門前,日光透過玻璃映照著他高大的身影,半張精緻的麵容隱在背光處,隻能瞧見鋒利的下頜與削薄的雙唇。

他邁著步子走來,身型散漫,長眸似笑非笑地微揚著:

“黃老闆有些太心急了吧?老爺子至今冇發話,娛樂城到底歸誰,這事還冇個定論……況且就憑你們的腦子,能理得明白娛樂城的爛賬嗎?”

男孩猛地邁出幾步,拳頭攥得極緊,手背處青筋迸現:“這娛樂城還不是因為我們兄弟賣命纔拿下來的?!”

老宋從聶輝身後走出,徑直擋在男孩麵前。他身材高大,體型魁梧,居高臨下又不苟言笑地盯著男孩,帶著窒息的壓迫感。

聶輝輕笑一聲,從容地越過男孩,懶洋洋地靠在老闆椅上:“叫黃龍親自過來拿。跟我討論這件事,你還不夠格。”

“你!”男孩搡了老宋一把,他卻如同磐石般立在原地,紋絲不動,直把男孩麵頰漲得通紅。

他掀起眼皮,目光從陳冬麵上掠過,忽然衝老宋揚了揚下巴:“掰他顆牙,話太多了。”

老宋略一頷首,麵無表情地一把提起男孩的衣領,將他扯出屋外,如抓小雞崽子似的。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陳冬平靜地直視著他的眼眸,把合同擱在桌麵,指著利息那欄:“聶輝,你告訴我,利息到底是十分之三,還是百分之三?”

一道淒厲的慘叫陡然透過玻璃門,清晰地迴盪在整間屋子。

聶輝彎了彎眸,聲音透著絲漫不經心:“陳小姐,他不是已經同你說得很清楚了嗎。”

陳冬身體微微顫抖起來,雙拳緊握,指尖刺破皮膚,狠狠摳進掌心中,隻一雙眸子死死瞪著聶輝,眼眶因憤怒而泛紅:“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聶輝卻哧地笑了出來,喉頭滾過低低的笑聲。那雙狹長的眼眸揚起個愉悅的弧度。

“陳小姐,我死後一定會下地獄。”

他前傾著身子,聲音低沉地,劃過她的耳廓,激起皮膚上一片細小的粟粒:

“但你睜大眼睛瞧瞧——這裡早就是另一個地獄了。”

第0021 野花

陳冬神色恍惚地從店裡邁出。

聶輝那張令她深惡痛絕的麵容卻輾轉在腦中浮現。

他前傾著身子,緩慢地,將那張印滿不平等條款的合同推至她麵前,指尖輕點著其中一條:

“陳小姐,快回家取錢吧,我要下班了。”

陳冬緩緩移動視線,望向那張蒼白的、沉重的紙張。

【若借款人未按時支付利息或本金,每逾期一天,按未償還金額的百分之十計算違約金,直至還清為至。】

聶輝仍是微笑著。

那雙狹長的的眸子盪漾著愉悅笑意,唇角微勾著,嗓音如裹了層蜜糖,低沉地,悅耳地,浸出絲絲甜意。

就像一條以甜言蜜語誘捕獵物的毒蛇。

她是愚蠢的,多少人都告訴過她,高利貸是無底洞,絕不能碰,她也是自負的,明明親眼見識過高利貸的恐怖,卻從冇思考過自己會有還不上錢的可能。

她的社會閱曆,同她的見識一樣淺薄。

她應該有更好的方式幫許童籌錢的。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腳步虛浮綿軟,深一腳淺一腳地,醉酒似的搖晃著。

當她再次回過神來,眼前豎立著嫂子家那扇熟悉的鐵門。

她如往常一般,伸出手就要把鑰匙插進鎖芯。

忽然,那隻佈滿老繭的手掌頓在半空,隻剩下鑰匙串在環扣上互相撞擊著,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怎麼有臉要嫂子幫忙?

家裡本就算不得富裕。大哥的工程款還未結清,連帶著日子也過得比從前更加艱難。

可除了嫂子,她還能依賴誰?

她猶豫著、遲疑著,手掌僵硬地停在半空,再無法進退半步。

身後突然傳來腳步。

嫂子挎著個菜籃立在樓梯口,瞧見陳冬,整人一怔:“傻站著乾啥呢?咋不開門?”

陳冬緩緩回過頭。那張蒼白的臉艱難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嫂子,我好像犯錯誤了。”

嫂子從冇見過陳冬這幅表情。

她總是淡淡的,內斂著情緒,臉上覆著精緻而完美無缺的假麵,一雙漆黑的、琉璃珠似的瞳仁如平靜的湖水,不起漣漪。

像一個空心娃娃,埋著頭,俯趴在家裡的各處,不停地乾活、乾活。

彷彿世上冇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擾亂那顆空洞的心。

這是陳冬第一次張嘴找她。

嫂子一瞬高興起來,匆匆打開房門,拽著陳冬的腕子坐在沙發上,神色又嚴肅下去:“你怎麼了?”

“我借了高利貸。”陳冬斂著眸子,不敢直視嫂子的視線,輕聲把事情原委講了一遍。

嫂子自始至終表現得十分平靜,半晌,拿出紙筆俯在桌麵上快速演算著:

“一個月一千五,六個月不能還本金,利息最少也要產生七個月,單單利息就要償還一萬零五百。”

“如果第七個月能一下還清,就隻用還一萬五千五。”

這是筆天文數字。

陳冬一個月工資也才隻有一千塊,連利息也還不上。

那張本就蒼白的麵色連最後一絲血色也褪了乾淨。

嫂子突然起身走進臥室,片刻後拿出個信封交進陳冬手中:“這裡頭是一千五,你拿著先把這期利息還上。”

陳冬攥著信封,指尖泛白。

她理應該拒絕。

可她半張著唇,喉管裡如堵了團棉絮,無論如何也發不出半點聲響。

“錢一定要還的,被黑社會纏上冇有好事,以後每個月你不要往家裡交生活費了,專心把錢還上再說。”

嫂子說著,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家裡現在有點拮據,也拿不出更多……”

陳冬紅著眼眶,搖搖頭,口中喃喃道:“對不起,嫂子,對不起……”

嫂子攬過陳冬肩頭,手掌輕輕拍動著,話聲柔和:“冇事的,這不怪你。”

陳冬把那個信封交出去時,信封邊緣沾染著深褐色的濕痕。

她靜靜望著聶輝,看著他抽出那疊薄薄的紙鈔,利落地點過一遍,唇瓣與眉眼都彎出道惡毒的弧度,笑眯眯道:

“陳小姐,下個月也要努力啊,利息滾起來可是很嚇人的。”

她恨不得撕爛聶輝的嘴。

最終,她隻是平靜地轉過身,推開玻璃門,邁著步子向街道上走去。

接下來的日子,陳冬拚命地工作著。

下了夜班,或廠裡中休的時候,她便在街邊的商鋪挨家挨戶詢問,做點小時工的活計。

洗盤子、服務員、發傳單……什麼樣的活她都乾。

可就連這樣的工作,也不是時常都能遇見。

她發了瘋似的工作著,不是在工作,就是在找工作的途中。

而到了夜間,她躺在漆黑狹小的地下室中,那雙微凹的、堆疊著大片烏青的眼眸,靜靜望著頭頂逼仄的天花板,聽著沉重而疲憊的心跳,腦中飛速計算著。

現在賺了多少錢,還需要多少錢,還餘多少時間去賺錢。

那家黑心中介,她冇時間再去蹲守,於是整天在布袋裡揣上半塊紅磚,路過時,掏出磚頭就往櫥窗玻璃上砸。

回頭時跑得飛快,將中介罵罵咧咧的聲音甩在腦後。

不過半月,那位張姓經紀人先敗下陣來。

在陳冬又一次揣著磚頭經過,遠遠就瞧見他蹲在門口,吧嗒吧嗒抽著煙。

一看見陳冬,唰地起了身,大聲吆喝著:“誒!那個誰!你彆跑,來來來,我把錢結給你!”

陳冬本來扭頭就要走,聽到他要結賬,才慢慢地走到門店前,隔著段距離,警惕地望著他。

張經紀從錢包裡抽出來幾張紙鈔,遞在半空:“一小時三塊五,一百小時三百五,你點點,冇錯吧?”

陳冬接過錢,拇指一搓,把錢揣進口袋。

張經紀嘬著牙花子,聲音透著絲疲憊:“你瞧,俺家櫥窗、大門,全讓你砸得稀巴爛。我也不叫你賠,咱倆兩清了,以後你彆來找我事了行不?”

陳冬點點頭,掏出布兜裡的半截紅磚擲在他腳下。

她麵上冇什麼表情,腳步卻輕快起來,踏著天邊稀疏的星子,沿著街道向前。

直走到一家燒烤店前,找老闆討了條圍裙,幫忙把桌椅支了起來。

油煙縈繞的夜風中,她揚著笑臉,來來回回在幾桌客人前打著轉。

汗水浸濕了鬢角,順著麵頰,滴落在地麵的縫隙中。

來日,這片曾被她汗水浸濕的貧瘠土地,也會倔強地抽出野草,綻放出無人知曉卻熱烈的野花。

頑強地,執拗地,沐浴在陽光之下。

第0022 我不累

陳冬拖著腳步,緩慢地踏在台階上。

她最近晚間都在夜市的大排檔做幫工,往往要忙到一兩點才能回來。

每次下班,身上裹著層煙燻火燎的氣味,頭髮都被油煙黏成一縷。

她隻好先上樓一趟,把自己洗涮乾淨,再回到地下室休息。

剛推開鐵門,腳下卻是一頓。

臥房傳來孩童靜謐的呼吸聲,月光從窗台映進客廳,隱約在沙發前勾勒出個熟悉的身影。白日裡乾練高束的髮絲披散在身後,麵頰覆滿層清淺的水光。

陳冬走上前,立在沙發旁側,輕聲道:“嫂子,你怎麼不睡覺?”

嫂子被嚇了一跳,抬手在眼前抹了把,慌亂起身:“回來了?你這段時間忙的,我都好幾天冇見著你了。餓不餓?晚飯吃過冇有?”

她聲音挾著濃厚的鼻音,在整間客廳迴盪。

她錯開了話頭,陳冬隻是靜靜望著她:“吃過了。”

“洗澡水我給你燒好了,趕緊去洗吧,明天你還得上白班。”說著,便上手把陳冬往廁所裡推。

黑暗中,陳冬辨不出她的神色,木頭似的杵在原地,抬手在她麵頰摸了一把。

溫熱的液體浸濕了指尖。

嫂子的動作一下頓住,鼻端猛地抽了一聲,拽著陳冬的腕子哽咽起來:“哎呦,我可憐的姑娘啊……”

開發商卷錢跑路,大哥的工程款徹底要不回來,隻得把那些施工設備賣了,給工人們發工資。

施工設備一賣,再想接工程也是癡人說夢。

大哥今夜來電,同嫂子商量,想要回來謀點彆的生路。

嫂子抽泣著同陳冬道:“我原本想要點生活費,叫你下個月不用過得這麼辛苦,結果……你大哥能乾點啥,出了社會就在工地上混,學曆文憑啥也冇有,快三十的人了,連養家餬口都做不到。”

陳冬默默聽著,半晌,纔開口道:“嫂子,你們顧好自己就行,不用管我,我自己能把錢還上。”

嫂子氣憤地揮起巴掌,在她脊背上狠狠拍了幾下:“又說!又說這種話!趕緊把澡洗了!”

她自顧自地擦了把臉,轉頭就絮叨著明天的飯菜。麵頰映在衛生間的燈光下,已瞧不出方纔的難過來。

……

陳冬保持著高強度的工作時長。她睡眠時間被壓縮到極致,眼底那抹烏青彷彿染進皮膚下、刺進血肉中,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變得愈發濃重。

她的身體在無聲地哀嚎。

清晨醒來時,腦袋如鉛塊般沉重,伴隨著陣陣耳鳴。洗澡時,大團髮絲從頭頂脫落,順著水流漂向排水口中。

她渾渾噩噩地賣力工作著,焦躁著,不安著。

為了償還這一千五百元的利息,她已然拚勁了全力,再無法擠出一絲一毫精力去賺取貸款的本金。

她也明白,這無異是飲鴆止渴。

可她冇有文憑,也冇有技術,像頭老黃牛般,隻有滿身的氣力和吃苦耐勞的脾性。

這些,往往是最廉價、最不值錢的東西。

路麵在足下變得粘稠而泥濘,每一次抬起腿,都像是踏在積淤的泥潭中,沉重地拖拽著她的身體、步伐。

陳冬瞧著路儘頭處,那間掛著藍底兒白字廣告牌的店鋪,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龍行財務正好坐落在工廠與嫂子家的中段,是下班的必經之路。

她深深吸了口氣,忽然加快步伐,肩頸挺得筆直,目不斜視地朝前走去。

那道熟悉的、高大的身影立在店鋪門口,骨節分明的指間夾著根燃了半截的香菸。薄唇吞吐著煙霧,朦朧的霧氣模糊了整張麵容,隻剩下那雙狹長而漆黑的眸子,平靜地、毫不遮掩地,如條毒蛇般緊緊注視著她。

陳冬視線始終望著前方,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餘光卻不受控製地向聶輝瞟去。目光交彙時,她身體驀地一僵,連帶著腳步也凝滯半分,而後幾乎落荒而逃般,板著張臉,步子邁得飛快。

自上個月鬨掰以後,倆人就再也冇說過一句話。

隻是從那天後,陳冬上下班時,聶輝就這般等在她的必經之路上,漠然而平靜地望著她。

那道目光如有實質,帶著不容忽視的灼熱感,籠罩住她的全身,如芒在背、如鯁在喉。

那張帶著散漫的、惡毒笑意的麵容,在她腦海揮之不去。那些低沉的、漫不經心的話語,一遍遍迴盪在耳廓中。

她討厭,不,她厭惡聶輝,她恨聶輝。

恨他的虛偽,恨他的冷酷,恨他將她玩弄於股掌之間,反覆踐踏著她的尊嚴。

陳冬憤怒地踏上樓梯,手中鑰匙串甩得嘩嘩作響,剛插進鎖孔中,鐵門猝不及防地從裡拉開。

嫂子揚著笑臉,笑吟吟地拉開門:“老遠就聽見你那腳步啦,跟打雷似的!快進來,瞧瞧誰回來了。”

陳冬的怒意在瞬間煙消雲散,愣了下神,視線越過嫂子肩頭看去。

飯桌前坐著個皮膚黝黑的男人,瘦得像隻猴子似的,鬢角、發頂卻白了一片,叫人辨不出年紀。手裡抓著個包子,大口咀嚼著。

抬眼,對上陳冬的視線,嘴裡含糊地招呼道:“小冬,剛下班啊,來來來,吃點早飯再回去休息。”

陳冬邁進一步,試探著喊了句:“大哥?”

大哥咕咚一聲把口中的食物嚥下肚,也是有些茫然:“啊,是啊,認不出來啦?”

嫂子卻嗤地一聲笑了:“你平時都不照鏡子?自個兒鵝裙⑼靈⑶淒淒⑼泗貳梧也不瞧瞧都折騰成啥樣了,跟個非洲難民似的,頭髮還白了半片,老邁得很!”

“彆吵彆吵,吃飯呢。”大哥訕訕笑著,伸手在腦袋上抓了把:“趕明兒你給我染染不就黑了嘛!”

“哎呦,還我給你染?美得你!”嫂子白眼一翻,轉頭拉過陳冬的腕子,笑盈盈地將她往座椅上按:“快吃飯。”

陳冬剛提起筷子,嫂子像想起了什麼,一拍腦袋:“你還記不記得劉葉?咱們之前逛街的時候遇見過。劉葉今天忽然打電話來,知道你大哥回來了,約著兩家人一起去吃中飯呢。你中午有時間不?”

“我不去了嫂子,我就是回來吃個飯,”陳冬剝了顆雞蛋,就著鹹菜咬了一口:“一會兒還要去做小時工。”

“忙就算了,中午給你打包些菜回來……”嫂子應了聲,腦子忽地轉過神來,唇角猛然一耷,嗓門陡然提了八度:“剛下了夜班就去乾活,你是鐵打的?不用睡覺啊!”

陳冬慌慌張張摸了個包子,提起布兜往外走:“冇事我不累,來不及了,我先走了啊!”

第0023 三百一十塊

陳冬兼職回來,飯也顧不上吃,鑽進地下室倒頭就睡。

醒來時,隻覺得頭痛欲裂,撥出的熱氣滾燙,嗓子乾得幾乎要冒出火來,嘴唇上結了一層乾燥的白皮。

她摸索著端起床頭的水杯,灌了幾口,手裡還攥著杯把,人又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這一覺不知道睡了多長時間,朦朧間,聽見鐵門被拍打的聲響陣陣傳來,夾雜著模糊的人聲。

她神智如同被困在間狹小封閉的鐵盒中,浮浮沉沉,隻偶爾聽見零星的隻言片語——嫂子焦急的呼喚,以及陌生器械碰撞的細碎聲響。

當陳冬徹底地清醒過來,艱難地掀開眼皮,發現自己躺在張陌生的窄床上。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手背上紮著針頭,軟管順著手臂連接著頭頂的輸液瓶。一滴滴透明的液體進入身體,映出灰白的天花板、被褥、窗簾。

世間的萬物彷彿都失去了顏色。

她茫然地環顧著這片潔白的世界,人忽然回過神來,一把薅下手背的針管就要起身。

尖銳的針頭刺破皮膚,溢位顆嫣紅的血珠,順著手背往下淌。

手腕卻突然被股大力攥住,指尖死死按住手背的針孔。

陳冬抬起頭,將好撞上嫂子驚恐的神情。她大張著唇,茫然而慌亂地瞪著眼珠,半晌,才從嗓子眼裡擠出句話:“你做什麼!”

“我冇事了嫂子,咱們快點回去吧,我得去上班。”

陳冬說著,手腕掙動幾下。

嫂子猛地從旁側病床彈起,又將她按了回去:“上班上班,你不要命啦?你不曉得你有多嚇人!楊國棟給我打電話,說你一天冇去上工,我還納悶,一進地下室發現你暈在床上,咋喊都喊不醒,身上燙得都褪皮了!”

嫂子麵色十分難看,擰著眉頭,唇角耷拉著,嗓門提得很高,震得陳冬耳膜嗡嗡作響。

她沉默半晌,仰起頭,隻輕聲問出這句:

“……嫂子,我多久冇去上班了?”

那雙漆黑的瞳仁如泉眼般,一絲絲溢位疲憊的絕望來。

嫂子登時啞了火,唇角微抿著,聲音不高不低:“你不管那個,好好養病。家裡還有錢,我替你還!”

陳冬卻不言語,執拗地望著她。

嫂子歎息一聲,語氣軟下幾分:“兩天。但是你身體太差了,醫生說起碼還要再輸三天液才行。”

陳冬緩緩地倒在床上,像是被抽掉了渾身的氣力。枕著堅硬的枕頭,躺在粗糙的床單上,眼神空洞地,直直望著天花板。

工廠的工資分成兩個部分,實際底薪隻有八百元。

她曠工三天,損失了兩個白班的六十塊工資,夜班五十塊,還有二百塊全勤獎金。

三百一十塊。

僅僅隻有三百一十塊。

可她要刷多久的盤子,端多少餐盤,才能補上這足足三百一十元的缺口?

她不敢計算,也不敢考慮,這三百一究竟能滾出多少元的天價利息。

難道她要再厚著臉皮,向嫂子伸手,從本就不富裕的家中討要積蓄?

……人生總是這麼艱難,還是隻有她的人生如此?

她像是個破了洞的氣球,肉眼可見地迅速乾癟下去。

我認輸了。

她蠕動著乾燥的雙唇,無聲地說道。

那雙漆黑的瞳仁如潭死水,沉沉地,泛不起絲毫漣漪。

……

陳冬的身體已出現些營養不良的症狀,加上睡眠不足導致的免疫力低下。

醫生告誡她:“姑娘,你這樣下去,身體會垮掉的,這是在拿自己的健康開玩笑啊!剜肉補瘡的事要不得。要適當休息,彆等將來後悔一輩子。”

陳冬平靜地應下,轉頭便將醫囑拋諸腦後。

冇有現在,哪兒有將來?

她仍是像從前那般,拚命地工作、賺錢,去填補生病時的虧空。

表麵看來,似乎是這樣。

她自己卻明白,她再也冇了從前的那股心氣兒。

——她賺不來這麼多錢。

她隻是機械地、疲憊地、日複一日地重複著,等待著那把利刃,一寸寸冇入她的皮膚,割開她的喉管。

待到還利息那天早晨,嫂子又拿出五百塊錢,遞進陳冬手中。

陳冬知道家裡的情況。大哥把房子抵給銀行,買了輛卡車,開始在外跑長途拉貨,十分辛苦。

可她不能不收。她在合同上填寫的地址、電話號碼,無一不指向嫂子家。即便她失蹤了、死了,這筆債也不會消失,隻會轉移到嫂子一家三口頭頂。

陳冬捏著紙鈔,指尖、手腕、連帶著整個身子,都輕輕地顫抖起來。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街道上,走向那間掛著藍底白字招牌的商鋪。

毒蛇般的男人立在門口,唇角微勾著,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陳小姐,來還錢啊。”

陳冬麵無表情地看他一眼,踩著台階,推開玻璃大門。

一遝鈔票被放置在桌麵上。五顏六色的,各項麵值都有。錢角被捋得整齊,一張壓著一張,很是工整。

聶輝飛速點過一遍,隨手拉開抽屜,把錢放了進去。

“你要給我開張收據,還有上個月的,一起開給我。”

陳冬輕微咳嗽幾聲,抬眼直直瞧著他。

她的病還冇好利索,偶爾還有些咳嗽。

聶輝彎著眉眼,取出摞票單,提筆刷刷書寫著:“陳小姐前幾天冇上班?”

“關你什麼事。”陳冬平淡地答道。

刺啦。

骨節分明的手指撚住票單一角,乾淨利落地撕扯下來,遞到陳冬麵前。

那雙狹長的狐狸眼彎成條縫隙,眼皮半掀著,眼尾微微上挑,漆黑的瞳仁滿溢著慵懶的愉悅,如同一條優雅的毒蛇。

“要不是你弟弟還在幼兒園,我都以為你逃走了企鵝裙?玖零衣弎③漆?思。”

低沉的、滿含笑意的聲音,如冰冷的蛇信舔舐過陳冬耳廓。

世界在一瞬間安靜了下來。她甚至聽到血液在體內奔湧的咆哮。

她如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猛地向前一撲,指尖泛白,死死攥住聶輝的衣領,用儘全身力氣,幾乎將他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那雙原本空洞的眸子,此刻燃燒著灼灼火焰,聲音嘶啞:

“這是我們之間的事,不許打擾我的家人。”

聶輝神色一頓,旋即,唇角綻出更熱烈、更誇張的弧度,露出排整齊、森白的牙齒。

他藉著力道,湊近幾分。削薄的唇瓣貼近陳冬耳廓,如同耳鬢廝磨的戀人,輕聲呢喃道:

“那就彆想著逃走。按時還我的錢吧。”

第0024 歎息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耳廓,恐懼卻如潮水蔓延,引起身體升起細小的粟粒。

陳冬猛地推開聶輝,捂著耳朵後退兩步,臉色白得發青。

聶輝順勢仰在老闆椅上,喉頭滾過聲低低的笑聲,半掀著眼皮,笑容散漫:

“陳小姐,下次提前打聲招呼,彆讓我擔心。”

陳冬咬著牙關,恨恨甩開龍行財務的玻璃門,滿腔的怒火幾乎要將她點燃,步子踏在地麵咚咚作響。

可當她再次站在那間燈光昏暗的兼職店鋪門口,鼻端縈繞著熟悉的、令人作嘔的油膩氣味,如兜頭冷水,瞬間將那股灼灼燃燒的洶湧恨意熄滅。

她的腳步漸漸沉重、遲緩,疲憊地拖動著,在這間僅有幾平米的狹小房間忙碌地打起轉來。

夜裡。

陳冬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立在玄關處緩緩俯下身,換上拖鞋。

臥房門突然從裡拉開。

嫂子披散著頭髮,小心反鎖好房門,壓低聲音道:

“廚房裡留有你的飯。”

陳冬輕嗯一聲,邁著步子往廁所走。

待她洗完澡出來,客廳的燈卻開著。

嫂子坐在餐桌前,麵前擺著一道道熱氣騰騰的飯菜:“吃點再去睡。”

她沉默地拉開椅子。

昏黃的燈光映照著兩人麵龐,映出眼眶下那抹相同的、濃鬱的烏青。

大哥把房子抵給了銀行,買了輛卡車,天天在外頭跑貨。

“有件事,我想來想去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

嫂子忽然開口,語氣稍有些沉重:

“前幾天兩家吃飯的時候,劉葉跟我打聽你。我看那意思是相中你了,想叫你嫁到她家去,等年紀到了再扯證。”

陳冬握著筷子的手腕略一停頓,緩緩抬起腦袋。

“她家條件不賴,兩口子都是雙職工。兒子的工作也安排妥了,年紀要大上你一些。彩禮約莫能出個大幾千。”

嫂子搓搓手背,視線半垂著:

“這事我頭回聽見噁心得厲害……可你也看到,家裡實際對你起不到什麼幫助。你這樣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也不是啥辦法,身子早晚要出問題。”

“要是願意見見,我跟她家約個時間。不願意你也彆多想,彆記恨嫂子。”

客廳昏暗而靜謐。小年熟睡的呼吸聲隔著房門傳出,大哥在遠方辛苦奔波。嫂子坐在餐桌前,燈光垂落在她烏黑的發間,映出幾根細密的銀絲。

恍惚間,她憶起初次見到嫂子的情景——那頭烏黑油亮的髮絲,爽朗而利落的笑聲,以及那雙向她傾斜而來的,乾燥寬大的手掌。

她彎起唇,眼瞼那顆清淺的小痣綴在臉龐,晃動著:

“嫂子,我願意見他。”

在脫口而出的瞬間,緊繃許久的身體忽然如斷了線般鬆懈下來。那股壓得她喘不上氣的窒息感,似乎也在那一刻輕緩不少。

她長長地、幾乎虛脫般地撥出一口氣。

這是最好的方式,也是最好的辦法,她還能上哪兒去弄到這麼一大筆錢來?

她十分明白,這必是錯誤的、再無退路的決定。

可她隻是死死地攥住這根救命稻草,不去思考後果,也不敢計較得失。

如醉酒般,麻木,而昏沉地忙碌著,上班、兼職。

她如往常一般踏出工廠的大門,竟瞧見了嫂子的身影。

“嫂子,你咋來了?”她連忙迎上前問道。

五月的天氣已漸漸熱了起來。

嫂子立在車棚下的陰涼處,笑眯眯地衝她說:“走,帶你買衣服去。”

“嫂子,我有衣服穿。”陳冬推脫道。

她曉得嫂子是為了見麵的事上心,可家裡也不富裕,不年不節的,實在覺得冇什麼必要。

嫂子卻把眉心一皺,神情嚴肅:

“咱們也是好人家的姑娘,總不能寒磣得讓人家看了笑話。”

陳冬隻好跟在嫂子後頭,倆人邁著步子,往步行街的方向走。

那些低矮的、緊密相接的商鋪被車水馬龍的街道分隔,空中迴盪著喧鬨的叫賣聲與食物的煙火香氣,遙望著對麵整潔、高大的百貨商場。

嫂子立在岔路口前,猶豫片刻,忽然調轉腳步,抬腳往百貨商場方向去。

陳冬墜著步子,連連搖頭:“嫂子,去對麵隨便買上一件就行了。”

“買都買了,就買好的。”嫂子強硬地牽著陳冬,直把她帶進家不知什麼牌子的女裝貨櫃前,對著導購員道:“給俺妹子挑件裙子。”

導購員從貨架上取出條白色連衣裙遞進陳冬手中:“姑娘,去裡頭試試。你皮膚白,穿這個好看。”

片刻,陳冬從試衣間走出,沉默地立在店中。

鏡中映出她的身影。姣好、精緻的麵容平靜而冷淡白色的連衣裙柔軟地貼合著她的腰身勾勒出少女獨有的纖細曲線。荷葉邊的裙襬堆疊著,半掩著筆直修長的雙腿。

她微皺著眉,目光停留在鏡中,簡潔地吐出句話來:“不好看。”

她從冇穿過裙子。更彆提白色的裙子。乾活不方便,也不耐臟。

“哪兒不好看了?”導購還冇來得及開口,嫂子已經大著嗓門反駁起來:“多漂亮啊,款式又新!”

“……穿著不舒服,紮人。”陳冬垂著頭,聲音放得極輕。

視線中,腳上那雙陳舊的帆布鞋,踏在明亮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廉價而格格不入。

試衣服時,她偷偷翻看了吊牌。

兩百八十八元的價格刺進她的眼瞳,叫這件套在身上的衣裙陡然升起滾燙的烈焰,煎熬地灼燒著那顆不安的心臟。

“不該吧……”嫂子打量著她的神色,伸手在裙襬摩挲了幾下:“是純棉的料子呀,怎麼會不舒服?”

她話到一半,忽然明白過來,無奈地歎息一聲,指著那條裙子對導購員道:“就要這條裙子,幫我們包起來。”

陳冬連忙扯住她的腕子,慌亂地搖頭:“咱們再逛逛,還有這麼多家店呢。”

“不逛了,這條就挺好看,”嫂子安撫地輕拍著她的手背,彎垂著眼眸,眼角的細紋被通明的燈光映得格外清晰:

“咱們再去買雙鞋。”

第0025 相親

陳冬見到了她的相親對象。

是一位極為普通的年輕男人。約莫二十出頭,剃著頭滿大街隨處可見的板寸,國字臉,一雙不大不小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她,眸色掠過絲驚豔:“你是陳冬?”

她立在家屬院門前的街道,素雅的裙襬映著晌午的日光,纖塵不染,淺褐色圓頭皮鞋踏在臟汙的地麵,如同朵盛放的花朵,與喧鬨的街頭格格不入。

那雙烏黑的瞳仁平靜而冷淡,唇角彎起道微不可查的弧度,略微點頭。

“我是王誌濤,俺媽應該跟你說過。”王誌濤笑笑,從那輛略顯得破舊的鳳凰牌電動車上爬了下來,把車停在路邊:“現在時間還早,咱們先逛會兒吧。”

於是倆人便並肩走在街道上。

王誌濤不斷找著話題,一時詢問陳冬是否還在上學,一時又詢問她的家庭背景。

這些事做不得假,也冇必要作假。陳冬都實誠地答了。

說起父母早亡時,她明顯瞧見王誌濤神情多了幾分動容,以及,極快地掠過絲叫人不易覺察的喜悅。

她對王誌濤冇多少特彆的感覺,不討厭,也談不上喜歡。

所以,即便她隱隱意識到王誌濤的想法,也並不覺得傷人。

她想要王誌濤的彩禮,王誌濤想要個容易拿捏的保姆。

或許婚姻就是這樣,利益交換,各取所需罷了。

他倆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溜達了半個小時,又走到那條繁華的步行街。

“吃點飯去吧?”王誌濤偏過頭,詢問道。

“也好。”陳冬麵色平靜,趁著王誌濤邁步的功夫,不動聲色地抬腿把鞋底輕磕一下。

不知是因為新鞋,還是走路太多腳掌浮腫的緣故,皮鞋的帶子緊箍著腳背,行走時磨得皮膚隱隱作痛。

她隻能耐著疼痛,緊跟在王誌濤身後,往商場的方向走去。

商場一層隔出個敞亮的門麵,賣些漢堡薯條的快餐,價格不便宜。裡頭用餐的,大多是年輕男女和帶著孩子的父母。

王誌濤點了兩份套餐,紳士地幫陳冬把餐盤端了過去。

用餐時,倆人都是靜悄悄地,冇發出什麼聲音。

待吃完飯,兩個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了幾句,王誌濤起身:“前頭新開了家電影院,我們去看個電影吧。”

陳冬隻好點頭答應。

剛踏出店門,王誌濤忽然摸了摸口袋,麵上露出個歉意的笑容:“稍等我一下,錢包好像落在店裡了,我回去找找。”

而後轉身又重新鑽進店中。

陳冬立在門外,雙腿交替著支住地麵休息,目光隨意打量著周圍,神色突然一頓。

她緩緩向快餐店的玻璃櫥窗邁出一步,視線鎖定在玻璃上貼著的一張招聘啟事上。

【本店誠聘後廚員工。工作時間為早晨六點至下午十四點,週休一天,時薪八元。有意者請進店谘詢。】

幾乎在看到招聘啟事的瞬間,她腦中便飛快地算起賬來。

扣除四天休息,每天六十四塊,一個月也有一千六百元工資,足足比工廠要高出六百塊。

倘若真能獲得這份工作,至少每個月的利息是不用再叫她發愁。

隻是對於那五千元的本金來說,仍舊是杯水車薪。

“找到了!”

王誌濤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他揚了揚手中的黑色真皮錢包,小心揣進褲子口袋中,自嘲地笑笑:“還以為是掉出來了,結果點完餐忘在櫃檯上了。”

陳冬抬起頭,胡亂應了聲:“找到就好。”

“走吧,”王誌濤偏過頭看她,語調輕快道:“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上班總熬夜,最近忘性很大。前幾天乾活的時候差點把規章忘了,索性冇出什麼岔子,不然工作都要丟了。”

陳冬深吸口氣,咬緊牙關拖著步子跟在他後麵,且還要彎著眉眼,不時應上兩句。

雙足的疼痛愈發強烈。

快餐店那份工作又牽動著她的心神。

最終,隻是焦躁難耐地頻頻回頭,視線往遠處的快餐店掃去。

目光掠過喧囂的人群時,卻突然瞧見個熟悉的身影,鶴立雞群般,屹立在人潮中。

寬闊的肩脊套著件暗紋印花的短袖,結實、佈滿大片刺青的臂膀握著支翻蓋手機擱在耳邊,一隻漆黑的、森冷的毒蛇完整地從領口探出,高吐著猩紅的蛇信,盤旋在頸側。

那半張精緻、薄情的側顏,像是心有所感,忽然偏過頭來,猝不及防地與陳冬對上視線。

那雙狹長的、漆黑的眼眸,如鷹隼般,精準地鎖定著她。

——是聶輝。

陳冬一顆心砰砰地狂跳起來。

她與聶輝,隻有在還錢那日,纔會短暫地交談幾句。平日裡,連視線也不曾交彙。

可這次不同。

聶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時,令她升騰起惶恐的不安。

她這身衣服花了足足五百塊。她拋下自尊,以最屈辱、最不體麵的方式,把婚姻作為籌碼交換金錢。

她不允許,也不甘願聶輝在此時摻和進來,叫她前功儘棄。

陳冬慌忙低下頭,手掌搭上王誌濤的腕子,唇角艱難揚起個笑容:“……我們快走吧。”

腕間冰涼的觸感,令王誌濤身形一頓。他反而立在原地詢問起來:“你不舒服嗎?這天氣手怎麼這麼涼?”

拉扯間,一道高大的身影便已立在二人麵前,投下遮天蔽日的陰影。

那散漫的,低沉的聲音傳入耳廓,翻湧起成片細小的粟粒:

“陳冬,幾天冇見了,這位是……?”

陳冬的眼眶都要沁出血來。

他從來都隻稱呼陳冬“陳小姐”,如今卻故意連名帶姓喚她,好似兩人十分熟絡一般。

她整人因憤怒而不住顫抖,垂落在身側的手掌緊攥成拳,恨不得撕爛聶輝的臉。

可她什麼也不能說。

聶輝是個瘋子。他什麼話都說得出口。

若是他說出了自己欠高利貸的事,一切,就全完了。

第0026 花朵

王誌濤挺著身板,向前踏上半步,就要把陳冬往身後擋:“我是陳冬朋友,你是哪位?”

聶輝抽出根香菸銜進唇中,半掀著眼皮,漫不經心地看他一眼。

那支盤踞在頸側的蛇頭,高傲地吐露著猩紅的蛇信,瞳仁漆黑地、漠然地淬著冷意。

王誌濤一時僵在原地,步子沉重地、緩慢地又落回原處,再不能前進半分。

聶輝興致缺缺偏過頭,目光落在陳冬身側,那雙狹長的雙眸彎垂著,蛇信般寸寸舔舐著她裙襬下白皙、修長的雙腿,遊移過纖細的腰肢,而後垂落在兩人交疊的手腕處。

那張精緻的麵容被煙霧模糊地籠罩,隻一雙瞳仁漆黑幽亮,靜靜注視著王誌濤的眼睛,薄唇上揚,露出排森冷整齊的白牙:

“穿得很漂亮啊……在相親?”

陳冬肩脊挺得筆直,手指緊緊攥著王誌濤的腕子,如同抓著根救命稻草一般,強壓著心中的怒火與不安,平靜地開口:“是,我們——”

她話還未說完,陡然察覺到手中一空。

王誌濤掙開她的腕子,斂著眼眸,視線也不與二人交彙,話聲含糊:“我還有事,你們先聊。”

言罷,匆忙轉身就走。

陳冬呆愣在原地,纖細白皙的手臂仍停留在半空中,保持著被甩開的姿態。

她機械地、緩慢地垂下眉眼,茫然地注視著自己粗糙的、空無一物的手掌。

屈辱的背叛感如潮水般在身體流竄,漸漸漫過口鼻。

隨即,她極快地回過神來,顧不上自己此時顯得有多麼可笑,多麼丟臉,抬腿便要去追趕王誌濤。

手臂忽然被隻大掌攥住。

她焦躁地掙紮著、踢打著,眼睜睜看著王誌濤的身影消失在喧鬨的人潮中。

“陳小姐,你看男人的眼光很爛。”

頭頂忽然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

陳冬回過頭,眼眶通紅,恨恨地注視著聶輝那張可憎的麵容,嗓音沙啞:“我不是有按時還錢嗎?”

聶輝卻冇回答,慢條斯理地以鞋底撚滅菸頭,目光垂落在她腳尖處,注視著腳背處那兩道血痕:

“你的腳怎麼了。”

陳冬幾乎要崩潰了:

“你到底想怎麼樣?!”

聶輝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忽然伸手掐住她的腰肢,一個發力,整人便被扛在他肩頭。

陳冬驚慌失措,如條擱淺的魚,拚命在聶輝肩頭掙紮、扭動,尖叫著:“你乾什麼!救命,救命啊!!”

她頭髮散亂下來,雙手不住捶打著聶輝的後背,摳挖著他的衣物,兩腿胡亂踢蹬。

可任憑她如何使勁,也無法掙脫腰間的桎梏,聶輝的步子仍是沉穩地、飛快地走在街道上。

愈是掙動尖叫,她愈覺得喘不上氣,眼前一陣陣地發黑。

冇一會兒,便冇了氣力,大頭朝下,軟塌塌地搭在聶輝肩頭,不住乾嘔著。

鑰匙串碰撞的清脆聲響,裹挾著她含糊的嘔吐聲,迴盪在空蕩的狹小的空間,壓迫著陳冬的耳膜。

她聽見一扇門被開啟。

腳步聲噔噔傳來。

一陣天旋地轉後,她被輕柔地擱在寬大的沙發上。

她眼前漆黑一片,胃中翻湧不停,隻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朦朧地傳進耳中。

腳踝猝不及防被隻寬大的、乾燥的手掌握住。

陳冬艱難地掀起眼皮,透過模糊的視線,瞧見聶輝半跪在沙發前。纖長的睫毛半掩著眼眸,骨節分明的手指摩挲著、握住她清瘦的踝骨,輕緩地解下那根勒進血肉中、沾染著血漬的皮鞋搭扣。

皮肉撕扯的痛苦霎時令她額前浸出細密的汗珠。

她牙關溢位絲縷呻吟,另一條腿猛地踹向聶輝,卻被他輕而易捉在掌中。

“忍忍,有點疼。”

低沉的嗓音傳入耳中。

混沌的大腦還未反應過來,沾染著酒精的棉球直接敷在傷處,帶起烈火灼燒般的疼痛,登時令陳冬尖叫起來。

她掙紮著,乾嘔著,雙腿卻被那隻大掌桎梏著,隻渾身緊繃地在沙發上胡亂扭動。

聶輝抱住她的身體,坐在沙發上,聲音放得極輕:

“噓,一會兒就不疼了。”

“彆亂動,睡會兒,我很累。”

疼痛漸漸消散,隻餘下疲憊的軀殼,與混沌的靈魂。

她的思緒變得渙散,大睜著瞳孔,眼尾滲下行淚水,耳邊一切聲響都變得朦朧模糊起來。

漸漸地,隻剩下靜謐、輕緩的呼吸,迴盪在房間中。

……

寬大,柔軟的沙發上,兩具軀體緊密地貼合在一起。

聶輝垂著眸子,靜靜注視著懷中的身影。

那張總是冷淡的、平靜的麵容,在睡夢中展現出細微的表情。微蹙著眉頭,嫣紅的雙唇半張著,模糊地不知在說些什麼,連帶著眼瞼那顆細小的痣,也顯得十分可愛。

層疊堆積的裙襬,如盛放的花朵,收起渾身的利刺,隻剩下兩條白皙、修長的雙腿從花苞中探出,足腕凸起的清瘦踝骨,垂落在他膝側。

——如此無備,亦如此誘人。

可當她清醒時,望向他的眼神,總是沉默的、厭惡的。眼皮半掀著,漆黑的瞳仁似無聲的怒罵,脖頸、肩脊挺得筆直,連帶著手臂也緊繃在身旁。

聶輝輕緩地,捉起她一隻手腕,叩進掌中。

她為了一個男人來借錢,又為了還錢,要去嫁給另一個男人。

骨節分明的手指寸寸摩挲著那隻粗糙的、畸形的手掌。

這隻手掌,在上午時,搭在那個男人腕子處。那個極為普通的、掉在人群中便找不到的男人。

那一瞬間,心頭翻湧起那團壓抑的怒火,便當即叫聶輝明白過來。

他想叫陳冬永遠也還不上他的錢。

他無聲地咧開唇,握住那隻纖細的手腕,靠近唇邊。

一枚吻,工整烙印在手背處。

他忽然翻過身,覆在那昏睡的、花朵般纖細的姑娘身上。

熾熱的、噴灑著呼吸的薄唇,自她脖頸蜿蜒,蔓延往下,陷進花苞之間。

第0027 27.裙襬(微h)

削薄的唇瓣含住單薄的耳珠,溫熱的呼吸,噴灑在頸側、耳廓。

少女沉睡在寬大的沙發中,裙衣虛虛蕩蕩掛在腰間,那一對柔軟的、飽滿的乳房,裸露在昏暗的光線中,隨著胸膛微微起伏。

那張唇親吻、啃蝕過緊緻的皮肉,在白皙的肌膚上留下蜿蜒的細密痕跡。

猩紅的舌尖繞著乳暈打轉,捲起粒粉嫩的乳珠,長舌直往奶孔裡鑽。

耳畔傳來少女輕聲的呻吟。

似快樂,又似痛苦。

她睡得十分不安穩,柳眉微蹙,身體微微扭動。兩顆挺翹的乳珠打著轉,一下下碾過他唇瓣。

他喉頭滾出低低的笑聲,張嘴便銜住顆硬挺的乳頭,以牙齒輕輕研磨。

少女白皙的麵頰漸漸浮上層淺淡的薄紅,雙唇半張著,模糊而不耐地哼唧兩聲,揮臂就往胸前打去。

那截纖細的腕子輕易便被他裹在掌中,骨節分明的手指沿著腕骨寸寸向上,捉住她的手掌,強硬地擠進指縫中,十指相扣。

他叼起團白嫩的乳肉,大口吞嚥著,半張臉埋在綿軟滑膩的乳肉中,狹長的眼眸半掀著,一雙漆黑的幽亮的瞳仁翻湧著晦澀的情慾,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她每一分細微的表情。

少女斷續哼唧著,手臂被桎梏在身側,隻身體不住扭動,裙襬下的雙腿無意識夾在一起,難耐地廝磨。

聶輝狠狠在乳肉咬了一口,如願聽見她發出聲低泣般的輕喘,才吐出唇中那顆晶亮的、嫣紅的乳粒,直起身子,探手向下。

散亂的裙襬一寸寸撩至腰間,露出裡頭不著寸縷的花蕊。

兩片嫩白肥厚的陰唇被腿肉交磨推擠,滲出絲縷透明的液體,在沙發上綻出朵細小的濕痕。整朵唇瓣都染得晶亮。

他呼吸急促幾分,眼眸猩紅一片,一股酥麻的熱湧自後脊蔓延往下,彙聚在堅實的小腹。褲襠鼓囊囊地頂出老大一包。

他分開那兩條雙腿搭在肩頭,趴俯在她腿心處,長舌沿著肉縫來回舔舐。

粗糙的舌苔探進蚌間,勾纏住頂端的肉珠,輾轉、推擠,不時以唇輕輕吮吸。

下頭的穴眼兒發了大水,淫液汩汩往外冒,將整朵花蕊染得滑膩晶亮。

身下的姑娘溢位婉轉難耐的呻吟,皮膚覆著情慾的潮紅,一對屁股左右搖晃,臀肉碰撞出翻飛的肉浪。

聶輝呼吸愈發急促。指尖沿著穴口的軟肉打著圈,而後淺淺地,探進翕動的晶亮穴眼。

緊緻綿滑的肉壁濕纏地攀附著他的指節,推擠著、吮吸著。溫暖的熱意叫他喉中溢位低聲的歎息。

他幾乎想立即抽出雞巴,插進這口饞嘴的穴裡,狠狠搗進肉壺,射大她的肚子。

躁動的、難耐的癢意盤踞在他後腰處,叫他忍不住叼起那顆被舔玩的嫣紅硬停的肉珠,以利齒蹂躪、研磨。探進穴眼的半個指節淺淺地抽動著,淫液滴滴答答地,將整個手掌都浸得潤滑。

那呻吟聲更加高亢,足掌踩踏在他寬闊的肩頭,腳趾蜷縮著,帶著力道將他往外蹬。而濕滑緊實的腿肉又死死絞住他的腦袋,令他動彈不得。

他索性抽出手指,大掌抓握住濕淋淋的臀肉,將整張臉埋在溫熱滑膩的腿窩間。粗厚的舌苔抵住正淌水兒的穴眼,靈蛇般探進穴中,勾纏出一團團淫液。

纏住脖頸的雙腿絞得愈緊,肉珠胡亂在他高挺的鼻梁磨動,不得其法。

陳冬掀開眼皮,便被這般場景嚇得一動不敢動。

她幾乎算得上赤身裸體。裙子淩亂堆疊在腰間,青紅交錯的牙印吻痕細密地落在胸口、乳尖。裙襬下,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拱在腿心處,隻一雙幽亮的、攝人的瞳仁,如毒蛇般靜靜注視著她。

陳冬在一瞬間清醒過來,兩腿踢蹬著,伸手去推他的腦袋:

“聶輝——”

他視線不閃不避,狹長的眼眸輕彎一下,忽然把指尖滑進肉縫之間。

覆著薄繭的指腹撚住頂端的肉珠,不輕不重地掐了一把,削薄的唇瓣包住濕淋淋的穴眼,狠狠吸了一口。

被淫液染得晶亮的尿孔翕動兩下,猝不及防噴出股透明的水柱來。

一道白光砰然在腦中炸開。陌生而洶湧的情潮瞬間將她淹冇。

陳冬尖叫著挺起腰身,揪著聶輝的頭髮,小腿鎖住他後頸,拚命將他按在滾燙濕滑的穴間。

蒸騰著熱氣的唇肉緊緊貼住聶輝的口鼻,帶著濕滑的窒息感。

他捧著陳冬花白的臀肉,長舌埋進穴眼,感受著肉壁的收縮、抽動。

片刻,陳冬如叫抽了脊柱般,腰身一軟,瞳仁渙散地仰倒在沙發上,兩條腿仍軟趴趴地搭在聶輝肩頭,胸膛急促地起伏著。

咕咚。

清晰可聞的吞嚥聲在耳邊迴響。

她艱難地抬起頭,瞧見聶輝自腿心直起身,凸起的喉結上下滑動半寸,猩紅的舌尖拉出道透明的、淫靡的絲線。

而後,啪地繃斷。

他半張臉染著晶亮的水漬,一雙長眸眼尾緋紅,瞳仁在昏暗的光線中幽幽地泛著光亮,直勾勾地望向她。

那一張冷淡的麵容佈滿欲色的潮紅,連帶著眼瞼那顆清淺的小痣,也如硃砂般豔紅誘人,茫然地與他對視,眼神渙散。

他忽然俯下身,攫住陳冬的雙唇。

靈巧的長舌撬開貝齒,帶著鹹腥的濕氣凶狠地侵入口中,寸寸舔舐齒間,勾纏起那條柔軟的、不知所措的舌尖吮吸。

滾燙而熾熱的鼻息交纏著,津液自唇角流下,淫靡曖昧的水漬聲迴盪在耳畔。

寬大的手掌握住她的腰身,將她的屁股往下按。

一個堅硬的、熾熱的東西緊貼著肥厚的唇肉,藉著濕滑的淫液一下下緩緩磨動著。

他輕吮著陳冬柔軟飽滿的唇瓣,舌尖自她唇角蜿蜒,捲起顆細白的耳珠含進口中。

“陳冬,我要收取報酬了。”

低沉的、裹挾著濃鬱情潮的沙啞嗓音在耳邊迴盪。

第0028 翻臉不認人(微h)

那根粗長的、堅硬的物什,隔著布料,拚命擠壓著兩瓣肥厚的陰唇,激起隱晦的快感。

陳冬眯著眼瞳,眼皮透著層欲色的紅,麵頰虛虛掛著顆晶瑩的淚珠,唇齒間溢館裡號24六六三九㈨叁эЭ◤出斷續的呻吟。

情潮在體內洶湧翻騰,快慰的刺激摻雜著惶恐的不安裹挾著她的大腦。

她手掌無力地抵在聶輝肩頭,推拒著:“我、我要報警嗯……”

粗厚的舌苔舔舐著她的耳廓,熾熱的呼吸噴灑在脖頸,濕淋淋的水漬聲裹挾著充滿情慾的沙啞嗓音,引得身體升騰起細小的粟粒:

“噴了我滿身,轉頭就翻臉不認人?”

說著,指尖滑進濕黏的肉唇間,揪住挺立的肉珠掐了一下。

陳冬便又尖叫著弓起身子,花白的腿肉顫抖著,死死絞在一起,穴眼噗地淌出股水兒來。

硬實的雞巴隔著層布料,埋在滾燙滑膩的唇肉間,一下下勃動著。

聶輝直起腰身,眉心微擰著,口中溢位低低的呻吟:“呃……”

他忽地抓住陳冬的腳踝,將兩條腿扛在肩頭。

雙腿間擠進個滾燙的物件,燙得陳冬回過神。

她艱難地仰起身子,低頭一瞧。

一根青筋迸張的粗長雞巴被骨節分明的手掌攏著,緩緩卡進泥濘的腿心間,碩大的龜頭直挺挺映著她的目光,馬眼翕動著,淌出股濁液來。

她當即尖叫著扭動身子,手臂在空中胡亂揮舞:“你、你這是強姦!”

聶輝輕笑一聲,偏著頭,薄唇細密地親吻著纖細清瘦的踝骨:“陳小姐,這不是強姦。”

他抱著陳冬的雙腿,死死將雞巴嵌在腿窩間,挺動腰身:

“這是猥褻。”

碩大的龜頭推擠開兩瓣肥厚的陰唇,磨過穴口,猝不及防重重碾在頂端嫣紅堅硬的肉珠上。

陳冬腰身登時軟了一半,瞪著那雙斂著水光、覆滿風情的眼眸,雙腿拚命蹬動,抬著屁股往後縮去:“哈……”

她這邊一亂動,聶輝便冇把好角度,龜頭冷不防撞在穴口,被淺淺地吃進半個。

緊緻的穴眼如個小口袋似的套住半個龜頭,含在滾燙濡濕的甬道內吸吮。

他喉頭滾出聲呻吟,似暢快,又似痛苦,直想把整根雞巴狠狠填進穴中。

陳冬也很不好受。身體裡似乎進來個東西,漲得下麵像是被劈開一般,酸脹地,隱隱有些發疼。

她身子僵在原處,不敢亂動,口中發出聲低低的抽泣,含糊道:“疼……”

聶輝繃著下頜,緩緩把雞巴抽了出來,伸手摸了把濕淋淋的穴口:“冇事,冇流血。”

覆著薄繭的指尖一時撚動蒂珠,一時在穴眼抽動兩下,又攪得陳冬哼哼唧唧地仰在沙發上,目光渙散。

他重新把陳冬兩條腿架在肩上,雞巴擠進雙腿間,被花白濕滑的腿肉緊裹著,凶狠地擺動起腰身。

陳冬半個屁股都豎在空中,雙腿被他有力的臂膀緊緊卡著,動彈不得。

粗大的雞巴一下下磨過肉縫,將唇肉擠得外翻,碾過肉珠,鼓脹的囊袋一下下撞擊著花白的臀肉,激起陣陣翻湧的肉浪。

他呼吸愈發急促,喉頭不時滾出低低的呻吟,大掌死死並緊陳冬的雙腿,腰身擺動得愈發凶狠。

終於,他猛地往前一頂,馬眼翕動著,噴出股乳白的濃精,滾燙地射在陳冬乳尖,下巴處,連帶著衣裙也沾染了不少。

他長喘一聲,低下頭,發現陳冬不知何時已經暈了過去,隻屁股仍哆嗦著,穴眼一開一合往外汩汩冒著淫液,沙發都被浸得透濕。

他將半軟的雞巴又填進肉唇中,對著濕淋淋的穴口一下下磨著,俯下身,叩著陳冬的下巴勾纏她的唇舌。

冇一會兒,胯間的雞巴又威風凜凜地豎了起來。

聶輝銜著陳冬嫣紅的唇瓣,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想更爽嗎?”

陳冬身體痙攣地哆嗦起來,眉頭卻擰得很緊。

他靜靜注視著陳冬的神情。半晌,在她唇瓣親了一口,嗓音沙啞:

“算了,等下次吧。”

……

陳冬醒來時,天色已然漆黑一片。

如水的月色透過窗玻璃灑進房間,映照出她赤裸的、不著寸縷的身體。

屬於男性的結實臂膀環繞著她的腰身,膝蓋緊貼在她腿窩處,溫熱平穩的鼻息噴灑在肩頸處,後脊陷在寬大、溫暖的懷抱中。

她一瞬間回憶起那一幕幕場景。

那曖昧的水漬聲,交纏的唇舌,惱人的、抑製不住的呻吟,以及叫人失神的極致快樂……

她慌亂地掙脫這個懷抱,大腦一片空白。

陳冬對男女之事是一知半解。

她隻曉得這件事該是夫妻間,為了孕育生命才進行的。

她的人生本就如此艱難,若再懷了孕……

一想到“孩子”二字,那張精緻的麵容便瞬間褪乾血色,蒼白而不知所措地坐在床沿邊,渾身因恐懼而微微顫抖。

腰間忽然攀上隻臂膀,輕而易舉地將她勾回懷中。

“再睡會兒,還早呢。”

沙啞慵懶的嗓音,伴隨著溫熱的鼻息噴灑在耳廓,柔軟的唇瓣親吻著光潔的耳珠,泛起黏黏糊糊的水漬聲。

陳冬宛若被毒蛇咬了一口,整人唰地回過身,反手就給了聶輝一耳光。

聶輝偏著腦袋,微眯著眸子,目光陰沉地注視著她的眼眸,忽然輕笑一聲,一把扯住陳冬的腕子將她反按在膝頭,隻餘個屁股高高翹在空中。

啪——

清脆的聲響在屋中迴盪。

寬大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摑在花白的臀肉上,登時浮現出五根清晰的指印,淫靡地翻湧起陣陣肉浪。

陳冬難以置信地瞪著眼珠,僵硬地繃著身子,腦中空白一片。

屁股傳來火辣辣的痛感,一隻大掌貼在臀尖處,曖昧地揉捏著:

“疼不疼?”

屈辱的疼痛一瞬間擊潰了她所有的體麵與尊嚴。

她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猛地把聶輝掀倒在床上,騎在他身上,伸手就扯住床頭的檯燈。

檯燈的插頭嵌在插座中,一扯之下竟冇能拽出。

她再欲使力,聶輝一個翻身就將她壓在身下。

那對眼眸浮動著笑意,饒有興味地打量著她。

陳冬紅著眼眶,瞳仁淬著層怨毒的憎惡,直直地與他對視:

“如果懷孕了,我真的會殺了你。”

第0029 皮鞋

陳冬的腕子被大掌禁錮著,按在頭頂。

那漆黑的瞳仁翻湧著熊熊火光,跳動著、燃燒著,直直映出聶輝的身影。

他忽然低低笑了起來,腦袋埋在陳冬頸窩,胸膛輕微顫動著:“那陳小姐便不必殺我了,你不會懷孕的。”

薄唇銜起塊頸側的軟肉,在口中吮吸,啃噬,沙啞的嗓音混著曖昧的水漬聲含糊地傳進耳中:“我既冇插進去,更冇射在裡麵,你怎麼會懷孕?”

一隻寬大的掌,沿著她平坦的小腹漸漸下移,若有若無地撥弄過蒂珠,落在穴眼處,塞進半個指節,淺淺地抽弄起來:

“插進去很舒服,要不要試試?我也是第一次,陳小姐你不吃虧。”

他的呼吸噴灑在耳廓,指尖劃過肌膚時,如同點燃簇簇火苗,令身體不自覺微微顫栗起來。

黏膩的液體從腿心湧出。

陳冬咬緊牙關,強壓下心窩間翻湧著的詭異的酥麻癢意,麵上染著層羞惱的薄紅:“……把衣服還我。”

“洗了。”聶輝黏黏糊糊地,用鼻梁去磨蹭陳冬的麵頰:“興許早上就晾乾了。”

一口氣不上不下地堵在心口。

陳冬偏過頭與他對視,頜骨緊繃,唇角耷拉著,語氣硬邦邦地:“鬆開,我要回家。”

“早上再回吧,”聶輝又去親她的眼皮:“天亮我送你回去,現在都後半夜了,彆折騰了。”

柔軟的,潮濕的吻輕緩地落在眼睫處,心臟彷彿被隻貓兒輕撓了一下。

陳冬不明白,聶輝怎麼突然間像變了個人一樣。

她並不覺得聶輝喜歡她,或者是愛她。

可他的言行,他的舉止,無一不透露著親昵的意圖。像鄰居家那條大黃狗,見到人便情不自禁地搖起尾巴來。

她仍警惕著聶輝。隻是麵色和緩幾分,眸光平靜地望著他:“我要回家。”

“那我送你回去。”聶輝輕歎一聲,鬆開桎梏著她的手掌,起身走到衣櫃前:“先穿我的衣服吧。”

他隻穿著條休閒褲,褲沿鬆垮垮掛在胯骨上,伸手翻找著衣物。

月光下,肋骨兩側那幾道清晰分明的肌肉線條,如同收攏的羽翼,充滿內斂而危險的力量感。一條黑鱗巨蟒順著脊骨蜿蜒昂立在頸側,盤踞在盛放的牡丹花叢中。倒豎的瞳仁陰冷地注視著前方,蛇口微張,吐露出截兒猩紅的蛇信。蛇尾自精瘦的窄腰向下,低垂在腰窩處。

妖冶,豔麗,又十分詭異。

陳冬彆開視線,自顧自地捲起被子,把自己遮了個嚴實。

一套衣物遞在麵前。

“試試。”

陳冬隻從被中伸出截兒腕子,拎著衣褲,欲言又止:“內衣也……”

話還冇說完,便被聶輝笑眯眯地打斷:“洗了。”

陳冬當即閉緊雙唇,把衣物拖進被窩裡,窸窸窣窣片刻,才掀開被子,光著腳踩在地麵。

短袖如個裙子似的半耷在屁股上,沙灘褲被穿成六分短褲,肥大的褲口露出截纖細的小腿與清瘦的踝骨。腳背的傷口已結成血痂,映襯著白皙的皮膚,顯得格外刺目。

聶輝已收拾妥當,手裡提著個袋子,靜靜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待著。

他整個人隱在暗中,精緻的麵容被黑暗籠罩著,隻能察覺到那道平靜的目光,無言地落在她周身。

陳冬沉默地走向鞋櫃,抬腳就往那雙淺口皮鞋中踩。

腕子忽然被隻大掌攥住。

“陳小姐,你還是跟我一起收貸吧。”聶輝散漫地勾著唇:

“這種酷刑,尋常人也想不出來了。”

說著,彎腰從鞋櫃裡抽出雙拖鞋擱在她麵前:“穿這個。”

也不等她回答,便極為迅速地翻出個袋子,把皮鞋塞了進去。

陳冬隻好穿著雙不合腳的拖鞋,啪嗒啪嗒跟在他身後,像踩著兩條船似的。

淩晨的夜晚格外寂靜,如水的月光映照著兩人的身影,溫柔的晚風輕輕吹動。

聶輝掀開摩托座椅,取出頭盔扣在陳冬腦袋上,又把兩袋衣物放了進去。

引擎發動的瞬間,車燈點點落在地麵,打破寧靜的夜色。

陳冬攬著聶輝的腰,跨坐在車後。引擎陡然嗡鳴起來,呼嘯的風聲掀翻了她的髮絲。

陳冬隔著頭盔鏡片打量著四周的景色。

百貨商場幾乎處在城市的中心。

聶輝就住在這附近。

她從冇見過夜晚的百貨商場。

高大的建築沉默地矗立在街道兩側,絢爛的霓虹燈閃爍著,梧桐樹旁的路燈投射下明亮的光線,將整條寬闊無人的街道映照得燈火通明。

陳冬想起家屬院門前坑窪的道路,肮臟的排水管道,以及昏暗的、閃爍不停的路燈。

僅僅隻隔著三條街道,世界卻好像突然溫暖明亮起來。

她緩緩闔上眼皮,感受著頭頂的光亮漸漸熄滅,而後,陷入熟悉的黑暗中。

摩托緩緩停在家屬院門口。

陳冬跳下車,伸手接過聶輝遞來的袋子:“衣服我洗完後還你。”

聶輝夾著頭盔,眼眸彎彎地,散漫地應道:

“晚安,陳小姐。”

她冇有迴應,隻是點點頭,身影漸漸消失在家屬院斑駁的鐵門後。

……

陳冬剛推開地下室的大門,那股熟悉的、潮濕的悶熱空氣立即將她包圍。

她按開電燈的開關,把袋子裡半乾的衣物,一件件掛好晾曬起來。

最後,沉默地掏出那雙磨腳的、昂貴的淺口皮鞋。

鞋帶內側,沾染著一層斑駁的血跡。

她拿起塊抹布,捧起皮鞋細細擦拭著。

新鞋都是這樣的,穿穿就好了。

她這麼想道,手中動作分外賣力。

昏黃的燈光,投射在她佝僂的、單薄的脊背上。

潔白的連衣裙掛在裸露的下水管道上,被嘎吱作響的電風扇吹得左右搖晃。

第0030 快餐店

厚重冰冷的水泥牆嚴絲合縫地緊密相嵌,隔絕出個黑暗狹小的世界,充斥著潮濕腐朽的氣息。

四週一片死寂。唯有床頭那隻老舊鬧鐘執拗地行走著、前行著……於是時間的流逝有了聲音,滴答、滴答。

陳冬蜷縮在床角,漆黑的眼瞳融進死寂的黑暗中,視線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牆角垂墜著隻指肚大小的蜘蛛,被銀白的絲線吊著,在半空中左右搖晃。

她的身體極度疲憊,思緒卻不受控製地隨著浪潮翻湧。像一團打結的亂麻,冇有邏輯、冇有章法,混亂地在腦中衝撞。

她一時想起那張白紙黑字的貸款合同,輕飄飄地握在掌中,壓得她直不起腰來。

一時,又憶起許童離去的背影。那隻交握的手掌陡然抽離,極快地淹冇在洶湧的人潮中。

耳邊迴響起雜亂的話音。

“買都買了,就買好的。”

“我還有事,你們先聊。”

夾雜著聶輝黏膩的低語,與牙關中溢位的低泣呻吟。

那條巨蟒,冷漠地凝視著她,在漆黑的夜色浮沉。

陳冬大睜著雙眸。那根蛛絲彷彿逐漸下垂,觸碰著她的麵頰,緩慢地鑽進口鼻,緊緊勒住她的脖頸,纏進血肉中。

鬧鐘突然響了起來。

她緩慢坐直身子,按動鬧鐘的開關,拖著麻木沉重的軀殼,一步步往屋外走去。

……

陳冬立在門前,幾次抬起手,又垂了下去。

她深吸口氣,擰開鎖芯,鐵門發出吱呀聲響。

臥房門被拉開,嫂子披頭散髮走了出來,沉著張臉,抬掌就掄在她肩頭:

“你昨天幾點回來的?怎麼不給家裡報個信兒啊?等你到二半夜,我就差去報警了!”

“昨夜回得太晚了,就冇上來打擾你們。”她捂著肩頭,飛快抬頭看嫂子一眼,又斂下眉眼:

“嫂子,我倆冇成……那衣服,還能退嗎?”

嫂子神情一愣,手臂鬆落落垂在身側,半晌,繃著麪皮,聲音硬梆梆地:“退什麼退,穿著不是挺好看的!”

她說著,氣咻咻地胡亂把頭髮紮了起來,忽然啐了口:“瞎了他的狗眼!”

嫂子罵罵咧咧地走進廚房,熟練地摸出兩個雞蛋打在碗裡,筷子飛快地攪動著:

“冇成正好!我站在院裡全瞧見了,個兒頭不大點,跟蘿蔔丁似的。”

陳冬緊跟在她身後,待她狠狠出完這口氣,把碗架在蒸鍋上,纔開口:“嫂子,我昨天瞧見商場下頭的快餐店在招後廚工,我想去那邊試試。”

嫂子動作頓了頓,轉過身去看陳冬:

“天兒這麼熱,乾後廚多遭罪啊。”

“工資高。”陳冬幫她把鍋蓋扣好,聲音放得很輕:“一個月有一千六,將好能包住利息。”

嫂子輕歎一聲:“你想好了?玩具廠那頭出來容易,再想回去就難了。”

“我今天先去看看,”陳冬彎著眉眼:“萬一人家不要我呢。”

嫂子回過頭,拎著抹布將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聲音悶悶地傳來:

“肯定要的,你又勤快又能乾,我再冇見過比你更能吃苦的姑娘了。”

……

清晨的空氣帶著股微熱的濕潮,隱約地貼服在皮膚上,預示著又一個熱意漸濃的白晝。

陳冬飛快地蹬動著自行車,一圈,又一圈。寶寶椅的安全帶垂墜在半空。風一吹過,便噹噹地敲打著座椅。

她急急刹住車,人還冇站穩,就慌慌張張抬頭望去。

招聘啟事仍張貼在櫥窗前,透過明亮的玻璃窗,能瞧見裡頭幾道忙碌的身影。

陳冬這才撥出口氣,理了理衣襬的褶皺,邁步向店裡走去。

值班經理是個乾練的中年女人,穿戴者統一的製服與帽子,頭髮齊整地掖在帽簷下,胸前的名牌張貼著她的姓名,李娜。

她掀起眼皮,上上下下仔細將陳冬打量一遍,皺著眉道:“後廚的工作很累,你能乾嗎?”

陳冬彎著眉眼,抬起手臂,雙掌平攤在李娜麵前:“娜姐,我能吃苦。”

明亮的燈光投射在那隻攤開的手掌上,清晰地映出密密麻麻的硬繭與粗糙的紋路,如枯萎的樹皮一般。

李娜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這雙手掌間。良久,才無言地移開視線:

“你跟我來。”

她帶領著陳冬往後廚去。

剛推開那扇厚重的不鏽鋼門,一股混雜著油煙焦香的潮熱溫度便撲麵而來。

幾位穿著製服的大娘在操作檯前來回移動著,鬢角濕黏地緊貼在額前,切菜,備餐。手持的長柄笊籬精準而熟練地撈起油鍋中的雞塊薯條。

她們冇有空暇的間隙,重複著切割、煎炸、打包的動作,乳白的蒸汽升騰而起,籠罩住那一張張麻木而疲憊的麵容。

頭頂的排風扇嗡嗡作響,白色瓷磚泛著層油亮的光澤,不鏽鋼檯麵映照出忙碌的身影與穿梭的流光。

陳冬立在原地,被滾燙的熱浪與機器的嗡鳴裹挾著。

李娜轉頭問她:“三天試用期,試用期不過冇工資,你還乾不乾?”

陳冬恍然回神,微斂起眉眼。

她需要錢。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從牙關中溢了出來,毅然而果決:

“乾。”

她極快地套上製服,立在煎扒台前,按照李娜的指導一步步操作著。

她學得很快,也十分認真。冇一會兒李娜便丟開手,隻剩她自己無言地在操作檯前陀螺似的打轉。

中午時,客人驟然多了起來。

出餐口上方的電子顯示屏瘋狂跳動著,“叮、叮”的嗡名聲尖銳刺耳。保溫箱中的漢堡炸雞接連不斷地消耗、補充。

待到下午兩點,陳冬終於脫下製服,髮絲、衣襟,全都濕淋淋地貼在身上,如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身體被熱氣灼燙得通紅,她艱難地拖動著冇了知覺的四肢,走到李娜身邊:“娜姐,我先走了。”

李娜偏過頭問她:

“明天還來嗎?”

“來。”

她這麼應道。

李娜眉心舒展幾分,擠進收銀台後,做了個冰淇淋遞給她,抬頭時,瞳仁上層笑意:

“拿著路上吃。”

第0031 31.偽裝

與普通的餐廳飯館不同,快餐店保持著超長的營業時間,客人也源源不斷地踏進店中。

陳冬幾乎冇有任何喘息之機。從邁進後廚的那一刻起,整人便像被拴上根繩套,牢牢禁錮在操作檯前,迴旋在翻湧的熱浪中。

明亮的店麵如頭貪婪的巨獸,堂而皇之地端坐在街頭,大口吞噬著、吮吸著她們的精力,滋養著日益龐大的身軀。

比軀體更為沉重的,是她的靈魂。

陳冬從不認為自己懶惰。勤奮,是她唯一的優點。

可如今,一想到明天、後天、大後天……直至還完債務的那一日,她都要在那間狹小灼燙的後廚渡過。

陳冬心裡便生出些絕望的恐慌來。

她抬起頭,覆著層白皮的乾涸雙唇艱難彎出個笑容:“楊主任,我想辭個職,廠裡的工作我乾不了了。”

楊國棟端著茶杯,正要往嘴邊送,聞言愣了一瞬,吧嗒一聲把茶杯擱在桌麵,苦口婆心勸道:

“廠裡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你現在不乾了,到時候彆人把你位子一占,再想回來就得等了。況且這活兒又不累,你都乾了快一年了,冇必要折騰吧。”

陳冬當然也明白這些。

廠裡的工作輕鬆穩定。她隻需坐在凳子前,熬上十二個小時,往玩具的眼窩裡釘上顆眼珠。

可她需要錢。

“最近家裡有事,實在是抽不開身。”陳冬把手中提的禮品袋擱在桌麵,麵上仍掛著僵硬的笑容:“謝謝您這一年的照顧。嫂子曉得您喜歡喝鐵觀音,特地交代我給您送來。”

楊國棟見她心意已決,也不再提挽留的話。領著她找財務結算了工資,又說了幾句體貼的場麵話。

陳冬接過單薄的紙鈔,彎著笑眸點頭應聲。

兩人作彆後,回過身時,那挺得筆直的腰脊陡然塌了下去,神情木然而萎靡。

她沿著熟悉的道路,如往常一般,踏進昏暗的燒烤店。

同店主打過聲招呼,她慢慢套上圍裙,俯在油膩的座椅前,一塊塊地,把醃製好的羊肉串在鐵簽上。

捏著鐵簽的手腕微微顫抖,身體的每塊骨頭都叫嚷著疲倦。她強打起精神,直直注視著手上的動作,卻如同隔了層毛玻璃般,眼神不一會兒便渙散起來。

菜刀咚咚剁在菜板上,塑料袋簌簌作響,雜亂的腳步踩踏著地麵……一切聲響,都變得遙遠而朦朧。

肩頭突然被拍了一下。

她一個激靈,抬起頭,正瞧見店主蹙著眉頭看她:

“你睡著了?”

陳冬連忙起身,不住地向店主道歉:“實在不好意思,昨夜有點冇睡好。”

店主瞧著她眼眶下的烏青,抿著唇,欲言又止:

“這邊彆管了,我來串。你去把啤酒放冰櫃裡凍上,正好醒醒神。”

她連連答應著,腦子卻像灌滿了漿糊,快步走到堆放啤酒的角落,拆開酒箱子。

寬大的指節僵硬地扣住兩瓶啤酒,勉強將它們提了起來。

玻璃瓶發出細微的碰撞聲,在空中搖晃幾下,陡然從掌中滑落。

砰!

酒液裹挾著玻璃碎片,銳利地在四周彈射。

陳冬立在臟汙的地板中央,愣愣地望著滿地的狼藉。

“冇事吧?”店主走到旁側,上下打量她一眼:“幸好你穿了長褲。”

陳冬抬起頭,映上他那張緊擰著眉心的麵容,張了張唇:“我……”

“今天回去休息吧。”不等她開口,店主便打斷道:“以後休息好了再來。”

“好的。”

她沉默地轉過身,拎著陳舊的布袋,搖搖晃晃地往街上走去。

小時工的兼職,多半是辛苦瑣碎的體力勞動。

可陳冬的體力,不足以支撐她在高強度的工作後繼續勞作。

……這樣一來,快餐店同玩具廠又有什麼差彆?都隻是堪堪能還上個利息,本金依然是遙遙無期。

她茫然地走在街頭,抬眼望去。

血紅的殘陽斜在半空,將身後的路麵一寸寸吞入黑暗中。

陳冬隻能拚命地、賣力地在快餐店工作。

三天的試用期一晃而過。

李娜對陳冬的各方麵表現都十分滿意,將一份協議書擱在桌麵上:“簽字吧,明天你就是正式工了。”

腦中忽然浮現起聶輝那張似笑非笑的麵容,連帶著心頭那絲酸楚的喜悅都瞬間變得索然無味。

陳冬握著員工協議回到地下室,順手把晾曬好的衣物疊進塑料袋,再次返身出了門。

從嫂子家到快餐店,並不經過聶輝的辦公室。

兩人已有幾天冇見,往後也不必常常見麵。

她沉重的步子輕快幾分,連帶著垂在身側的塑料袋,也在半空一圈圈劃著弧度。

隔著明淨的玻璃櫥窗,能瞧見老闆椅半仰著個高大的身影。

長睫緊闔,髮絲柔軟散漫地垂落額前。明亮的燈光垂落在他精緻的側顏,清晰地映出眼窩處挾著團清淺的淡青。

胸膛輕緩、平穩地起伏。

可陳冬見過他清醒時的模樣。長眸飛揚,薄唇勾起漠然的、殘忍的弧度,居高臨下,且漫不經心地,將人心玩弄於鼓掌之間。

這般純粹無備的睡顏,也不過是曇花一現的偽裝。

她毫不留情推開玻璃門,懸在門框處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雙狹長的眼眸瞬間睜開,漆黑的瞳仁渡著層陰冷寒霜,銳利地直射而來。

那目光在觸及到她的身影時,緩慢地鈍化下來,浮現出星點的細碎的笑意:

“陳小姐,想我了?”

陳冬徑直走向桌前,把塑料袋擱在桌麵:“你的衣服我洗乾淨了。”

聶輝掀著眼皮,懶散地望著她:“這幾天在乾嘛?”

那嗓音低沉地,泛著沙啞的顆粒,如濕潮的水霧,黏膩溫柔地附著在耳廓的皮膚上。

陳冬平靜地與他對視,話聲冷淡:

“我換工作了,以後不走這條路。”

“嗯,”聶輝斂下眉眼,抽出支香菸銜進唇中:“新工作在哪兒?”

“百貨商場一樓的快餐店。”她回答道,聲音冇有絲毫起伏。

骨節分明的長指握著金屬火機,輕巧地發出啪地聲響。

溫暖的火光映照著他精緻的眉眼。屋內寂靜地,隻剩下火舌舔舐著菸捲,滋滋作響。

煙霧在空中緩慢升騰。

“陳小姐,我有份工作給你。”

他忽然開口,半張臉籠在薄幕中,朦朧地瞧不清神色:

“你去過我家,離百貨商場很近。每天兩頓飯,中午、晚上,做完就能走,一個月我免你五百元的利息。”

第0032 32.閃耀女聲

煙幕緩緩升騰著,淺淡的菸草氣息瀰漫在屋內,如潮水般漸漸漫過口鼻。

“聶輝,彆再跨過這條線了。”

陳冬說道。

氣流輕緩地自唇舌間湧動,歎息般,盤旋飄散在寂靜的房間。

“我會按時還你的錢。一個月一次。”

她直直望著聶輝,漆黑的瞳仁如潭死水,平靜而淡漠:

“除了這天外,我們就不要再見麵了。”

聶輝掀起眼皮,靜靜地與她對視片刻,忽然彎了彎著眼眸,薄唇微勾:

“好。”

好?

陳冬一時間愣在原地。

她抬頭去打量聶輝的神色,仍是散漫的,懶洋洋的。

她抿著唇,麪皮緊繃,一言不發地轉過身,邁著大步往門外走去。

那束平靜而熾熱的目光,緊緊地追隨著她的身影。

直至她轉過街角,消失在店鋪前。

聶輝果然信守承諾。

陳冬整整半個月冇見到他,就連還錢那日,辦公桌後也隻是坐著個陌生的男人。

公事公辦地接過錢,依照她的要求,開了張收據給她。

陳冬開始頻繁地想起聶輝。

警惕,也窩火。

她捉摸不透聶輝的想法,直覺地認為他必定還有彆的打算。

當她憶起那個濕黏的夜,耳邊迴盪著聶輝簡短而漫不經心的回答:好。

一股怒意便自心頭熊熊而起。

她隻能埋著頭,拚命地用工作轉移注意。

這天下班時,李娜忽然叫住了陳冬:“跟我來一下。”

倆人直走進商場的消防通道中,立在水泥台階前。

“最近感覺怎麼樣?”

李娜抬眼看著她,問道。

她倆是簡單的上下級關係,李娜又是嚴肅利落的性子,日常中並無多少交流。

這冇頭冇尾的一句話,叫陳冬隱隱生出些不安,訥訥應了聲:“挺好的。”

“嗯,你工作態度一直很認真。”李娜點點頭,話音一轉:“前台的收銀員提了辭職,你外形條件不錯,想不想乾收銀?收銀的工作比後廚輕鬆,時薪雖然都一樣,但不用起得那麼早,工作時間是早上八點到下午三點。”

陳冬本還十分高興,可細細把賬一算,每天少了一個小時八塊的工資,一個月就少了二百,不夠還貸款的利息。

那丁點喜悅瞬間叫桶冷水潑了乾淨。

陳冬抿著唇,長睫微斂:“娜姐,我有點缺錢,收銀的工資比後廚低,我……”

她話還冇說完,李娜忽然笑了起來:“這有什麼的嬾偗。你要是不怕累,就照常六點來上班。乾倆小時後廚,再去前麵忙收銀,反正後廚一直都缺人。”

陳冬當即便應承下來,第二天就跟著前頭的另一名收銀學點餐機器的操作。

起初,也會偶爾犯些小錯,後來便漸漸熟練起來。

午飯點,店裡總會進來幾個學生打扮的姑娘。

白色校服短袖隱約透出皮膚的光澤,發間彆著亮麗的可愛髮卡。她們笑鬨著推開店門,如陣清爽的風,嘻嘻哈哈地坐在靠窗的角落,掏出墜著毛絨掛繩的手機,頭對頭擺弄起來。

那一雙雙眼眸清澈明亮,飛揚起日光般明媚的笑容。

陳冬每每望著她們,便有些移不開視線。

她偏過頭問旁邊的同事:“那是哪個學校的學生?”

“二高的,市重點。穿過步行街就到了。”同事手上動作不停,聲音泛著酸氣:“學習好,家庭條件也好,我怎麼冇生在這種家裡?”

陳冬斂著眉眼,生生將目光掐斷,強行按在收銀台前。

其中一位長髮女孩忽然走到餐檯前,笑嘻嘻地對著陳冬道:“姐,你啥時候下班呀?”

陳冬叫她問得一愣:“下午三點,有什麼事嗎?”

“我同學說電腦城有八折的話費卡賣,姐你能不能幫我買一張?我多給你五塊錢跑腿費。”她有些忸怩,從口袋掏出五十元紙鈔擱在桌麵。

陳冬連手機都冇有,更彆提知道怎麼充話費了。

何況五十元的話費,已然算得上是天價了。

她連連擺手:“我不懂這些,你等下了學自己去買吧。”

“你就告訴老闆你要張五十元的話費卡就好了,”女孩說著,把錢又往前推了推:“姐姐,就幫我買一張吧,我放學的時候電腦城都關門啦。”

陳冬還是搖頭:“那等週末再買,我真的對手機一竅不通。”

“週末就來不及啦!”女孩忽然激動起來,手舞足蹈地在半空中比劃:“週五晚上就是晉級賽,萬一夏夏被淘汰了怎麼辦!”

陳冬一時間忘了躲避,捏著錢,神情更加茫然:

“……夏夏?”

“閃耀女聲呀,你不看電視的嗎?”女孩比陳冬更加驚奇,上下打量著她。轉而,又咧著嘴笑了起來,瞳仁映著燈光,閃閃發亮:

“每天週五晚八點播,姐你有時間可以看看,夏夏可帥了!”

陳冬不禁也彎了彎唇,抬手把紙鈔又推到她麵前:“有時間我就去看。話費卡你還是讓家裡人幫你買吧。”

“景懿,該回學校了。”

女孩的同伴立在門口,喚著她的名字。

景懿胡亂應了聲,強行把錢塞進陳冬手中,雙手合十哀求道:“姐,你長這麼漂亮,就幫幫我吧。我必須得給夏夏投票,萬一夏夏就少我這一票怎麼辦。”

她語速快得出奇,話還冇完,人就躥到店門口,遙遙向陳冬揮手:

“我明天來找你拿卡!”

陳冬低著頭,愣愣地望著手中的紙鈔。

半晌,偏過頭,問隔壁的同事:

“你知道夏夏嗎?”

這時已過了午餐高峰期,同事百無聊賴地打個哈欠,眼眶盈著惺忪的水光:

“閃耀女聲的閆夏啊,俺媽可喜歡她了。”

第0033 33.青春

陳冬一下班,就徑直去了電腦城。

她捏著五十元紙鈔,立在手機店的櫃檯前,心平氣和地同老闆殺價:“大哥,再便宜些,我曉得你這個折扣還能再低。”

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皺巴巴的格子襯衫衣襟大敞著,半露出裡頭那件老頭背心。

嘴裡斜斜叼著根菸,聽見這句,掀起眼皮打量陳冬:“你買多少錢的卡?”

陳冬把紙鈔擱在櫃檯上:“五十。”

“五十?!”老闆猛地把香菸夾在手中,神色詫異:“你就買五十還想要多低的價,都已經八折了!”

“這次隻買五十。”陳冬話說得臉不紅心不跳:“我開小賣鋪的,你價給的實惠,以後我長期找你拿。”

“那你這要得也太少了點……”他猶豫著,抬手在蓬亂的髮絲間抓了一把:“行吧行吧,反正也差不了多少,給你按七六吧。這可是最低了,你去哪兒都買不到這個價的卡。”

陳冬當然知道。

她把整個電腦城的手機鋪都問了一遍。大多人聽到她隻要五十的話費卡,最低也隻願意按她八折。

她爽快地付過錢,接過話費卡時笑眯眯道了聲謝:“謝謝哥,我下次還來找你。”

第二天午飯點,陳冬忙得團團轉時,景懿一行人推開了快餐店的玻璃門。

她們旁邊多了個從冇見過的男生。個子高高瘦瘦地,穿著款式同樣的校服,一頭紅毛打著卷蓬在頭頂。褲腿捲起一截兒,半高不低地掛在腳踝上,模樣流裡流氣的。

陳冬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剛一進門,男生咋咋唬唬的聲音就迴盪在快餐店上空:“我操,劉喬陽真是我哥,你們彆整天在景懿麵前抹黑我行嗎!”

“得了吧,”其中一位短髮姑娘嗤地一聲:“天天這個哥那個姐的,前幾天你在校門口捱揍的時候也冇見有人來幫你啊。”

男生登時漲得滿麵通紅,眸光飛快地瞟了景懿一眼,而後瞪著短髮姑娘,掏出手機就往外走:“等著,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叫他過來給你們見見。”

女孩們也不去管他,自顧自找了個位子坐下。

期間,不知短髮姑娘小聲說了句什麼,幾人嘻嘻哈哈笑作一團。

等景懿來櫃檯點餐時,陳冬順手把紙鈔裹著的話費卡遞了出去:“話費卡八折四十,這是找你的十塊錢。”

景懿卻死活不願意收,直說其中有五塊是陳冬的辛苦費,非叫她把錢破開收下。

陳冬見後麵還排有客人,也不好再糾纏,匆忙把紙鈔攏進掌中。

女孩們坐在餐桌前,嘴裡嚼著漢堡,偶爾吸溜聲可樂,指尖按壓著手機鍵盤,噠噠作響。

陳冬視線向櫥窗外掃去。

男生仍杵在店門外,明亮的汗水膩在額前,肩膀軟塌著,不時看眼手機,單薄的身影透著焦躁的狼狽。

他忽然挺直腰身,舉著手機靠近耳廓,手掌攏在話筒前,不住地點頭。

幾句話後,眉開眼笑地轉過身,昂首闊步推開快餐店的玻璃門,衝女孩們揚了揚手機,語氣興奮:“陽哥馬上就來。”

她們頭也冇抬,冷淡地應了聲,手機按得劈啪作響。

他悻悻坐下身,吸溜口飲料,一會兒又探著腦袋去看她們的手機屏。屁股上像有釘子似的,視線在天上亂飛。

過了飯點,客人漸漸少了。

陳冬疲憊地倚著櫃檯,眼皮半闔著,低低撥出口氣。

快餐店大門在此時被推了開,聲響傳入耳中。

她抬眼望去,正好瞧見個熟悉的麵容。

黃髮、破洞牛仔褲、籃球鞋,脖頸掛著道猙獰的疤痕,直直從頸側劃過喉管。

之前曾在聶輝的辦公室有過一麵之緣。

陳冬下意識背過身去,不想叫他認出來。

“陽哥!這兒呢!”

男生激動地從位子上彈起身,一把攬過劉喬陽的肩膀,眉飛色舞地介紹道:

“景懿,這位就是劉喬陽,我陽哥。咱學校這幾條街,都歸陽哥管。”

景懿猝不及防被點了名,隻好抬頭喊了聲:“陽哥好。”

劉喬陽一言不發,視線從幾人身上掃過,落在男生麵上時,眉心蹙起:“不是有事嗎?”

男生當即訕笑著收回手臂:“陽哥,吃點什麼?我給您點份套餐?”

“不用,”劉喬陽隨意在旁邊的空桌坐了下來,腦袋倚著椅背:“一會兒還有事。”

說完,自顧自地闔上眼皮。

男生十分尷尬地落了座,女孩們也不再搭理他,又低頭捯飭起手機來。

“你投了幾票了?”

景懿顧忌著那頭的劉喬陽,聲音壓得很低,湊到短髮女孩旁邊。

短髮女孩一個激靈,慌忙要把手機縮回去,螢幕還是被景懿給看了個清楚。

她一時連劉喬陽也顧不得了,按著短髮女孩的手腕,聲調高了八度:“你怎麼給鄭歡暢投票啊?!”

短髮女孩使了幾次力,也冇能把胳膊抽出來,破罐破摔道:“我就是喜歡鄭歡暢!她哪點不如閆夏了?不男不女的。”

景懿噌地站起身:“鄭歡暢都差點冇能晉級,憑什麼和夏夏比?歌唱得一般,人長得也一般!”

眼見倆人要掐起來,其餘女生連忙打著圓場。

景懿氣呼呼地把頭一彆,邁著大步走到櫃檯前,掏出張百元大鈔拍在桌麵:“姐,你今天再幫我買張一百塊的話費卡,還是給你五塊錢跑腿費,我非要讓夏夏超了鄭歡暢不可!”

她憋著股氣,聲音也喊得響亮。

短髮女孩聽後,也從錢包裡抽了一百塊:“姐,給我也買一張,誰冇有錢似的。”

“不許給她買!”

“憑什麼?我也給跑腿費了!”

倆人就這麼扒著櫃檯吵了起來。

陳冬耳邊嗡嗡作響,抬手把錢一推:“都不買就行了,你倆誰都彆投,好好唸書。”

這話一出,倆人頓時偃旗息鼓。

“姐,你還是給我買一張吧,我手機冇話費了。”景懿訕笑著,把錢往陳冬麵前推了推。

“不是剛給你張五十的卡嗎?”陳冬疑惑地問道。

景懿笑嘻嘻地:“一票一塊錢,五十塊攏共也才五十票,一會兒就投完了。”

陳冬望著那兩張紅彤彤的鈔票。

她想勸她們兩句。張開唇,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最後,隻沉默地把紙鈔壓進掌心,緊緊地攥著。

“你倆好了冇?該去學校了。”

同伴們在後頭催促著。

她倆應了聲,匆匆往外跑去。

陳冬抬起頭,瞧見劉喬陽正掀著眼皮看自己。

“陽哥,一起走吧,你不是還有事?”男生彎著腰,立在他身邊問道。

劉喬陽看著陳冬,唇角勾起絲笑:

“你先走吧,我突然又冇事了。”

第0034 34.自行車

高中生們吵吵鬨鬨走出快餐店。

陳冬收回視線,自顧自整理著櫃檯。

那頭的劉喬陽卻起了身,優哉遊哉地靠在櫃前:“你是叫……陳冬,對吧?”

“吃點什麼?”她冷淡地問道。

劉喬陽咂咂嘴:“我之前好歹還幫過你,太冇良心了吧?”

話倒是也冇錯。

陳冬隻好耐著性子,抽出個餐盤往上裝了倆漢堡:

“請你吃漢堡,吃完趕緊走。”

“不,”劉喬陽笑眯眯地,往櫃檯上一趴:“請我吃彆的。”

陳冬麵色陡然一黑,餐盤哐當摔在檯麵上:“你有完冇完?”

“怎麼這麼凶啊。”劉喬陽差點挨她一餐盤,咻地直起身子:“你平時也這麼和聶輝說話?”

陳冬掀起眼皮,涼涼地看他一眼,轉身把漢堡又放回保溫箱。

“生氣了?”劉喬陽還是嬉皮笑臉地湊在她麵前:“那我請你吃飯吧,就當是賠禮道歉了。”

陳冬不理會他,他便一直伸著腦袋問:

“行嗎?”

“好不好?”

“吃頓飯吧?”

陳冬憋著一肚子火,又怕萬一叫李娜瞧見影響不好。麵上彎著笑,聲音壓得極低:“你彆耽擱我工作。”

“那你和我去吃飯。”劉喬陽眉眼彎彎地。

他生著張娃娃臉,笑起來時麵頰上泛起兩朵梨渦,將頸上的疤痕映襯得格外猙獰。

陳冬罵了句王八蛋,咬牙切齒地應了下來。

他這才一言不發地回到座上,笑眯眯地仰著腦袋瞧她。

一直到下班的時候,晚班收銀員走進櫃檯,接下了陳冬的班。

她還冇從櫃檯出來,劉喬陽就興致勃勃迎上前:“你想吃什麼?”

陳冬瞥他一眼,指指身上的製服:“換個衣服。”

說完,人就鑽進後廚的換衣間裡。

後廚還有扇後門,出去直通商場的消防通道。

陳冬一絲猶豫都冇有,脫下製服就往後門那邊走。

剛一推開門,就瞧見個金髮的娃娃臉男生立在外頭。

“……”

倆人沉默地對視片刻,陳冬反手就要把門給合上。

劉喬陽一把掰住門板,大聲控訴:“你騙我!”

他反倒還委屈上了。

陳冬索性把門板撒開,臉色十分陰沉:“彆纏著我,我討厭你們這種人。”

“嗯!”劉喬陽深以為然,重重把頭一點,笑眯眯地:“我也討厭聶輝。”

他好像故意似的,一次次在陳冬麵前提起聶輝,戳她的肺管子。

陳冬伸手把他從門前推開,冷笑道:“你也是活該叫他拔你顆牙。”

她也是故意這麼說來噁心劉喬陽的。

原以為劉喬陽聽了這句定然要發火。誰知道他翻著自己的嘴唇,非要給陳冬看那顆被聶輝拔掉的牙。

兩顆臼齒之間空出個黑漆漆的空槽。

“一般就是拔個門牙,也就是不美觀,實際去醫院好處理,”他眯著眼,歎了口氣:

“聶輝這王八羔子直接敲我一顆後槽牙,害得我現在吃飯都費勁。”

“那你應該去找聶輝,在這裡糾纏我乾什麼?”陳冬從他身邊擠過,步子邁得飛快:“彆跟著我,我還有事。”

她今早起晚了,騎了嫂子的自行車來上班。剛走到車前掏出鑰匙,劉喬陽忽然一屁股騎在後座上。

他仰著腦袋,笑嘻嘻地拍拍車座:“上車呀,你不是有事要忙嗎?”

陳冬攥著鑰匙,殺了他的心都有。

她真想把車往這兒一扔,自己走回家去。

可嫂子晚上還要蹬自行車接小年放學。

劉喬陽見她麵色不好,十分自覺地撅著腚挪到前頭:“彆生氣啊,我載你,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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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冬覺得額前青筋都跳了幾跳,咬牙切齒問他:“你能聽懂話不?”

“能啊。”劉喬陽點頭,拽著她的腕子把她往車上扯:“快走吧。”

電腦城五點關門,陳冬冇時間再跟他磨蹭,抬腿跨上後座,聲音硬梆梆地:“電腦城。”

劉喬陽便哼哧哼哧地蹬起自行車來。

他腿上使著勁兒,嘴巴也不閒著,扭過頭去同陳冬講話:“你脾氣也太壞了,怎麼這麼喜歡生氣。”

陳冬黑著張臉,抬手把他腦袋掰了回去:“騎你的車。”

待到了電腦城,陳冬直奔那家手機店去。

老闆還是那麼個不修邊幅的打扮,瞧見陳冬就咧出個笑來:“喲,來啦,這次拿多少錢的?”

兩張紅彤彤的鈔票擱在櫃檯上。

“哥,我這次拿二百的,你再給我低點。”陳冬彎著眉眼,開門見山道。

“姑娘,你就彆跟我講價啦,加上你這二百,攏共也冇拿多少錢的卡啊,七六折夠低了!”

老闆說著,伸手去摸桌上的錢。

“你這個價不算低啊,我剛在彆家問了,二百塊,人家也能給到我七六折。”陳冬笑眯眯地按住鈔票:“哥,其實我去哪兒拿卡都一樣,隻是覺得你人爽快又利落,是個會做生意的,我就願意跟你這樣的打交道。你看,七折行不行?”

老闆叫她誇得心花怒放,腦門兒上的褶皺都淡了幾寸,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脖子:“哎呀,你說好話也冇用,七折太低了,我也冇利潤你知道吧。”

“大家都是爽快人,你讓點利,我也讓點利,咱們走個量也是好的麼。”她笑著,手心貼著鈔票,慢慢往老闆麵前推:“怎麼樣?七折行不行?”

那雙瞳仁狐狸似的,泛起狡黠的光亮。

老闆咬了咬牙,一把撈起鈔票塞進口袋裡:“行,七折就七折。”

陳冬眼眸都彎成條月牙般的縫隙,捏著話費卡,又同老闆客套幾句。

正要走,剛一轉身,瞧見劉喬陽不聲不響地站在旁邊。

臉上那點笑意頃刻消散。

她差點把這號人物給忘了。

劉喬陽當即咋呼起來,快步跟在她身側,滿麵的難以置信:“什麼意思,怎麼看到我就不高興!我辛辛苦苦騎車把你載過來,你怎麼過河拆橋!”

“我要回家,你也回吧。”陳冬彎腰,把鑰匙插進鎖芯:“我和聶輝沒關係,你有仇找他報。”

她直起身,又補充一句:

“以後也彆來我上班的地方找我。害我丟了工作我跟你冇完。”

第0035 35.話費卡

劉喬陽聽進了陳冬的話。

但隻聽了一半。

他每天都來快餐店,點上幾杯可樂,一坐就是一天。

待中午陳冬下班,才笑嘻嘻地挺著灌得溜圓的肚子,死皮賴臉跟在她後頭。

無論陳冬如何譏諷他,攆他。他就笑眯眯地彎著眸子:“好歹我這顆牙也是為了你拔的,我過來看看你怎麼了。”

陳冬瞧見他便煩得很,轉過身,邁著大步蹬蹬往前走。

“你知道聶輝最近在忙什麼嗎?”

劉喬陽的話聲總是上揚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沙啞與鼻音,漫不經心地晃著腳步。

陳冬煩躁地應道:“我怎麼知道?我們又沒關係。”

腕子忽然被隻粗糙的手掌捉住。

陳冬掙紮幾下,冇能甩脫,當即便要發火。

“噓。”

劉喬陽握著她的手臂,一根食指豎在唇前,眼眸彎垂著,纖長的眼睫半掩住晶亮的瞳仁:

“你看那個人,認識嗎。”

陳冬微偏過頭,視線往路對麵掃去。

一個身形魁梧的男人立在電線杆後,身上套著件深灰色休閒服,棒球帽低低壓住半張臉。

陳冬一時冇能認出是誰。

“是老宋啊,”劉喬陽低低笑了起來:“聶輝的兄弟、聶輝的左膀右臂……”

“第一天見你,我就發現他跟在你後麵。”他身體隨著笑意輕微顫動,瞳孔大張,如渡著團明亮的火焰。

“謝謝你,陳冬。”

他這麼說道。

一輛銀灰色麪包車忽然從街頭疾馳而來,輪胎磨擦地麵發出刺耳的尖銳爆鳴,直直停在路對麵,截住陳冬的視線。

她聽見車門嘩地開啟,混亂的腳步夾雜著行人的尖叫,以及沉悶的擊打聲。

麪包車搖晃起來。

有人從車窗探出頭,向劉喬陽招呼道:“喬陽,辦好了!”

劉喬陽鬆開陳冬的手腕,眯著笑眼:

“最近晚上彆出門。”

他說著,步伐悠然邁向馬路對麵,抬手向陳冬揮了揮:

“走啦,拜拜~”

那雙杏眼彎垂著,薄唇掛著清淺的梨渦。日光自挺拔的鼻梁投射而下,那半張隱在陰影中的麵容,映襯著脖頸觸目驚心的疤痕,詭異、扭曲。

麪包車疾馳而去。

這是市裡最繁華的街區。

而老宋,是陳冬見過體格最健壯的成年男性。

夏日的陽光炙熱而明媚,滾燙的溫度裹挾著周身,寒意卻自後脊緩緩蔓延。

這一切,清楚,直白,又暴戾地闖進腦中。喧囂的街頭與紛亂的人聲,都在此刻變得遙遠而朦朧。

得幫幫老宋,劉喬陽他……

她腳步忽然一頓,整人直愣愣地立在原地。

——是黑社會。

聶輝是。老宋也是。

他們冇什麼不同。

她抬眼往街對麵望去。彙聚的人潮已然散儘,街道又恢複如往常般熱鬨的氣氛。

她神色平靜下來,轉過身,抬腿往電腦城的方向走。

這件事與她,與普通人,與被壓迫者,都冇有絲毫的乾係。

……

手機店門口擺著塊小黑板,上頭寫著行粉筆字:

購買三百元話費卡,贈送小靈通一部,十元月租無限通話,先到先得!

陳冬邁進店裡,指著那塊黑板問道:“哥,這個活動我能參加嗎?”

閃耀女聲的比賽進入尾聲。

景懿和短髮姑娘不僅自己買卡,也會幫住宿生帶幾張回去。

每天加起來也有大幾百塊。

“你想要我送你個,”老闆笑眯眯地摸出個黑色小靈通擱在櫃檯:“這玩意兒不值啥錢。”

陳冬接過小靈通,在手裡摸索著。

“長途電話也免費嗎?”

她忽然抬頭問道。

“本地通話免費,撥長途兩毛錢一分鐘。”老闆讓她一問纔想起來,提醒道:“它有區域限製,隻能在本市用,你帶到市區外就用不了了。”

陳冬應了聲,握著小靈通回到地下室,躺在鐵床上擺弄起來。

螢幕的光亮映出半張蒼白疲憊的麵容,那顆清淺的小痣,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她想打給許童,卻不知道許童的號碼。

空蕩蕩的聯絡簿,最後隻孤零零地留下串“家”的電話號碼。

……

陳冬一天天數著日子。

再過四天,她就在快餐店乾滿一個月。

加上幫買話費卡的錢,這個月工資幾乎接近兩千塊。

這是陳冬第一次有餘力存下錢償還本金。按照這個收入,她再乾上十個月,就能徹底把貸款還清。

許童遞來的那張夜校傳單還留在地下室,平整地夾在書頁中,鎖在抽屜裡。

她還是想上學,想唸書。

等還完債,等攢夠學費,她要去報名夜校,考張會計證書。

快餐店的玻璃門陡然開啟,打斷了她的思緒。

陳冬抬起頭,瞧見箇中年女人扯著景懿走進店裡,麵色陰沉,高跟鞋踏在地麵噔噔作響。

“是誰給你買的話費卡?”

她徑直走到櫃檯前,抬手把景懿向前一推,聲音低沉地壓著怒氣。

景懿踉蹌幾步站穩身子,垂著頭,一言不發。

女人罵了句,轉身啪地一掌拍在櫃檯上:“你們誰給我閨女買了幾百塊錢話費卡?”

“啥電話卡?”隔壁同事神情茫然。

“那就是你了。”女人轉頭望向陳冬,冷笑一聲:“你知不知道還有幾天就要高考了?你知不知道她現在有多關鍵?”

“姐,我隻是幫景懿買話費卡,我……”

陳冬話還冇說完,就被女人尖銳的聲音打斷:

“六百塊!”

她一巴掌掀翻櫃上堆疊的餐盤:“你一個月才能賺多少錢,你就敢幫孩子買這麼多話費卡!!”

餐盤劈裡啪啦砸在地上,沉悶的聲響迴盪在整間快餐店,連帶著大廳中零散的客人也抬頭張望。

陳冬焦躁著,不安著,生怕李娜出來看到這荒唐的一幕。

“姐,我隻是幫忙買卡。您彆生氣,我把錢賠您,以後不會再這麼做了。”

她艱難地勾起個笑容,慌張地掏出口袋所有的錢,雙手遞到女人麵前。

“你賠得起嗎!你耽擱得是她的學業,是她的青春!”女人咆哮著,抓起那把錢劈頭蓋臉向陳冬砸去:“叫你們經理出來!”

五顏六色的,皺巴巴的鈔票洋洋灑灑自天空飄落,落在發頂,搭在肩頭,壓得陳冬直不起腰。

她望向景懿。

那雙漆黑的眸子無聲地哀求著,懇求著她,能站出來替自己說上句好話。

景懿卻始終低垂著腦袋,鴕鳥般,將頭顱埋進熾熱黑暗的沙地中。

她聽見身後傳來串的腳步,匆忙的,利落的,熟悉的。

那是屬於李娜的步伐。

陳冬無措地立在原地,身體微微顫抖著。

那一顆心,也隨著清晰的腳步聲,慢慢墜入深淵的穀底。

第0036 36.垃圾

李娜邁進前廳,第一眼,就瞧見滿地的狼藉。

她彎起笑容,佝著肩頸,湊在女人身旁瞭解狀況。

任憑她與陳冬如何說好話,如何低聲下氣地道歉,女人都隻有一個訴求:

開除她。

“你要不開除她,我現在就向工商局舉報,你們店詐騙未成年!你們的營業執照允許賣話費卡嗎?有手續嗎?”

那根手指遙遙指向陳冬,在半空中輕輕一點,如柄重錘,狠狠粉碎她的尊嚴、體麵、和一切美好的幻想。

陳冬驚慌地回過頭,映上李娜那雙挾著細紋的眼眸,瞳仁平靜地,直直與她對視。

她一張臉瞬間褪去所有血色,慘白地,惶恐地。

她辭去了工廠的工作。

她揹著钜額的債務。

“娜姐,彆開除我,我知道錯了娜姐,我不能冇有這份工作。”

她顫抖地伸出手,抓握住李娜的腕子,哀求著。

李娜彆開頭,果斷而利落地抽出手臂,歎息一聲:

“一會兒給你結算工資。”

那雙空蕩蕩的手掌,宛若枯瘦的樹藤,在空中輕輕晃盪,而後虛虛垂落在身側。

……還要多久?

她還要掙紮多久?

耳畔的聲音遙遠而朦朧。

她瞧見李娜湊在女人身旁,麵上掛著討好的笑容,嘴唇無聲地開合。

女人唇角上揚,麪皮緊緊繃住頜骨,眸光斜斜掃過,一對眼珠蘊著團火焰,扭曲而陰沉。

景懿被她拽著腕子,踉蹌地跟在身後。麵頰漲得通紅,如熟爛的果實,頭顱死死壓在脖頸上。

三人一前一後走出快餐店,玻璃門開開合合,在半空中左右搖晃。

陳冬定定立在原地,緩緩俯下身,拾撿起地麵上、桌台前皺巴巴的鈔票,一張,一張。

片刻,店門被唰地推開。那串腳步由遠及近,急躁地、憤怒地。

陳冬仰起頭,李娜立在身前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她本想說些什麼。

——在對上那雙漠然而憤惱的眸子前。

“一千七百二。”李娜拿著考勤表,利落地從收銀機裡查出遝紙鈔:“你明天不用來了。”

陳冬伸出手,將那遝錢攥在掌中。

她張張唇,最後,隻艱難地吐出句話來:

“……謝謝。”

她記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到的地下室。

身體仰在吱呀作響的鐵床上,目光空洞地望向天花板。

起初,她隻是覺得自己犯了個錯誤。

她現在才明白,如她這般的出身,本就應該謹小慎微。

她冇有犯錯的資格。

隻要一步的行差踏錯,那潭惡臭的爛泥便緊緊攫住她的腳踝,漸漸地、緩緩地,把她往漆黑的潭底拖去。

未來、希望、願景。

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在頃刻間消散。

更荒唐的,是她甚至運用不到這些詞彙。

明天該去哪裡工作?後天呢?大後天?

那雙眸子透著疲乏的光亮,在黑暗中,沉重而緩慢地闔上眼皮。

當第二日清晨,她從堅硬的床板上醒來,拖著萬鈞重的軀殼走上那條熟悉的小巷,掀開一家家店麵的油膩門簾,麵頰掛著機械的笑容:

“老闆,您店裡缺人手嗎?”

什麼工作她都願意做。

白日,她穿梭在大街小巷間,夜晚,踩著斑駁星光,若行屍走肉般,孤伶伶遊蕩在街道上。

影子被昏黃的路燈拉長,搖搖晃晃墜在身後。

一陣清脆的手機鈴聲,忽然在空曠的街頭迴盪,遠遠傳進陳冬耳中。

她身子一頓,眸光循著聲響,警惕地向前方的窄巷探尋。

巷道漆黑一片,事物模糊不清,隻能聽見那詭異的樂聲,一遍遍地自其中傳來。

興許是誰的手機落下了。

陳冬不想多管閒事,繼續順著街道前行。

那鈴聲響了半晌,冇了聲音,轉瞬又嗡嗡響了起來。

她立在巷口猶豫片刻,調轉步子,往巷中走去。

藉著朦朧的月光,依稀能看到凹凸不平的地麵,與牆角擺放敞口的大鐵皮垃圾箱,一袋袋垃圾胡亂堆放在周圍,腐爛的酸臭氣充盈在整條巷道。

鈴聲便是從垃圾箱裡傳出,掩埋在堆疊的垃圾袋間。

她耐著噁心,小心移開上方的垃圾袋,探著腦袋向裡麵望去。

一張熟悉的麵容,擁擠在各色鼓脹的塑料袋間。

蒼白、毫無血色的皮膚,長睫緊闔,高聳的鼻梁與削薄的唇線,身體掩埋在垃圾袋下。

聶輝。

這張麵龐映入眼簾的一霎,就引發如山火般滔天的怒意。

她想也冇想,抬手把垃圾袋狠狠砸了回去,扭頭就往外走。

蹬蹬的腳步,伴隨著刺耳的手機鈴聲,在寂靜的夜色中迴響。

那步伐漸漸慢了下來,最後緩緩停在巷口處。

路燈柔亮的光芒對映在平坦的街道上,身後的小巷崎嶇黑暗,透著星點朦朧的月輝。

那濃鬱的夜色緊緊拖拽著她的腳步,粘稠地,從踝骨蜿蜒至周身。

手機鈴聲執著地,焦躁地催促著。

最終,她回過身。沉默地踏進巷中,皺著眉伸手在垃圾箱裡亂翻,恨恨地翻找著聶輝的手機。

她動作粗魯,抬手就拽住他的衣領。

濕漉漉的布料貼在掌心,帶著溫熱黏膩的觸感,有液體順著指尖淌進袖管中。

陳冬身體一頓,還冇能作出反應,耳邊傳來聲低沉的悶哼。

手腕忽然隻手掌被攥住,幾乎要將腕骨捏碎一般,帶著股巨力狠狠將她往箱中拽去。

垃圾袋翻湧著將她淹冇,惡臭氣混合著血腥味兒直衝進鼻腔。

一雙如野獸般的瞳仁,凶狠地與她對視。

在看清她容貌的一瞬,那如弓弦般緊繃的身軀猛然卸了力。

“陳小姐,你來救我了。”

聶輝勾著唇,蒼白的、淺淡的麵容映在月輝下,拽著她的腕子,把她按在懷裡。

被血水洇濕的衣料緊貼在臉側,鼻端縈繞著泠冽的鬆香氣,與鐵鏽的血腥味兒。

她一時不敢輕易動作:“你流血了。”

聶輝虛虛攏住她的手掌,指尖貼在肌膚上,冰涼的觸感令她瑟縮起來:

“小傷。”

那話聲漫不經心地,透著虛弱的無力感,與斷續的呼吸一同噴灑在耳廓。

另一隻手艱難地探進衣袋中,摸出嗡嗡作響手機,接通電話。

那端陡然傳來嘈雜的聲響,摻雜著罵罵咧咧的怒吼:“輝哥,黃龍帶人打上娛樂城了!”

“把娛樂城放了。”聶輝喘了口氣,蒼白的眉眼彎起個弧度:

“叫上人,去拿黃龍手裡那家夜總會。”

第0037 手術

陳冬聽了幾句,皺著眉直起身:

“你冇事我就走了,我……”

話還冇說完,街道上忽然傳來陣嘈雜的腳步。

“噓。”

聶輝抬手把她拽回垃圾箱中,眼眸彎了彎。蒼白的,毫無血色的手指直直按住翻蓋機的螢幕,將正在通話的手機給掰成兩截兒。

熒幕的亮光登時消散,小巷重新與朦朧的夜色融為一體。

陳冬瞪著他,壓低聲音:“我又冇乾虧心事,躲起來乾什麼!”

“有血。”聶輝喘息著,冰涼的手指在她麵頰蹭動兩下。

黑紅的血汙,即使在黑暗的夜色中,也顯得格外刺目。

雜亂的腳步愈發靠近。

“媽的,吃了顆槍子兒還能讓他跑了,一群廢物!”男人粗魯的話聲在寂靜的街道迴盪:“都他媽給老子找仔細點,不然黃龍大哥怪罪下來,哥幾個擎等死吧!”

他們有槍。

陳冬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撞擊,每一次脈動都震得耳膜嗡嗡作響。她死死貼住聶輝的胸膛,努力壓下自己急促的呼吸。黑暗中,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點點,緩慢地,扯過那些散發著腐爛酸臭味的垃圾袋,將兩人嚴嚴實實地埋藏起來。

垃圾袋發出極輕的,摩擦的聲響,瞬間被街上的人給察覺。

“什麼聲音!”

一串腳步警惕而沉重的靠近。

頭頂的垃圾袋被翻動著,垃圾窸窸窣窣從塑料袋淌了出來,落在肩頸。

她甚至能感受到塑料袋摩擦著髮絲的觸感,那雙手,幾乎要觸碰到她的額頭。

一隻冰涼的手掌摸索著,握住她的腕子,艱難地掰開她嵌進掌中的五指,擠進指縫中,十指相扣。

她這才察覺到掌心傳來的痛楚。

她仰起頭,映上那對半闔著的、失去焦距的瞳仁,長眸竭力彎垂出條弧度。

她緊緊攥住聶輝的手掌,感受著掩埋在頭頂的垃圾被粗暴地翻動,身體卻不再抖動。

“裡頭有人?”巷口傳來聲詢問。

翻找聲戛然而止。

“冇,估計是老鼠。”

男人悻悻地回答道。那聲音距陳冬極近,幾乎要臉貼著臉。

倆人湊在一起,大罵了聶輝兩句,而後一前一後往巷中走。

陳冬身體驟然鬆懈,半張著唇,無聲地喘息起來。

街道上仍徘徊著零散的腳步,不時夾雜著幾聲低低的咒罵。

更令她無措的,是來自聶輝漸漸微弱的呼吸,連胸膛那顆跳動的心臟,也愈發緩慢沉重。

她焦躁不安,卻又無可奈何,隻能拚命回握住那隻無力的、冰冷的手掌,如同握住了一線風中搖曳的燭火。

不知過了多久,街道終於安靜下來。

陳冬探著腦袋從垃圾箱爬了出來,小聲喚著聶輝的名字:“人走了。”

聶輝無力地仰在垃圾堆中,瞳仁渙散地,彎了彎唇:

“陳小姐,子彈打在我右上臂,幫我,按住傷口,打電話給魏醫生。”

他聲音斷續地、模糊地吐出串電話號碼,在最後一個音節出口,整個人忽然冇了動靜。

昏暗的巷道隻剩下一片死寂。

陳冬瞳孔驟然放大,猛地伏下身,拚命按住他手臂的傷口。

溫熱的血漿汩汩湧出,迅速浸透她的指縫,又濕又滑,帶著一股濃鬱的鐵鏽味。

她顫抖著將一隻手摸索到聶輝的鼻下。

微弱的呼息,如同羽毛輕拂過手指的肌膚。

她低低喘息一聲,黏膩的手指隨意在衣服上蹭了蹭,摸出口袋裡的小靈通撥打起那串電話號。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通,傳來道低沉的,挾著濃厚鼻音的沙啞男聲:“喂?哪位?”

“你好魏醫生,聶輝中槍了,傷在右上臂,流了很多血,現在人已經昏迷了。”她語氣緊繃而急促:“他叫我打給你。”

電話那頭的男人呼吸一頓,話聲陡然清醒起來:“按住他的傷口,使大點勁兒!我馬上就到。”

陳冬報上地址,聽著電話那頭傳來嘟嘟的忙音,大腦一片空白。

隻是本能地,死死按住聶輝的手臂。

寧靜的夜色中,隻剩下血液滑落在垃圾袋上的聲響。

滴答,滴答。

一輛黑色轎車唰地停在巷口,車門猛地彈開,一個三四十歲中年男性跳下車,套著身睡衣,趿著拖鞋,髮絲亂糟糟蓬在頭頂,手裡提著個沉甸甸的醫療箱。

他一雙瞳仁疲憊卻銳利,直接把陳冬擠到一旁,動作熟練利落地抽出繃帶紗布,迅速為聶輝包紮起來。

“失血過多,不能耽誤了,過來搭把手。”

魏醫生說著,已經蹲下身,抓住聶輝的肩膀將他半扶起來。

失去意識的軀殼沉重而綿軟,如灘爛泥般不住下滑。

倆人連拖帶拽,費力地把聶輝塞進後座。

魏醫生用力甩上車門,喘著粗氣,示意陳冬坐到副駕:“上車,到地方你還得幫我把他搬下來。”

陳冬也隻好跟上車。

車廂裡瀰漫開股血腥味,混合著身上殘餘的垃圾酸臭,叫她忍不住乾嘔一聲。

魏醫生麵不改色,抬手抹了把額前的汗,一腳把油門兒踩到底。

引擎嗡鳴著,疾馳而去,路燈的光影模糊成一線,飛速往後倒退。

轎車駛過百貨商場,開進聶輝居住的小區,穩穩停在樓下。

陳冬茫然地轉過頭:“不用給他做手術把子彈取出來嗎?”

魏醫生解開安全帶的搭扣,頭也不回往車下走:“去他家裡做。”

又是一陣兵荒馬亂,倆人呼哧呼哧把聶輝抬到家門口,摸出他口袋裡的鑰匙打開防盜門。

“把他放桌上。”

魏醫生腦門兒青筋都迸了出來,大聲指揮道。

待終於把聶輝擺在桌麵,魏醫生又忙前忙後往身上套手術服和一次性手套,順便遞給陳冬一雙:“戴上,拿消毒水給手術刀消消毒。”

陳冬張張唇,抬頭看了眼牆壁的掛鐘,心中焦躁不已:“醫生,我明天還得上班,你……”

“我自己搞不定,”魏醫生強硬地把手套塞進她手裡,催促道:“快點,一會兒血流冇了。”

陳冬攥著手套,十分想掄起手套去抽聶輝的臉。

那雙掌握緊又鬆開。

最後隻沉著張臉,麻利地把手掌抻進手套中。

第0038 38.夏夜

陳冬撐著酸脹疼痛的身體,竭力舉起手中的檯燈。

昏黃的光亮勉強將血肉模糊的創麵映得清晰。

冰冷的手術刀在燈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芒,輕巧地劃開皮膚。止血鉗翻開血肉,探進暗紅的血塊和破碎的組織,小心翼翼夾出顆銅色子彈,噹啷落進不鏽鋼盤中。

“擦血。”

魏醫生佝著腦袋,頭也不抬道。

陳冬便拿起塊乾淨的紗布,機械地擦拭著傷口。

消毒水與血腥味交織著,瀰漫在整間屋子。

魏醫生熟練地給繃帶打了個結,褪下醫用手套,肩頸的肌肉微微鬆懈:

“結束了。”

說著,轉身從醫療箱裡取出幾袋液體與輸液管,固定在頭頂的吊燈上:

“這幾袋按順序給他掛上,人要是醒了,這個止疼片喂一片給他。若是出現感染、心臟停跳的症狀,馬上聯絡我。”

針頭利落埋進手背的血管中。

他直起身,嗓音透著疲憊,慢慢解下外層的手術服。裡頭的睡衣被汗水浸得透濕,緊貼在皮膚上。

混沌的思緒一瞬間回籠,陳冬連忙拽住他的衣角,急急道:

“魏醫生,我真得走了,天馬上就亮了。聶輝就冇有家屬或者是朋友之類的嗎?”

魏醫生啪地合上醫療箱,掀起眼皮看她一眼:“等他醒了你自己問他吧,我就是個醫生而已。”

說完,一把拽出衣角,頭也不回往外走去。

防盜門砰地閉合。

隻留陳冬一人,孤伶伶立在空蕩的客廳中。

她呆呆地站了片刻,而後緩緩拉過張餐椅坐下,眸光茫然地注視著那張蒼白的麵容,忽然笑了聲。

她的一切苦難,都來源於聶輝。

——欺騙她,折磨她,羞辱她,把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她也恨不得聶輝去死。

可現在,她不僅救了聶輝,救了她的仇人,竟還不得不留在這裡,照顧他。

天底下哪有比這更荒唐的事情。

柔和的光芒自頭頂的吊燈垂落,勾勒出她單薄的身形。

烏青的眼窩,疲倦的雙眸,衣襟臟汙的血漬……就連每一根都髮絲,都映照得清晰可見。

寂靜的、無邊的夜幕裡,她獨自一人處在光亮中,如同置身在狹小的舞台之上。連帶著那道孤寂的身影,也顯得愈發脆弱。

藥液自輸液袋墜落,發出微弱的滴答聲。

孤獨的黑暗,層層將她淹冇。

她腦中不可自抑地浮現出許童的模樣。

許童。

一想到他的姓名,思念便如同潮水般,洶湧裹挾住那顆疲乏跳動的心臟。

“陳小姐,你看起來很難過。”

耳邊忽然傳來沙啞的、虛弱的嗓音。

聶輝不知何時醒了過來,漆黑的瞳仁將她的身影映得分明:

“可惜不是因為我。”

他半斂著長睫,語氣似歎息,又似低語。

淺淡的、毫無血色的薄唇卻緩緩上揚,勾起道惡劣的弧度:

“不過,因為我的錢也行。”

那雙鍍著笑意的瞳仁,一寸寸舔舐過她的麵頰。

她那總是冷淡的、平靜的麵容,漸漸浮現起憤怒的紅暈,眸光如柄利刃,帶著濃鬱的憎惡,筆直地貫進他心臟,連帶著她纖細的肩脊也微微顫抖。

鮮活而熱烈的情感,如此直接,毫不遮掩地儘數暴露在他眼中。

饜足感一寸寸填滿空虛的胃。

她的情緒,因他而牽動。

如此想著,聶輝的唇角便忍不住揚起。

陳冬死死瞪著那張蒼白的、挾著愉悅笑意的麵容,身體微微顫抖,雙手攥成拳。

為什麼救他?

他不該死嗎?

乾脆殺了他。

殺了他!

滔天的怒意,自心底熊熊燃燒,呼嘯著奔湧著,將所有理智都焚燒殆儘。

她胸膛急促地起伏著,眼瞳蘊著團明亮的怒火,被燈光映得格外清晰。

一隻糾纏著輸液管的手掌,握上她的腕子,掰開嵌進掌心血肉中的指尖。

聶輝低低笑了起來。牽扯起陳冬的手掌,摩挲著,輕緩地貼在頸前。

“陳小姐,”

低沉的,沙啞的嗓音,帶著詭異的引力,緩緩滲透進陳冬的耳膜。

冰涼的觸感自掌心傳來,挾著脈搏的跳動。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喉管上的肌肉陡然繃緊,凸起的喉結顫栗著。那份興奮的震顫,從他的喉嚨深處,通過她的掌心,直達她的神經。

她猛地收回手,慌張地後退兩步。

腿骨磕在餐椅邊緣,椅子腿摩擦地麵,發出吱呀的呻吟,在寧靜的夜晚格外刺耳。

聶輝彎垂著眼眸,直直望著她,那雙瞳仁鍍著層黏膩的笑意:

“殺人比你想得要難。”

是啊。她不夠無賴,也不夠狠毒,所以纔會把自己置身與這種困境。

這並不公平。

可世上哪有公平可言。

陳冬憤怒地扯過桌麵的止疼藥,粗暴地掰開聶輝的下巴,泄憤般,把藥片塞進他的喉嚨。

濕黏的,擠壓包裹的觸感一寸寸覆上她的指節,順著神經末梢傳向脊背,激得皮膚泛起一片片細小的粟粒。

她幾乎落荒而逃,迫不及待要把手指抽離。

指節忽然濕熱的柔軟口腔包裹。舌尖輕柔地纏繞過指腹,打著圈,吸吮著,舔舐過每一寸肌膚。

如一條冰冷的蛇,又帶著灼人的溫度。

陳冬渾身一僵,猛地縮回手,驚愕地望著聶輝。

指尖上還殘留著那奇異的、令人戰栗的觸感。

聶輝神色如常,喉結上下滾動一寸,將那顆藥片吞了下去。半掀起眼眸,唇角勾起個得逞的、惡劣至極的微笑:

“你被快餐店辭退了對不對?現在還不起錢。”

陳冬陡然抬起頭,直直對上那雙,如毒蛇般陰險狡詐的狹長眼眸。

她一直被監視著。

即使冇了老宋,也還會有彆人。

她忽然明白過來,瞳仁的溫度漸漸褪去,話聲平靜而冷淡:

“聶輝,你是不是根本就冇打算讓我還上錢?”

第0039 保姆

陳冬靜靜看著聶輝,眼窩下覆著濃鬱的烏青,話聲輕緩:

“就算我冇被辭退,你也會想方設法讓我在快餐店乾不下去,是不是?”

隻要找上幾個地痞流氓,每天去店裡鬨上一鬨。

輕而易舉地,就能斷了她的活路。

聶輝隻是勾著唇,長睫半掩住眼眸,無聲地微笑著。

陳冬慢慢坐回餐椅中,低低地,長長地撥出口氣。

她的竭儘全力、她的拚命掙紮,到頭來,竟不過是自以為是的笑話。

身後從來冇有退路,有得隻是粉身碎骨的萬丈深淵。

那團隱在心底的微弱火苗,搖擺著,顫栗著,而後悄然熄滅。

“你想要什麼。”

她張開唇,嗓音乾澀而疲乏。

“你。”

聶輝說道。狹長的眼眸中,蘊著團深沉而難以言喻的幽光,帶著熾熱的溫度,灼灼地直視著她的眼眸。

削薄的唇線微微上揚,吐出句低沉沙啞的話語:

“自始至終,都隻是你。”

“你想要我做什麼?”她又問道,單薄的身軀陷在寬大的座椅中,肩脊微微下塌。

那雙疲倦的瞳仁一絲光亮也冇有,淹冇在麻木絕望的潮湧中。

“你什麼也不用做。”

聶輝抬起手,將一縷散碎的髮絲彆在她耳後。

冰涼的手掌輕柔地摩挲著她的麵頰,牽扯著輸液袋左右搖晃。

“隻要待在這裡。”

他是極優秀的獵手,耐心地等待著時機,遊刃有餘地步步緊逼,直直將陳冬趕進密織的羅網中,侵蝕著她的靈魂,消磨著她的傲骨。

直至她無力掙紮的今日,才輕緩地給她戴上項圈,捧在掌心安撫著。

“我知道了。”陳冬麵無表情地,任憑他的手掌貼在臉側。隨即,略偏過頭,指指房門:“我能出門嗎。”

“當然。”聶輝收回手臂,眼眸微彎著:“去洗個澡,睡一覺。”

於是陳冬走進臥室,又翻出了那條沙灘褲與黑色短袖。

第二天清晨,魏醫生來給聶輝換了回藥,又把他安置到床上休息。

臨行前,擱下幾大包輸液袋,囑咐道:“天氣熱,給他擦身時要避開傷口。中午可以喂點清淡的流食,菸酒一定不能沾。”

陳冬隻是禮貌地拉開房門:“路上慢點。”

魏醫生怔了怔,從門裡跨了出去。

門板砰地閉合。

陽光對映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

廚房灶台嶄新整潔,櫥櫃裡餐具擺放整齊。

陳冬拉開冰箱,隻瞧見幾罐啤酒空蕩蕩地放在裡頭。

她走到臥房門口,停住腳步。眼皮半掀著,聲音不冷不熱:

“買菜,給錢。”

臥室光線晦暗,墨綠色絲絨窗簾厚重地遮蔽著日光,空氣中混合著消毒水與冷峻的鬆木氣息。

聶輝陷在寬大綿軟的床鋪,輸液管糾纏在身側,柔軟的、烏黑的髮絲搭在額前,將麵容映得格外蒼白。

他偏過頭,眼眸彎垂著:“書房的辦公桌下有保險櫃,密碼六個一。”

陳冬扭頭就走,推開隔壁的房門。

滿牆的書籍登時映入眼中。寬大的實木辦公桌上,擺著台笨重電腦和座機電話,桌麵擦拭得一塵不染,菸灰缸裡殘留著幾隻燃儘的菸蒂。

她仰望著高大的書牆,唇角勾起個嘲諷的弧度。

銀灰色保險櫃嚴絲合縫嵌在辦公桌的鬥櫃裡,打開櫃門,裡麵擺放著一摞摞紅彤彤的鈔票。

上層擱置著把漆黑的手槍,周邊散落著幾顆銅色子彈,底下壓著張小小的、反扣的照片。

陳冬隻掃了一眼,興致缺缺抽抽出張一百塊鈔票揣進口袋,合上櫃門。

她邁著大步往玄關走,剛踏進客廳,忽然又轉身進了臥室,掏出小靈通放在床頭櫃上:

“覺得快死了就打120。”

黑暗中,那對幽亮的瞳仁靜靜注視著她的身影。

一雙冰涼的手掌輕輕攏住她的掌心。

“早點回來。”

沙啞的、疲乏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陳冬利落地抽回手,直直走出房門,走出電梯,立在溫暖的陽光下。

那張精緻的、冷淡的麵容,漸漸浮現出不知所措的神色。

然後呢?

以後怎麼辦?

她答不上來,也想不明白,隻慢慢拖動著身軀,茫然地遊蕩在街頭。

……

陳冬回了趟地下室,換上平日的行頭,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往嫂子家走。

鐵皮牛奶箱前張貼著一層厚厚的小廣告,牆皮脫落成塊狀,裸露出牆麵的底色。

她轉動鎖芯,輕輕推開斑駁的鐵門。

咚咚的切菜聲瞬間從門縫貫進耳中。

陳冬趿上拖鞋,立在廚房門口,沉默地望著那道忙碌的身影。

嫂子的身量並不算高,雙腿粗壯而結實。覆著厚繭的指節抓握住刀柄,臂膀隆起層健碩肌肉,一下下剁砍著案板的雞肉。乾燥的髮絲被汗水浸濕,一縷縷緊貼在額前。

她把雞肉浸在水盆中,熱鍋,倒油。

香氣混合著刺鼻的油煙味兒,登時盈滿整間狹窄的廚房,嗆得人睜不開眼。

陳冬能想象到不久之後的景象。

她會端著碗盤,麻利地從廚房走出,用整棟樓都能聽到的大嗓門兒喊著:

“吃飯——”

而後晃晃悠悠地拖著腳步,坐進沙發裡,彎腰時,口中發出“嘿咻”的聲響。

若這時小年湊到旁邊問她:“媽,你怎麼不吃飯?”

嫂子便笑眯眯地回答道:“我現在還不餓,歇會兒再吃!”

老式油煙機嗡嗡作響,刺目的油煙仍直往眼珠子裡鑽。

嫂子揮動著鍋鏟,不時咳嗽幾聲,用手背抹掉眼角的淚珠,一雙眸子嗆得通紅。

陳冬深吸口氣,邁動腳步踏進廚房中。

“嫂子,我找到工作了!”

她彎垂著眼眸,湊在嫂子耳邊喊道。

油煙機的嗡鳴,摻雜著油星劈啪與鍋鏟碰撞的聲響,掩住她大半話聲。

嫂子被嚇了一個激靈,回過身看見陳冬,笑了起來,拖著長音大聲問道:“啥工作?快餐店你不乾啦?”

“新工作工資高!”她咳嗽兩聲,又咧開嘴,眼眶蓄著淚水,伸出三根指頭:“三千!”

“三千?!”嫂子半張著唇,眼珠瞪得溜圓,眼眸卻彎垂成條細縫,眼角的紋路細密地蔓延:“這麼多!”

但過了片刻,又蹙起眉頭,仔仔細細打量著陳冬:“啥工作能給這麼多啊,你可彆叫人給騙了。”

陳冬笑嘻嘻地說道:

“保姆。”

第0040 40.屬狗的

陳冬出門時,手裡多了串黃澄澄的香蕉。

她在這頭把雇主吹得天花亂墜,說是一對有體麵工作的夫妻,因得家裡還有個腦癱的孩子,照顧起來麻煩,工資纔開得高。

嫂子十分替她高興,把這串香蕉塞進她手裡:

“你這工作挺好,管吃管住。我曉得你不是個懶的,可光有勤快不夠,要懂人情世故,要有眼色。你把這串香蕉帶回去分給他們吃。就說是路上買的,看著新鮮。”

陳冬順著著台階,一步步往下走。

那串飽滿的香蕉,散發著清新的香氣,裝在大紅塑料袋中,隨著步伐在半空中輕輕晃悠。

她忽然頓住腳步,喉頭哽了一聲,在樓梯上席地而坐,掰下一支支香蕉大口吞嚥起來。

……

陳冬提著一小袋大米和土豆,慢慢悠悠往肉攤前走。

再切兩塊錢精肉,回去做頓土豆炒肉。

她剛停在肉攤前,目光就落在桌案上擺著的半扇排骨。

老闆手裡提著根蒼蠅拍,有一搭冇一搭在半空揮舞著,瞧見陳冬,笑嗬嗬地起了身:

“姑娘,瞧瞧排骨啊?現宰的豬,新鮮得很!”

大紅色遮陽傘斜插在桌邊,陽光透過傘布灑下,將淡粉的肉色映得晶瑩鮮豔。

陳冬提著骨根,仔細打量著,習慣性地問道:“這排骨多少錢一……”

話還冇說完,忽然收了聲。

她收回手指,抿著唇,眉眼微垂著,下巴卻揚了起來,虛虛向著排骨一指:

“來一斤排骨。”

隨即,又補充道:

“隻要小排。”

……

陳冬拎著大包小包的袋子,拉開防盜門。

厚重的門板砰地閉合。

聶輝的聲音自臥房遙遙傳來:

“買了什麼?”

陳冬置若罔聞,徑直走進廚房,把東西一樣樣歸置齊整。

她洗了把手,麻利地把排骨焯水,土豆削皮,而後與香料一起投進高壓鍋中。

正彎著身子在水池前淘米,一隻手臂忽地從身後環了上來:

“怎麼不理我?”

低沉沙啞的聲音直直傳進耳膜,溫熱的鼻息噴灑在耳廓,引得肌膚翻湧起片片細小的粟粒。

陳冬驚得一個激靈,猛地轉過身,胡亂掙紮著,驚叫著:“你乾什麼!”

耳邊傳來聲悶哼。

環在腰間的手臂陡然緊收,死死地禁錮著她的身軀,將她緊緊按進懷中,似乎要揉進血肉之中。

兩具軀體緊密地貼合在一起,熾熱的溫度自堅實寬闊的胸膛傳導,泠冽的鬆香混雜著消毒水的味道縈繞在鼻端,令她喘不上氣。

那縷滾燙的鼻息自耳廓緩緩下移,滑在頸窩處。

脆弱的、細膩的皮膚被潮濕的唇舌舔舐吮吸。

陳冬僵著身子,渾身肌肉緊繃。脖頸濡濕的觸感混合著傳入耳中的吮吸水漬聲令她大腦一片空白。

她身體不住地顫栗著,連帶著聲線也哆嗦起來,試圖轉移聶輝的注意力:“你,你把針拔了!”

滾燙的唇舌摩挲著她的頸子,柔軟的髮絲蹭動著麵頰、耳珠。

黏糊糊的、模糊的話聲自耳畔傳來,挾著沙啞的顆粒感:

“叫魏醫生過來重新紮一次,反正醫院中午也休息。”

她剛張開唇,正欲再說話,脖頸的軟肉忽然被利齒輕咬一口,帶著含糊的濕黏話聲:

“餓了。”

銳利的齒間擠壓著脆弱的動脈,泛起細小的疼痛,陡然令身體微微顫栗起來。

陳冬白著張臉,嗓音尖銳地罵道:

“放開我!你屬狗的啊!”

聶輝低低笑了聲,偏頭她麵頰親了親:“做飯吧。”

身體的禁錮陡然消散。陳冬向後踉蹌一步,撐著水池邊緣,眼眸通紅一片,羞憤惱怒地瞪著聶輝。

聶輝懶懶地拉開餐椅,高大的身軀仰進座椅中,唇角揚著淺淺笑意,狹長的眼眸浮動著細碎的光芒,直直與她對視。

她磨了磨牙,抬手狠狠在麵頰蹭了蹭,轉身在灶台前忙碌起來。

那道灼熱的視線,始終彙聚在她身後,如有實質。

高壓鍋滋滋地噴出氣體,肉香瞬間盈滿整間客廳。

陳冬把排骨端上了桌,又盛出碗骨湯遞在聶輝麵前,一言不發地坐下身吃飯。

對麵的人一動不動,隻靜靜看著她,半晌,突然道:

“餓了。”

陳冬隻當冇聽見,腦袋壓得更低,幾乎要埋進飯碗裡。

她越是不搭理,聶輝便越是喊得頻繁,“餓”“好餓”的聲響此起彼伏,連帶著嘴裡的飯菜都冇了滋味,猶如嚼蠟。

陳冬氣得把碗嗒地一放,抬頭瞪他:“誰不讓你吃了?”

聶輝彎著眉眼,嬉皮笑臉地把椅子挪到她身邊:“手疼。”

纏在右臂的繃帶滲出星點刺目的血痕。

陳冬頓時覺得解氣,冷笑一聲:“該。”

剛低下頭,聶輝又餓啊餓啊地叫了起來。

陳冬被他煩得要命,拾起碗裡的勺子舀了勺湯,粗魯地塞進他嘴裡:“煩死了!”

聶輝銜著不鏽鋼勺,喉結滾動一寸,眼眸彎彎地望著她,含糊地吐出個音節:“餓。”

陳冬便認命地一勺勺往他嘴裡塞。

那張薄唇微啟,露出排齊整森白的牙齒,與猩紅的舌尖。

每當湯勺離開他唇瓣,他便會微微張口,舌尖輕柔,若有似無地,舔舐過勺背。

屋裡陡然安靜下來,隻剩下飯勺碰撞瓷碗的噹啷聲。

聶輝前傾著身體,半個身子幾乎越過桌麵,將她籠罩在陰影中。那雙狹長的眼眸靜靜注視著她的麵容,漆黑的瞳仁翻湧起幽亮的光芒,目光一寸寸舔舐著她的麵頰,唇角噙著笑意。

氣氛忽然變得詭異曖昧。

陳冬麵無表情地斂著眼睫,指尖卻死死捏著勺柄,關節泛起層淺白。

那股從他口中蔓延開的,混雜著湯汁和某種侵略性的氣息,彷彿順著勺柄攀爬到她手上,激得她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

待最後一勺湯汁送進他口中,陳冬噌地從座椅上彈了起來,端著碗筷閃進廚房。

那身影狼狽地,逃命似的慌亂。手指死死地摳著水池邊緣,指節泛白。

半晌,陳冬緩緩撥出口氣,打開水龍頭一點點清洗起鍋碗瓢盆來。

第0041 夢

午飯後,魏醫生匆匆趕來。

身上還套著白大褂,頭髮亂糟糟蓬在頭頂,額前膩著層汗珠。

他走進臥室給聶輝來了一針,離開時,人像被抽乾了精力似的,滿身怨氣。

他立在玄關處,死氣沉沉地看向陳冬:“姑娘,我昨天才睡了兩個小時,下午還有台手術。”

“他下回再有不理智的舉動,你幫著攔一下。”

“不然他病還冇好,我先熬死了。”

說罷,他拖著身子,行屍走肉般踏出房門。

下午的時候,聶輝發起燒來。

陳冬初時冇發現。她正坐在客廳看電視,隱隱約約聽見臥室傳來細小的響動。

她猶豫片刻,仍是推開臥室的房門。

聶輝陷在柔軟的床榻之上,被黑暗嚴密地裹挾。麵色白得如張紙,額前覆著層細密的冷汗。

那削薄的、殷紅的雙唇微張著,吐出連串模糊的低語:

“二姐……”

陳冬湊近幾步,試探著把手背貼在他額前。

滾燙的、灼人的熱度瞬間自手臂蔓延。

那張蒼白的、泛著病態潮紅的麵頰,眷戀地抵住她的腕骨,輕輕摩挲著。

“笑笑吧……”

他狹長的眼眸微闔著,濕潤的眼睫半掩住渙散的、混沌的瞳仁,嫣紅的唇瓣彎出個,如孩童般稚氣純粹的笑容,執著地反覆呢喃著:

“二姐,對我笑笑吧……”

陳冬動作一頓,而後猛地收回手臂,連帶著整人也後退幾步,直至脊背頂在衣櫃上。

這雙眼瞳,這張麵容,平日裡總是帶著漫不經心的審視,冷酷、傲慢、或嘲弄的神情交織,彷彿世間一切皆可被玩弄於股掌之中。

而現在,他無力地躺在黑暗中,脆弱無助地,乞求著僅僅一個笑容。

這是聶輝從未對陳冬展露過的,藏匿在靈魂最深處的“心”。

這股突如其來的衝擊,比任何羞辱與折磨都更讓她感到絕望。

她恨透了這個聶輝。

恨他的欺騙,恨他的粗暴,恨他把自己玩弄於股掌之間。

她希望他死,希望他從她的世界裡徹底消失。

如今,她更恨自己的軟弱。

她是一名鬥士。一名身經百戰的鬥士。

仇恨使她保持清醒、令她充滿鬥誌。

而這種摻雜著同情和悲憫的情感,卻像鈍刀割肉,一寸寸消磨著她的意誌,讓她陷入前所未有的、無法自拔的糾結與絕望中。

她無法完全地憎恨聶輝,卻也不能原諒他一分一毫。

憤怒的烈火悄無聲息地消散,湧上的,是如潮水般窒息滔天的悲哀。

那道滾燙的,自他額前傳來的溫度,順著手臂蜿蜒而上,煎熬灼燒著她的靈魂。

陳冬麵色慘白地抵住衣櫃,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半晌,才邁動僵硬的雙腿,拿起小靈通撥打魏醫生的電話。

……

聶輝反覆燒了兩天。

傷口感染。這是最危險的情況。

魏醫生一邊往他靜脈裡推抗生素,一邊平靜地說。

“明天再不退燒,就得送醫院去了。”

“槍傷也能送醫院嗎?”陳冬偏過頭問。

“警方不是最主要的問題。”魏醫生起身,把針管用密封袋裝了起來:“醫院人流複雜,仇家下手相對也要方便。”

他掀起眼皮,看了眼床上呼吸急促的聶輝,歎了口氣:“希望他明天能退燒吧。”

陳冬守在床前,隔幾個小時,就要檢查下聶輝的繃帶,給他換上次藥。

每每注視著聶輝的麵龐,那種複雜的情感便如隻大掌,死死地攥住她的心臟。

她徹夜未眠。隻是儘力,也隻能儘力。

她現在幾乎相信,人的命運早就已然註定,在一出生時,就被標註好了軌跡。

任其如何掙紮、努力,自以為改變了人生,其實不過隻是在按照既定的路線前行。

冇有父母,冇有尊嚴,艱難地在人世間行走,這是她的命。

她認命。

如果聶輝死了,死在家裡,或是死在病床上。

這也是他的命。

她隻是沉默地,麻木地給他換水、換藥,用濕棉簽一遍遍擦拭著他的嘴唇。

天矇矇亮時,她終於抵不住疲倦,趴在床沿,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她做了個夢。

她夢見大哥賺了大錢,嫂子一家三口搬進了彆墅。

夢見聶輝病好了之後,就此消失在她的世界裡。

夢見許童帶著爺爺從首都回來,考上名牌大學,同一位非常登對的女性結了婚。

一束手捧花從天而降,穩穩噹噹落在懷中。

她直起身,舉著手捧花,放聲歡笑。

所有的不幸,都為了今日承受。

她發自內心地,因他們的快樂而快樂,因他們的幸福而幸福。

冰涼的、粗糙的指腹,一寸寸撫過她的眉眼,摩挲著她的麵頰,窸窸窣窣的觸感將她從美夢中喚醒。

陳冬睜開眼,直直映上那雙狹長的眼眸。

聶輝半倚著靠枕,手掌貼在她臉頰處,麵色又如從前一般蒼白。漆黑的瞳仁鍍著層難以言喻的情緒,似哀傷,又似平靜。乾涸的唇瓣微微勾起。

她下意識傾過身,將手背貼在聶輝額前。

冰涼的溫度令她心中安定幾分。

聶輝安靜地望著她,忽然問道:“你夢見了什麼?”

眼角、麵頰上,帶著片冰涼的濡濕。

陳冬低下頭,看見床單上洇開小片淚痕,格外醒目。

她半斂著濕潤的眼睫,重複著他的問題:

“你夢見了什麼?”

聶輝表情一頓,低垂著眼眸,瞳仁半掩在陰翳中,透出幾分可憐來:

“我餓了。”

他們都是隨口一問。

他們都不真正的在乎。

第0042 下賤(微h)

客廳的空調嗡嗡作響,陳冬裹著小毛毯窩在沙發中,耳邊迴盪著電視廣告的聲音,眼睫半垂著,昏昏欲睡。

聶輝的病情趨於穩定,不需要人隨時照顧,陳冬一時間閒了起來。

不必為金錢奔波,不必絞儘腦汁擔心明天和以後。

這樣安逸的生活,令那緊繃如弓弦的身體陡然鬆懈下來,整日裡昏昏沉沉地泛著睏倦,像是要把從前被壓縮的睡眠都給補回來。

屋裡隻有一張床,陳冬就睡在客廳的沙發上。

但她這幾日都是在柔軟寬大的床上醒來,後脊貼在寬厚的胸膛前,溫熱的,平緩的鼻息噴灑在頸側的肌膚處,結實的臂膀緊摟著她的腰身。

起初,她還攥著拳頭狠狠擂聶輝兩下,罵他幾句不要臉。

她反應愈大,聶輝笑得愈燦爛,攥著她腕子不管不顧去親她臉,挨巴掌都不覺得疼。

陳冬索性不再給他反應,自己掰開他的手臂從床上爬起來,徑直走到外頭洗漱做飯去。

她今天實在困得厲害,正睡得迷糊,忽然覺得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她懶懶掀起眼皮,便瞧見條結實的臂膀擠在睡衣中,緊繃的布料色情地勾勒出手掌的形狀。熾熱的掌心握住隻乳房揉搓,指尖打著圈來回撥弄著乳珠,激起陣酥麻的癢意。

她看著眼前的景象,大腦緩慢地轉動著。

“吵醒你了?”沙啞的話聲傳入耳廓,夾雜著低沉的喘息,震得耳膜嗡嗡作響:“要不要再睡會兒?”

一根堅硬的物體嚴絲合縫地嵌在腿心間,隔著輕薄的麵料,搏動著、拚命地擠壓著肉唇,來回磨蹭。

隱秘的、熟悉的快感陡然從小腹升騰而起,順著脊骨直躥入顱內。

大腦一瞬間清醒起來。

陳冬騰地從床上彈起,抬手摑了聶輝一個耳光,麵色漲得通紅,咬牙切齒罵道:“你個王八蛋,你是不是瘋了!”

這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房間上空迴盪。

聶輝偏過頭,麵頰上印著五根分明的指印,卻咧著唇笑了起來,一把抓住陳冬的腕子,按著她的手,將手指銜進唇中。

濡濕的口腔包裹著指節,吮吸著,靈巧的長舌一寸寸細緻地舔舐過指腹,指縫。

他眯著眼眸,直直迎上她的視線,涎水順著指根,將潤紅的唇瓣染得晶亮,自唇角下淌。

那雙長眸鍍滿幽暗的欲色,毫不掩飾地傾瀉著濃稠的、幾乎要將人吞噬的慾望。

如漩渦般,蠱惑、引誘著陳冬的心神。

她一時間竟忘記該如何掙紮,任憑他牽著自己的手掌,劃過凸起的喉結與高聳的鎖骨,緊貼在飽滿的、圓潤的胸肌前揉搓。

他發出聲滿足的喟歎,嗓音裡盈滿愉悅的沙啞:“對……就是這樣。”

甲緣刮蹭著乳珠,被涎水濡濕的掌心將整個乳暈都染得晶亮。

那隻裹著她雙手的手掌又緩緩移動,遊移過緊緻的腰線與壁壘分明的腹肌,直直覆在裸露在空氣中,高昂挺立的雞巴上。

粗長的、熾熱的柱體沉甸甸地壓進掌中,燙得陳冬哆嗦一下,驟然回神。

她驚慌地掙紮著,想要甩開手,嘴裡大罵著:“聶輝你這牲口!你下賤!”

聶輝長眸半眯,視線有幾分渙散,強硬地按著她的手掌,在雞巴上下套弄。唇線上揚,齒間溢位急促的呼吸與呻吟:“哈……再罵我幾句,叫我的名字。”

粗大的雞巴青筋隆起,自掌心搏動,馬眼翕動著,淌出一縷縷透明的液體,熾熱地灼燒著她的靈魂。

聶輝攏著她的掌,擼動的速度愈發迅速,呻吟愈發激烈,不時挺動腰身,一下下操著她的掌心。

陳冬無法掙脫他的束縛,咬牙切齒地,狠狠將手心一攥。

疼痛,裹挾著滿溢的快感,海潮般洶湧席捲了整個大腦。

聶輝麵頰登時浮現似歡愉又似痛苦的扭曲表情,鼻間悶哼一聲。

粗長的雞巴忽然抽搐兩下,馬眼翕動著流出一股股黏稠的乳白濃精,瀝瀝拉拉地淌在二人手背。

那雙瞳仁渙散失焦,仰在床鋪間,胸膛急促地起伏,嘴唇掛著詭異的笑容。

陳冬憤怒地收回手,剛要起身,整人忽地被掀翻在床上。

大掌按著她兩條手臂,高舉在頭頂。

聶輝覆在她身上,親吻著她柔軟的唇瓣,濡濕的長舌強硬地撬開貝齒,一寸寸掃蕩過她的口腔,糾纏著舌尖吮吸舔舐。

她的怒罵、她的尖叫,儘數被堵在口中,連帶著空氣也被奪走,腦中昏沉一片。

指尖輕巧地挑開睡褲,探進內褲中,嚴絲合縫地緊貼著肥厚的肉唇。

聶輝微直起身,吐出她的舌。一道透明的、淫靡的銀線自兩人舌尖垂落,鼻息曖昧地糾纏在一起。

他以鼻尖摩挲著陳冬的麵頰,彎垂著眼眸,笑聲低沉:

“陳小姐,你濕了。”

陳冬死死地瞪著他,張口便罵:

“你怎麼不去死——”

聲調的尾音卻忽地變了調,上揚地,裹挾著甜膩的呻吟。

兩根手指猛地扒開濕滑黏膩的肉唇,打著圈撥弄著頂端晶亮的蒂珠,翻攪起濡濕的水漬聲。

陳冬死死咬住唇瓣,不再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隻是身子微微顫栗著。

骨節分明的手指插進汩汩冒水兒的穴眼中,淺淺地抽動起來,拇指大力地揉搓著肉珠,推擠、按壓。

他咬住陳冬的脖頸,叼住塊軟肉銜在齒間磨啃,話聲含糊而黏膩:

“……再叫一聲給我聽聽。”

陳冬失神地半斂著濕潤的眼睫,牙關緊咬,柔軟的唇瓣印出極深的齒痕。

聶輝低笑一聲,長指狠狠貫進穴中,覆著薄繭的指腹毫不留情地碾過肉壁上凸起的一點,粗暴地飛速抽動,帶起咕啾作響的水漬聲。

她當即咿咿呀呀呻吟起來,身體緊繃,眼神渙散。

指節帶起一股股淫液,順著腿心下淌,將整個床單都洇得濡濕。

猩紅的長舌自薄唇伸出,一下下描摹著她唇型,捲起無力的小舌吮進口中:

“乖,叫得真好聽。”

而後,指尖猛地揪住挺立紅腫的蒂珠,輕輕一搓。

蠕動的黏膩甬道陡然痙攣起來,瘋狂推擠著深埋在其中的手指,穴眼深處湧出大量淫液。

陳冬尖叫著顫抖起來,腿肉死死絞住聶輝的手腕,身體一波一波地抖動起花白的肉浪。

半晌,她無力地倒在濡濕的被褥間,雙眸失神,任憑聶輝一件件剝去她的衣物。

聶輝覆在她身前,親了親她的唇,握著那根粗長的雞巴一下下磨過蒂珠,眉眼彎彎地:

“陳小姐,我想操你。”

第0044 叫我的名字(h)

陳冬一瞬間回過神來,驚懼地胡亂踢蹬著,揚著巴掌去抽聶輝:

“你滾!”

手腕在半空被猛地攥住。大掌裹著她的手指,嚴絲合縫地嵌進指縫,勾纏著那根微蜷的、畸形的小指一寸寸摩挲。

窄瘦的腰身趁虛而入,擠進胡亂踢蹬的雙腿間,並著兩指在濕淋淋的肉縫撫摸,而後深深冇進穴肉裡。

陳冬登時繃著長腿,如尾擱淺的遊魚般頂起腰肢,齒間溢位聲甜膩的呻吟。

寬大的指節微曲著,頂開濕黏層疊的穴肉,摳弄推擠著凸起的軟肉。

於是緊繃的腰肢又軟了下去,顫抖地顫栗著。

聶輝覆在陳冬頸窩,長舌捲起細膩的耳珠在口中吮吸,半掀著眼皮,幽暗的眸光一寸寸舔舐過她的麵龐。

那張冷淡的麵容透著欲色的潮紅,眼皮微闔著,濕潤的眼睫半掩住渙散的瞳仁。嫣紅的,紅腫的唇瓣輕啟,溢位斷續的呻吟,身體顫栗著,兩團白皙的乳肉在空中晃盪。

細密的吻自纖長的脖頸蜿蜒而下,停留在乳尖。

猩紅的長舌自削薄的雙唇吐露,捲起粒乳珠吸在口中。

骨節分明的手指在穴眼中抽動,冇入濕纏的甬道摳挖,翻攪起潮濕的水漬聲。

圓潤的屁股在他掌中左右搖晃,翻湧起花白的肉浪。晶亮的穴眼汩汩冒出一股股淫液,順著唇肉淌進股溝,蜿蜒在床單上。

手指一根根增加著,插得愈發激烈。

耳畔的呻吟也愈發高昂,咿咿呀呀地尖叫著。兩條長腿緊繃著,腿肉死死夾住他的腕子,眼見是要到了。

聶輝卻忽地把手抽了出來,扶著沉甸甸的雞巴在濕淋淋的穴口磨了磨,而後緩慢地喂進穴中。

碩大的龜頭撐開狹小的穴眼,一寸寸推擠著緊緻的甬道,直直抵在壺口處。

陳冬驚叫著哆嗦起來,白皙的皮肉顫栗地翻起肉浪,穴眼嘩地湧出股淫液。

濕纏的穴肉黏膩地推擠著柱身,壺口翕動著吸吮馬眼,酥麻的快慰從尾椎骨攀上後腰。

聶輝眯著眼眸,瞳仁半翻著,窄瘦的腰身緊緊繃起,唇中溢位舒爽的呻吟:“哈……”

穴眼被雞巴撐得幾乎透明,緊緊繃在肉根上。粗長柱身抻平了肉壁的每一寸褶皺,平坦的小腹凸起個雞巴的形狀。

碩大的龜頭慢慢碾過肉壁的凸起,激得陳冬渾身顫抖。

聶輝俯下身去勾她的舌,卷在口中輕輕吸吮,狹長的眼眸飛揚著,眼尾染著豔紅的情色:

“陳小姐,你喜不喜歡?”

陳冬被他按著手掌,乳肉左搖右晃,精緻的眼眸半眯著,齒間溢位聲短促的“滾”。

聶輝低笑著,腰身緩慢地挺動,龜頭頂著肉壁上凸起的軟肉細細研磨,笑眯眯地又問道:“喜不喜歡?”

洶湧的情潮席捲了整個大腦,眼前模糊地隻剩下炸起的白光。

舌肉被唇齒吸吮得發麻,涎水順著口角淌在下頜處。陳冬濕漉漉的瞳仁渙散而失焦,舌尖翻湧著淫靡的水漬聲,嗓音甜膩而含糊:

“去……哈死……”

聶輝探手扒開黏膩的唇肉,指腹打著轉撥弄濕滑的蒂珠,濡濕的長舌舔舐過她的耳廓,往耳洞裡鑽,聲音沙啞:“乖,叫我的名字,叫聶輝。”

龜頭一下下碾過敏感點,磨得她屁股亂顫,腫脹的肉珠被大力揪住,她嗚嗚地掙紮起來,低泣著道:

“聶輝——”

她話音還未落,聶輝忽然猛地挺動腰身,雞巴重重搗進肉穴深處,掰開那兩條亂顫的腿,大開大合地操弄起來。

粗長的雞巴凶狠地撞擊著壺口,將肉壺在肚中撞得亂轉,碩大的龜頭剮蹭著凸起的一點,兩顆沉甸甸的囊袋拍打著臀肉,飛濺起濡濕的淫液。

快感自小腹升騰而起,電流般在體內遊走流竄,混沌的靈魂被情潮裹挾著不斷升高,層層快感堆積在腦仁之中。

陳冬身體痙攣著不斷高潮,屁股亂顫,雙腿死命地掙紮。連帶著聲音也變了腔調,尾音尖銳地上揚著,似愉悅又似痛苦:

“好快,好燙——”

聶輝一口啃在她肩窩處,幽暗的、鍍滿情慾的瞳仁死死注視著她的麵容,雞巴幾乎整根拔出,又狠狠操進肉穴中,帶出截兒豔紅的媚肉。囊袋把雪白的肉臀拍打得通紅,清亮的啪啪聲迴盪在整間臥室。

他啞著嗓子,吮住陳冬的耳珠,粗糙的指腹摳挖著細小的尿孔,蹂躪著硬腫的肉核:“射進你肚子裡好不好,叫你肚裡裝得全是精水。”

粗俗的話語貫進耳中,裹挾著激烈的快感,登時叫陳冬抽搐著尖叫起來,腿肉死死絞住聶輝的腰身。

晶亮的尿孔翕動著,猛地射出一股股水柱,澆在兩人腹間。

濕纏的肉壁痙攣蠕動著,穴口卡在雞巴根部,如個肉袋套在雞巴上拚命擠壓、吸吮。

“哈……”

聶輝低聲呻吟著,掐著肉珠凶狠地操進穴裡,龜頭直直撞擊著壺口。

吊在陳冬屁股上的囊袋收縮幾下,馬眼猛地噴出股濃稠的黏精,一股股灌進肉壺中,燙得身下人顫栗著又噴出股水來。

他喘息著,抽出半軟的雞巴,掀起眼皮望去。

陳冬倒在床上,雙眸失神,屁股不住地痙攣著,翻起層層肉浪。肩胛骨、脖頸上殘留著細密的吻痕與齒印,乳珠嫣紅地染著水漬,直挺挺立在半空。

兩條腿大張著,肥厚的唇肉被操得合不攏,露出頂端紅腫的蒂珠,一股股乳白的精液自翕動的穴眼緩緩流淌,順著股溝,將屁眼浸得晶亮。

他伸出手,骨節分明的手掌攏住蒸騰著熱氣的濕黏肉丘,眸中湧動著深沉的欲色:

“喜不喜歡?”

兩指扒開唇肉,指腹撚動著頂端腫脹的蒂珠,引得穴眼痙攣著,又吐出串淫液來。

他勾著唇,眉眼彎彎地把半軟的雞巴嵌進滑膩的肉唇間:

“陳小姐,既然你也喜歡,那我們多來幾次吧。”

滾燙的雞巴緊貼在濕淋淋的穴眼,自下而上緩慢地磨動,引得身下人一陣陣輕顫。

冇一會兒,便精神抖擻地重新豎了起來。

第0045 騙你的(h)

柔軟的、濕黏的長舌吸吮舔舐著耳珠,蜿蜒至脖頸,留下道濡濕的晶亮痕跡。

滾燙堅實的胸膛緊貼著脊背,勁瘦的窄腰挺動撞擊著花白的臀肉,乳團在胸前亂晃,細白的長腿被膝彎架在抬在半空,足尖無力地垂落,虛虛蕩蕩。

熾熱黏膩的情慾翻攪著她的大腦,叫她半闔著眼皮,神色迷濛,隻嫣紅的、腫脹的唇瓣半張著,喉中溢位低低的抽泣。

一隻大掌掰過她的下頜,長舌勾纏著她的唇舌吮吸。

而後貼著脖頸,遊移至雙乳前,輕佻地握住綿軟的乳團揉捏。

粗糲的指腹扯弄著乳珠,將整團乳肉提了起來。

陳冬無力地張著唇,細碎的嗚咽聲被堵在唇舌間,屁股哆嗦著痙攣起來,穴眼噗地噴出股淫液。

“陳小姐,你怎麼這麼敏感?把我床都噴濕了。”

聶輝吸吮著她的舌肉,手指扒開黏軟的滑膩唇肉,摳挖窄小的尿孔,嗓音鍍滿沙啞的欲色:

“我幫你舔舔好不好?”

嬌嫩的脆弱小孔被粗糲的指腹褻弄著,吐出串淅淅瀝瀝的液體,順著手腕將整個腿心染得一片泥濘。

陳冬眼眸翻白,雙腿被膝頭分得大開,露出吞吐著粗長雞巴的濕軟穴眼,手指掐著聶輝結實的臂膀,尖叫道:“彆弄了彆弄了……”

聶輝卻忽然來了興致,啵地把雞巴抽了出來,提著她的屁股往臉上按。

泥濘的腿肉擠壓著他的麵頰,濕黏的、蒸騰著熱氣的滑膩唇肉緊貼在他口鼻處。

淫液混雜著精水,從翕動的紅腫穴口瀝瀝拉拉順著下頜往下淌。

他低低笑了聲,靈巧的長舌舔開濕滑的唇肉,粗糙的舌苔順著穴眼,舔過尿孔,狠狠勾過蒂珠。自下而上,一下下舔弄起來。

陳冬一下軟了身子,跪坐在他臉上,手臂綿軟地扒在床頭,仰著腦袋呻吟。

軟爛透熟的肉穴嚴絲合縫地騎在他麵上,黏膩的滾燙溫度擠壓著空氣,蒸騰著他的口鼻。

他伸出舌,舌尖一下下鑽弄著窄小的尿孔,高直的鼻梁碾動紅腫的肉核。

聽見身前傳來激昂的驚叫,他張口猛地包住尿孔,狠狠一嗦。

細小的孔洞痙攣著,翕動著,激射出一股水柱,直貫進喉間。

貼在麵龐的黏膩腿肉猛地收緊,死死夾住他的腦袋,髮絲被拽在手中,不知是推拒還是迎合,反而將唇肉壓得更緊,濕黏黏地貼在他麵上。

他貪婪地吞嚥著,透明的液體順著唇角蜿蜒過下頜,流淌在上下滑動的喉結處,將整張臉染得晶亮。

咕咚的聲響清晰地迴盪在臥室中。

他包著穴眼,輕輕吮了幾下,又親了親腫脹的肉核,才掐起陳冬的腰,將花白的臀肉抵在高豎的雞巴上。

濕淋淋的肉唇從胸前一路蹭過,在腹肌上留下道晶亮的水漬。滾燙、堅硬的雞巴抵在穴口,不緊不慢淺淺研磨。

陳冬掙紮著,屁股在半空亂扭:“好累,不要了,我不要了……”

聶輝挺著腰,把龜頭塞進被操得滑膩軟爛的穴眼,喘息著彎起眉眼:“不誠實,分明饞得流口水。”

說著,按著她的屁股,一寸寸將粗長的雞巴填進穴中。

這個姿勢入得極深,龜頭擠壓著肉壺,像是直頂進胃裡,插得陳冬乾嘔一聲,薄薄的肚皮繃出根雞巴的形狀。

那雙狹長的眼眸,眼尾染著欲色的潮紅,寬大的手掌貼在她小腹,留戀地一寸寸摩挲著。

“真想操死你。”

那雙漆黑的瞳仁逐漸翻湧起深沉的,幽暗的光亮,齒關研磨著,如野獸般,直直注視著她的麵容。

“操大你的肚子,叫你懷上我的孩子。”

孩子。

這二字如柄重錘,轟然錘擊著混沌的大腦。

他射進去了好幾回。

陳冬騎在雞巴上,整張臉瞬間褪去血色,連背脊都泛起森然冷意,結巴地:“不、不不。”

她慌亂地蹬動著無力的雙腿,抵著他的小腹抽起身。下唇半咬著,抑製住齒間的呻吟。

紅腫的穴眼一寸寸吐出猙獰粗大的雞巴,淫液順著柱身淌在囊袋上,帶出截兒豔紅的軟爛媚肉。

聶輝半掀著眼皮,靜靜看著,也不阻攔。

隻待穴眼幾乎要將龜頭也擠了出來,才勾著唇,伸手掐住她的腰身,往下一按。

雞巴狠狠貫進穴肉深處,龜頭直碾過壺口。

陳冬驚叫一聲,當即翻著白眼渾身痙攣地軟倒在他胸前。

“為什麼不?”

結實的臂膀緊箍著她的腰身,死死將她按在懷裡,幾乎要將她勒進血肉中。

屁股被手掌抓握著,花白的臀肉從指縫溢位,來回在雞巴上套弄。

“叫你大著肚子挨操,奶子穴眼都往外噴水。”

粗俗的話語迴盪在耳中。

陳冬兩條腿被他膝頭分得大開,上身被死死按在他懷裡,麵頰貼著圓潤的胸肌,隻兩條手臂去摳他的肩膀,哭嚎著、咒罵著:“王八蛋,你畜牲!”

她愈罵,聶輝便捅得愈深,龜頭狠狠磨過肉壁的凸起,把肉壺操得在肚裡亂轉。

陳冬尖叫著,指甲深陷進肩頭的血肉中,狠狠咬住他的胸肉。

聶輝喉間滾出聲悶哼,腰身動作陡然停住,抬手掰起陳冬的下頜:

“好爽。”

那雙瞳仁泛著興奮的火焰,灼灼地,直視著她眼瞳。

“咬這裡。”

他說著,把胸前大團的乳肉連帶著堅硬的乳粒塞進陳冬口中,手掌按住陳冬的後腦勺,雞巴凶狠地操乾起來。

圓潤飽滿的胸膛擠壓著她的口鼻,引得眼前一陣陣發黑,粗大的雞巴飛速在穴眼抽動,囊袋啪啪地抽打著泥濘的腿心,汁水亂濺。

她起初還死死咬著那塊皮肉,直至窒息感昏沉地漫進大腦,隻剩下穴眼裡的激烈情潮翻湧著席捲周身。

耳畔迴盪著男人毫不壓抑的呻吟,喘息。

她無力地張著唇,舌尖軟軟地耷在乳暈旁側,被頂弄得上下滑過腫脹的乳珠,唇角緩緩淌下縷晶亮的涎水。

聶輝抓過她的掌按在另一團胸肉前,按著她的手指大力搓揉揪弄乳頭。

雞巴猛地操進肉穴深處,幾乎要將囊袋都塞進半個,碩大的龜頭直搗在宮口,馬眼翕動著,噴出一股股濃精。

滾燙的精液一股股灌進肉壺,燙得陳冬雙眼翻白,哆嗦著噴出股水來。

聶輝微翻著瞳仁,急促地喘息著,慢慢抬起陳冬的屁股。

半軟的雞巴啵地聲從肉穴中滑了出來。

他伸手,骨節分明的手掌撫摸著痙攣的花白臀肉,扒開被操得合不攏的肉唇,藉著外湧的精水,摩挲著紅腫的穴眼。

“騙你的。”

他忽然低低笑了聲,垂頭去咬陳冬的耳尖:

“我結紮了,以後也無套操你好不好?”

第0046 吃飯(微h)

寬大的、柔軟的床榻間,隱隱綽綽深陷著道纖柔的身影。

晦暗的光影映照光裸的背脊。兩片肩胛骨高聳著,如蝶翼般隨著平穩的呼吸微微翕動。細密的齒印、吻痕,順著脊骨蜿蜒至纖細的腰肢,被層疊的薄被堆積掩埋。

聶輝俯在床沿,幽暗的瞳仁舔舐過裸露在空氣中的肌膚,捉住一隻腕子,指腹一寸寸摩挲著清瘦的腕骨:

“桌上有早飯,睡醒記得吃。”

床榻的人被驚擾了睡眠,唰地把胳膊一抽,閉著眼睛氣呼呼地翻過身去。

聶輝望著她張牙舞爪的纖薄背影,低低笑了聲,垂著腦袋去勾她的舌。

唇齒交纏的水漬聲摻雜著細碎的嗚咽,迴盪在昏暗寂靜的臥房。

半晌,他仰起頭,薄唇鍍著層水痕,眼眸上揚著:

“我出門了。”

床上的姑娘仍舊呼吸均勻,隻眉心輕輕蹙起。

靜謐的黑暗裹挾著她的靈魂,令她昏沉地埋在柔軟的床榻間,安寧地沉睡。

朦朧間,她聽見防盜門閉合的響動,鍋鏟碰撞聲隔著門板微弱地傳來。

一串腳步踏進臥房,停在床邊,低沉的嗓音傳入耳中:

“早飯怎麼冇吃?”

覆著薄繭的指腹滑過麵頰,將散亂的髮絲彆在耳後,撩起窸窣癢意。

她迷糊地抬手揮了一把,掀著被子把腦袋蒙了起來。

“午餐在桌上,記得吃。”

那道聲音隔著薄被,模糊了幾分:

“好好吃飯,你太瘦了。”

她縮在被窩裡,意識又陷入黑暗中。

不知過了多久,整人忽然從被褥中被挖了出來。

陳冬迷迷糊糊掀開眼,瞧見聶輝拉著她的手腕,正往她身上套著條睡裙。

“乾什麼。”

她聲音挾著濃厚的鼻音,沙啞地,似是有些不耐,手肘無力地推了聶輝一把。

“吃飯。”聶輝說著,把她抱在懷裡就往客廳走。

外頭的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明亮的燈光對映著餐桌上豐盛的菜肴,芬芳的香氣滿溢在鼻端。

陳冬被放在座椅上,腦中還十分迷糊,隻覺得身子好像叫卡車碾過幾遍,腰痠腿疼,四肢綿軟。

尤其是屁股,剛一擱在冷硬的座椅上,腿心間便火辣辣地泛起疼來。

她握著筷子勉強夾了幾口,便搖搖晃晃地起身,一瘸一拐往沙發方向走。

手腕忽然被隻大掌扯住。

聶輝立在她身邊,眉頭蹙著:“你的腿怎麼了?”

陳冬瞪著眸子回過頭,攥著拳就凶狠地向他砸去。

拳頭落在他肩頭也是軟綿綿的。

聶輝捱了一下,反而低低笑了起來,眉眼間蘊著促狹的笑意,把陳冬按在沙發上就去親她的嘴。

起初,陳冬還掙動兩下,過了半刻也冇了力氣,眼瞳泛著迷濛的水光,腦仁兒混沌地隻迴盪著唇齒交纏的黏膩聲響。

裙襬忽然被掀了開來,外翻的唇肉暴露在光線下,紅腫的穴眼翕動著,潺潺流出股水兒來。

她喜歡接吻。

聶輝早就發現。

隻要堵住她柔軟的唇瓣,勾纏著那條無力的小舌,她緊繃的腰肢頃刻便軟塌下來,穴肉濕纏綿軟地吮吸他的雞巴。

“我幫你親親。”

他說著,跪在沙發前,腦袋就鑽進裙襬下。濡濕的口腔裹住破了皮的蒂珠,輕柔地吸吮舔舐。

清瘦的足掌踏在他寬厚的脊背,細膩的腿肉蹭動著頸側的蟒頭紋身。

客廳迴盪著低低的、如哭泣似的婉轉呻吟。

靈巧的長舌鑽進穴眼,翻攪出團團淫液吞進腹中。

搭在脖頸的腿肉愈發緊繃,死死絞住他的脖頸,拚命將他悶在濕淋淋的滾燙肉穴前。

聶輝裹住穴眼,狠狠一吸。

身下人立即尖叫著挺起腰身。半晌,痙攣著倒回沙發上,闔著眼皮疲憊地睡了過去。

聶輝伸著胳膊,從茶幾下撈出個醫藥箱,取出瓶淡綠色的藥膏。

指腹挑了坨藥膏,緩緩送進穴眼中,一寸寸塗抹著濡濕的穴肉,又打著轉將蒂珠與唇肉也厚厚糊了一層。

他扒著濕滑的肉唇,對穴眼輕輕吹了口氣。

溫熱的呼吸被藥膏的清涼裹挾,激得穴眼翕動著流出股淫液。

淡鵝裙杦o毿慼慼杦⑷二⑤綠色藥膏塗抹在肥厚的唇肉上,果凍似的泛著晶瑩的光澤。外翻著,露出汩汩冒水的軟爛穴口。

聶輝視線灼熱地注視著眼前的景象,又將睡裙推高幾寸,露出兩團佈滿齒印吻痕的飽滿乳肉。

他掏出褲襠裡高豎的雞巴,緩慢在奶頭磨了磨,又用龜頭去一下下頂弄奶肉。

白嫩的皮肉翻湧著肉浪,馬眼翕動著滲出一縷縷透明的液體,胡亂塗抹了整隻乳房。

他按著陳冬無力的手掌,包裹住龜頭,粗糲的、覆著厚繭的指腹磨過馬眼,爽得他低吟一聲,眼神渙散地挺動腰身,狠狠磨著陳冬的手心。

碩大的囊袋拍打著奶肉,肉波亂撞。

冇一會兒,馬眼便翕動著噴出一股股白精。

他抽出張紙巾,細緻地給陳冬擦了一遍,索性把睡裙又扒了下來,提著兩隻奶子用藥膏仔仔細細塗了。

指尖傳來的黏膩綿軟觸感,令半軟的雞巴搏動幾下,又翹了起來。

他俯身把陳冬從沙發上抱了起來,坐回餐桌前去吻她的唇,舀了勺溫熱的粥送到她唇邊。

沙啞的嗓音覆在耳邊:

“再吃兩口。”

滾燙的雞巴就貼在她腿心間,自上而下輕緩地磨動。

陳冬大腦已然被攪得一團漿糊,嘴唇包著勺子,涎水順著下巴滴在雪白的胸乳。

聶輝又湊著頭,去吮她的奶尖,濕淋淋的淫水將整根雞巴濡得發亮。

他就這般磨著,慢悠悠地。

一頓飯功夫,把陳冬磨得噴了滿地的水。

第0047 瘋狗

劣質帆布鞋踏在地麵,安靜地邁過嘈雜的長廊,停在間病房前。

一張平靜的麵容映在房門的玻璃窗後,眼下的淡青已消失不見,隻餘下那顆清淺的小痣,映襯著雙疲乏的瞳仁。

陳冬輕輕推開病房門,立在最外側病床旁。

潔白的、纖塵不染的床單,將病床上那張麵容襯得格外蒼白,淺淡的嘴唇泛起層乾燥的白皮,眼尾的細紋向鬢角悄無聲息地蔓延,冇進烏髮間,化作一根根銀絲。

她沉默地伸出手,將那縷散亂的髮絲彆在嫂子耳後。

粗糲的指腹劃過麵龐,卻將人給吵醒了。眼皮還未掀開,就蹙著眉呻吟一聲。

“嫂子,是我,陳冬。”她拿出布兜裡的保溫瓶,倒了杯溫水遞在嫂子唇邊:“喝口水吧。”

嫂子迷濛的瞳仁陡然清醒幾分,話還未出口,唇角便扯出個歉疚的笑容:“耽擱你上班了。”

她眉心緊皺,身體微微顫抖,話聲虛弱而無力,唇型卻上揚著:“我這邊不用照顧,就是闌尾炎而已,明天就能動彈了。”

陳冬隻是悶著頭把換洗的衣服一件件疊進櫥櫃裡,一言不發。

剛接到嫂子電話時,陳冬就被那頭乾澀喑啞的嗓音嚇了一跳。

嫂子隻是輕巧地叮囑她帶個水杯到醫院來。

即便再強裝無事,話語裡急促的喘息與細小的痛呼卻落入她耳中,叫她一瞬間汗毛聳立。

彷彿又回到那個冬天,她立在病床前,置身在那散發著腐朽氣息的慘白世界中。

幸好,隻是闌尾炎。

她垂著腦袋整理衣物,長睫微斂:“我陪著你。”

那道單薄的身形倔強地立在原地,脊骨一截截兒地凸起,緊繃著皮肉,如一根根尖銳的小刺。

嫂子隻消瞧她一眼,便曉得她又犯起了牛脾氣,聲調登時高了幾分:“陪什麼!我不用人陪!”

話間,好似牽扯到傷口,喉間滾出聲悶哼,喘了幾口,話音又低了下去:“你幫我接送下小年,早點晚點都冇事,他在幼兒園裡吃,晚上給他鎖家裡就成。”

陳冬抿著唇,把身子轉了過來:“那你怎麼辦。”

“我都多大人了,還用你操心嗎。”嫂子陷在病床裡,又苦口婆心地勸她幾句:“你纔剛上班幾天,這個時候請假,工作不想要了?”

不管陳冬如何解釋,嫂子都顯得十分抗拒,生怕耽擱陳冬工作,死活不要她照顧。

陳冬隻好花了二百四十塊,給嫂子請了三天護工。

她邁出醫院大門,就瞧見聶輝等在路邊。

臂膀搭在摩托車把處,窄腰修長,衣領間探出條漆黑的巨蟒,盤踞在脖頸。

幽暗的眸光懶散地落在馬路對麵,指尖夾著半截兒香菸,薄唇溢位絲縷薄霧,緩慢地蒸騰在精緻的眉眼間。

那雙狹長的眼眸望向她時,陡然彎垂出道弧度,隨手掐滅香菸,漆黑的瞳仁如毒蛇般,平靜而漫不經心地倒映出她的身影。

陳冬走到他身前,冷淡地開口:

“我要回家兩三天,弟弟冇人照顧。”

聶輝傾著身子,把一頂粉色頭盔扣在她腦袋上,嗓音懶洋洋地:

“接來一起住。”

這頂頭盔是他新買的。

與他那頂黑色的款式一樣,顏色不同。

除了頭盔,還有牙刷、毛巾、拖鞋……

陳冬蹙起眉,揮開他的手掌:“就兩三天的事,我不會逃跑。”

巴掌抽在他腕上,啪地一聲。

“上車吧,陳小姐。”聶輝不甚在意地收回手臂,長眸微彎:“幼兒園五點放學,現在已經四點五十了,你十分鐘走不過去。”

這是通知,是命令,明晃晃的威脅。

他知道幼兒園的地址,也打聽了放學時間,更識得小年的長相。

他坦蕩蕩地衝陳冬笑著,彷彿隻是隨口一提。

卻也叫陳冬明白,她冇有拒絕的餘地。

嫂子打來電話時,聶輝安靜地在旁邊聽著。

直到她掛了電話,才彎垂著眼眸,懶散道:“我送你。”

陳冬根本不想、也不願意同他一起。

他就騎著摩托慢悠悠落在身後,直跟到醫院門口,守在這裡半個鐘頭。

這就是聶輝。

永遠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看重過程、不計較得失,隻是拚了命地,為達成目的不擇手段。

像個瘋子,像條瘋狗。

她今日若是不同聶輝一道回去,明日他就能把倆人一齊綁回家裡。

小年纔不過四歲,至今還在與嫂子同睡。

嫂子雖然說叫陳冬把小年鎖在屋裡,陳冬卻不能放心。

最終,她咬牙切齒地跨上車座,視線恨恨地瞪著聶輝的背脊,恨不能把他生吞活剝。

摩托飛馳過街道,卡著點停在幼兒園門口。

陳冬匆匆走進校園,出來時,手裡牽著小年的腕子。

園外停著色彩斑斕的兩輪車,家長們領著吵吵鬨鬨的孩子,嘈雜地彙聚在校門口。

聶輝身陷在人群中,仍叫人一眼就能瞧見。

陳冬拉著小年走到他麵前,一大一小互相對視、打量著。

隻一眼,小年便緊張起來,蹭著步子,半個身子藏在陳冬身後。

陳冬把小年抱上車,自己也跨了上去。

“走了。”

聶輝說著,擰動油門,摩托平穩地駛在路上。

等紅燈時,他聽見身後的小孩用氣音小聲問道:

“姐,這個哥哥是誰啊……”

“是我的雇主。”陳冬的聲音傳入耳中,蘊著股他從未見識過的溫柔與耐心:“我現在在他家裡當保姆。”

小年哦了聲,半晌,又壓低聲音:

“你不是跟俺媽說他是腦癱嗎?”

聶輝偏過頭,目光涼涼掃了小年一眼,嚇得他立即噤了聲。

陳冬冇忍住,笑了聲,伸手摸了摸小年圓潤的腦殼:

“治好了。”

那雙漆黑的瞳仁被日光映得格外明亮,飽滿嫣紅的唇形微微翹起,清淺的小痣掛在眼瞼,輕輕閃動。

聶輝沉默地收回視線。

摩托又轟鳴著,朝前方駛去。

第0048 47.狗咬呂洞賓(漏發補章)

回到屋裡,陳冬給小年摸了雙拖鞋,聶輝已提著兩兜子菜往廚房走。

她打開電視調到少兒頻道,餘光不自覺地往廚房瞟去。

水流嘩嘩傳來。

聶輝正立在水池前清洗菜葉,線條流暢的背脊略微緊繃,臂膀上纏繞的繃帶在袖管中若隱若現。

從傷口不影響活動後,他就自覺地包攬了屋裡的家務。有時無意間牽扯到傷處,人便像被定了身似的立在原地半晌不能動彈,過會兒,才緩緩吐出口氣,冇事人一般繼續忙活。

陳冬也隻當看不見。

提這些乾嘛呢?她又不是真過來當保姆的。

但小年住下的這幾天,陳冬覺得還是有必要裝一下。

她邁進廚房,一言不發地把聶輝擠到一邊,端著菜盆擇起菜來。

聶輝沉默地立在旁側,目光靜靜垂落在陳冬發頂。

她鬆鬆盤了個髻,一縷碎髮彆在耳後,露出顆細白單薄的耳珠,蜿蜒垂落在纖長的脖頸前。

粗糙、寬大的掌冇進清亮的水麵,指尖利落地掐掉幾片黃葉丟進垃圾桶中。

嘩啦的水流聲,菜葉被折斷的脆響,都帶著種微妙而奇異的感覺,充斥在他胸間。

柔和的,又叫人安定的感覺。

叫他生出隱隱的渴望和貪戀。

聶輝忽然伸手,掰起陳冬的下巴,去親吻她的唇。

長舌粗暴地撬開齒關,將憤怒的咒罵吞入腹中,蠻橫地掃過上顎,勾纏起躲藏的小舌吮吸、舔舐。

一切聲響都朦朧起來,隻剩下細微的、令人麵紅耳赤的嘖嘖水聲,與呼吸熾熱地交織,翻攪在耳廓。

是母親。

——不是他的母親,也不是任何人的母親。

是空白的、模糊的形象,僅僅隻是一個概念。

他臂膀環在柔韌的腰肢間,緊緊箍在懷裡,似乎要將人揉進血肉之中。

舌尖傳來尖銳的刺痛,瞬間令他從思緒中抽離。

他又吮了吮那微腫的、嬌豔的唇瓣,才心滿意足地直起身。

陳冬柳眉倒豎,瞪著眼眸,反手就把手裡的菜盆往水池裡重重一摜。

濺起的水花潑了兩人滿身。

她剛要開口罵聶輝,嘴巴忽然被隻大掌蓋住。

聶輝眉眼彎彎地,伸出根手指豎在唇前,又指了指沙發的方向:

“噓。”

動畫片的聲音自客廳傳來。

陳冬登時漲紅了麵色,慌張回頭掃了小年一眼,而後無聲地張開唇,一字一句:

“王八羔子。”

聶輝喉頭溢位低沉的笑聲,又低頭想去親陳冬,狠狠捱了兩拳後,嬉皮笑臉地洗澡去了。

不多會兒,他從衛生間裡出來,肩上搭著條毛巾,髮絲濕漉漉地滲著水珠,滾過脖頸的線條。

他懶散地往沙發上一坐,座墊下陷幾寸。

小年身子陡然繃得筆直。不動聲色地挪了挪屁股,同他拉開些距離。

聶輝漫不經心掃他一眼,而後回過頭,腦袋對著電視,瞳仁卻瞥著廚房的方向。

仨人沉默地吃完一頓飯,稍看了會兒電視,陳冬催促小年去洗漱。

聶輝掐著床薄被從臥室出來,隨手撂在沙發上:“你倆睡床吧。”

陳冬冇應聲,隻是帶著小年從衛生間出來時,直接拐進了臥室。

睡覺前,她仔仔細細拿小靈通定了個鬨鈴。

小年半個腦袋裹在被子中,露出雙黢黑的眼珠仁看她,小聲問道:

“姐,俺想看看俺媽。”

陳冬搗鼓著小靈通的鍵盤,頭也冇抬:“等明天下了學帶你去。”

小年張張嘴,語氣透著幾分急躁:“晚上俺媽都睡了,白天去行不行?”

“你五點就放學了,哪有睡那麼早。”陳冬掀起眼皮看他:“你是不是不想上學?”

“冇有,俺就是想俺媽了。”他悶悶應了聲,把身子扭到一邊。半晌,又問:

“姐,你能不能給俺五塊錢?”

陳冬徹底放下小靈通,抬手把他腦袋掰了過來,瞧著他的眼睛:

“你要這麼多錢做什麼?”

小年垂著眼睫,目光躲閃:“我想買個鉛筆盒。”

“你媽不是纔給你買了個新的,奧特曼的?”陳冬蹙著眉:“用壞了?”

小年掙紮兩下,又背過身去,嘴裡含糊嗯了聲:“壞了。”

陳冬定定看著他的背影,下了床,從衣兜裡摸出五塊錢裝進書包中:

“我給你裝書包前頭的小拉鍊裡了,明天你自己去買。”

小年得了錢,也不見有多開心。仍是揹著身子,一聲不吭地把頭蒙進被子裡。

這錢肯定不是用來買鉛筆盒的。

陳冬躺下身,心裡盤算著。

小年從小就話不多。人老實,肚子裡冇那麼多彎彎繞,連撒謊都撒不明白。

可他不願說,陳冬也不打算再問。

等明天到幼兒園裡問問老師吧。

她這麼想著,慢慢闔上眼皮。

夜裡,小年迷迷糊糊地起夜,上床時不小心踢了陳冬一腳。

陳冬睜開眼,覺得嗓子裡有點冒火,乾巴巴的。

待小年的呼吸平緩起來,她輕手輕腳地起身,走到客廳中倒了杯水。

月光從窗框灑進屋中,隱約映出沙發上高大的身影。寬闊的背脊委屈地微弓著,一條腿無處安放,垂落在沙發邊緣。

寬大的短袖卷在身側,露出截緊實的腰腹。脖頸上那顆蟒頭,安靜而沉默地蟄伏在陰影中。

她瞧著滑在地麵的薄被,猶豫片刻,擱下茶杯走上前。

手指扯住被角,剛直起身,對上雙黑沉沉的眸子。

幽暗地,如野獸般直直映出她的身影。

陳冬驚得抖了一下,進而惱怒地把被子摔在聶輝身上,轉身欲走。

腰身忽然被隻結實的臂膀環住,帶著力道,把她整人扯進懷中。

溫熱的、寬闊的胸膛緊貼著她的脊背,滾燙的呼吸噴灑在耳廓。

黏膩濡濕的口腔包裹著耳珠婪生,話聲沙啞地,裹挾著曖昧的水漬:

“陳小姐,你來偷襲我?”

陳冬粗魯地拽住他的髮絲,一張臉漲得通紅,壓低聲音:“滾!狗咬呂洞賓!”

聶輝低低笑了聲,不顧她的抓撓,攫住她柔軟的唇。

客廳的沙發上交纏著兩道身影,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膝頭強行擠進腿間,分開她的雙腿。

半勃的雞巴,隔著衣褲,貼在她腿心緩慢磨動。

“你瘋了……小年……在屋裡……”

陳冬被吻得幾乎背過氣去,話音被唇舌翻攪得細碎。

“嗯。”聶輝給她渡了口氣,眉眼彎彎地,薄唇貼著她的唇瓣摩挲:

“那你小點聲,彆把他吵醒了。”

第0049 漂亮(h)

纖薄的軀體緊貼著寬闊的胸膛,綿柔飽滿的乳房挺立在空中,嫣紅的乳珠顫巍巍地晃動著。

兩條腿被膝頭分得大張,露出腿心間吞吐著粗長雞巴的穴眼,鼓脹的囊袋拍打著臀肉,淫液飛濺。

陳冬仰著頸子,下頜被隻大掌高高抬起,長舌侵入口中翻攪吮吸,涎水順著唇角直往頸上淌。

她被聶輝按在沙發上,又舔又插的,不知弄了多少次。一身細白的皮肉都泛著層潮紅的欲色。

聶輝抬著她一條腿,手指扒著濕淋淋的肉唇揉弄蒂珠,甫一吐出她的舌,她便嗯嗯地呻吟起來,眼珠半翻著,腦袋歪在他肩頭。

“陳小姐,舒服麼?”

聶輝噙著她的耳珠低笑著問道,指腹一下下從尿孔搓過:

“再噴一次給我看看。”

她喉中滾出聲短促的低吟,立即被隻大掌捂住,腰肢不住地顫栗。

濕黏的肉穴痙攣絞纏著粗長的雞巴,肉壺軟彈地壓在龜頭上,壺口一吮一吮地,爽得聶輝呻吟一聲,大開大合地操乾起來。

他一手捂著陳冬的唇,另一手掐住隻綿軟的乳房,滾燙的掌心擠壓著柔嫩的乳肉,指節夾住乳珠提拉。

稀薄的空氣令周圍一切聲響都變得朦朧,隻剩下過量的快感翻攪著混沌的大腦。

她雙腿忽然在空中踢蹬兩下,猛一挺腰,尿孔瀝瀝拉拉淌出股水來,順著腿根往下流。

聶輝動作一頓,一雙長眸欲色幽暗,掐著陳冬腰身就把她提了起來。

雞巴從穴裡滑出,發出啵的聲響。

他把陳冬仰在沙發上,腦袋直往她濕淋淋的腿心拱:

“陳小姐,怎麼像條小狗一樣亂尿?”

說著,薄唇便包住細小的尿孔輕吮,齒間翻攪著水漬聲,含糊地道:

“尿乾淨了嗎?裡頭還有冇有?”

陳冬隻抖著屁股,腿肉死死夾住他的腦袋,把濕熱肥厚的唇肉悶在他口鼻,咿咿呀呀地尖叫。

粗糙的舌苔一下下刮過脆弱的尿孔。

不多會兒,又噴了他滿嘴。

他這才心滿意足地直起身,把雞巴重新塞迴穴裡。

陳冬翻著白眼,手腳無力地垂在沙發邊緣,已然是爽得失了魂兒。

聶輝把她斜抱在懷裡,如小孩餵奶般把那對飽滿的胸肌往她麵上蓋,低聲誘哄著:

“幫我吸吸好不好?”

沙啞的嗓音佈滿欲色,泛著顆粒感,一粒粒摩挲著耳廓。

埋在穴裡的雞巴淺淺抽弄著,龜頭一下下磨著穴裡的軟肉。

陳冬腦子渾渾噩噩地,張口吮住軟彈的胸肉,身下人立刻爽得呻吟一聲,雞巴凶狠頂進穴中。

這一下操得又深又重,壺口被頂得凹出個龜頭的形狀,恨不得能把囊袋也擠進窄穴中似的。

陳冬悶哼一聲,便不自覺退了半寸,張著唇想喊叫。

聶輝猛地扶住她的腦後,更深地把乳肉填進她口中,以奶頭去磨蹭她的舌苔。

陳冬被憋得喘不上氣,齒間使了力道,狠狠咬住他的乳肉。

歡愉的呻吟自薄唇溢位。聶輝喘著粗氣拚命把雞巴往穴裡貫,抓起她的手掌去揉捏另一團胸肌。

手掌被大掌包著,抓著手指去掐那粒堅硬的奶頭,又揪又扯。

他一雙眼泛著紅,窄腰凶狠地挺動,球裙酒靈?期砌酒祀爾仵直把肉壺撞得在肚裡打轉。

一股又濃又燙的白精灌進窄小的肉穴中。

聶輝低低呻吟一聲,喘息著垂下眉眼。

陳冬的腦袋埋在他飽滿的乳肉間,殷紅的唇如小孩吃奶般吮著胸乳,吸著他的奶頭,濕淋淋的穴眼滑出串白精,翕動著嘬著他的雞巴。

他心中生出股滿足感,又將奶頭往她嘴裡塞了塞,大掌攏住濡濕的、外翻的唇肉,夾在指尖褻玩。

“喜歡吃雞巴還是喜歡吃奶子?”

他邊問,邊把手掌嵌進濡濕的唇肉中,粗魯地飛快搓動。

掌心狠狠碾過蒂珠,蹭過穴口,飛濺起滿地淫液。

快感瞬間席捲四肢百骸,直貫進腦中,叫她猛地吐掉口中的乳肉,嗚嚥著夾腿躲避。

“看來是喜歡吃雞巴。”

聶輝笑了聲,狠狠搓著她的腿心,待她哆嗦著高潮時,掐著她的腰把雞巴推了進去。

雞巴剛抵在宮口,陳冬抖得更厲害,像是又到了一次。

“去洗洗吧。”

他彎著眸子去親陳冬的嘴,就這麼把雞巴插在穴裡,架著她的腿彎起身,邊走邊操。

花白的屁股隻被根粗長的雞巴支撐著,抵在宮口又捅又戳。

短短幾步路,插得陳冬去了兩次。

淫液順著二人交合處,瀝瀝拉拉淌了滿屋。

待走進衛生間,聶輝抱著陳冬立在鏡前,手指故意扒開唇肉給她看個明白。

“瞧,多漂亮。”

他一下下挺動著腰身,咬著她的耳朵說道。

浮著層潮紅的皮肉翻飛出肉浪,兩團奶在身前亂顫,豔紅的奶頭翹立在空中,一下下畫著圈。肥厚的陰唇外翻著,露出裡頭那顆鼓脹的蒂珠。一根粗長猙獰的雞巴在穴眼裡進進出出,囊袋把花白的臀肉抽打得通紅一片。

扒著肉唇的手指移到蒂珠上,指腹刮蹭著尿孔,半垂在唇角的小舌被吮在口中,裹進濡濕的口腔舔舐。

陳冬的視線逗留在鏡中。

那張屬於她的麵容被欲色裹挾填滿。柳眉微蹙,眼眸覆著層迷濛的水霧,口角淌著縷透明的涎水,纖長的脖頸無力地後仰著,熟悉、又陌生。

那兩條在半空中虛虛蕩蕩的雙腿,被架在腿彎的手臂緊拽,漸漸被吞噬在慾望的泥潭中。

白花花的臀肉忽然抽搐起來,細小的、被溫柔撫摸的尿孔痙攣著,噴出一股股水流,激射在明亮的鏡麵上。

第0050 笑

清晨,小靈通播放著刺耳的樂曲,在床頭嗡嗡作響。

厚重的窗簾遮蔽著晨光,將臥室籠得漆黑一片。

一具纖薄的身軀埋在柔軟的被褥中,散亂的烏髮遮住半張麵容。睡衣領口微開著,細膩白皙的肌膚在晦暗的光線中泛起光澤,映出脖頸上一片片醒目的紅痕。

聶輝關閉小靈通的鬧鐘,將陳冬額前的碎髮彆在耳後:

“陳小姐,上學要遲到了。”

那半張陷在枕中的麵頰浮著層薄紅,呼吸略顯急促。滾燙的體溫火熱地熨在手上,令聶輝動作一頓。

他飛快地走出臥室,不一會兒端著水杯與藥片進來,抵著唇送進陳冬口中。

陳冬燒得已然有些迷糊了,腦袋仰在他臂彎,仍是掀著眼皮昏沉地道:

“小年還要上學……”

話聲像鴨子叫似的,沙啞粗嘎。

她無數次在夢中回到校園,坐在教室中。明淨的玻璃窗,遠方的蟬鳴,窸窸窣窣的紙張翻動聲……

是遺憾,是執念,也是夢魘。

她無法繼續唸書,可小年不同。

那一座座神聖的象牙塔,是通往另一個世界、唯一的一張船票。

那裡陽光普照,那裡無有機器的轟鳴。

聶輝摩挲著她的麵頰,輕聲道:

“睡吧。”

低沉的嗓音罕見地,透著股溫柔的質感,輕柔地撫平她緊繃的神經。

她不堪重負地鬆懈下來,緩緩闔上眼皮,意識重新沉入片紛亂的、冇有邊際的黑暗中。

聶輝在床邊靜靜立著,直到她呼吸重新規律起來,才邁到另一側,長臂一撈,把小年從被窩裡挖了出來。

小年掀開惺忪的睡眼,剛看清他的麵容,身體便瞬間緊繃起來:

“哥,你咋了?”

“八點到校。”聶輝把他擱在地上,動作算不上輕柔:“你還有二十分鐘洗漱。”

小年偏過頭,望著床上的陳冬:“俺姐……”

“生病了。”聶輝不等他說完就打斷道:“不要吵醒她。”

那雙眸子散漫地從他麵前掃過,登時令他噤了聲,手腳麻利地套上衣褲往衛生間衝。

臨出門時,聶輝提著書包遞到他麵前。

他神情忽然一頓,把書包抱在懷裡,手指摳弄著邊緣的拉鍊,試探著問道:

“哥,俺今天能不能請一天假照顧俺姐?”

這傻小子,連藉口也不會找。

聶輝無語地笑出聲,掀起眼皮看他:

“你姐要是知道,不得活吃了你。”

小年一聽到陳東的名字,腰桿子立馬彎了下去,穿好鞋,低眉順眼地哀求聶輝:

“千萬彆跟俺姐說……”

他喉頭滾過絲低笑,抬手推開防盜門:

“快走吧。”

倆人一前一後邁進電梯中,狹小的空間裡,隻有排風扇嗡嗡作響。

聶輝倚著轎廂壁,饒有興致地偏頭問道:

“你怕你媽還是怕你姐?”

小年垂著腦袋,思考了一會兒,十分堅定地道:

“怕俺姐。俺媽生氣了雖然會揍俺,但是揍完就消氣了……俺姐生起氣來就一直不搭理俺。”

說完,又補充道:

“上回俺去河裡玩,叫俺姐給抓著了,一個星期都冇跟俺說一句話。”

他聽見聶輝低聲的笑,膽子也大了幾分,仰著腦袋望他:“哥,你是不是喜歡俺姐?”

聶輝既冇承認,也冇否定,隻懶洋洋地瞧他一眼,眼眸還挾著笑意:

“你怎麼知道?”

小年斂著眼睫,眼神閃爍,聲音細如蚊呐:

“俺瞧見你倆在廚房親嘴兒。”

說完這句,脖頸子都泛起層紅,仍是臊著張臉好奇地問道:“你倆處對象啦?俺姐不喜歡許童哥啦?”

許童。

這名字自舌尖滾過一遍,滑進喉中。

聶輝摸出根香菸銜進口中,火光將漆黑的眼瞳映得格外明亮。

他吐出口煙霧,狹長的眉眼微彎著,嗓音透著絲漫不經心:

“你姐喜歡許童?”

小年思考片刻,老實地點了點頭:“俺覺得喜歡,許童哥走了以後,俺姐不高興了好幾天。”

叮——

電梯門緩緩開啟。

聶輝抬腿跨出電梯,聲音仍是懶懶地:“走了。”

那雙長腿邁著大步,絲毫冇顧忌身後的矮個子小孩。

小年屁顛顛地小跑著跟在他後頭,鉛筆盒在書包裡顛得嘩嘩作響,嘴裡滔滔不絕地講著:

“許童哥對俺姐可好啦。帶俺們去看電影,去溜冰,還給俺們買可樂和漢堡吃。”

聶輝一下子立住腳步,唇角揚起個嘲弄的弧度:“這就叫對你姐好?”

“奧。”小年眨眨眼:“許童哥有啥東西都先拿來給俺姐。”

聶輝用鞋底撚滅菸頭,俯下身,掐起小年放在摩托車座上:“你懂個屁。”

這話叫小年很不樂意。嘴角一耷拉,氣哼哼地:

“反正俺姐跟許童哥在一起的時候都笑得可開心了!”

聶輝不再理會小年,跨上車,隻留下個寬闊的背影,聲音平靜:“抓好。”

摩托嗡鳴著,駛出小區大門。

呼嘯的風聲自耳邊流竄。

聶輝擰動著油門,眼眸望著前方,腦中慢慢浮現出那張清冷的麵容。

或平靜漠然,或惱怒憎惡,甚至是佈滿情動的潮紅……

陳冬從未對他笑過。

她的眼眸會彎垂著,飽滿的唇瓣揚起柔和的弧度,日光將一對瞳仁照得明淨透亮……而後,深深地,映出個陌生男人的身影。

他斂著眼睫,忽然調轉車把,車尾猛地在街上一甩,呼嘯著衝反方向飛馳而去。

小年白著張臉,連尖叫都卡在喉中,隻把麵頰貼在聶輝背脊,胳膊死死抱住他的腰。

摩托直直停在百貨商場前。

聶輝從車上跨了下來,長臂一撈,夾著軟了腿的小年往快餐店走去。

他點了份套餐端到小年麵前,勾起薄唇,下巴一揚:

“吃吧。”

油炸食物散發的香味,一個勁兒地往鼻孔裡鑽。

小年茫然地仰著腦袋看他,最後仍是抵擋不住,伸手捏起根薯條填進嘴裡,口齒不清地含糊道:

“……謝謝哥。”

聶輝彎著眉眼,手掌交疊再下巴前,一雙瞳仁蘊著暗芒,笑眯眯地:

“再跟我講講你姐和許童的事。”

第0051 吝嗇(h)

小年嘴裡嚼著漢堡,說話也冇什麼章法。

翻來覆去還是講那麼幾件事,溜冰、看電影、吃漢堡。

聶輝倚著椅背,目光虛虛落在窗外人潮湧動的街道。

一輛淺藍色自行車在灰濛濛的街頭穿梭,後座上斜坐著個長髮姑娘。

她的外套洗得發白,一雙陳舊的帆布鞋懸在半空,伴著車輪碾過落葉的脆響輕輕搖晃。

她的手指,靈巧地、輕盈地勾開揹包拉鍊,將一個包裹嚴實的褐黃色信封塞進包裡,又齊整地疊進一條藏藍色圍巾。

而後小心地,鄭重地,將那灰撲撲的破舊揹包抱進懷中。

她的手臂緊緊地環過少年的腰身,輕柔、眷戀地,將麵頰貼在少年的後脊。

她的眼眸是彎垂的,她的唇角是上揚的。

隻有那雙漆黑的瞳仁,一寸寸,緩慢地枯萎。

聶輝收回視線,漫不經心打斷小年無意義的話語:

“許童乾什麼去了?”

小年啃著根雞腿,麪包糠灑了滿桌,含糊道:“他爺生病,倆人一塊上醫院看病去了。”

聶輝微眯著眼眸,唇角緩緩地,揚起個弧度。

她親手剖開堅硬的鎧甲,將最熾熱、最赤誠的靈魂呈在許童麵前。

那是他從未觸及,也無法觸及的柔軟。

他喉頭滾出聲低笑,半掀起眼皮,狹長的眼眸散漫幽暗:

“吃好了冇。”

小年放下雞骨頭,悶悶應了聲,磨磨蹭蹭拿起紙巾,細緻地擦著手指。

半晌,又大著膽子試探問了句:

“哥,俺今天能不能不去上學?”

聶輝直直看著他的眼睛,語氣聽不出情緒:“你為什麼不想上學?”

小年不敢與他對視,垂著腦袋,小聲道:“俺有個同學叫小胖,昨天俺偷偷帶了盒糖豆去教室,上課的時候吃了一顆,叫他瞅見了……他威脅俺把糖豆給他吃,不然就要告老師。”

他飛快地瞟了聶輝一眼,瞧見他冇什麼反應,才繼續說道:“他還威脅俺今天得給他帶五塊錢,不然還是要告老師!”

“俺都給他吃過糖了!”

話到最後,還帶了點哭腔,抬手在眼前抹了把。

老實,又不懂得變通。

這是被嗬護、泡在愛意裡長大的孩子纔會養成的性格。

與陳冬冇有半分相似。

聶輝把紙巾擱他麵前,下巴一揚:“把臉擦了。”

小年抽抽嗒嗒地拾起紙巾,狠狠擤了把鼻涕。

“小胖找你要錢,你就說明天給他。”聶輝站起身,邁開步子往外走。

小年急躁起來,小跑著跟在後頭:“那他告老師了咋辦?”

“他告訴老師,就冇有錢拿了。”聶輝彎著眸子,笑眯眯地:“等晚上放學,回家好好問問你姐,如果是她,她會怎麼辦。”

……

聶輝走進臥室,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購物袋。

他拉開衣櫃門,細緻地將一件件女式服裝掛在衣架上。

甚至襪子與內衣。

滿滿噹噹,填滿了整個衣櫃。

他收拾完,俯身試了試陳冬額頭的溫度,而後自顧自地脫去衣服,鑽進被窩。

他輕手輕腳剝去陳冬的睡衣,慢慢地,把她拖進懷中。

白皙的,佈滿齒印吻痕的肌膚緊貼著他的胸膛。

他環著她的腰身,腦袋埋在她發頂,用麵頰蹭了蹭。

和他相同的,完全一樣的氣味。

那絲絲縷縷的香氣自鼻腔蜿蜒至心肺,融進血肉之中,化作股快意的熱湧,遊走在四肢百骸,引得身體微微顫栗。

胯間沉甸甸的肉柱,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輕緩地揉捏著綿軟的乳房,指腹夾住隻乳珠在指尖逗弄。

懷中人不安地夾了夾腿,圓潤的臀肉緊貼著肉根磨了磨。

他口中溢位聲舒爽的歎息,並指貼在肉縫上一摸,指尖便染上晶亮的水漬。

那兩指扒開唇肉,輕柔地摩挲著蒂珠,又抓了她一隻手去揉搓兩顆碩大的囊袋。

不一會兒,那兩瓣屁股便夾著雞巴抽搐起來,翕動的穴眼吮進大半個龜頭。

濕纏的穴肉緊絞著龜頭蠕動、吮吸。

“哈……”

他壓著那隻手掌,貼住裸露在外的柱身拚命擼動,另一手狠狠攥著懸在半空的囊袋。

痛楚與快感交織著,電流般順著後腰直躥進腦中。

他一個挺身,雞巴深深貫進肉穴,直抵著肉壺,爆出一股股黏稠的濃精。

陳冬燙得哆嗦一下,迷迷糊糊地掀開眼皮,嗓音沙啞:

“小年上學了嗎?”

聶輝垂著頭去吻她的唇:“去了,不用擔心。”

唇舌勾纏的水漬迴盪在房裡。

泡在穴裡半軟的雞巴片刻又硬了起來。

他緩慢地抽動起腰身,龜頭頂在穴裡的軟肉慢慢磨動,舌尖描摹著她的唇瓣,聲音覆著濃厚的情慾:

“我幫你舔舔,好不好?”

陳冬半眯著眼,低低呻吟一聲,鼻尖短促地“嗯”了一下。

聶輝陡然繃直身子,伸著腦袋去看她:

“你說什麼?”

陳冬掀起眼皮看他,眼尾浮著層欲色的潮紅,連帶著眼瞼那顆清淺的小痣也染著風情。

隻一眼,就把身子背了過去。

他連忙去勾她的舌,窄腰緩緩頂動,輕柔地操弄著穴肉。

直插得她軟著身子連連低喘,穴裡汁水滿溢,才跪在她腿心去舔那口軟穴。

精水混著淫液滑進他嘴裡,濕軟滾燙的唇肉緊悶著他口鼻。

他用唇包住穴眼吮吸,靈巧的舌舔弄蒂珠,埋入穴肉,像條狗一般把腦袋埋在她腿間,貪婪地舔舐著,手掌探在身下,一下下擼動著雞巴。

直叫陳冬噴了兩回,才膩著滿臉水光去親她的嘴。

他腦袋埋在陳冬胸前,以麵頰一下下蹭動著綿軟的乳肉,舌尖勾住粒乳頭含進嘴裡吮吸。

“你愛不愛許童?”

他忽然問道。

許久卻冇得到迴應。

他抬起頭,瞧見陳冬平靜的睡顏,低低笑了聲,湊著頭,輕柔地去親她的嘴。

他握著雞巴,龜頭抵住濕漉漉的穴眼,猛地貫進深處。

登時把陳冬操得醒了過來,尖叫與呻吟被他細密地吞進齒間。

他騎在她身上,拚命地、凶狠地撞擊著,一雙狹長的眸子映著火光,明亮而昳麗。

他握著陳冬的手掌,一根根填入唇間,舌尖溫柔地勾纏著那根畸形的、微微蜷縮的小指,笑眯眯地:

“陳小姐,你太吝嗇了,訓狗不是這麼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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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2 路上慢點(微h)編推榜加更

手機螢幕閃爍著,在床頭嗡嗡作響。

赤裸的,柔軟的身軀陷在懷中,光滑的肌膚緊密地貼在胸前。

聶輝掐斷鬧鐘,手掌握住綿軟的乳肉,垂頭去吻懷裡人的唇:

“晚上想吃什麼?”

那嗓音低沉地,鍍著淺淡的欲色,長舌輕柔地描摹過飽滿的唇形,侵入口中,細緻地吸吮著舌肉與唇齒,翻攪起曖昧的水漬聲。

“……涼皮。”陳冬被吮著舌尖,話聲含含糊糊:“去接小年放學嗎。”

聶輝戀戀不捨地吐出她的舌,貼著她頸窩蹭了蹭,鼻端應了聲:“嗯。”

他又磨蹭半刻,起身穿上衣服,漫不經心地合上房門:

“我出門了。”

一道朦朧的聲音,忽地從門縫中傳來。平淡地,細微地,飄散在他耳廓:

“路上慢點。”

那條握住門把手的小臂肌肉陡然隆起,門板直直停在半道,虛虛留下一道窄長的縫隙。

晦暗的光線中,床榻上那道纖薄的身形影影綽綽,裸露在薄被外的肌膚泛著瓷白的光亮,殘存著細密蜿蜒的吻痕。

那雙瞳仁也與黑暗融為一體,平靜地,冷淡地,與他的視線交彙。

聶輝直直地注視著她。狹長的眼眸盈著灼灼火光,如野獸般,蘊著最原始的、也最病態的慾望。

凸起的喉結,極其緩慢地上下滑動半寸。

他忽然斂下眼睫,喉頭滾出聲低低的笑意,關閉房門邁著大步離去。

哢嗒。

防盜門閉合的聲音傳入耳中。

一聲輕緩的歎息自唇齒間溢位,盤旋飄蕩在黑暗的、寂靜的臥室間。

陳冬緩緩起身,摸索著拾撿起地上的衣物,一件件重新套在身上。

當聶輝帶著小年回來時,她已經坐在沙發上,目光淡淡自電視螢幕掃向玄關:

“鍋裡有綠豆湯。”

空調嗡嗡作響,茶壺裡蒸騰著水汽,幾件男式短袖掛在陽台左右搖晃,綠豆湯清甜的香氣自廚房飄散而出。

她穿著條碎花睡裙,烏髮垂落在腰間,裙襬長長地垂落在小腿前,赤裸的足掌搭在沙發邊緣。

聶輝筆直地立在原地,目光緊緊注視著那截兒懸在半空,虛虛蕩蕩的清瘦踝骨。

漆黑的瞳仁緩緩鍍上層幽亮的暗芒。

小年自顧自脫了鞋衝進客廳,把幾個塑料袋擺在桌上:“姐,今晚吃涼皮,哥買了涼皮!”

他衣褲上沾著泥灰,連麵頰都染著一團團黑印。

陳冬陡然直起身,聲線緊繃:“怎麼弄得這麼臟?和彆人打架了?”

“學校的沙坑填了新沙,我們玩沙子啦。”

小年笑嘻嘻地,心情瞧著比昨天好上許多,抬腿就要往沙發上爬。

“臟死了!”陳冬尖叫起來,在他屁股上輕抽一巴掌:“先去洗澡!”

小年揉著屁股,委委屈屈地哦了聲,一溜煙地鑽進衛生間。

直至裡頭傳來嘩嘩水流聲,陳冬才掀起眼皮,虛虛望了聶輝一眼。

那雙眸子眼尾微微上揚,如柳葉般,柔和而鋒利。細小的鋸齒輕慢地劃過心頭,切割著血肉,脊骨流竄起或酥麻、或銳痛的快慰。

他一瞬間邁起大步向前,俯著身子捉起一隻腳踝貼在唇邊。

唇齒細密地啃噬過清瘦的踝骨,順著纖細的小腿蜿蜒往上,吮吸著腿根的軟肉。

她的目光自上而下垂落在他麵龐,直直地與那雙火熱幽亮的眼眸對視,麵無表情地,卻也毫無動作。

纖薄的唇線遊移至腿心間,嘴唇一包,將內褲含在口中吸吮。

陳冬微眯起眼,鼻腔輕哼一聲。

靈巧的長舌隔著布料,一下下舔舐著肉縫,挺直的鼻梁嵌進唇肉間,鼻尖碾動著蒂珠。

冇一會兒,內褲便濕淋淋地陷在肥厚的唇肉間,勾勒出硬挺的蒂珠與穴眼吞吐水露的翕動形狀。

他伸手扯住內褲根部,以濕漉漉的布料去摩擦腫脹的陰蒂。

身下人呻吟一聲,腿肉難耐地絞住他的頸子,嚴絲合縫地將他麵頰嵌在濡濕的腿心處。

他掀著眼皮,長眸將她每一寸細微的表情儘收眼底。

那呻吟愈發激烈,指節揪住他的髮絲,挺動腰身,夾著他的腦袋來回磨蹭。

他猛地提住內褲,直直勒住蒂珠,嘴巴包住穴眼狠狠一吸。

陳冬猛地一挺腰,口中發出聲短促的尖叫,腿肉哆嗦著絞住他的腦袋。

他抬手把濕黏的內褲撥到一旁,靈巧的長舌鑽進穴眼,勾纏起一團團淫液。

陳冬軟著腰,無力地喘息著,半晌,腿肉慢慢收緊,死死地將濕淋淋的穴壓在他臉上。

滑膩的、濡濕的唇肉蒸騰著熱氣,擠壓著口鼻,腿根絞著他的頸子,濕潤的窒息感翻攪進大腦,叫他身體不自覺微微顫栗。

他忽然伸手掐住她的腰肢,死死將花白的、濕淋淋的屁股按在臉上,發了瘋似的用舌頭去鑽那濕纏滾燙的穴眼。

窄腰在空氣中胡亂頂了幾下,頂在褲襠間的肉柱勃動幾下,竟噴出股又濃又黏的精液,在褲子上洇開一團團濕痕。

壓在麵上的白花花臀肉陡然抬起,縈繞著麝香氣息的空氣灌進口中。

他失神地仰在沙發上,胸膛急促起伏著,映紅的長舌緩慢地唇邊探出,舔舐著被淫液染得晶亮的唇瓣。

“爽死我了。”

他笑眯眯地彎起長眸,那雙眼眸翻湧著瘋狂而熱烈的慾望,隱秘、又熾熱地緊鎖著她的身影。

直至她走進臥室,關上房門,纔將那道灼灼的視線隔絕。

陳冬輕輕撥出口氣,轉身催促著小年上床休息。

夜色中,小年埋在被窩裡翻來覆去地扭動著。

半晌,才悶悶地問道:“姐,你睡了嗎。”

陳冬睜著眼眸,瞳仁在黑暗中安靜而沉默,淡淡道:“咋了。”

他支支吾吾地將小胖的事同陳冬講了一遍,絞著手指,眼神不安地閃爍著:“姐,要是你,你該咋辦?”

陳冬張了張口,轉而又抿住了唇。

她想說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她想說叫小年反過去威脅小胖。

……可這樣是對的嗎?

她的生存經驗,她的處世之道,真的是正確的嗎?

她攥起手掌,指尖摩挲著那根畸形的小指。

最終,她隻是斂著眉眼,叮囑小年:

“不要輕易被彆人欺負。”

牛棚裡那根扁擔,仍無休止地鞭打著她的靈魂。

一刻,也不曾停歇。

第0053 啤酒瓶

嫂子出院的那天,陳冬借了輛輪椅把她推了回去。

她們沿著漫長的街道往回走,嫂子一張臉被日頭曬得通紅,仍笑眯眯地同陳冬講些醫院的趣聞。

等紅綠燈時,她握著陳冬的腕子,眼尾的細紋飛進髮鬢之中,唇瓣乾涸地起了層白皮,唇角弧度上揚:

“你工作咋樣?雇主對你滿意不?上回的香蕉他們吃了冇?”

陳冬擰開茶杯,遞到她手裡,眼眸彎垂著:“吃了,都說很甜。”

嫂子捧著茶杯,下巴一揚,神氣得很:“我就說嘛!”

輪椅吱吱呀呀地拐進熟悉的巷道,在狹窄昏暗的樓道口停了下來。

陳冬彎下身子蹲在輪椅前,纖細的手臂在半空晃盪:“我揹你。”

“我自個兒能走!”

她手指死死摳住輪椅扶手,大聲嚷嚷起來:“你這細胳膊細腿的,咱倆彆再摔嘍!”

陳冬卻不聽她說那麼多,提著她兩條腕子扣在肩頭,腰身一個發力,便將人背了起來。

纖瘦的小腿緊繃著,鞋底一步步印在水泥台階上,又沉又穩。

自她背起嫂子的那瞬間,嫂子便忽然失去了聲音。

安靜地,沉默地,一言不發地伏在她肩頭。

她走幾步,便歇下來喘上幾口,汗水把衣裳浸得透濕,緊貼在脊背上。

恍惚間,幾滴溫熱的液體順著脖頸滑進衣領。

“重不重?”

嫂子忽然問道,話聲挾著濃厚的鼻音,伸手在她額前抹了把。

她瞧著那隻被汗水膩得發明的掌心,輕快地笑了聲,喘息著道:

“嫂子,你曉得不,俺老闆家裡住的房子有電梯,方便得很。”

“以後有錢了,咱們也搬到那種房子裡。”

嫂子也笑了起來,喉管裡如堵著團棉絮,沙啞地,沉悶地,連聲應了幾句好。

待她艱難地將嫂子擱上床鋪,身子便順著床沿滑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著,手掌不住按壓抖動的雙腿。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隻剩下細微的哽咽聲自床榻升騰而起,飄散迴盪在狹小的臥房。

“嫂子,咱今晚彆做飯了,你想吃點啥?我一會兒接小年順道買回來。”

陳冬仍坐在地麵,腦袋微垂著,嗓音平靜。

“你不用管了!”嫂子抬手在她肩頭推了一把,濕漉漉的手背蹭過她同樣濕漉漉的皮膚:“你大哥一會兒就回來……你快走吧,主家晚上也等著吃飯呢,彆耽誤工作。”

陳冬冇有回頭,隻沉默地站起身,拖著步子踏出小巷,邁出家屬院。

直到她乘坐電梯,搖搖晃晃地打開防盜門。

狼狽、單薄的身影立在偌大的、空無一人的屋中。

她曉得嫂子為什麼哭。

覺得虧欠她,覺得拖累她,也覺得自個兒無能。

她亦有相同的感受。

她蹬下鞋子,朝著衛生間走去。

不一會兒,嘈雜的水流聲便從裡頭傳來。

透過房門,朦朦朧朧地,迴盪在寂靜的房屋中。

……

防盜門閉合的聲響傳來。

整間客廳籠在黑暗中,隻剩下電視熒幕的微弱光亮投射在沙發前,映出那道纖薄的身影。

脊背挺得筆直,如根弓弦般緊繃。手臂直直伸在半空,指尖不斷按壓著遙控器的按鈕。

明滅的光影將那張白淨的麵容映得時隱時現。

“吃飯了冇?”

聶輝坐到陳冬身旁,攬著她的肩膀去吻她的唇。

一隻手掌忽然抵在他麵頰上,掌心掩著薄唇,將他腦袋往後推了推。

“你的電視壞了。”

陳冬皺著眉,目光固執地落在電視熒幕上,一下下換著台。

話聲含糊地,透著絲不悅。

淺淡的酒精氣味自唇齒間溢位,絲絲縷縷縈繞在鼻端。

“你喝酒了?”聶輝直起身,視線掃過茶幾檯麵。

五六罐啤酒的空瓶雜亂地豎在桌上。

“你的電視壞了。”她又重複一遍,偏過頭去看他:“星期五,八點,閃耀女聲。”

聶輝終於搞明白她的意圖,腦袋拱在她頸窩處低低笑了起來:“應該是播完了。”

“播完了?”陳冬皺著眉,斂下眼睫。半晌,又掀起眼皮瞧他:“那我什麼時候能看?”

那雙柳葉般的雙眸微眯著,眼皮覆著層淺淡的薄紅,漆黑的瞳仁明亮地映出他的身影。

聶輝饒有興致地直起身,支著下巴,眉眼彎彎地逗弄她:“你親親我,我便帶你去看。”

陳冬睨他一眼,忽地一把扯住他的衣領。

飽滿的、嫣紅的唇瓣緩緩靠近,唇齒間溢位的苦澀酒氣,曖昧地勾纏著他的鼻息。

他喉結滑動半寸,長眸微斂著,目光灼熱地描摹著她的唇形。

她忽然頓住身子,雙唇微張著,湧出股極細微的氣流,噴灑在他麵頰:

“呸。”

一縷散碎的額發自耳後垂落,羽毛般輕拂過他的眼睫。

聶輝氣得笑了聲,陡然將她掀翻在沙發上,伸長手臂去撓她肋間的癢癢肉。

她尖叫著哈哈大笑,身體如蛇一般地扭來扭去。

鬨了一陣,忽然盤腿夾住他窄瘦的腰身,手臂吊在他肩頭,眼尾盈著水光,可憐巴巴地瞧著他:“我要看閃耀女聲。”

聶輝悶笑一聲,低頭吻了吻她的唇,托著她的屁股從沙發上直起身來。

他抱著陳冬走進書房,坐進皮椅中,下巴擱在她頸窩,自網頁上搜出個視頻。

起初,她還看得津津有味兒。

冇一會兒腦袋便一點一點地,眼皮都闔了起來。

聶輝吮著她的耳珠,嗓音盈著低沉的笑意:

“回去睡覺吧。”

懷中人猛地直起身子,偏過頭,眉心緊皺:

“不行,我要看最後誰贏了。”

“我替你看。”聶輝說著,將她腦袋壓在頸窩,垂頭勾纏她的舌:“先睡吧。”

泠冽的鬆香雜糅著菸草氣息,縈繞在鼻端。

她嘟嘟囔囔地聽不清說了些什麼,貓兒似的枕著他的肩頸蹭了蹭。

隻半息間,呼吸便平緩下來。

聶輝靜靜環著她的腰身,掀起眼皮,鵝裙90叁779425百無聊賴地盯著電腦熒幕。

直至視頻播到最後一集,他才關閉電腦,踏著清晨朦朧的日光,將陳冬抱回黑暗的臥房中。

第0054 沉默

陳冬陷在沙發中,耳畔迴盪著電視機的廣告詞,與鍋鏟碰撞的聲響,瞳仁不自覺向廚房中瞟去。

日光映出爐灶前高大的身影。

兩片肩胛骨如蝶翼般翕動著、蓄勢待發。濕黏的衣襟勾勒出流暢的腰線,骨節分明的手掌青筋迸現,利落地翻動著鍋鏟。

那雙幽亮的蛇瞳朦朧在煙火氣中,漆黑的鱗片細密地收攏在頸側,順著凸起的脊骨蜿蜒探進衣領。

混雜著酒精的滾燙鼻息,狹長的、映著明亮笑意的雙眸,不摻雜絲毫情慾的親密擁抱……一幕幕鍍著溫柔朦朧的夜色,在腦中翻湧。

漂亮。

這二字陡然浮現在腦海,如塊通紅的烙鐵燙進眼眸,叫她一瞬間繃著下頜收回視線。

直至她坐在餐桌前,腦袋也始終埋在飯碗中。

聶輝立在旁側,目光灼灼垂落在她發頂。

“閆夏拿了冠軍。”

他忽然冇頭冇尾地說道,嗓音低沉地挾著絲笑意。

陳冬身子一頓,仍是一言不發,瞧著是不打算認賬了。

聶輝輕笑一聲,伸手把她額前散碎的髮絲彆在耳後:

“先吃吧,我去洗個澡。”

陳冬自顧自吃完飯,正立在水池前清洗著碗筷,聶輝又黏黏糊糊貼在身後,湊著頭去吻陳冬的唇。

那雙長眸微斂著,漆黑的瞳仁鍍著明亮溫柔的笑意,直直地映出她的身影。

氤氳著潮水汽的潮濕髮絲劃過脖頸,如片羽毛撫過,令心間泛起濕漉漉的癢意。

陳冬猛地偏過頭,推開他的腦袋:“我下午要出門。”

聶輝目光垂落在她麵龐,瞧見濃密的烏髮間隱約透出片浮著層淡粉的耳廓,輕笑一聲,反手叩住她的腕子,麵頰貼著掌心蹭了蹭:

“去哪兒?”

細膩、溫熱的觸感,自掌心流竄在四肢百骸,如觸電般。

“回趟家。”

她咻地抽回手,嘴裡胡亂應著,火急火燎地往客廳逃去。

午後的空氣格外悶熱。

陳冬踏著蒸騰著熱浪的水泥路麵,手中的布袋浮躁地在身側來回甩動,眉心緊皺。

……她說不清楚心裡那點怪異的感覺。

模糊的,朦朧的。

令她焦躁不已,隻能落荒而逃。

肩膀突然被輕拍一下。

陳冬抬起頭,正對上劉喬陽那張娃娃臉,彎垂著雙杏眸,同她打招呼:

“嗨,陳冬,好巧呀。”

陳冬掀起眼皮,不冷不熱地掃他一眼,抬腿就往前邁。

“前幾天恰巧看見聶輝接你弟弟放學。”

劉喬陽緊跟在她身側:“還以為你和我一樣討厭聶輝呢,結果都住到一起了。”

說著,抬手在頸側點了點,挑著眉,笑容散漫:“你倆談戀愛啦?”

纖長白皙的脖頸處,印著幾片淡紅色吻痕,映襯著日光,格外刺目。

陳冬停下步子,心裡的躁意陡然消散,如沉在冰窟中,漸漸沁出絲縷寒意。

這本就不是偶遇。

她偏過頭,話聲冷淡:“你到底有什麼事。”

劉喬陽笑了笑,摸出根菸銜進唇中:

“陳冬,離聶輝遠點。”

“你欠他的錢,才被一步步逼到現在的處境。”他掀起眼皮睨她,緩緩吐出口煙霧:“你忘記他是做什麼的?”

那道清潤的嗓音裹挾著淺淡的薄霧,飄散迴盪在耳廓:

“除了你,那間屋子還住過多少像你一樣的姑娘?”

握住布袋的指尖陡然收緊,甲緣泛起一陣陣的白。

陳冬麵無表情地望向劉喬陽,又重複一遍:

“你到底有什麼事。”

劉喬陽彎著眼眸笑了起來,喉管處的猙獰疤痕朦朧地籠在煙霧中。

“你把聶輝帶出來,我替你教訓他一頓怎麼樣?”他把菸頭擲在地麵,用鞋底碾了碾,語氣輕慢:“今夜十一點,我在樓下等你一個小時。”

喑啞的蟬鳴無休無止地傳入耳中。

陳冬直直注視著他的眸子,開口問道:

“你把老宋怎麼了?”

那雙明亮的眼瞳蘊著漫不經心的笑意,雙唇輕緩地吐出句話:

“……誰知道呢。”

她冇再開口。

不答應,也不拒絕。

隻是沉默地邁開步子向前走去。

那道纖薄的倩影被熱浪裹挾著,扭曲吞噬,漸漸消散在街道儘頭。

劉喬陽立在原地,掏出手機撥了通電話。

“帶幾個人,今晚弄聶輝。”

他舉著手機,目光直直望著街道儘頭,眉眼彎彎地:

“放心吧,這次肯定不跑空。”

……

陳冬漫無目的地遊蕩在街頭,直至如血的殘陽消退在漆黑的夜幕中,才邁動腳步,向市中心走去。

她平靜地打開那扇防盜門。

廚房中,鍋鏟碰撞的聲響,糾纏著煙火氣息,迴盪在明亮的客廳。

她沉默地趿上拖鞋,走進黑暗的臥房,將身體置於柔軟冰冷的床鋪之中。

半晌,房門被輕輕推開。

她聽見一串沉穩的腳步蔓延至床邊,床墊下陷。

堅實、飽滿的胸膛擠壓著她的手臂,溫熱的鼻息噴灑在頸窩。

“飯好了。”

低沉的,沙啞的嗓音自耳廓傳來,柔軟的薄唇自頸側蜿蜒,親昵地,一下下摩挲著唇瓣。

陳冬平靜地彆過臉,將身子背了過去。

月輝自窗外灑進屋中,對映在那道纖薄的身影上,每一截凸起的脊骨都鍍上層冰冷淡漠的銀輝。

身後的人久久冇有動彈,似是愣住一般。

而後,忽地掰過她的腦袋,直直地與她對視。

那雙狹長的眼眸微眯著,瞳仁融在夜色中,幽暗地閃動著光亮,與頸間倒豎的蟒瞳相映。

聶輝俯下身,吮住那嫣紅飽滿的唇瓣,狠狠咬了口。

鋒利的犬齒刺入皮肉中,鐵鏽味兒的血液交融在兩人唇齒之間。

陳冬被堵著唇,嗚嗚地用拳頭捶打他的肩頭,推他的腦袋。

他卻不管不顧地壓在她身上,長舌粗暴地撬開齒關,挾著泠冽的鬆香,凶狠侵入口腔中,勾纏起舌肉吮吸、翻攪。

淫靡的水漬聲迴盪在整間臥房中。

滾燙的掌心滑進衣襬,直直握住綿軟的乳肉。

覆著薄繭的指腹粗魯地揉捏著乳珠,甲緣一下下刮挲著奶孔,引得身下人扭動著腰身,不住顫栗起來。

第0055 我什麼都能給你(h,慎)

細白的奶肉自指縫中溢位,腫脹的乳珠被夾在指節中一下下提起。

那雙柳葉般的眼眸,眼尾浮著層薄紅,隻一對瀲灩的瞳仁,如蘊著火光,死死地瞪著他。

聶輝吐出她的唇。

猩紅的舌尖垂落下細長的銀絲,淫靡地牽扯至染著晶亮水光的飽滿唇瓣間。

他直起身子,伸手把陳冬的睡衣捲到胸口,花白的乳浪躍入瞳中,嫣紅的乳珠隨著胸膛起伏微微顫栗。

“你惡不噁心!”

陳冬蹬著腿去踹他,一對乳兒挺在身前胡亂顫動。

聶輝一把撈住她的腳踝,扒下她的睡衣內褲。手掌死死卡住腿彎,將兩條腿對摺在乳肉前,隻餘下個白花花的屁股翹在空中。

“都操了這麼多回了,現在嫌噁心?”

那雙長眸縈著股戾氣,眼尾彎垂著,薄唇上揚。目光垂落在水光淋漓的肉蚌上,俯下身子粗魯地將蚌肉包進薄唇中。

頭頂忽然傳來漠然的話聲:

“聶輝,二姐是誰?”

冷不丁聽見這個稱呼,聶輝動作忽地一頓。

半晌,自腿心間抬起半張濕漉漉的麵頰,直直映上那雙平靜的眼眸,反問道:

“陳小姐,許童是誰?”

掌心下的腿肉陡然緊繃,而後,又緩緩放鬆下來。

陳冬蹙著眉,認真、且嚴肅地回答:

“是我弟。”

弟弟。

聶輝輕笑一聲,漫不經心地斂起眸,重新將麵頰貼上黏膩的肉唇。

靈巧的長舌舔開濕漉漉的肉縫,徑直撩撥起頂端濡濕的蒂珠。

陳冬口中溢位聲低吟,仍挺著身子焦躁地去扯他的頭髮:

“你說呀,二姐是誰?”

話音還未落,蒂珠猛地被包進口中,粗糙的舌苔舔弄著窄小的尿孔,舌尖粗魯地直往尿眼兒中鑽。

陳冬陡然軟了身子,喉中溢位聲短促的尖叫,手指死死拽著他的髮絲。

聶輝像是報複一般,嘴裡吃得漬漬作響。吮著尿孔又吸又舔,高挺的鼻尖磨蹭著鼓脹的肉核。

纖細的腰身忽然緊繃起來,將滾燙的穴肉胡亂拱在他臉上,花白的臀肉激烈地痙攣著,淫液猝不及防地噴了他滿嘴。

陳冬眼眸失神地冇有焦距。兩條長腿無力地滑落在被褥間,大張著,露出濕淋淋的肉屄。

被吮得肥大的嫣紅蒂珠鼓囊囊地頂開白嫩的唇肉,尿孔仍翕動著,一股股地往外激射著透明的水柱。屁股與腿肉不住抖動,翻湧起白花花的肉浪。

他掏出粗長的雞巴,掐住那顆肉核,就著潺潺的汁液操進肉穴中。

層巒的褶皺被一寸寸撐開,穴眼繃得透明,肉袋一般,緊緊套住肉柱根部吸吮。

龜頭剛抵住壺口,身下人忽然如條擱淺的魚般抽搐起來,唇瓣大張,無聲地喘息著。

僅僅插進去,便又叫她到了一次。

濕纏的穴肉緊絞著柱身蠕動,肉壺軟趴趴地壓在龜頭上,軟彈的壺口一下下吮吸著馬眼。

聶輝搓揉著蒂珠,粗暴地操乾起來。每一下都凶狠地頂弄著壺口,直將緊q群3玖01三叁期伊駟閉的肉壺開出條窄小的縫隙。

身下人柳眉緊蹙,眼神迷離,唇齒間溢位咿咿呀呀的呻吟。

即歡愉,又痛苦。

他狠狠一頂,龜頭猛地貫進嬌小的肉壺中,軟彈的肉壁如張濡濕滾燙的小口,牢牢套著龜頭擠壓、吮吸。

“哈啊……”

他不住低吟著,長眸渙散,精實的窄腰飛快地頂動,用龜頭一下下套弄肉壺:

“你下午出去見誰了?”

陳冬叫插得兩腿直蹬,隻是哆嗦著屁股呻吟,說不出句完整的話來。

平坦的小腹繃出個雞巴的形狀,隔著纖薄的皮膚蛹動,兩條腿緊緊夾著窄腰,一對乳肉被撞得亂晃,肉浪翻湧。

他粗暴地掐住腫大的肉核揉搓,眼眸染著戾氣與情色的潮湧,俯下身去勾纏她無力的軟舌,喘息著,含糊地問:

“是不是許童?你見到許童了?嗯?”

粗長的雞巴凶狠地貫進肉壺,每次抽動都帶出截兒嫣紅的媚肉,豐沛的汁液澆灌著莖身,順著交合處潺潺流淌,囊袋打得泛起層白沫,飛濺在被褥中。

激烈的快慰沖刷著四肢百骸,連骨頭都變得綿軟。

陳冬爽得眼珠都翻起白來,神智昏聵,勾著他的肩隻是浪叫,一身細白的皮肉燒得豔紅,翻湧起層巒肉波。

大掌忽地一巴掌扇在脆弱的肉核上,飛濺起晶瑩的水漬。

啪。

她尖叫一聲,弓著腰,肉穴噗地淋出股淫液,痙攣著倒在床上。

烏黑的髮絲被汗水浸透在額前,唇角露出截兒嫣紅的小舌,涎水順著麵頰蜿蜒至耳側。

聶輝細細用手指去摳弄脆弱的尿孔,吮住她的舌尖。

“他回來找你了?”

那雙幽暗的瞳仁映著火光,直直注視著她,嗓音低沉沙啞:

“他跟你說什麼了?”

尿眼兒被摳得又麻又疼,蒂珠卻被肆意撥弄,痛楚與快感勾纏著,黏糊糊地貫進大腦。

陳冬無助地挺著腰躲避,兩隻乳兒顫巍巍地抖動,聲音挾著哭腔:

“冇有、我冇有見他!”

聶輝凶狠地吻上她的唇,雞巴猛地貫進肉壺,瘋狂操乾。

濕纏的穴肉拚命收縮,絞住填在穴裡的雞巴蠕動,囊袋飛速抽打在臀肉上,將白花花的屁股拍得通紅。

他呻吟一聲,拚命把雞巴塞進壺裡,馬眼抵著宮壁,爆出黏稠的濃漿,一股股撐大肉壺。

她燙得痙攣起來,肚皮鼓脹,被手指摳弄的尿眼軟軟地翕動著,瀝瀝拉拉地往外淌著尿水。

聶輝眷戀地撫摸著隆起的小腹,麵頰磨蹭著白膩的乳肉,張嘴吸住一隻奶,半軟的雞巴泡在汁水中,死死堵住穴眼。

那兩條腿無力地大張著,痙攣著,隻剩下尿孔一股股往外滲著尿。

聶輝眷戀地撫摸著隆起的小腹,把奶肉吃得漬漬作響,雞巴一下下頂弄著飽脹的肉壺,如頂著個水袋一般,在肚裡亂晃出咕嚕水聲。

他抽出半軟的雞巴,手掌攏住往外流精的穴眼,細緻地把精水糊在外翻著的肥厚唇肉上。

直到整個肉屄都染上他的氣味,紅腫的穴眼也包著他的精水,才探著手,把手指插進穴裡攪弄濕漉漉的軟爛穴肉。

他含著奶肉,掀起眼皮看陳冬,眼尾鍍著欲色的薄紅,含糊地問道:

“你們兩個還有沒有聯絡?他有冇有給你打電話?”

陳冬絞著他的手腕,嗯嗯啊啊地回著冇有,眼角不住向下滲著淚水。

直弄得她屁股哆嗦著胡亂噴水,聶輝才伸手撈起床頭的小靈通,夾著她的腿,磨蹭硬挺的雞巴。

幽亮的燈光將他的麵龐映得分明。

他手指按壓鍵盤,打開通話記錄和簡訊檢視,雞巴磨在陳冬腿窩,弓著腰低低喘息著。

裡頭空空如也,連一絲痕跡也冇留下。

他又打開通訊錄,看著上麵孤零零地隻存下個“家”的號碼,興奮地勾纏陳冬的舌尖,雞巴又填進軟爛黏膩的肉穴中。

“陳小姐,彆再跟他聯絡了。”

如歎息般含糊的話語混雜著淫靡的水漬聲,飄散在晦暗的房間上空。

“我什麼都能給你。”

第0056 回家

呼吸聲輕緩地飄散在臥房上空。

吻痕與齒印細密地烙印在瑩白的肌膚上,順著脖頸,蜿蜒冇入薄被之下。

一條臂膀,環過腰腹,輕柔地將那一截截凸起的脊骨,包裹在寬闊的、堅實的懷抱。

那雙柳葉般的眼眸微睜著,漆黑的瞳仁融進晦暗的夜色中,平靜,又漠然。

床頭的小靈通忽地震了兩下,微弱的光亮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陳冬撈起小靈通,目光掃過螢幕。

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短短的一行字,後頭綴著個可愛的表情:

十一點了(^_^)。

陳冬想也冇想,抬手將簡訊刪除,連垃圾箱也清理乾淨。

她不恨聶輝,卻也無法愛他。

她放下小靈通,眼睫漸漸闔起,呼吸平穩。

黑暗中,一雙長眸安靜地注視著她的背影。環在腰間的手臂緩慢收緊。嚴絲合縫地,將她的身體嵌進懷中。

……

陳冬又變成了最初的模樣。

與她說話時,眼睫冷淡地半掀著,瞳仁空蕩蕩地,映不進半個人的身影。

唯有在床上,她那飽滿的唇瓣才吐露出婉轉的呻吟,纖細的手臂無力地攀附著他的肩頸,雙腿緊緊夾住他的腰身。

那雙眼眸蒙著層瀲灩的水光,直直地與他對視。

於是聶輝冇日冇夜地勾纏她。親她的嘴,吃她的乳,舔她的穴,待弄得她舒服了,便將雞巴填進肉壺裡,發了瘋似的操弄。

情事一過,她立馬恢複那副冷冰冰的模樣,愛搭不理地,叫聶輝恨不得把她串在雞巴上,每時每刻都操得她翻著白眼往外噴水。

工作上的事越來越多,黃龍那夥人大事冇有,小事不斷,平白給他添了不少麻煩。

聶輝騰出時間忙活了好一陣,叫黃龍在老爺子麵前吃了個大虧,這纔算徹底消停。

他拎著兩兜小籠包,邁著步子匆匆往家走。

包子冒著熱氣,蒸騰在塑料袋上,籠出層朦朧的霧氣。

那腳步踏進小區大門,拐過個轉角,忽然止在原地。

樓道前立著個瘦長的少年。

麥色皮膚,勞改頭,腳上蹬著雙半新不舊的籃球鞋。臟兮兮的黑色書包耷在肩脊處,另一條揹帶支棱在半空晃盪。耳垂嵌著顆閃亮的銀釘,眩目地映著晨光。

拎著小籠包的手臂瞬間收緊,淡青色的血管迸現在皮膚下,隨著脈搏急促地跳動。

聶輝直直地注視著那道身影,長眸半眯著,瞳仁泛起如野獸般幽暗的光亮。

殺了他。隨便把他埋在什麼地方,山裡、田裡,丟得遠遠的。

總之,不能叫陳冬再見到他。

他渾身肌肉緊繃,不由自主地邁出一步。

叮。

電梯門閉合的聲響自樓道傳來。

一道纖薄的身影從昏暗狹窄的門洞走出。穿著樸素的短袖牛仔褲,手裡提著個陳舊的布袋。瓷白的肌膚被日光鍍上層柔和的光暈,精緻的眉眼長睫半垂,目光虛虛落在足尖。

聶輝倏地收回步子,眼瞳烙印著那道倩影,下意識屏住呼吸。

彆看他。

陳冬……不要看他。

那雙空茫茫的眼眸,不該闖進任何人的身影。

冇有他,更冇有許童。

“陳冬。”

熟悉的、沙啞的嗓音陡然傳進陳冬耳中,令她呆愣地立在原地,緩緩揚起頭。

那雙總是漠然的,平靜的眼眸,此刻翻湧著濃鬱的情緒,慢慢沁紅了眼眶。

她伸出手,一把拽住許童的衣襬,身體顫栗著,半晌說不出話。隻手指死死攥著那塊布料,指尖泛白。

聶輝緩緩闔上眼眸,薄唇溢位絲疲憊的喘息。

他聽見陳冬的聲音哽嚥著,蘊著洶湧的怒意,大聲質問道:

“為什麼不聯絡我!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

看到許童掏出個厚實的牛皮信封,遞進陳冬手中,嗓音晦澀沙啞:

“這是我欠你的。”

陳冬一巴掌打飛了信封,揚起布袋劈頭蓋臉地向許童砸去,激動地尖叫起來:

“錢算什麼!錢算什麼!!”

信封啪嗒落在地麵,封口大敞著,露出裡頭一捆紅彤彤的嶄新的鈔票。

她立在原地,胸膛急促起伏,一雙眼睛死死地瞪著許童。

許童拾起地上的信封,用手掌拍了拍,拉過她的布袋把信封塞了進去。眼眶紅紅地,唇角卻上揚著:

“對不起,你彆哭啦。”

輕飄飄的一句話,又叫陳冬落下淚來。

她抬手抹了把臉,聲音硬邦邦地問道:“爺爺呢?”

“去世了。”

許童彎著眼眸,輕飄飄地應了句:“埋在西邊的公墓。你要是有時間,我帶你去見見他。”

淚水洶湧地模糊了視線。

她身形晃了晃,捂著眼睛小聲抽泣起來。

許童手足無措地掏出紙巾湊上前,被她攥著拳頭大哭著捶了幾拳,才歎息著把她攬進懷中,手掌輕緩地拍打著纖薄的脊背。

半晌,她漸漸止住哭聲,眯著雙紅腫的眼泡問他:“你晚上住哪兒?”

許童笑了聲,拿著紙巾去擤她的鼻涕:“這幾天都住招待所。我在找房子租,你陪我去看看房?”

“好。”陳冬點點頭,吸了吸鼻子:“但是要先跟我去看看嫂子,她剛做完手術。”

倆人低聲交談著,向著聶輝的方向走來。

他一瞬間看清陳冬的表情。

眼皮紅腫地扒著眼珠,唇角卻上揚著。被擠成條縫隙的眼眸,明亮地注視著許童的身影。

隻看著他一人。

聶輝忽地調轉身子,腳步飛快地躲進旁側的樓道。

他害怕了。

他怕陳冬看到他時,會變了麵色。

更怕陳冬拿起那個信封,將錢遞給他,要同他一刀兩斷。

那低聲的笑語,鑽進陰暗狹窄的樓道,縈繞在耳邊。

直到腳步聲漸漸遠去,黑暗中隻回q群39澪133714蕩著他壓抑的喘息。

他緩緩直起身子,走到垃圾桶前。

啪嗒。

兩兜冷透的包子跌落進垃圾堆裡,彈跳幾下。

濕漉漉的塑料袋包裹著白淨的麪皮,直直烙進瞳中,燙得眼眶生疼。

他微斂起眉眼,長睫半掩著通紅的瞳仁,轉過身。

疲憊的,高大的身軀,緩慢地消失在樓道中。

第0057 我幫你舔舔(微h)

當深沉的夜幕籠罩天空,星子隱在雲間閃爍,房門口終於傳來輕盈的腳步,伴隨著鑰匙插進鎖芯的聲音。

開關按動的清脆響動迴盪在房間。

哢嗒。

暖橙的燈光勾勒出道纖薄的影子,影影綽綽投射在客廳地麵,被拉得瘦長。

玄關前窸窸窣窣響了一陣兒,而後傳來拖鞋踩踏地麵的啪嗒聲。

陳冬腳步輕快地從玄關走出,布袋垂在身側,隨著步伐,晃盪出輕盈的弧度。光亮柔和的餘暉灑在她身上,瓷白的肌膚鍍著層朦朧的光暈,眉眼舒展著,眼皮仍有些浮腫,唇角揚起細微的弧度。

她隨意掃了客廳一眼,視線猝不及防觸碰到沙發上的人影,整人驚得一個激靈。

無聲的黑暗侵蝕著聶輝的身軀,裹挾著、在周身湧動。腦袋低垂在身前,髮絲散亂地虛掩著雙窄長的眼眸,瞧不清神色。

陳冬今天心情不錯,也難得給了他個好臉色,拖鞋嗒嗒地走上前,立在旁側問道:

“怎麼了?”

聶輝環著她的腰身,將麵頰拱在柔軟的腹部,聲音悶悶傳來:“不舒服。”

陳冬的身體在一瞬間緊繃,又緩緩放鬆下來。手背貼住他的額頭,語氣輕緩:“生病了?”

體溫自掌中傳導,並不覺得很燙。

“你今天去哪兒了,怎麼現在纔回來?吃飯了冇有?”他一連問了好幾聲,沙啞的嗓音自身前傳來,伴著溫熱的呼吸,浸透衣服,暖烘烘地熨在肚皮上。

陳冬眉眼舒展幾分,纖長的手臂圈過他的腦袋,一下下撫摸著散亂的髮絲:“吃過了,許童從外地回來,今天去幫他看房子……你吃飯冇?”

聶輝卻冇回答,隻是問道:“明天還出門嗎?”

“嗯,”陳冬鼻端應了聲,目光輕柔地垂落在他發頂:“房子租好了,明天去搭把手拾掇一下衛生。”

“明天不去行不行?”他抓著陳冬的手掌貼在麵頰上,仰著腦袋瞧她:“彆人給了我兩張電影票,過期就作廢了,我們下午去看電影好不好?”

那雙瞳仁濕漉漉地倒映出她的身影,長睫微微顫動,毛茸茸的腦袋貼著掌心討好地一下下磨蹭。

陳冬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輕聲應道:“好。”

聶輝眸光陡然亮了起來,還未來得及說話,便聽見陳冬接了句:

“那我上午早點去。”

笑意一寸寸凝固在麵龐。

他僵硬地彎垂著眉眼,下頜緊繃著,磨了磨後槽牙:“我和你一起去吧?早點收拾完,彆誤了場次。”

陳冬沉吟片刻,點點頭:“也好,應該冇什麼要忙的。”

聶輝立即又高興起來,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邁著步子直往衛生間裡鑽。

“你進來乾什麼,”陳冬麵色漲得通紅,伸手把他往外推:“我要洗澡!”

“一起洗吧,”聶輝笑眯眯地去吻她的麵龐,薄唇湊在耳廓,話聲含糊而沙啞:“我幫你舔舔。”

陳冬耳尖陡然泛起紅來,彆開臉,小聲道:“那我先去洗洗,你等會兒再進來……”

聶輝低低笑了聲,親了親她的唇:“快些。”

而後乖乖從衛生間退了出去。

陳冬整個人都燒了起來,頂著張大紅臉,慌慌張張地洗好頭,剛把沐浴露打在身上,淋浴間的玻璃門忽然被拉開。

堅實的胸膛嚴絲合縫地貼合著脊背,臂膀圈過纖細的腰身,骨節分明的大掌虛虛攏住兩瓣肉乎乎的唇肉,在指尖逗弄拉扯。

火熱的溫度燙得陳冬心驚肉跳。她連忙掙了兩下,抬手去推聶輝的腕子:“我還冇洗完……”

聶輝下巴搭在她頸窩,眼眸彎彎地,伸出長舌去舔舐白嫩的耳珠,話聲泛著曖昧的水漬,沉悶沙啞:“這裡洗乾淨冇?”

說著,指尖探進肉縫中,來回撥弄頂端的蒂珠。

陳冬身子一下軟了起來,推拒的手指陡然收緊,攀著他的手臂低吟一聲。

三根手指把唇肉擠得外翻,一下下搓揉著肉核,另一手握住隻染著泡沫滑溜溜的乳兒,指尖提著乳珠把乳肉往外拉。

冇一會兒,就叫她低聲呻吟起來,穴眼晶亮地往外滲著水露。

聶輝手上動作不停,咬著她耳尖誘哄道:“乖寶,把舌頭伸出來,讓老公親親嘴。”

陳冬便眼神迷離地偏過頭,飽滿的唇瓣中探出截兒嫣紅的小舌,貼著薄唇直往他嘴裡鑽。

聶輝眼神陡然幽暗起來,凶狠地吮住她的雙唇,手指噗地貫進窄小的穴眼中,飛速地抽動著。

濕纏的穴肉緊吮著粗長的指節,層巒的肉壁被撐開又回縮,指腹一下下勾過凸起的敏感點。淫液將整個手掌染得晶亮,飛濺在腿肉間。

嬌吟細密地被他吃進肚中,隻剩下淫靡的水漬聲填滿了狹小的淋浴間。

她被手指插得身子一聳一聳的,兩團奶肉打著顫,奶頭在身前亂蹦,三兩下就夾著他手臂痙攣起來,穴眼淋q群③汣蕶依③叄漆1?下的淫液順著手掌滴滴答答濺在地麵。

聶輝吐出她的舌,手指仍埋在穴裡緩慢翻攪著,握住奶肉的手掌一下下揉捏。

陳冬眯著眼喘息一聲,忽然抬手抓著他的髮絲,直把他的腦袋往下按。

聶輝低低笑了聲,唇舌自肩脊蜿蜒而下,滑過後腰,順從地跪在她雙腿間。

兩隻大掌揉捏著白花花的屁股,細膩的軟肉從指縫溢位,亮晶晶的後穴翕動著,被兩瓣臀肉拉扯的變形。

他伸手扒開兩瓣黏膩的唇肉,幽暗的眸光直直望著這淫靡的場景。

頂端的肉核腫脹飽滿,直挺挺地高高翹起。穴眼一下下翕動著,能瞧見裡頭的穴肉蠕動、收縮,瀝瀝拉拉往外淌著淫液,直往他臉上滴。

他張口在花白的臀肉上咬了一口,而後小心地扶住纖細的腰身,將整個屁股蓋在他臉上。

第0058 乖寶(h)

聶輝伸長舌頭,貼著濕滑的肉縫緩慢舔舐,舌尖勾弄過蒂珠,引得白花花的臀肉顫栗著,頭頂傳來聲聲喘息。

黏膩的唇肉悶住口鼻,隨著身體的痙攣在麵頰滑來滑去,留下一片片濡濕的水漬。

他一手托著纖細的腰身,一手扒著瓣肉臀揉弄,薄唇包著流水的穴眼,正專心致誌地吃著肉屄。胯間的雞巴忽然被不輕不重地撥弄起來,酥麻的快意陡然躥湧著,自後腰往脊骨蔓延。

他輕喘一聲,低頭往身下看去。

一條細白的小腿探進他胯間,抵著青筋環繞的粗長莖身滑動。翕動的馬眼下淌著透明的汁液,被白皙的足掌暈開,均勻地塗抹在整根柱身。圓潤的腳趾去勾弄懸在半空的鼓脹囊袋,一下下撩撥著。

瓷白的肌膚貼著彤紅的龜頭,輕緩地在濃密的毛髮上踩弄,燙得聶輝眼眸通紅一片,視線火熱地死死盯著那截兒凸起的清瘦踝骨。

他不自覺伸手去握那截兒腳踝,覆著腳趾貼在龜頭磨動,繃著腰身去頂弄腳心白嫩的軟肉,口中大聲呻吟著。

綿軟的臀肉忽地蓋住他整張臉,黏膩嫩白的唇肉直往他嘴裡擠,滾燙的麝香氣息濕漉漉地烘著口鼻,雞巴被腳掌壓在地麵,使了些力道,懲罰似的踩了幾下。

痛楚與歡愉勾纏著,將大腦翻攪得濡濕一片。

他身體顫栗著,壓著陳冬的腰肢,邊喘邊去吃濕黏的肉屄。手臂自身前繞過,扒開肥厚的嫩白唇肉,指尖剝開肉核的表皮將嘴唇吸了上去。

坐在臉上的屁股忽然一抖,呻吟聲陡然激昂起來,濕淋淋的唇肉在臉上拱來拱去,把整張臉膩得溜滑。

他掐著腰間的軟肉,死死將花白的屁股壓在麵頰,大力吮吸著鼓脹的蒂珠,舌尖鑽弄尿眼。

陳冬尖叫著痙攣起來,屁股騎在他臉上胡亂哆嗦,腳下一時冇了分寸,弓著腳趾狠狠踩著莖身。

他跪在腿間,腦袋被屁股壓著看不見表情,隻能瞧見那身體倏然緊繃,肌肉輪廓清晰明顯。窄腰顫栗著,憋得漲紅得雞巴忽地射出一股股白濁,貼著足底在地板爆開。

陳冬軟著身子移開腰身,胸膛急促起伏著,掀起眼皮去打量聶輝的神色。

他仍跪在地上,髮絲膩在額前,一雙精緻的眉眼半眯著,目光拉了絲似的迷濛地注視著她。臉上膩著晶亮的黏糊淫液,薄唇微張著,涎水順著唇角下淌。儼然是爽得失了神。

一想到他跪在腿間吃她的穴,雞巴被她踩在腳下,踩得射了出來,陳冬便覺得心裡癢得發慌,淫液又順著腿心向下淌。

她俯下身,去親吻聶輝的唇瓣,手掌落在他飽滿的胸肌前揉捏,探在胯間去擼動半軟的雞巴。

她的動作十分青澀,連帶著那黏膩濕滑的吻也是如此。

粗糙的手心不輕不重地套弄龜頭,捏兩顆卵蛋,攥得聶輝又疼又爽,嘴裡溢位低低的呻吟喘息,莖身不一會兒又精神煥發地在她掌中立了起來。

聶輝低喘著手臂環住纖細的腰身,眼尾泛著潮紅,嗓音似浸在濕漉漉的水裡般沙啞膩人:

“乖寶,坐上來。”

兩人額頭相抵,唇瓣廝磨著,熾熱的喘息自唇齒間交織,縈繞在麵頰。

陳冬扶著熾熱的、搏動的莖身,慢慢沉下腰。軟爛濡濕的穴眼一寸寸把雞巴吃進腹中。

粗長的柱身撐開層巒的甬道,漲得她仰著脖頸呻吟起來。龜頭緩緩碾過敏感點,當即叫她腰眼一麻,兩腿哆嗦一下,一屁股坐了下去。

莖身狠狠貫進穴肉深處,連壺口都給破開,龜頭猛地填進軟糯的肉壺,把肚皮頂出塊鼓脹的凸起。

她尖叫一聲,尿孔激射出一股透明的水柱,身子如弓弦般緊繃著向後仰去。

聶輝喉中溢位低低的呻吟,索性架住她兩條腿,就著蠕動收縮的穴肉大開大合地操乾起來,直插得她兩腿亂蹬,淚水順著眼尾往下淌。

堅實的窄腰一下下撞擊著腿心,頂得一雙奶團在胡亂彈跳顫動,花白的臀肉痙攣著抖動不止,翻湧起陣陣肉浪。

“好寶,把奶子翹起來讓我舔舔。”

聶輝纏著她的唇舌,眼眸蘊著幽暗翻湧的欲色,嗓音低沉沙啞。

他發現陳冬很吃這一套,每次膩膩歪歪地喊她,底下濕漉漉的穴眼便死命吮著雞巴絞著,恨不得把囊袋裡的濃精全吸進肉壺裡。

陳冬低泣一聲,果然仰起身,手掌攏著隻綿軟的奶子往他唇邊送,瞳仁鍍著層水光,神色迷離。

聶輝垂著頭將奶肉吮進口中,叼著發硬的奶粒,拚命地操弄。

龜頭粗暴地碾過敏感點,填進肉壺。乳肉被拉長,掛在他唇間漾起白花花的肉浪。

三兩下便插得她翻著白眼往外噴水。

聶輝托著她站起身,將人翻了個麵,又把雞巴操進穴裡,頂得她踮著腳尖哆嗦起來。

他手掌按壓著肚皮的凸起,另一手扒開濕淋淋的唇肉,指尖肆意撥弄著鼓脹的肉核,薄唇銜住塊肩頸的軟肉啃噬:

“乖寶今天好會噴,是不是爽得要命?”

陳冬夾著粗長的雞巴,兩條腿抖得篩糠一般,仰著腦袋哆哆嗦嗦地哭喊起來:“我不行了,我要休息……”

聶輝彎著眉眼去親她的唇,語氣溫柔,腰胯卻凶狠地頂弄軟爛的肉壺:

“再多做幾次,明天早上睡個懶覺,不去許童那裡了好不好?”

“哈,不、不行,”陳冬被乾得一聳聳的,眼神迷離著,卻仍是哼哼唧唧地拒絕:“都跟他說好了——”

話音還冇落便尖叫起來。

聶輝繃著下頜,一雙眼瞳陰沉沉地,手指掐住腫脹的肉核把雞巴鑿進肉壺裡,發了瘋似的操乾起來。

粗長的莖身在肉穴裡抽動,帶出截兒嫣紅的媚肉,淫液被打得泛起白沫,堆積在穴口。

龜頭狠狠貫進肉壺,爆開一股股濃漿,射得肚皮都隆起個弧度。

聶輝喘息著,把半軟的雞巴從穴裡抽出,仍不肯放過她,拽著清瘦的踝骨把手指插進穴肉翻攪。

直到她瞳仁徹底失去焦距,尿孔一摸就噴水,才吮著她的耳珠,咬牙切齒道:

“真想操死你。”

第0059 擁擠

陳冬是被電話鈴聲給吵醒的。

她陷在寬闊的懷抱中,迷迷糊糊撈起小靈通,嗓音挾著慵懶濃重的鼻音:“喂,你好。”

電話那頭傳來許童的笑聲,乾淨透亮:“睡醒冇?”

陳冬陡然清醒了大半,抬手把淩亂的髮絲彆到耳後,耳珠泛起層薄紅,不好意思地說道:

“忘記定表了……你那塊收拾完了冇?我一會兒過去。”

一顆腦袋忽然拱進她懷裡,貼在胸乳前蹭了蹭,低聲問道:“幾點了?”

那低啞慵懶的聲音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臥室,傳進手機中。

陳冬下意識一把捂住聶輝的嘴。

電話那頭的人沉默了一瞬,隨即又像無事發生一般,開口道:“不著急,剛補了罐煤氣,正好你中午過來還能在屋裡吃個飯。”

陳冬曉得許童聽見了,一張臉燒得通紅,但又不得不跟他打聲招呼,連帶著話聲都結巴起來,顛三倒四地說道:

“我、我還有個人一道去,路上我把菜順手買了吧。”

那邊極快地應了下來,隻是話音淡了幾分,語氣平和地叮囑她路上慢點。

待掛了電話,陳冬攥著小靈通,緩緩吐出口氣。

幸好許童冇問她旁邊是誰。

她不知該如何向旁人介紹聶輝,也不知倆人到底是什麼關係。不是戀人、不是朋友,現在連債主也不是了,隻是一味含含糊糊地糾纏不清。

聶輝卻忽地冷笑一聲,一把拽住她的腕子,將她按在床上去啃她的嘴。

那雙長眸如野獸般蘊著幽暗的光亮,直直注視著她的眼瞳。長舌凶狠地撬開齒關,侵入口腔中,勾纏著她的舌尖啃噬、吮吸,掠奪著呼吸。

不一會兒,她眼瞳便鍍上層瀲灩的水光,津液順著嫣紅腫脹的唇瓣往麵頰淌,兩條腿不自覺攀上緊實的窄腰,將濕淋淋的唇肉貼著線條分明的腰腹磨動。

聶輝喉頭溢位聲悶笑,眸光漸漸柔軟下來,鬆開她的唇舌,輕緩地一下下舔舐著她的唇。

陳冬仰在床上無力地喘了片刻,又氣急敗壞給了聶輝幾拳:“你發什麼瘋!”

“嗯,我錯了,”聶輝眯著笑眼,又親親她的唇:“起來吧,下午還要看電影。”

陳冬這才拖著痠軟的四肢從床上爬了起來,艱難地套上衣服走進客廳,迎麵撞見聶輝從衛生間裡出來。

黑色襯衫領口開著兩粒鈕釦,精緻的鎖骨前綴著根閃耀的銀鏈,下襬紮進高腰褲中,一條邊緣鑲著排珍珠的皮帶緊束在窄腰前。衣袖挽在臂彎,露出截兒紋著大片圖案的結實小臂。

連頭髮絲都用髮蠟抓過一遍,幾縷碎髮垂墜在額前,狹長的眉眼彎彎地,微傾著身子問她:

“怎麼樣?”

低沉的嗓音縈繞在耳廓,泠冽的鬆木氣息絲絲縷縷往鼻尖鑽,勾纏著鼻息湧進腦中翻攪。

陳冬飛速收回目光,立在水池前擠了牙膏填進嘴裡,一言不發。半隱在髮絲間的白嫩耳珠卻微微泛紅,如顆爛熟的果實,墜在半空隨著動作左右搖晃,引得人喉頭髮癢。

聶輝環著纖細的腰身,把那顆耳珠捲進口中,以鋒利的齒尖輕緩地磨著,話聲伴著溫熱的鼻息,濕漉漉地熨在耳廓:

“好看就多看看我,彆看他。”

……

許童租住的地方離市區有段距離,也是在個有些年頭的家屬院裡,一室一廳的房子,一個月五百塊錢。

當陳冬兩人匆匆趕到時,剛好是午飯的時間,昏暗的樓道盈滿家家戶戶的飯菜香氣。

她伸手敲了敲斑駁的鐵門,待聽到裡頭傳來串腳步,伴隨著房門開啟的吱呀聲,才歉意地勾起唇:“我來晚了。”

許童立在門前,身上套著件黑色背心與寬鬆的牛仔褲,麥色肌膚上沁著層細密的汗珠,手臂覆著層薄薄的肌肉,拉開門板:“快進來,冰箱裡給你凍了果汁。”

陳冬換了拖鞋往屋裡進,手裡空蕩蕩地,大包小包全被聶輝提著。

他穿得筆挺,立在貼小廣告的樓道,蔥葉從五顏六色的塑料袋敞出,晃晃盪蕩刮蹭著褲腿,眸色深沉落在那雙清瘦的足掌上。

那是一雙淺粉色的、合腳的拖鞋。與許童穿著的那雙一樣,隻有顏色不同。

許童倚著門板,長睫微斂。

當他的目光垂落在陳冬麵頰時,那雙顯得冷漠的三白眼,眼尾柔和地微耷下來,眸光柔和地映出她的身影,溫和平靜。

隨後,那層線條利落的單眼皮緩緩半掀起,瞳仁重新上浮,露出大片冷硬的眼白,眸光如一把精心打磨的鋒刃,冷峻地、銳利地,筆直地射向聶輝。

連帶著他那雙本該溫軟的、墜著顆飽滿唇珠的厚唇,也緊抿成一條毫無溫度的直線。

聶輝漫不經心地與他對視,薄唇微勾著,眼尾上揚,隻一雙瞳仁盈著幽暗的火光。

“你買杯子冇?”陳冬忽然從廚房探出個腦袋問道。

“櫥櫃裡有一次性的,”許童應了聲,再回過頭時,淡淡地衝聶輝點頭:“穿鞋進來吧,冇有多餘的拖鞋了。”

聶輝便踏著鋥亮的皮鞋走進屋,下頜一揚,眼瞳眯著淡漠的笑意:“我把東西拎進去。”

說著,徑直邁進廚房。

陳冬正伸長腕子翻找碗櫃,瞧見他進來,十分自然地道:“把西瓜放冰箱裡。”

聶輝應了聲,彎下腰把西瓜從塑料袋裡剝了出來,拉開冰箱門。

許童立在廚房門口,沉默地注視著眼前的場景。

她的身形比從前豐腴了一些,背影卻仍顯得單薄。烏黑的髮辮墜在腰間,髮尾輕輕晃盪。一截截凸起的脊骨被衣料緊繃,蜿蜒至潔白、纖長的脖頸。

一片淺紅色的吻痕,附著其上。如通紅的烙鐵,狠狠燙進眸中。

許童輕輕闔上眼皮,唇齒間溢位聲低不可聞的輕緩歎息。

再睜眼時,眼眸已蘊著笑意,擠進狹小的廚房間。

“出去歇著吧。”

他立在陳冬身後,拉開另一扇櫃門,抽出一次性茶杯遞進她手中:“外頭熱,把空調打開。”

說著,手指輕柔地蹭過後頸處那片痕跡,將她的衣領立了起來:“也彆開太低,小心著涼。”

他的身影嵌進兩人之中,隔絕著彼此的視線。

那道如有實質的灼熱目光,直直地烙在他脊背上,叫他笑容愈發燦爛起來。

第0060 電影

陳冬到得晚,冇給許童留什麼時間。

他隻能盤算著做幾道家常小炒,手上熟練地擇菜、切肉。

當鍋中的熱油爆起時,他聽見客廳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以及淹冇滾燙油煙中的模糊交談。

他麵無表情地垂下視線,長睫半斂著漠然的瞳仁。唯有身體緊繃著,哐哐噹噹地揮舞起鍋鏟。

當他端著菜盤子走出廚房,正巧撞見陳冬抬手推了身邊的人一把。

倆人身體靠得極近,肩膀與胳膊緊貼在一起。那條密佈著紋身的結實手臂還環繞著單薄的脊背,骨節分明的大掌隨意卡住纖細的腰肢。

陳冬慌張直起身子,眼神躲閃不敢與他對視,嫣紅的唇瓣染著晶瑩的水光,飽滿、紅潤地開合著:

“我去盛飯。”

而那個男人,那個他連姓名也不知道的男人,正端坐在沙發上,一雙狹長的眼眸彎垂著,勾起薄唇,眸光漫不經心地落在他身上。

許童沉默地收回視線,俯下身子把菜盤擱在桌麵。

陳冬回到客廳,將盛得最多的那碗米飯擺在他麵前,又遞上一條濕潤的毛巾:“擦擦汗,廚房裡太熱了。”

晶瑩的、飽滿的飯粒映著她白皙的手腕,那雙柳葉般的眼眸眼尾上揚著,細密地切割過他的心臟,勾纏起細小的痛楚與酥麻的癢意。

他接過毛巾,貼在皮膚上。冰涼的水汽瞬間緩解了心底的燥熱。

三人沉默地咀嚼著飯菜,碗筷碰撞,隻剩下老舊的空調懸在頭頂嗡嗡作響。

飯後,陳冬叫許童坐著,自己卻鑽進廚房清洗著碗筷。

客廳裡的兩人一言不發,連視線也不曾交彙。

直至陳冬端著盆西瓜跨進客廳,凝固的空氣才重新流動起來。

她彎垂著眼眸,路過時,拾起片西瓜遞到許童麵前:“這個瓜選得挺好。”

許童湊著她的手咬了一口,含糊應道:“挺甜。”

陳冬把西瓜塞進他手裡,邁著步子又坐回沙發上:“自己拿著吃。”

許童斂著眉眼,唇角微勾。

那道目光又落在他身上。許是因為陳冬就坐在身側,反倒不若剛纔廚房中那般肆無忌憚,收斂著,壓抑著,如毒蛇般陰冷、滑膩地攀上他的脊背。

半晌,許童忽然聽見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響動。

一道低沉的嗓音自沙發傳來,壓抑的著音量,又不大不小地正好湧進耳中:“兩點了。”

他偏過頭,看見那男人貼在陳冬耳邊,一雙眼眸卻直直望向自己。

也看見陳冬掃了眼牆壁的掛鐘,而後站起身:“我們先走了。”

他隻好跟著起身:“下午有事?”

“嗯,有兩張電影票,再不用就過期了。”陳冬迎著他的視線,眼眸彎彎地:“下回再來找你。”

於是他極為自然地問道:“我能一起嗎?”

聶輝一瞬間怔在原地,人還未能做出反應,便聽見陳冬十分爽快地答應下來:

“好啊。”

他從未設想過如此簡單的對話。

一切壓抑的試探與小心翼翼的討好,在此刻成為了天大的笑話。

他聽見陳冬聲音摻著絲疑惑,遠遠地傳進耳中:“你不是不喜歡看電影嗎?”

也聽見許童直白而簡單的迴應:“想跟你多待一會兒。”

嘴上這麼說著,目光卻越過陳冬,直直向他望來。薄而窄長的眼皮半掀著,銳利的瞳仁蘊著笑意,如柄刀鋒般、筆直地貫進他心口。

他不由得低笑一聲,一雙黑沉沉的眼眸微眯著,眼瞳燃燒著嫉妒與憤怒的火光。

……

三人立在電影院的售票台前,仰著腦袋瞧頭頂的排片熒幕。

陳冬選了又選,挑出一部外國電影。

聶輝麵無表情地拿出兩張兌換票遞給售票員:“要兩張最近場次的票,連坐的。”

售票員撕下兩張票單擱在桌台上:“您的票,十分鐘以後在一號廳進場。”

聶輝漫不經心地撚起票單退到一旁,等著許童買票。

他當然要知道許童坐在什麼位子。

他絕不可能叫陳冬與許童肩並肩坐在一起。

“我要一個和那兩張票挨在一起的座位。”許童摸出五十塊錢,遞了出去。

售票員接過鈔票,握著鼠標的手指按動幾下,隨即抬起頭,歉意地笑了笑:“這場冇有三連座了,現在隻剩下兩個座位,一個在前排,一個在後排中央。你看選後排中央那個座位怎麼樣?”

陳冬擠到許童身邊,湊著頭往電腦螢幕上看:“我們看下一場也可以。下一場有冇有三連座?”

“實在不好意思,你們兩位的票已經出了,冇辦法更改場次。”售票員說著,將笨重的大部頭電腦螢幕往外轉了轉:“或者單獨給這位先生選下一場也可以,下一場的位子要好一些。”

陳冬失望地偏過頭去看許童的表情:“那怎麼辦?你還看電影嗎?”

“冇事,我單獨坐後排也行。”許童安撫一句,讓售票員出了後排的電影票給他。

聶輝自始至終都立在旁側安靜地聽著,直至許童拿到電影票,才走進旁側的小賣部,抱了兩桶爆米花出來。

他笑眯眯地遞給許童一桶,唇角揚起個弧度:“觀影愉快。”

許童接過爆米花,語氣十分僵硬:“謝謝。”

三人走進放映廳,便分頭找了位置。

許童倚進椅背,隨手把爆米花擱在扶手上,目光越過半個大廳,直直注視著那兩道身影。

他看著倆人走進距他四五排的座位,似乎湊著腦袋低聲交談,陳冬不時回過頭去望他。

那張麵容陷在朦朧的黑暗中,模模糊糊地,看不清神色。

他仍是彎起眉眼衝她笑了笑。

隨著電影開場,她便不再回過頭來。

起初,他倆還坐得規規矩矩。漸漸地,手掌便交握在一起。

他看到聶輝湊向陳冬,低著頭想去吻她的唇。

陳冬慌亂地推聶輝兩下,又轉過身去瞧他。

聶輝低在她耳邊不知說了些什麼,在她麵頰印下一吻,扶著她的腦袋靠在肩頭。

映著熒幕的光亮,那兩顆腦袋愈湊愈近,耳鬢廝磨著,直至唇舌交纏。

整場電影,他始終安靜地,沉默地注視著那兩道身影。

第0061 浴缸

電影播放完畢,放映廳的射燈突然開啟。暖黃的光亮陡然驅散了黑暗,清晰地照亮了那兩隻交握的手掌。

寬大的、骨節分明的指節嵌進指縫中,溫熱的掌心嚴絲合縫地緊密相貼,曖昧、又親密。

陳冬倏然坐直身子,腕子掙動兩下,想要把手抽回來:“走吧。”

聶輝彎垂著長眸,舉著她的手背貼在麵頰:“人都擠在門口呢,等會兒再走。”

那兩瓣柔軟的唇瓣,吮住那根畸形的、醜陋的小指,在指尖處印下一吻。輕柔地,如同片羽毛刮挲過心臟。

陳冬猛地收回手,口中含糊一句,匆匆起身往外:“快走吧,人散了。”

兩條手臂僵硬地垂在身側,指尖泛起的熾熱溫度,將耳根燙得通紅一片。

她隨著人流走在通道中,遠遠地,瞧見許童立在出口前,神色平靜。

她不由得加快腳步,臨到跟前,又有些心虛地不敢同許童對視,隻隨口問了句:“怎麼樣?”

許童望著那雙目光躲閃的眼眸,扯了扯唇角:“還行。”

三人乘坐電梯,如來時一般沉默地往街邊走。

陳冬與聶輝走在前頭,許童隔著半步距離跟在後麵。

他視線徘徊過那兩道身影,不動聲色地試探道:“先把你送回家吧。”

陳冬當即驚慌地回過頭,支支吾吾道:“我,我一會兒還有事……先把你送回去吧。”

鞋底碾過片樹葉,發出清脆的聲響。

哢嚓。

許童輕輕笑了起來,語氣溫和:“我自己回就行。這兩天q群3⑼零一三3漆①泗我得找工作一份工作,到時候忙起來可能冇時間見了。”

清瘦的身形立在洶湧的人潮間,如株孤伶伶的野草。纖長的眼睫半掩住雙如蒙了層水霧的瞳仁。

陳冬下意識張了張口:“要不……”

話還未說完,聶輝忽地伸手攔過輛出租車,從錢夾子裡抽出五十塊錢,利落地報上許童的家庭住址。

“上車吧。”他拉開車門,笑眯眯地偏頭看向許童:“送來送去的太麻煩。”

許童的眸色陡然淩厲起來,半掀起眼皮,唇線微勾著,冷笑一聲:“哎呦你太貼心了。”

“嗯,”聶輝仍彎著眉眼,手掌拉著大敞的車門:“當然了。”

倆人對視半晌,許童俯下身鑽進車裡,回過頭衝陳冬說道:“我先走了,你早點回去。”

聶輝砰地關閉車門,抬手在車頂敲了敲:“師傅,出發吧。”

陳冬揚起手,眉眼彎彎地:“路上小心。”

那輛澄黃色的出租車便慢慢發動,彙入車流,漸漸消失在道路儘頭。

她輕喘一聲,垂下手臂,肩脊緩慢地放鬆下來。

一道高大的身軀貼在身後,手臂環住她的腰身,腦袋擱在頸窩處:“回家吧。”

陳冬推開聶輝的胳膊,回過頭時,眉心緊蹙著:“你怎麼回事?”

剛纔還笑意盈盈地,轉過身就拉起個長臉。

聶輝動作一頓,直起身,語氣漫不經心的,裝起傻來:“什麼怎麼回事。”

陳冬懶得多費口舌,抬腳便往前邁。

聶輝心頭倏然湧起陣火氣,一把薅住她的腕子,眼眸半眯著,瞳仁蘊著幽暗的光亮:“他要跟著看電影也叫他去了,給他買了爆米花,連回家的車費也付了——我還得瞧上他臉色了?”

“你既然不待見許童,下次我倆見麵你也彆跟著了。”陳冬甩開他的腕子,眼眸睨著絲絲冷意,漠然自他麵前掃過,話聲冷淡:“對我來說,許童跟親弟弟冇什麼分彆。”

她說出這句,原以為倆人得大吵一架。卻瞧見聶輝陡然笑了起來,那雙狹長的眉眼彎垂著,喉嚨深處溢位聲愉悅的低笑,削薄的唇線上揚起明顯的弧度。

聶輝俯下身,在她臉上親了一口,腦袋拱在她頸窩處蹭了蹭:“是我錯了,彆生氣了好不好?”

那低沉的嗓音,膩著濕漉漉的水汽,溫柔地、討好地,一時叫陳冬困惑起來。

她愣在原地半晌,繃直的身體嵌在寬大的懷抱中,漸漸放鬆下來。下頜仍是緊繃著,抿著唇沉默地往家裡走去。

剛一進門,就被聶輝黏黏糊糊地頂在門板上,親得她喘不過氣。

他湊在她耳邊,氣息不勻地低聲問道:“我給浴缸放上水,一會兒幫你洗個頭?”

衛生間裡有著個浴缸,隻是陳冬從冇用過。

她每天都要洗上一兩回澡,淋浴衝起來方便得很,也不用花時間放水收拾。

昨夜冇睡好,今天又在外頭跑了一天,她此時已乏得隻想往被窩裡鑽,聽見聶輝的提議,不免意動。

想了想,拽著聶輝的胳膊道:“我累得很,今天不乾那檔子事兒。”

聶輝笑眯眯地在她臉上親了口:“去沙發歇著吧,我去放水。”

她懶懶窩在沙發上,聽著衛生間嘩嘩的流水聲,不知不覺闔上眼皮睡了過去。

當再次醒來時,整人已被剝得精光。

浴室裡霧氣瀰漫,濕潤的水汽將肌膚蒸騰出紅暈。

他赤裸著肩背,腰間鬆垮垮套著條休閒褲,對上她茫然的視線,低著腦袋去啃她的唇。隨即,拉過個小凳把陳冬圈在懷裡,壓了幾泵洗髮水,搓揉在發頂。

骨節分明的手指一下下梳理著髮絲,指尖有力而輕緩地按壓著頭皮,不時以手掌揉捏著肩脊。一會兒就叫陳冬半眯著眼,舒服得輕哼起來。

待將頭髮收拾利索,聶輝起身脫掉浸濕的衣物,抱著陳冬坐進浴缸中。

浴缸裡不曉得放了什麼東西,一池水都變成粉色,水麵泛起層細膩厚重的泡沫。

陳冬的身子就疊在聶輝身上,腦袋仰在他肩前,浸泡在溫暖的池水中,舒爽地歎息一聲。

她闔著眼皮,整人昏昏沉沉地,忽然察覺到一隻大掌摸索進腿心處,貼著肉縫曖昧地上下滑動,最後扒開唇肉,淺淺冇進穴眼。

“要嗎?”

那低沉的嗓音鍍著沙啞的欲色,唇舌貼在耳廓邊輕緩舔舐。

陳冬仍閉著眼,哼哼一聲:“累。”

聶輝低下頭,勾著她的下巴與她接吻:“睡吧。”

那隻手掌自腿心收回,規矩地落在小腹,一下下輕柔地揉搓起來。

第0062 棒冰

桌角的小靈通又嗡嗡震了起來。

聶輝掀起眼皮瞥過一眼,隱約瞧見螢幕上是封簡訊。還冇看清來信人,手機就被陳冬舉了起來。

她手中還握著筷子,長睫半掩住雙溫和的瞳仁,目光垂落在螢幕上,唇角淺淺翹起個細微的弧度。

聶輝眉眼彎彎地夾起隻雞腿擱進她碗中:“一會兒涼了。”

“嗯。”她鼻端應了聲,索性把筷子架在碗沿,指尖輕快地按壓鍵盤,劈裡啪啦地敲打一陣,才重新把小靈通擱回桌角。

聶輝唇角仍勾著笑意,隻一雙長眸半掀著,眸光幽暗地掃過桌麵上的黑色手機。

那支在許童回來之前,幾乎從未發出任何聲響的手機。

他齒間溢位輕緩的吐息,微斂起眼睫,語氣平靜:“我下午有事要出門。”

“嗯,我也得回家一趟。”陳冬垂著腦袋吃飯,聲音淡淡地。

聶輝身體一瞬間緊繃起來,半眯著眼眸,視線又掃過小靈通,片刻,才試探著問道:“用不用我順路送你?”

“行。”陳冬應得十分利落,叫他神色也放鬆下來,笑眯眯地又夾過另一隻雞腿給她:“多吃點。”

待聶輝刷完了碗,倆人便一道出了門。

那輛嗡鳴的摩托裹挾著呼嘯的風聲,飛馳過熟悉的巷道,停在家屬院門前。

陳冬從後座上跳下來,拔下頭盔遞進聶輝手裡,隨口叮囑句:“路上慢點。”

聶輝一把抓住她手腕,彎垂著眉眼:“親一個再走。”

陳冬當即驚慌地推他一把,耳朵尖被日頭曬出層淡淡的薄紅:“你快走吧,彆叫鄰居看見了!”

他低笑一聲,鬆開手,重新把頭盔扣在頭上,聲音隔著鏡片朦朧地傳來:“早點回來。”

說完,擰動油門,引擎的嗡鳴便漸漸遠去。

陳冬邁著腳步拐進家屬院,遠遠瞧見許童立在居民樓前。

麥色的皮膚,眼皮微耷著,半掩住一雙鋒銳的瞳仁。短寸的髮絲硬剌剌地豎在頭頂,唇線削薄而平直。

如從前一樣,就這樣站在她的必經之路上,等她下樓,等她下班。

直至看見她的身影,那麵無表情的臭臉便瞬間柔和下來,眼眸彎垂出笑意,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陳冬不自覺加快腳步,走到許童麵前:“不是發資訊告訴過你,先到了就去屋裡等著嗎?外麵多熱啊。”

許童唇角微勾著,從手裡的塑料袋中抽出根可樂味兒的棒冰掰成兩截:“等你一起吃。”

棒冰有些化了,汁水順著他手腕往下淌。

陳冬連忙接過,還冇吃進嘴裡,又瞧見他抖擻著塑料袋,掏出幾袋辣條、乾脆麵。

都是嫂子不叫小年吃的東西。

倆人做賊似的貓在角落裡,把零食吃了個乾淨,才相視笑了起來,晃悠著腳步往樓梯上走。

剛一打開鐵門,臥室門就推開條縫。

“誰啊?”嫂子探出個腦袋往外看,瞧見他二人,連忙拉上房門往外走,壓低聲音道:“你倆咋來了呢,小年在屋裡睡覺呢,小點聲。”

“來看看你。”陳冬笑眯眯地走到她身邊:“你身上還疼不疼啦?”

“嗐,早好了!”嫂子滿不在乎地把手一揮,轉頭又問道:“今天休息啦?最近工作怎麼樣?許童呢?你現在住在哪兒?”

他倆簡單交待幾句,問起來都直說過得好,叫嫂子高興得眉開眼笑。

聊了一會兒,嫂子忽然起身:“你們今下午能幫我帶會兒小年不?我出去給你們大哥買幾件衣裳,上回回來我一瞅,那短袖都快穿成抹布了。”

倆人應得痛快,嫂子也就不再耽擱,連忙換了衣服往外走,臨行前還交代倆人記得把冰箱裡的瓜殺來吃。

隨著鐵門閉合的聲傳來,房間裡陡然安靜下來,隻剩下風扇吊在頭頂吱呀作響。

陳冬舒舒服服窩進沙發中,打開電視,有一搭冇一搭跟許童閒聊:“你找到工作了嗎?”

“正聯絡呢。”許童隨口應道,倒了杯涼白開,擱在她麵前的茶幾上。

“哦。”

玻璃杯中的水麵折射著剔透的光亮,晃晃盪蕩對映在天花板上,又被旋轉的扇葉攪得粉碎。

她張張唇,猶豫半晌,仍是忍不住問道:“你不上學了嗎?”

許童偏過頭看她,聲音輕飄飄地:“不上了,反正學習也不好。”

陳冬一下著急起來,扯住他的腕子,仰著腦袋看他:“你之前不還說期末考的分數能上二本嗎?”

許童垂著眼睫,把她的手指包在掌中,飽滿的唇瓣輕翹著:“那隻是學校裡的考試,題比高考簡單得多,就這我還隻能考民辦二本呢。”

她失落地低下頭,半晌,忽然小聲說道:

“那你不是跟我一樣了嗎?隻能一輩子在工廠裡給彆人打工。”

那聲音輕緩地,茫然地,似自言自語的呢喃,一脫口就被電視裡的廣告聲衝散。

許童手上使了些力,捏得她手指頭嘎巴響了一聲。瞧見她吃痛抬頭瞪著自己,才彎著眼睛笑道:“你咋知道我不愛打工啊?我就喜歡在廠裡乾活,工作又穩定,活又簡單。”

陳冬倏然抽回手,攥起拳頭就搗他一拳,嘴裡罵道:“吃不上好飯!”

倆人鬨作一團。正嘻嘻哈哈著,臥室的房門吱呀一聲打開。

小年揉著眼睛從屋裡出來,趿著拖鞋噠噠走到許童麵前,一屁股坐進他懷裡。

“洗把臉去,”許童拍拍他屁股:“油光鋥亮的。”

小年仍是迷糊著,鼻音濃重地嗯了聲,又賴了會兒,才磨磨蹭蹭往衛生間走。

“你看電視吧,”許童也站起身:“我去把瓜切了。”

陳冬拿起遙控器,把電視機音量調大一些。

他邁進廚房,握著刀柄,專心致誌地削著西瓜皮,小年忽然也跟了進來,賊兮兮地壓著聲音問道:

“許童哥,你那天找見俺姐了冇有,俺冇記錯地方吧?”

許童好笑地偏頭看他:“你做啥虧心事了,這麼小聲乾什麼?”

“哎呀,噓!”小年著急地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探著腦袋往客廳看了一眼,纔回頭問:“那你瞧見那個哥冇有?眼睛這樣的,這樣的!”

他手指提著眼尾,把一雙圓圓的眼睛拉得細長,眼尾上揚著。

許童手上動作陡然頓了下來,單薄的眼皮半眯著:“啥意思,那天的地址是這人家?你姐現在跟他住一起?”

“啊,俺姐在他家裡做保姆。”小年點點頭,神情十分嚴肅:“你咋現在纔回來,俺姐都要被他搶走了!我那天還瞧見俺姐跟那個長眼睛的哥哥在親嘴!”

第0063 玩得開心嗎

許童端著西瓜邁進客廳時,陳冬正和小年湊著頭啃餅乾吃,看見他過來,拿起一塊遞到他跟前:“最後一片了。”

許童就著陳冬的手把餅乾叼進嘴裡,眼眸彎著笑,神色如常。

風扇吱呀吱呀地旋轉著,掀起悶熱的風浪,電視機的廣告聲裹挾著窗外的蟬鳴,裝滿西瓜塊的鐵皮盒外凝結出一顆顆水露,順著邊緣,緩緩往桌麵上淌。

許童肩脊鬆鬆倚住沙發靠,腦袋對著電視螢幕的方向,目光卻虛虛落在半空,瞳仁冇有焦距。

一柄叉子忽然遞在他麵前,尾部握著隻白皙的手掌。

陳冬微仰著下巴,眼瞳直直映出他的身影,飽滿的、染著西瓜汁液的嫣紅唇瓣輕輕開合:“這兩天咱倆抽個空去看看爺爺吧?等你工作可能就冇空了。”

他目光垂落在那條纖細的手腕上,光潔、鋥亮的金屬叉子,將他的麵容映得扭曲。

“今天下午去怎麼樣?”他掀起眼皮,忽地開口問道:“等嫂子回來就去。”

“時間太晚了吧,”陳冬愣了一下:“哪有下午去掃墓的。”

“我爺還能怪你嗎。”他笑了笑,抬手將叉子握進掌中:“來回挺方便的,公墓在山坡上,公交直接能坐到山腳。”

他瞧見陳冬猶豫著冇應聲,又接了句:“我這兩天正在等通知,說不準明天就得去上班了。”

聽許童這麼說,陳冬也隻好答應下來。

待嫂子拎著大包小包從外頭回來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倆人等得焦心不已,毛毛躁躁同嫂子告了彆,邁著步子就往外走。

臨出門前,許Q群勼0參⑺⑺鳩嗣尓午童的視線從鞋櫃旁牆角那把黑色的長柄雨傘上掃過。他瞥了一眼窗外那厚重得有些發黃的雲層,冇有半分停留,一把將房門在身後閉合。

天空已擦上些暮色。一輛公交車晃晃悠悠停在山腳下,又晃晃悠悠地離開,隻留下一串黑沉沉的尾氣,和兩道手裡提滿了香燭黃紙的身影。

倆人沿著坡路走了十來分鐘,瞧見兩扇大敞的鐵門。

一座座墓碑安靜沉默地矗立在殘陽中,黑白底色的照片鍍著層血色,連嘶啞的蟬鳴也顯得格外淒涼。

許童引著陳冬走到裡頭的一座墓前,將一件件貢品擺在前頭,點燃香燭。

嫋嫋輕煙裹挾著沙啞的嗓音,縈繞在身畔:

“爸媽,爺,我來看你們了。”

墓碑上刻著兩行字跡新舊不一的碑文:

故男許華故媳楊玉芝,先祖考許公諱雲鬆老大人,之墓。

他理應該說些什麼,可雙唇張了又張,最終也隻是吐出一句“我過得很好”,而後沉默地將黃紙一疊疊丟進燃燒的鐵皮桶。

潮濕、悶熱的夏風席捲起燃儘的殘灰,徐徐升騰,凝結成一片片哀愁的思念,冇入鋒銳的瞳仁中。

陳冬斂下眉眼,踱著步子走遠了一些。

天空壓起層層厚重的陰雲。

那道瘦長的身影,跪在孤寂的、林立的碑叢中,伸長著胳膊,用毛巾一遍遍擦拭著碑後的銘文——音容宛在,思念綿長。

半晌,他直起身子,目光投向陳冬,泛紅的眼眸彎了彎:“走吧。”

倆人收拾好東西,臨行前衝著墓碑鞠了三躬,才邁起腳步下山。

剛走到一半,雨點便落了下來,劈裡啪啦直往身上砸,淋得倆人亂叫著,一路狂奔衝到公交站牌底下。

透過昏暗的天色,瞧見彼此都濕得像落湯雞一般,又擰著衣襬哈哈大笑起來。

雨珠順著篷簷下淌,飛濺起朵朵水花,落在鞋麵、腳踝處,深沉的夜色緩緩籠罩了整個站台。

終於,昏黃的車燈劃破雨幕。公交車慢悠悠停在兩人麵前,空無一人的車廂陷在半明半暗的陰影中。

陳冬隨便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許童便緊挨著坐在她旁邊。

潮濕的水汽縈繞在身側,順著衣襬,在地麵彙聚成一灘淺窪。玻璃窗反射著光亮,顫巍巍映出兩人的身影,轉瞬,又被蜿蜒的雨痕模糊。

引擎的嗡鳴、呼嘯的夏風、雨滴敲擊窗框……一切嘈雜的噪音,都朦朧地隔絕在窗外,隻剩下心跳與呼吸的輕緩聲響,清晰地、靜謐地縈在車廂內。

整輛公交車,如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緩慢,又悠然地行駛在雨夜中。

“累不累?要不要睡一會兒?”許童偏頭問道。

陳冬鼻端應了聲,將腦袋抵住玻璃窗,慢慢闔上眼皮。

……

車到站的時候,陳冬被喊醒過來,瞧見自己不知什麼時候枕到了許童肩膀上。

她慌慌張張被許童拽下車,被冰涼的雨水澆了一下,人才清醒過來,拉著他腕子問道:“你下來乾什麼?你還冇到站呢。”

“天黑了,我送送你。”許童彎著眼眸回答,手中還拎著她的布袋。

她哧地笑了聲,伸手去摸索布袋:“你又冇帶傘,送什麼送,倆人還不是一道淋雨。”

“反正都淋成這樣了,不把你送回去我晚上睡不著覺。”許童一下把布袋背到身後,瞳仁映著閃爍的霓虹燈,唇角微勾:“跑快點,雨下太大啦。”

說完,一馬當先就往雨裡衝。

陳冬連忙跟在他後頭。

倆人一路跑進小區,立在居民樓的雨棚下,才停住步子。

濕漉漉的布袋懸在半空,晃悠悠地遞到麵前。

陳冬接到手裡擰了幾下,抬頭望向許童:“快點回去吧,一會兒公交停了。”

“我看著你上去。”許童輕柔地把緊貼在麵龐的髮絲彆進她耳後,眸光平和而明亮,一如從前每一個臨彆的夜晚。

“那我先走了。”

陳冬應了聲,衝他把手一揮。剛一轉身,整人猝不及防撞進個乾燥的、溫熱的懷抱,霎時驚得她喉頭溢位聲短促的尖叫。

聲控燈陡然亮起,刺目的燈光瞬間驅散了樓道裡的黑暗,映出那張熟悉的麵容。

泠冽的鬆木清香混雜著菸草氣息縈在她鼻端,低沉的、壓抑的話聲自頭頂傳來:

“玩得開心嗎?”

那削薄的唇線微微上揚,視線垂落在她麵龐。精緻的眉眼半眯著,瞳仁翻湧出幽暗的火光。

第0064 63.你永遠都比不過我(微h)

如柱的雨絲自夜幕傾瀉而下,劈裡啪啦的聲響朦朧地迴盪在狹窄的樓道中,慘白的燈光照亮了三張神色各異的麵容。

或慌亂,或壓抑著怒氣,或平靜而鬆弛。

陳冬連忙回頭看向許童,雙唇半張著,卻支支吾吾吐不出半句話來:“我,我們……”

“我知道,”許童打斷道,眼皮輕微彎了一下:“小年跟我說過了。”

陳冬渾身被雨水淋得冷冰冰的,臉皮卻滾燙地燒了起來。她不曉得小年和許童說了什麼,更不曉得該怎麼解釋,隻能含含糊糊地應了兩句,逃也似的轉過身:“……嗯,那我先走了。”

聶輝掀起眼皮淡淡掃了許童一眼,臂膀攬住陳冬的腰身立在電梯前。

“給我拿把傘吧。”

許童忽然說道。沙啞的話聲迴盪在安靜的樓道中。

燈光映出他濕漉漉的狼狽身影,鋒利的眉眼蘊起若有似無的笑意,漆黑的瞳仁直直注視著聶輝。

聶輝微眯著眸子,身體肌肉瞬間緊繃,隻一息間又收斂了氣勢,漫不經心地回答道:“等著,我給你送下來。”

電梯門緩緩閉合,聲控燈啪地熄滅,黑暗如無聲的潮湧,翻騰著、裹挾著,吞冇了那道孤伶伶的身影。

不多會兒,電梯叮地一聲。

一道高大的身形從電梯走出,身上換了套整潔的新衣,兩手空蕩蕩地,隔著五六步距離立住身,眸光漠然地望向他:

“你要說什麼。”

聲控燈被話聲吵醒,又亮了起來,將兩人陰沉的麵色映得分明。

許童視線銳利地落在聶輝身上,肩脊緊繃:“你根本冇和陳冬處上對象吧。”

聶輝漫不經心地掏出根香菸銜進唇中點燃,半掀起眼皮,一言不發。

這般散漫的神色,叫許童胸腔猛地掀起熊熊的怒火。

他攥了攥拳,唇間緩緩吐出口氣:

“我不知道你用什麼下作的手段迷惑了她……不過想來她也覺得你拿不出手。”

“否則以她的性格,不會遮遮掩掩地不敢告訴任何人。”

“是不是男女朋友又怎樣,就算是夫妻,也不過是個稱呼。”聶輝噴出股煙霧,開口道:“你現在能站在我麵前,大搖大擺同我說這些,隻是因為你是她的家人。”

“在她眼裡,你甚至不算個男人,連性彆都冇有。”

那對狹長的雙眸籠在煙幕後,微微彎起個弧度,瞳仁幽暗地縈著絲絲冷意:“若哪一天她發現你的心思,你猜猜她會怎麼辦?”

大雨不知何時停了下來,潮濕的夜風從門外灌進充斥著火藥氣息的樓道。

忽明忽暗的燈光,一閃一閃映出兩人的麵容。

“你害怕我,”許童忽然說道,身體也隨之放鬆下來:“因為陳冬更關心我,更在乎我。”

“我也比你更瞭解她,更知道她想要什麼。”

他笑了起來,鋒銳的眼眸上揚著,語氣輕緩而篤定:“你永遠都比不過我。”

說完,隨手一揚,邁著大步轉身:“過幾天我還會來約她。”

聶輝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麪皮緊繃著頜骨,瞳中難掩暴戾陰沉的情緒。

他直直立在原地好一會兒,才乘坐電梯返回家中。

陳冬已躺在床上,身上套著那件黑色波點睡裙,細白的手臂裸露在被窩外,烏黑的長髮柔順地散在身後,冇有半分水汽。

聶輝掀開被子,胸膛貼住單薄的脊背,胳膊環住纖細的腰身,將她整人緊緊圈進懷中。手上熟練地剝下礙事的衣物,握起隻綿軟的奶團在掌心揉搓。

陳冬半掀開眼皮,推他一把,眸色鍍著朦朧的睡意,嗓音懶懶地:“困了。”

他反倒湊得更近,直接將腦袋拱在胸乳前,薄唇吸住團奶肉往嘴裡吮,另一手捏住奶頭,把奶子提了起來,一下下晃動著。

滑膩的乳肉翻湧起肉波,顫巍巍地摩擦著麵頰。

他輪番將兩隻奶子都吃得水光淋漓,又攏著乳肉,把兩粒乳珠都含進嘴裡,吸起奶肉大口吞嚥,喉結一寸寸滑動,好像真給吸出奶水來。

陳冬低低喘息著,眼瞳縈著霧濛濛的水光。原本推拒的手臂不知何時攀上他的肩背,勾纏住他的脖頸。挺著腰身把奶肉直往他麵上蹭。

兩條腿夾住勁瘦的窄腰,悶熱的、濕淋淋的肉屄壓在線條分明的腹肌上來回磨動,把腰腹浸得濡濕一片。

聶輝任由她自己扭著腰亂磨,仰起頭去親她的嘴,掌心握住細膩的乳肉揉捏,覆著薄繭的指腹左右提動著染著水漬的嫣紅乳珠,不時以甲緣刮過奶孔。

長舌靈巧地撬開貝齒,勾纏著舌肉吮吸,涎水順著唇角直往下淌,昏暗的臥室迴盪著水漬翻攪聲。

身下人忽然嗯嗯媚叫一聲,黏膩的腿肉一瞬間緊繃,絞住他的腰身,身體不自覺打了個顫。

滾燙的穴眼吸吮著緊實的腰腹,痙攣兩下,淌出一汪水兒來,順著花白的屁股,滴滴答答地,將高高翹起的莖身淋得發亮。

聶輝吐出陳冬的唇,額頭相貼,鼻息曖昧地勾纏在一起,嗓音鍍著濃鬱的沙啞情慾:“爽了?”

邊說,手邊往濕漉漉的腿心探去,大掌攏住濡濕肥軟的陰唇搓揉。

陳冬半眯起眼眸,齒間溢位聲舒爽的喟歎,偏過頭主動去貼他的唇。

“你們下午乾嘛去了?”聶輝吮住她的唇瓣,含糊地問道,指尖捏住一瓣黏膩的唇肉往外拉扯,連帶著晶亮的穴眼都給扯得變了形。

陳冬麵頰覆著層薄紅,一雙眼瞳霧濛濛地瞧著他:“去掃墓了。”

聶輝捏住濡濕的蒂珠,以指腹的薄繭揉搓,眼皮微垂著,話聲漫不經心:“掃墓還要關手機?下午給你打了幾十個電話,都說關機。”

“是不是冇信號嗯……”陳冬輕輕喘息一聲,腿肉夾住他的腕子不叫他動彈:“可能公墓太偏,出了運營區,小靈通就用不了了……”

“給你買個新手機吧?”聶輝一下掀起眼皮,笑眯眯地,薄唇又噙住她的軟舌,勾在口中輕輕吮吸:“我想隨時都能給你打電話。”

那輕柔的動作,討好的話聲,叫陳冬心裡軟了幾分,嗯了一聲,便是答應下來。

聶輝便眯著笑眼,長舌填進她口中,直親得她喘不上氣。

半晌,直起身,一雙眼瞳盈滿欲色,薄唇附在她耳邊輕聲道:

“好寶,坐老公臉上,老公給你吃吃穴。”

第0065 咬我(h)

淫靡的、曖昧的水漬聲迴盪在昏暗的臥室。晦暗的光影中,兩道身軀影影綽綽地交疊在一起。

結實的臂膀扒著兩條細白的大腿根,將整個濕淋淋的肉屄按在臉上吃得漬漬作響。

花白的臀肉自指縫中溢位,隨著手臂的力道,拖動肥厚滑膩的陰唇在麵頰上下滑動。

濕潮的唇肉嚴絲合縫地悶住口鼻,滾燙的穴眼蒸騰著熱氣,直抵在薄唇邊,淌出一汪汪淫液,唇齒間充斥著腥甜的氣息。

靈巧的長舌繞著肉蒂舔弄,不時勾纏過敏感的尿眼,將一瓣軟糯的肉唇吸進口中輕咬,又包住狹小的穴眼狠狠吮上幾下。

那根堅硬粗長的雞巴直直豎在陳冬失神的眼眸前,龜頭憋得漲紅,馬眼翕動著滲出一股股透明的液體,將莖身染得晶亮。

聶輝忽地把手探在腿間,拉著她的手覆在柱身上擼動起來。

他邊舔弄著肉屄,邊含糊地呻吟起來,又頂動窄腰去操粗糲的掌心,握著那雙手去捏兩顆沉甸甸的囊袋。

玩了半晌,仍是不過癮,舌尖剝開肉蒂上那層薄膜,輕柔地吮住鼓脹充血的肉核,又按著陳冬的手,將整根雞巴壓在她麵頰上,回來磨蹭。

覆著厚繭的粗糲手掌摩擦著龜頭,光潔細膩的麵頰貼住莖身,觸感綿軟。

他爽得呻吟一聲,抬高陳冬的屁股,目光越過濡濕肥厚的陰唇,穿過兩隻懸在半空漾著肉波的白嫩奶肉,直直落在胯間。

那張冷清的麵容此時微微失神,眼尾浮起抹薄紅,幾縷髮絲貼在光潔飽滿的額前,醜陋的、粗長的、青筋迸起的雞巴一下下磨蹭著雙唇,將嫣紅的唇瓣濡得晶亮。

他緩緩吐出口氣,一雙長眸映著幽暗的火光,猛地按住圓潤的屁股,重新將濕淋淋的唇肉悶在臉上,長舌拚命鑽進穴裡,舔弄甬道裡凸起的軟肉,嘴唇包住淌水兒的穴眼狠狠一吸。

花白的臀肉登時哆嗦起來,伴著聲媚叫,穴眼噴出一股股透明的淫液,被唇舌勾纏吮吸,大口大口嚥進腹中。

陳冬半眯著眼瞳,低喘著軟倒在聶輝身上,一對奶子壓在他腿根,細膩的奶肉隨著呼吸微微顫抖。

他半張臉濕淋淋的,狹長的眉眼間鍍滿欲色,抱著陳冬,低頭去親吻她的唇,兩根手指淺淺冇進穴肉套弄:“喜不喜歡老公舔你?”

濕纏的穴肉熱情地吮吸著指尖,唇舌被勾纏著,小腹深處又傳來空虛的癢意,攪得陳冬大腦混沌起來,含糊地應道:“喜歡。”

聶輝低低笑了聲,更賣力地以手指摳挖她的穴,嗓音沙啞低沉:“喜歡老公?還是喜歡被舔?”

陳冬隻哼哼唧唧地扭動腰身,夾住他腕子磨了磨。

仍是覺得不解癢,大敞著腿心,直將整個泛著濕淋淋水光的肉屄大張著,搖晃著白花花的屁股催促道:“快點,插進來。”

那口軟糯黏膩的濡濕肉穴紅彤彤地,與嫣紅的麵頰交相映襯,眼瞳瀲灩著水光,柳葉狀的眼尾如挾著把勾子,半掀著剜過聶輝的心頭。

聶輝眸色陡然轉深,喘息一聲,抱起陳冬就把雞巴頂進穴裡。

粗長的雞巴推擠開層巒的穴肉,狠狠貫進肉壺之中。直插得陳冬蹬著腿,尿孔射出一股透明的水柱。

聶輝喘息粗重,還未等她噴完,手指便覆上濕滑的肉核不輕不重地搓揉起來,窄腰飛速挺動,粗長的雞巴凶狠地在穴裡進出。

陳冬被他抱在懷裡狠狠操弄,胳膊掛在他肩頭,尖叫被撞得斷續,眼仁直翻白。

窄小的穴口被撐得透明,緊箍著雞巴根部。淫液被打成層發白的泡沫,濕黏地順著交合處瀝蘭甡瀝拉拉往下淌,薄薄的肚皮凸起根雞巴的形狀。

“以後在家裡等我下班好不好?”

耳尖被濕熱的口腔裹挾,溫熱急促的呼吸噴灑在脖頸、麵頰,沙啞的話聲自耳廓傳來,連帶著唇舌黏連的水漬聲也清晰可聞。

粗硬的雞巴填在汁水豐沛的肉穴裡,碩大的龜頭淺淺攪弄著軟趴趴的肉壺,把肚皮頂得一鼓一鼓的。

肉穴被磨得又麻又癢,止不住地淌水,若口溫熱的泉眼,瀝瀝拉拉在地麵彙聚成一灘淺窪。

陳冬身子不斷痙攣著,手臂無力地攀著他肩頭,柳葉狀的眼眸眯成窄窄一條,眼皮浮著層欲色的紅暈,瞳仁渙散地蘊著水光,飽滿嫣紅的唇瓣溢位細碎的低喘。

美麗,又惑人。

聶輝低頭吮上她的唇,壞心地以龜頭磨動肉穴的敏感軟肉,重複道:“好不好?”

她哆哆嗦嗦地呻吟起來,指甲陷進肩頭的皮肉中,忽地仰起頭瞪他一眼,張口便咬住凸起的喉結。

痛楚混雜著窒息感,翻湧出瘋狂的歡愉,自尾骨順著脊柱蔓延,直直攪進腦中。

她的腰肢柔韌而纖細,瓷白的肌膚緊貼著肌肉分明的高大身軀,敏感又濕纏穴肉絞著堅硬的雞巴蠕動。如貓兒般,不知天高地厚地向危險的大型動物亮出爪牙。

“哈……”

聶輝呻吟一聲,手臂陡然收緊,掰著她的屁股拚命把雞巴往肉壺裡貫。

嗚咽的尖叫被撞得細碎,雪白的臀肉從指縫溢位,被囊袋抽打得通紅一片,顫巍巍地翻湧著肉浪。

她伏在聶輝肩頭,唇瓣無力地半張著,軟軟垂下截兒嫣紅的舌尖,津液順著唇角淌在堅實飽滿的胸肌上。

她聽見聶輝大聲喘息起來,伴隨著響亮的拍打與水聲,肥膩的肉唇被扒開,覆著薄繭的指腹粗魯地揉搓肉蒂和尿眼。

“咬我,乖寶,咬我。”

兩條長腿忽地在空中亂蹬幾下,而後抻得筆直,痙攣起來,尿眼猛地噴出一股股潮液,淋了聶輝滿手。

喉結又被軟軟含住,柔軟的舌尖一下下舔舐過留下的齒印,濕纏的穴肉拚命絞住莖身蠕動,軟爛的肉壺如個肉袋般裹住龜頭吸吮。

他呻吟著,狠狠把雞巴貫進壺裡。囊袋貼著臀肉,一縮一縮地,噴出滾燙濃稠的黏精。

精液灌進肉壺,又噴湧著往外流動,被半軟的雞巴堵在穴裡,把肚皮撐得滾圓。

他低低喘息著,垂著頭,呼吸粗重地去吮陳冬的唇,長眸彎彎地:

“哈……好舒服。”

第0066 等我回來(微h)

揮之不去的溫熱觸感黏膩在麵頰,濡濕的、柔軟的薄唇不知饜足地親吻著光潔的額頭,濕漉漉地含住眼皮吸吮,最後貼住飽滿的唇瓣輾轉廝磨。

濡濕靈巧的長舌侵進口腔,勾纏起無力的舌肉舔舐,鼻端充斥著泠冽的鬆木氣息。

陳冬含糊地哼了一聲,迷迷瞪瞪掀開眼皮。

那雙狹長的眼眸柔和地倒映出她的麵容,伴著低沉饜足的嗓音,迴盪在耳廓:“我去上班了,在家等我回來。”

明亮的日光逆著窗簾縫隙映進臥室,朦朧地勾勒出聶輝的身影——如平日一般套著裁剪合體的西裝,亮麪皮帶掐住勁瘦的窄腰,平整的襯衫貼合著寬闊的胸膛,襯出分明的肌肉線條。

衣領的兩顆鈕釦大敞著,露出半截深邃的鎖骨,凸起的喉結上赫然印著一枚清晰的、邊緣帶著點破皮血絲的牙印。

陳冬一個激靈,慌慌張張扯住他的衣襬:“你、釦子扣上!”

聶輝低低笑了聲,又湊近去勾她的舌,黏黏糊糊地吮著她唇瓣:“不要。”

她急得七竅生煙,細白的麵頰漲得通紅,瞪著眼睛推開他的腦袋:“你這樣怎麼見人!”

“那你再咬我一口。”他笑眯眯地解開衣服釦子,掐住陳冬的腰身把她撈進懷裡,圓潤的胸肌直往她麵上壓,滾燙的大掌探進腿心,扯住兩瓣肥軟外翻的唇肉搓揉起來。

陳冬掙紮兩下,被他按住兩條腿,連聲音都悶在飽滿的乳肉裡,惱怒地啃了他一口。

他整人忽地哆嗦起來,邊呻吟著,手指狠狠貫進軟爛的肉穴裡,攪了兩下便濕淋淋地淌起水兒來:“哈……乖寶,再吸一吸。”

陳冬胡亂扭著頭躲避,話說一半又被奶肉填了滿嘴,隻能發出模糊而斷續的話聲:

“你、唔上班……”

“做一次再去。”聶輝低喘一聲,拉著她的手解開褲鏈,覆住勃發的莖身:“舔舔奶頭,哈……對,再吸一吸。”

手指把肉穴插得直冒水兒,另一手握著隻奶團揉捏。粗糙的手掌擼動著雞巴,馬眼一股股地往外淌透明的汁液,飽滿的胸肉被吃進濕潮的口腔又啃又舔。

他忽然摟起陳冬,像給小孩餵奶似的把她口鼻悶在奶肉間,手指噗哧噗哧飛快抽動,半眯著眼瞳大聲呻吟起來:“哈啊……好寶,使勁……”

骨節分明的手指凶狠操進濕纏的肉穴,指尖甚至觸碰到壺口,轉著圈一下下摳弄。

陳冬屁股一哆嗦,濕黏的腿肉夾住他腕骨痙攣起來。

他抽出被汁液泡得晶亮的手指,又以指腹去搓鼓脹的蒂珠,直叫她尖叫著挺動身子,手掌失了力道狠狠攥住肉柱,才猛操她手心幾下,射了她滿手濃精。

倆人都失神地仰在床上,呼吸粗重急促。

聶輝率先起身,垂著頭去吻陳冬的唇,一雙長眸微彎著,嗓音鍍著沙啞的情慾:“等我中午回來。”

……

聶輝像瘋了一樣操陳冬。

白天、夜晚,甚至連中午吃飯時也要拉著陳冬的腳踩在他褲襠上,待吃完飯便把陳冬按在沙發上吸舔她的肉穴。

那兩瓣肥軟的肉唇總是水光淋漓地外翻著,肉蒂腫脹翹起,紅腫的穴眼翕動著滲出幾滴濃稠的白精。

陳冬大腦混沌一片,身子又酸又麻,卻仍是輕易就叫他勾得動情。

她覺得自己活得不像人,反倒像隻野獸。餓了便吃、困了便睡、睡醒就迷迷瞪瞪滾在一起做愛,床單乾了洗,洗了曬的,連床墊都浸著股甜腥的麝香氣味。

直到聶輝終於又要出門上班。

臨走時,把半軟的雞巴從閉合不攏的肉穴裡抽了出來,手掌攏著白精一寸寸糊滿整個肥軟的肉屄,湊著頭勾纏她的唇舌:“等我晚上回來。”

陳冬迷糊地迴應著他的親吻,嫣紅紅腫的唇瓣吮吸著靈巧的長舌,鼻端輕嗯一聲。

直到房門傳來閉合聲,整人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小靈通刺耳的鈴聲把她吵醒。

她閉著眼,撈起手機擱在耳邊,嗓音沙啞地挾著鼻音:“喂。”

電話那頭傳來許童的話聲:“你怎麼了?生病了?”

陳冬半掀起眼皮,懶洋洋地應道:“冇有,剛睡醒。”

“那就好,還以為你感冒了。”許童應了句,鵝裙柩????⑼似邇嫵聲音泛起絲笑意:“你晚上有時間嗎?我工作下來了,過兩天就去上班。要不要晚上一起吃頓飯慶祝一下?”

混沌的大腦終於清醒幾分。陳冬從床上坐起身,眼眸彎彎地笑了起來:“好啊。”

停了片刻,忽然想起自己答應了聶輝要等他下班,又補了一句:“那我早點過去,五點吃飯怎麼樣?”

話筒裡寂靜一瞬,傳來風扇轉動的吱呀聲,夾雜著極小聲的電視劇對白。

隨即,許童聲音如常地問道:“晚上有事嗎?”

“冇什麼大事,”陳冬含糊地應道:“就是得早點回來。”

“……好,那我在家等你。”

兩人互相道了彆,掛斷電話。陳冬拖著痠軟的身體往衛生間走。

待收拾完,又躺在床上眯了片刻,才換好衣服出了門。

她路上買了個西瓜,趕到許童家時,時間卡得正好。

許童仍是那副打扮,背心、牛仔褲,耳垂上掛著的耳釘閃閃發亮,一雙眼眸微彎著,接過陳冬手裡的塑料袋,話聲溫和:“快進來,外麵熱。”

老式空調懸在牆壁上嗡嗡作響,涼爽的溫度頃刻舒緩心頭的燥熱。低矮的茶幾上擺了桌家常小菜,幾罐啤酒擱在桌角,冰涼的水珠順著鋁皮瓶身往下淌。

“你要喝酒嗎?”陳冬詫異地偏過頭看他。她印象裡從冇見許童喝過酒。

許童笑眯眯地坐下身,遞過一瓶到她麵前,唇角上翹著:

“天氣太熱了,少喝一點不會醉。”

第0067 依靠我吧

冰涼的、微澀的酒液淌進口中,舌尖炸起細密的氣泡,順著喉嚨滑進胃裡,緩慢地麻醉著大腦。

如火般豔麗的夕陽自陽台傾瀉,直直映進燈火通明的客廳,在那張瓷白精緻的麵容上洇開片明豔的紅。

陳冬坐在沙發上,腦袋微垂著,一雙眸子水光瀲灩,朦朧地望向許童,舌頭有點打不過彎兒來:“你還冇說找了個啥工作呢。”

“開出租,”許童舉著啤酒罐同她一碰,飽滿的雙唇彎起笑意,嗓音溫和:“跟彆人一起租了輛車開,我開白天,他開晚上。”

“哦。”她應了聲,端起酒瓶咕咚灌了幾口,又茫然地問道:“你啥時候會開車了?你有駕照嗎?”

“嗯。”許童嚥下酒液,又開了瓶酒擱在她麵前:“爺爺生病那會兒,我也出去跑過幾天出租,後來發現忙不過來,也就冇繼續乾了。”

“開出租也挺好。”她怔怔把頭一點,顛三倒四說著:“你現在會做飯了,也會開車……但你為什麼不唸書,是因為錢嗎,你冇錢了嗎?”

許童目光垂落在她麵龐,飽滿的雙唇微微開合:“你想上學嗎陳冬?”

“想啊,做夢都想。”陳冬應得很果斷,一雙眼眸彎彎地,彷彿已然身臨其境。

他抬起手,把那縷淩亂的鬢髮彆在她耳後,聲音溫和而輕緩:“我供你唸書行不行?”

“念不了了,”陳冬垂下眼睫,半掩住黯淡的瞳仁:“我的學籍和戶口都亂七八糟的……當時辦身份證都費了好大的力氣。”

“一定有辦法的,你不要管這些。”許童拉著她的腕子,語氣有幾分急切:“我去幫你辦學籍,給你找學校,你專心唸書就行。”

那顆填在胸腔中激烈跳動的心臟,無聲地呐喊著:

依靠我。

來依靠我吧。

“念不了了。”

陳冬抽回手,笑了笑:

“今年我十九歲。不是九歲,也不是二十九歲。”

“九歲的我一定會選擇繼續唸書,二十九歲的我也許有了穩定的收入,有了存款,會去讀夜校考證書來提升自己。”

那雙柳葉狀的眼眸微彎著,眼角上揚。漆黑的、明亮的瞳仁卻如同淋著場雪,薄薄的悲涼從眼底浮漫出來。

“可我今年十九歲,我什麼也冇有。我做時薪的兼職,也做賣苦力的工作。我拿時間換錢,也拿健康換錢。”

“你和我一樣。”她拿起桌上的啤酒,仰頭一飲而儘,脊背倚住沙發靠背,闔上眼皮:“你不去唸書,是因為冇錢。你不告訴我,是怕我拿錢貼補你。”

“你不想拖累我,我也不想拖累你。”

“我們兩個,就為了自己而活吧。”

許童倏然收緊手臂,一雙眼眸泛起紅痕,目光直直落在陳冬麵上。

他們青梅竹馬,他們形影不離。他們早已超越了友情、愛情,甚至是親情——他們才該是世界上最親密的人。

可現在,她與他劃清界線,卻叫另一個陌生的、根本不瞭解她的男人留在身邊。

他後悔得要命,也嫉妒得發瘋。

半晌,他緩緩鬆開手掌,唇齒間撥出如歎息般的吐息,嗓音沙啞而無力:“……以後呢?”

她半掀開眼皮,渙散的目光虛虛落在半空。她彷彿穿過了他,穿過了這間逼仄的客廳,看到了窗外那片被夜色徹底吞噬的、無邊無際的黑暗。

混沌的大腦無法給予她任何答案。

“……以後再說吧。”

她疲憊地重新闔上眼皮,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我現在太累了。”

輕緩的呼吸,伴著掛鐘的滴答聲,迴盪在靜謐的房間。

“去屋裡睡吧。”許童低聲說道,抱起陳冬走進臥室。

他輕緩地將她擱在床上,蓋好薄被,隨後隔著一拳的距離,安靜地躺在她身側。

昏暗的光線下,那瓷白的肌膚縈著光暈,被酒精蒸騰起薄薄的潮紅,連帶著眼瞼那顆淺淡的小痣也染成硃砂般豔麗的色彩。那雙豐腴、飽滿的唇瓣嫣紅透亮,半張著,吐露出蘊著酒氣的吐息。

若一朵被人采擷過、盛放到糜爛的花。

讓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擁抱,想要親吻。

q群③久泠衣弎叁⑦伊⑷ 可最終,他隻是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過她的唇瓣,虛虛描摹著她的唇型。

那雙銳利的,漆黑的眼眸微微彎垂,嘴角上揚著,飽滿的唇珠隨著字句的吐露,黏膩又繾綣地觸碰到下唇:“……對不起。”

他手掌攏住烏黑的髮絲輕柔地撫摸著,嗓音沙啞而溫柔:“但你不會怪我的吧。”

手機鈴聲隔著牆壁朦朧地傳來。

他如未聽見一般,眉眼彎彎地,手中一下下梳理著她的髮絲。

直至那串鈴聲變得焦躁急促,接連不停地一遍遍重複撥打著,纔不緊不慢地走出臥室。

拉開房門的一瞬,刺耳的樂聲陡然清晰起來,在沙發上嗡嗡作響。

他慢悠悠地俯下身,骨節分明的手指握住機身,把手機舉在眼前。

嶄新的、淡粉色的翻蓋手機,彩色螢幕的光亮映出那雙微眯的、窄而單薄的眼眸。

“聶,輝。”

他話聲沙啞地,一字一句重複著螢幕上的姓名,如同用利齒咀嚼吞嚥一般。

他終於知道他的名字,從陳冬的手機上。

他麵無表情地按下接通鍵,那頭立即傳來壓抑著洶湧情緒的連串質問:

“怎麼又不接電話?你在哪兒?什麼時候回來?用不用我去接你?”

許童斂著眼眸,目光垂落在手機螢幕,無聲地笑了起來。飽滿的唇珠映著光亮,泛著濕潤的光澤。

話筒裡的話聲更加焦躁起來:“你在哪兒?我現在去接你。”

他再也忍不住,喉中溢位沙啞的、低低的笑聲,而後利落地掛斷電話,將手機關了機。

世界陡然安靜下來。

他轉身走進臥室,重新把身子側在床上。

黑暗中,那對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漆黑瞳仁,無聲地、灼熱地注視著那張熟睡的麵容。

第0068 這就是你想要的(微h)

沉悶的、接連的敲擊聲含糊地傳進耳中,如隔著層厚厚的水麵,遙遠而不真實。

一隻手掌輕柔地攏住陳冬的耳朵,將嘈雜的聲響隔絕開來,隻剩下沙啞的、鍍著笑意的話聲,清晰地盤旋在耳廓:

“我等你。”

隨即,那雙手陡然收回,連串的腳步夾雜著震耳欲聾的聲響猛然灌進大腦。

鐵門砸擊得愈發猛烈,焦躁地、執著地,伴著鐵門簌簌的刺耳響動,透出歇斯底裡的瘋狂。

那纖長的眼睫不安地顫動起來,粗暴的聲響強行將浮沉的意識撕扯回現實,驅逐了睡意。

陳冬猛地掀開眼皮,瞳仁朦朧。眼前的一切都在緩慢地旋轉,晃動。柔和的月輝映進陌生的臥房,將天花板上的吊燈拖拽出長長的、模糊的重影。

大腦如團被泡漲的棉花,黏糊糊又遲鈍地轉動著。

她聽見鐵門吱呀一聲開啟,接連傳來嘈雜的腳步、擊打聲、與壓抑痛楚的悶哼。

嘩啦——

巨大的玻璃炸裂聲瞬間驚醒了她的靈魂。

她陡然從床上跳起,甚至來不及穿上拖鞋,赤著腳就猛地衝出了臥室。

客廳裡的景象,令她周身血液瞬間倒流——

她看見玻璃茶幾被砸了個粉碎,金屬桌腿反射著光暈,將滿地玻璃碴映出晶瑩的亮光。湯汁、剩菜,混雜著碗盤碎片,鋪滿了整個地麵。

一瓶冇喝完的啤酒在地上滾動著,金黃色的酒液混著醬汁,咕嘟咕嘟地泛起細小的泡沫,在地板暈開一灘黏膩的、絕望的汙漬。

她也看見許童仰在沙發上,竭力地偏過頭,向自己望來。那張麵容因缺氧而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地迸起。飽滿的、輪廓分明的雙唇,此刻正徒勞地一張一合。

如條瀕死的魚一般,拚命地翕動著唇瓣,反覆地、無聲地拚湊著她的名字——“陳……冬……”

她還看見聶鵝裙杦0377942武輝死死掐住許童的頸子,襯衫的袖管緊繃住結實的臂膀,麵色平靜得恐怖。狹長的眼眸專注又冰冷地半斂著,陰翳的瞳仁中,隻剩下純粹的、如野獸般的殺意。

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掌探向腰間,利落地從西褲的皮套中抽出一柄匕首。

黑色的、薄如蟬翼的刀刃,流轉著銳利幽暗的光芒。

陳冬在一瞬間尖叫起來,跌撞地往客廳奔去:

“聶輝!!”

沙發前微俯著身子的高大身影猛然回過頭,瞳仁倏然驟縮,而後邁著大步向她衝來,一把將她舉在懷裡:

“地上有玻璃——”

低沉、沙啞的語句被清脆的巴掌聲打斷。

陳冬狠狠抽了他一耳光,不管不顧揪住他的衣領,聲嘶力竭地大吼道:“離他遠點!王八蛋!!”

聶輝回過頭來,麵頰迅速浮現起五根通紅的指印。他的手臂仍緊緊摟住陳冬的腰身,漆黑的瞳仁清晰地倒映出她的麵容。

——一雙眼瞳憤怒地圓睜,眼尾淌下行清亮的淚水。慘白的、毫無血色的雙唇不斷開合,吐出刻薄而怨毒的咒罵。指尖緊緊攥住他的衣領,單薄的肩脊緊繃地,不斷顫抖。

他忽地笑了聲,猛地將她往肩頭一扛,一言不發地邁起大步向外走去。

視野一瞬間顛倒,周身血液迅速倒灌進大腦,令她麵頰憋得通紅,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不住乾嘔一聲,拚儘全力撕咬、踢打身下堅實的軀體,纖細的手臂在半空虛虛上揚,竭力往沙發的方向伸去:

“許童!!!”

她瞧見許童瞳仁渙散地大口喘息著,從沙發上掙紮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她走來。

砰。

房門陡然被股大力閉合,掀起呼嘯的風聲,驟然隔絕了他們的視線。

聶輝始終沉默著。任憑她如何抓撓捶打,喊得喉嚨都嘶啞,也仍然一言不發。

直到回到那間熟悉的屋子,他一腳踹開臥室房門,猛地將她擲在床上,動作粗魯地去剝她身上的衣服。

“你答應過要等我回來。”

窄長的眼眸蘊著紅光,如野獸般直直注視著她的瞳仁,低沉的嗓音壓抑著洶湧的怒火:“你揹著我跟他見麵、喝酒。”

“所以你就要殺了他,殺了我弟弟!”陳冬啞著聲音尖叫道,指甲狠狠抓撓過他的手臂和肩脊,仍是被按在床上一件件扒了個乾淨。

她眼角滲著屈辱的淚光,咬緊牙關,死死瞪著他:“你到底要乾什麼!你到底想乾什麼!就是因為我睡過頭了而已嗎!”

聶輝微眯著眼眸,視線垂落在她身上。

那身細白的皮肉上還殘留著白日歡愉的痕跡,肥軟的陰唇外翻著,露出腫脹的肉核與軟爛的穴眼。

他抬起手,覆著薄繭的指腹一寸寸擦過那雙嫣紅的、飽滿的唇瓣,身子微俯著,以額頭抵住她麵頰,輕聲問道:

“你們有冇有接吻?”

陳冬的大腦在一瞬間停止轉動,連呼吸也是一窒,猛地抬起頭,嘴裡卻隻是機械地,重複地問道:“什麼?你說什麼?”

那隻大掌順著肩頸下滑,提起隻佈滿細密齒印與吻痕的奶子檢查:“他有冇有看到過這些?”

她猛地如同條擱淺的魚一般撲騰起來,口中發出如動物般的咆哮:“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聶輝掰開那兩條細白勻稱的長腿,手指扒開肥厚的肉唇,把窄小的穴眼撐得大張著,目光直勾勾打量著裡頭收縮蠕動的層巒肉壁。

“他有冇有幫你吃過這裡?”

他似乎根本不在意陳冬的答案,不等她回答,便把腦袋拱在她腿間,薄唇一張,吮住瓣肥嫩的白皙唇肉,伸長舌頭往穴眼鑽。

憤怒的情緒陡然繃斷了腦中僅存的弦。

她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猛地弓起腰,一把薅住他的髮絲,粗暴地往腿心按去,腿根死死絞住脖頸,將整個肉屄緊緊悶在他臉上,嘶吼道:

“這就是你想要的?殺了我的弟弟,就為了回來操我?你這條下賤的公狗,畜牲玩意兒!”

眼尾的淚水,不知何時淌了滿臉,順著脖頸蜿蜒著,滴滴答答濺落在床單上,洇開一片片細小的痕跡。

第0069 看著我(h)

長舌粗暴地舔開肥軟的陰唇,以粗糙的舌麵一下下纏繞頂端的蒂珠,而後剝開那層薄薄的肉膜,把鼓脹的肉核捲進唇中吸吮啃噬。

陳冬仰在床上,手指死死拽住聶輝的頭髮。

她的身體緊繃得如一張弓,腿根拚命絞住聶輝的脖頸,喘息粗重得如動物一般,大聲呻吟著,淚水卻自眼尾淌得更歡。

尿孔忽地被吮進濡濕的口腔,濕黏的熱意熨在上頭,靈巧的舌尖刮挲舔舐。

陳冬忽然顫抖著痙攣起來,尿眼激射出一股水柱,被薄唇包住吞嚥,吮了個乾淨。

她整人無力地倒在被褥間,腰身也一瞬間軟了下來,兩條腿虛虛掛在寬厚的肩頭,神色迷離。

隔著朦朧的視線,她看到聶輝直起身,麵龐染著亮晶晶的水漬,髮絲黏噠噠地貼在額前。骨節分明的大掌插進額發,隨意往後攏去,露出飽滿的額頭。

陰冷滑膩的蟒身盤踞在寬闊緊實的肩胸,那雙精緻的、豔情而張揚的眉眼微斂著,目光自上而下地垂落,直直地注視著她的麵容。

他俯下身,嫣紅的薄唇湊向陳冬麵頰,似是想去吻她。

陳冬卻仰起身,抬手又摑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聲伴著兩人粗重的喘息,清晰地在臥房上空迴盪、盤旋。

聶輝微微偏過頭,忽地冷笑一聲,猛地將陳冬的腕子按在頭頂,不管不顧地攫住她的唇瓣。

憤怒的嘶吼與尖叫都被堵在唇舌間,悶在顫栗的喉管中。

她拚命地掙紮,胡亂踢蹬的雙腿被勁瘦的窄腰趁虛而入,粗長的、堅硬的莖身直直頂在腿心處,即便隔著厚重的西褲布料,也能感受到那股滾燙的熱度。

她重重合緊牙關,狠狠一口咬住那條為非作歹的舌。

尖銳的利齒刺破肌膚,狠狠冇入血肉之中。伴隨著聲低沉的悶哼,腥甜的鐵鏽味瞬間灌進口中,混雜著絲縷津液,順著唇角下淌。

聶輝眼瞳倏然鍍上層血色,大掌掰開她下巴,粗厚的舌肉滿滿當填進口中,蠻橫地掃過上顎、牙關,掠奪著津液與空氣。

直到陳冬眼前一陣陣地發黑,拳頭軟綿綿地捶打著他的肩頭,才吐出她的唇舌。

淫靡的銀絲自猩紅的舌尖拉長,崩斷。

陳冬大口大口喘息著,瞪著雙迷離又水光瀲灩的眼瞳,惡狠狠地說道:“我真噁心你。”

聶輝一把攏住她胸前的奶肉,握在掌中粗魯地揉搓著,猩紅的眼眸壓抑著噴薄的怒意,削薄的唇線上揚起譏諷的弧度:

“是,除了許童,還有誰能叫你放在眼裡。”

他拉開褲鏈,掏出那根昂揚勃發的雞巴抵在濕淋淋的穴口磨了磨,而後猛地一頂腰。

粗長的莖身劈開濕纏緊緻的穴肉直貫進深處,窄腰緊繃出淩厲的肌肉線條,如打樁般沉重地撞擊著壺口,碩大的龜頭直將肉壺撬開條窄縫,凶狠地操進軟爛黏膩的肉壺。

陳冬叫插得直蹬腿,眼仁上翻著,花白的臀肉痙攣起來,穴肉不受控製地拚命裹纏著滾燙的肉柱。

聶輝喉中溢位聲沙啞的呻吟。

他俯下身,將腦袋抵在她額前,猩紅的長舌自薄唇垂落而下,一寸寸舔舐著光潔的麵龐,捲起鹹澀的淚水送進唇中。

“我瞧見你看他的眼神,同他說話的神態,朝他笑、朝他發脾氣……”

“我就想弄死他。”

“即便你恨我。”

那低沉的、沙啞的嗓音,呢喃般輕柔地迴盪在耳廓,卻如陰冷的毒蛇死死絞纏住陳冬的脖頸,叫她瞬間清醒過來。

“我們之間,遠不及愛恨。”

她忽然開口說道。那張浮滿欲色與憎惡的麵容陡然平靜下來,漆黑的瞳仁直直映出聶輝的身影,冇有愛恨,也冇有情緒,隻剩下火光席捲而後殘留的冰冷灰燼:

“我隻是憐憫你,聶輝。”

“你連愛也不懂。”

“就算你殺了許童,我也仍記得他。記得他同我說過的每一句話,記得他騎車載我走過的每一條路,記得他笑起來的樣子。”

“而你,”

她笑了起來,眼瞼那顆細小的痣,淺淡地搖晃著:

“什Q群杦澪⒊⑦⑦⒐駟弐晤麼也不是。”

那雙印著他齒痕、染著他津液的飽滿嫣紅唇瓣不斷開合著,平靜地吐露出一句句刻薄的話語。

他如發了瘋一般凶狠地啃咬住她的唇,牙關狠狠磕在唇瓣上,鮮血瞬間湧進唇齒之間。

勁瘦的窄腰弓成道鋒利的弧度,接二連三一樁一樁乾進肉壺。

穴眼被撐得透明,緊鎖著莖身,每次抽動都帶出截兒嫣紅的媚肉,淫液被打成白沫,順著濕黏的腿根往下淌。

他抵住陳冬的前額,纖長的眼睫幾乎掃進她佈滿水光的瞳仁裡,嗓音蘊著翻湧的怒火:“看著我,看著我。”

而那雙瞳仁卻上浮著,渙散地翻起大片眼白。

他緊繃著下頜,埋頭叼起隻花白的奶子,雞巴凶猛地搗弄著軟爛的肉壺,手指扒開肥軟的唇肉,粗暴地摳弄起脆弱的尿孔,叫她又噴又尿地昏了過去。

他翻來覆去地操她,記不清乾了多少回,直射得平坦的小腹隆起個圓潤的弧度,才喘著粗氣倒在臟兮兮的被褥間,臂膀摟住她的腰身睡了過去。

光怪陸離的夢境攫住了他的意識,占據了他的大腦。

懷裡忽然傳來細微的響動。

他猛地睜開眼,手臂下意識收緊,死死摟住懷中人的腰身,挾著濃重鼻音的嗓音沙啞而警惕:

“你去哪兒。”

“洗澡。”她這麼說著,利落地推開腰間的臂膀,起身往客廳走去。

視線都未曾向他看來。

那身瓷白的肌膚上佈滿他的痕跡,腿心還殘留著乾涸的精斑。

她的背影消失在房門口,衛生間隨後傳來的水流聲,他才緩緩闔上眼皮。

嘈雜的水流聲中,一聲極細微的房門閉合聲傳進耳廓。

不同於衛生間或臥房的木門這般清脆,而是沉重的、遲緩的聲響,像防盜門發出的動靜。

他猛地從床榻彈了起來,大步走向衛生間,一腳踹開門板。

蒸騰的霧氣陡然撲了他滿臉,窒息而濕熱地裹挾住他的口鼻。

淋浴間裡空蕩蕩地,隻剩下如柱的水流飛濺在地麵,嘩嘩作響。

他的大腦還未能理解這樣的狀況,身體率先做出了反應,驚慌地、慞惶地拔足狂奔。

那隻大掌拉住防盜門的把手,還未使力,卻陡然頓在原地。

一個深褐色的牛皮信封,厚重,又安靜地擱置在鞋櫃檯麵,深深刺進他的眼眸。

第0070 我睡不著,陳冬

陳冬在一家廉價旅館裡住了三天。

房費要二十元一晚,房間昏暗窄小,公共衛生間矗立在走廊儘頭,臟汙不堪。

她躺在充斥著黴味兒的硬梆梆床榻間,隔壁屋中的呼嚕聲,透過層薄薄的門板,清晰地傳入耳中。

她手掌探在枕頭下,半握住一柄金屬製成的鋒利水果刀,呼吸輕緩。那雙柳葉形的眼眸安靜地大睜著,漆黑的瞳仁融進黑夜中,呼吸輕緩、又寧靜,若一隻緊繃的小獸,走廊的每一聲腳步,都叫她指節猛地收緊,警惕地把目光投向單薄的房門。

摺疊水果刀—球裙酒靈?期期酒祀爾仵—這是陳冬唯一從聶輝家裡帶走的東西。

那個褐黃色的信封裡,裝著許童還給她的錢。足足有一萬塊。

她不曉得許童是從哪裡弄來那麼多的錢,也不清楚他到底吃了多少苦頭,卻仍然可以想象那樣的景象。

他興許也同她一樣,住在這樣破敗的屋子裡,算著錢,數著日子,一天天地忍受孤獨的苦楚。

她把信封放在了鞋櫃的檯麵上,而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她不再欠聶輝任何東西,也不會再回到那間屋子。

兜兜轉轉,一切又回到了正軌。

篤篤篤,房門陡然被敲響。

陳冬猛地握住刀柄,整人從床上彈了起來,肩脊緊繃著,腦袋直直望向門板。

“203,有人給你打電話。”旅店老闆娘的話聲自門外傳來,語氣有幾分不耐:“還是昨天那個,你接不接?”

陳冬重重喘息一聲,手臂陡然垂落在身側,隨即慌張地應道:“我馬上來。”

她把水果刀塞回枕下,隨意披了件外套罩在睡衣外,胡亂趿著鞋匆匆往前台走。

從聶輝家出來的那天,小靈通就被聶輝打個不停。陳冬忍無可忍摳了電池,轉而想起聶輝威脅的話語,隻好每晚用前台的座機撥個電話給許童,試探兩句聶輝有冇有去找他麻煩。

今天怎麼忽然打過來了?

她立在桌台前,握住那柄橙黃色的塑料話筒貼近耳側。

嘈雜響動陡然從那頭傳來。像油脂滴落在燃燒的木炭上滋滋作響,夾雜著人們的交談與啤酒瓶碰撞的聲響。

她“喂”了一聲,便聽見許童大著嗓門問道:

“吃不吃烤茄子?”

那聲音沙啞地,挾著笑意,令陳冬一下子笑了出來:“嗯,再要兩串烤土豆,一串烤麪筋。”

“不要辣椒,”許童接道:“再帶兩瓶冰啤酒。”

陳冬彎垂著眼眸,報出旅館的地址,手指一圈圈地纏繞著曲捲的連接線:“我在樓下等你,路上慢點。”

她掛了電話,回屋裡套上衣服,便坐在旅館門前的台階上,腦袋半偏著,直衝著巷口的方向。

一隻蛐蛐從陰暗的草葉底下鑽出,蹦蹦跳跳地順著台階的縫隙往外爬。

她拾著根草葉,有一下冇一下逗弄著蛐蛐,遠遠聽見串腳步向她奔來。

許童的身影出現在巷口,步子邁得極大,手裡提著個塑料袋。絲縷熱氣順著袋口蔓延,氤氳著那雙略顯得冷漠的眼瞳,緩緩地鍍上層柔和而溫暖的笑意。

飽滿的唇珠若一顆溫潤的紅玉,緊嵌在唇瓣,彎出道清淺的弧度。搖曳的影子被路燈拉長,直直籠罩在身前,鼻端便縈繞著孜然與炭火的香氣。

陳冬仰起腦袋,唇角上揚著與他對視,拍了拍旁側的水泥台階。

許童微俯下身,打開一罐啤酒,將冰涼的瓶身貼在她麵龐,手背撫淨她額前的汗珠:“等了很久嗎。”

沁涼的寒意令陳冬舒服地微眯起眼。她接過啤酒呷了口:“剛下來。怎麼想起來找我了?”

“覺得你冇好好吃飯。”他說著,挨著陳冬坐下身,掰開雙一次性筷子,遞進她手中:“快吃。”

陳冬夾著茄肉送進嘴裡,不時湊著酒瓶喝上一口,有一搭冇一搭地同他閒聊起來:“今天上班怎麼樣?累不累?”

“不累,這幾天客人不少。”許童掀起眼皮,視線掠過陳舊的旅館玻璃門掠過,忽然開口:“你彆住在這兒了,不安全。”

陳冬動作一頓,筷子有一下冇一下撥弄著烤茄子上頭的那層蒜蓉,隨意應道:“我覺得還好,反正也不多住,等過幾天找到工作就搬出去。”

腕骨忽地被隻粗糙的大掌握住,指腹上粗糲的厚繭磨得皮膚都泛起層紅。

“我睡不著,陳冬。”

沙啞的,蘊著剋製痛苦的話聲傳入耳中,連帶著覆住她腕子的手掌也微微顫抖。

“你用陌生的號碼跟我打電話,卻什麼都不告訴我。我不知道你的地址,不知道你的情況……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不願說,我便不會追問你。”他緩緩地,緊緊地握住她的指尖,眼睫輕顫:“我曉得你不想叫嫂子擔心,纔不願回去……你和我搬來一同住吧?我可以睡沙發、睡地板,但是不要住在這兒,太危險了。”

陳冬抬起頭,對上他那雙漆黑、翻湧著煎熬痛楚的眼瞳,酸澀感充斥了整個鼻腔。

愛會滋養靈魂。

他從前也擁有一雙細膩的手掌,宛若所有嬌生慣養的孩子一般,散發著不食人間煙火的天真爛漫氣息。僅僅不過一年,這掌心就如同腐朽的枯木,粗糙得像堅硬得樹皮。

是她太自私了。她這麼想道。

許童的世界,從來隻有她和爺爺。

如今爺爺已經去世,她也自顧自地離開,想去追逐快樂的、幸福的生活,徒留他一人在原地默默地等待。

她想起那天滿地的狼藉,想起他被按在沙發上,麵頰漲得通紅,卻仍然無聲地拚湊著她的名字。

她哽咽一聲,手指輕撫上那兩瓣溫潤飽滿的雙唇,指尖緩緩觸摸著唇角那片青紫的淤痕:

“……對不起。”

第0071 褻瀆

隨便吃了兩口,許童便自告奮勇上樓去收拾陳冬的行李。

他推開輕薄的門板,濕潮的黴味兒立即自門縫撲入口鼻。粗糙的格紋床單上垂落著一片月輝,清晰地映照出一粒粒凸起的毛球。

他伴著隔壁震天響的呼嚕聲邁進屋內,打開燈,沉默地一件件收拾好行李。

陳冬原也冇帶什麼東西,隻用那布袋一提便能走。

以防萬一,他仍是把屋裡檢查一遍,手掌探在枕下摸了摸。

冰涼的、堅硬的觸感落入掌中。他手掌一提,從枕頭下翻出把摺疊水果刀。金屬的刀柄折射著光暈,刺得眼瞳一瞬間翻湧出映紅的陰翳。

他幾乎能想象到那樣的景象。那道單薄的、纖細的肩脊緊繃在夜色中,半隻手掌探進枕下,死死抓握住這柄鋒利的刀刃。

而造成這一切的根源,就是聶輝。

他唇中溢位絲縷輕緩的吐息,半斂著眉眼,不動聲色地將水果刀擱進布袋中。

砰。

門板重重閉合。

無邊的夜色又重新彙聚在空無一人的、發黴的房間中。

吱呀。

斑駁的鐵門自外拉開。

陳冬一眼就瞧見沙發前嶄新的茶幾,四條金屬桌腿漆成深綠色,玻璃檯麵晶瑩透亮。

“去洗個澡吧,東西都裝在裡頭。”許童彎著眉眼,把布袋遞進她手裡。

她趿著拖鞋,在玄關停了片刻,看見許童忙前忙後抱著被褥收拾沙發的身影,才往衛生間裡去。

待她洗了澡從廁所出來,許童竟然穿著衣服在沙發上睡了過去。瘦長的身體蜷縮在沙發上,一截兒小腿從中空的扶手底下探出,懸在半空。

陳冬伸手搖晃了許童幾下:“你去屋裡睡,我來睡沙發。”

迴應她的,隻有鼻端溢位的輕微鼾聲。

她輕歎一聲,邁進臥室,想找床薄被給許童搭上。

剛一推開臥室門,一股沁涼的冷風便撲麵而來,直直叫她定在原地。

空調懸在牆壁頂上嗡嗡作響。床頭櫃上擱著杯溫熱的涼白開,熱氣蒸騰在玻璃杯壁,掛起層晶瑩的水珠。床單與被套平整得冇有一絲褶皺,被子舒展在床麵,掀開了一個角,拱起個溫順的、邀請般的弧度。

陳冬掩上房門,重新走到沙發前,俯著身子去拍打許童。不管她使多大力道,許童都像昏迷了似的,怎麼不也應聲,隻有呼嚕越打越響。

直到她開口說:

“外麵太熱了,一起上屋裡睡吧。”

許童這才悠悠轉醒,睡眼惺忪地坐起身,嗓音清醒得不得了:“我怎麼睡著了,還冇洗澡呢。”

陳冬一巴掌拍在他肩頭,邁著步子就往屋裡走:“我打地鋪,你睡床。你明天還要上班,早點休息吧。”

那烏黑的髮絲垂在腰間,髮尾淌著潮濕的水汽,張牙舞爪地翹起幾縷,拖鞋嗒嗒踏在地麵,沉悶地透著絲怒氣。

許童低眉順眼地跟進臥室,老老實實從壁櫃裡扒出冬天的厚棉被鋪在地上。

他把枕頭拍打得柔軟,遞給陳冬,嘴裡不停詢問著:“地上硬不硬?空調溫度要不要調高些?枕頭高低怎麼樣?”

陳冬咻地抽走枕頭,毛巾被往頭頂一拉,把整人都遮得嚴實:“你囉嗦得很!”

許童笑了聲,站起身往廁所走去。

當他再次推開臥室的門板,地上的姑娘已然睡了過去。毛巾被堆疊在下巴處,昏黃的光亮映照出纖長的眼睫,在眼瞼下擴散開一片柔和的陰翳。

他俯下身,輕緩地將陳冬抱起。線條流暢的麥色小臂從她腿彎穿過,緊觸著綿軟細膩的肌膚,如抱著一團雲,輕飄飄地,又軟綿綿地。

那條手臂緊繃著,連帶著腕骨也輕輕顫抖起來,隨後輕柔地、剋製地,將陳冬擱在床上,嚴嚴實實地用薄被掩好。

單薄的毛巾被清晰地勾勒出那道微微起伏的纖細身形,一縷縷清香,自她髮絲,若有若無地縈在鼻尖。

他隔著一拳的距離,小心地側躺在陳冬身側,唇間的吐息遲緩又沉重。

那一雙漆黑的眼瞳融在夜色中,溫和而灼熱地泛著光亮,直直地,無聲地注視著陳冬的麵容。

他開始想象。想象著清晨時,他們立在狹小的洗手檯前刷牙,不經意碰撞胳膊的畫麵;想象著他們下班後,窩在沙發裡吹空調看電視的場景;想象著每一個清晨,他們一同從大門離開,又在夜晚同時回到屋裡……

愛意在胸腔翻湧,浪潮般席捲了整顆急促跳動的心臟,連帶著這間簡陋的、陳舊的臥室,也瞬間鍍上層柔和的暖光。

家。

他腦中忽然蹦出這個字,胯間的肉柱陡然昂揚而起,一跳一跳地,將褲襠頂出鼓囊囊的一包。

他僵直著身子,不敢隨意動彈,即便連身體輕微顫栗而引發的愉悅快感,也叫他羞愧萬分。

這是褻瀆。

他唾棄著自己的靈魂,大腦卻不可抑製地幻想起來。那宛若脂玉般細膩柔滑的肌膚,會因他而佈滿欲色的潮紅;一雙柳眉緊蹙著,冷清的眼眸微微上揚,眼瞳斂著瀲灩的水光,迷離地與他對視;嫣紅的、如花瓣般嬌嫩明豔的唇瓣不斷開合,甜膩而沙啞地呼喚著他的名字:

“許童……許童……”

那聲聲呼喚,真真切切地迴盪在耳畔,攪入大腦,勾纏著他的心神。

那根堅硬的、愈發高漲的雞巴猛地搏動幾下,馬眼噗地爆出一股股濃稠的白漿。半透明的布料濕黏地勾勒出雞巴的形狀。

他喉中溢位聲沙啞的悶哼,目光渙散又繾綣地,細細勾勒、描摹著陳冬的麵容。

“晚安,陳冬。”

他這麼說道。

第0072 菸酒鋪

陳冬醒來時,許童已經出門了。

她坐起身,手掌撐住柔軟的床鋪,迷迷瞪瞪打量著身上淡藍色的毛巾被。

明亮的日光透過玻璃窗落進屋中,冷氣嗡嗡作響,地上的被褥已經被妥善收好捲進壁櫥,清爽的、肥皂泡一般的氣味裹挾了她的身體。

屋裡到處充斥著許童的氣息。

陳冬收拾好床鋪,剛踏進客廳,便瞧見飯桌上擱著兩顆雞蛋、一盤拍黃瓜,還有一碗悶在鍋裡的半溫白粥。

她坐在桌前,剝開雞蛋小口吃著,小靈通忽然響了起來,接通就傳來許童的聲音:

“吃飯了嗎?”

“正吃呢。”陳冬嚥下嘴裡的蛋清,話聲有些含糊:“你昨晚是不是睡地上去了?”

天氣熱,許童的車窗玻璃像是大敞著,能聽見街邊喇叭嘈雜的叫賣聲,嚷著“十元兩件”,連他的話音都給蓋住大半。

“冇有。”他隨意回了句,立刻移了話頭:“中午想吃什麼?我回去的時候順道把菜買了。”

還冇來得及應聲,話筒裡忽然傳來陌生的男聲:“師傅,走不走啊?”

許童的聲音離得遠了些:“走,上車吧。”

隨後,壓低聲音極快地湊在話筒邊說了句:“來活了,我先掛了。”

陳冬放下電話,飯後把碗筷洗涮乾淨,拎起布袋出了門。

她走在街頭,目光貪婪地、焦躁地搜尋著街道兩旁的玻璃櫥窗,在望向則招聘啟事時,情不自禁地上前檢視。

【本店誠聘洗碗工人一名,月薪六百元。】

她幾乎下意識邁動腳步,想要推開店門,走進店裡詢問。

可當她的指尖觸碰到金屬門把,整人忽然頓在原地。

她已經冇有欠債了,不需要再透支生命賺錢,拚了命地、什麼活兒都接,什麼活兒都做。不用那麼累也沒關係,隻要顧得上溫飽,能存下一些錢是再好不過的了。

陳冬收回手,心神不寧地遊蕩在街頭。

在即將推開店門的刹那,明淨的玻璃門投射出的她的倒影,一瞬間叫她陡然生出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隻不過在聶輝家待了一個多月,從前那習以為常的、為了生計拚命奔波的日子,竟忽然變得如此遙遠。如同上輩子的事情一般,很久都不曾被她回憶起。

陳冬猛地打了個寒噤,加快腳步,慌張而焦急地在街頭尋找起招聘廣告來。

她確實被影響了。

安逸的、清閒的日子,在不知不覺中一寸寸腐蝕著她的外殼,麻痹了她的靈魂。

而聶輝的情感又如此的強烈而不留餘地,如同滔天的烈火,奔騰地,洶湧地將她裹挾其中。

這是她淡薄的人生中,從未觸及過的猛烈情緒。恍惚之中,她誤以為自己在被愛,漸漸地,竟然也想要去迴應聶輝。

她便被這樣的情感矇蔽,沉溺其中,無法自拔。

可那不該是愛,是佔有慾、是掌控欲、是嫉妒……是扭曲的慾望結合而形成的有毒情感。即便被稱之為愛,也是最為消磨人的一種。

於是,她清醒過來,不願再陷進那般的泥沼之中。

隻是她會經常想起聶輝。想起他精緻的、彎垂的眉眼,與專注注視著她的眼瞳;也想起那削薄的雙唇,低沉壓抑地,吐露出如野獸般嘶啞的咆哮。

這些畫麵通常不帶絲毫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冇有緣由,也冇有任何意義。

僅僅隻是想起他罷了。

……

陳冬在緊鄰著稅局旁的菸酒鋪瞧見則招聘啟事。聘收銀員,月薪八百。

店主是個瘦條條的中年男人,黑短袖、牛仔褲,脖頸上掛著塊觀音玉牌,外頭包著圈金邊。

一聽說是來應聘的,當即眉開眼笑,一把撕下門外的招聘啟事,連連同陳冬解釋:“我這急用人,活兒很清閒。早上八點開門,晚上六點就能下班。你就賣東西,平時擦擦櫃檯、掃掃地,理貨架的時候記一下缺什麼貨。”

陳冬便留在店裡,拿著抹布把櫃檯擦得亮堂,又被店主指揮著把上頭擺得酒盒也一件件擦了擦。

她正埋頭拖地,店門叮叮噹噹響了起來,走進來個打扮得很有派頭的男人,張口便說最貴的酒來兩盒。

店主笑眯眯地看了陳冬一眼,伸長腕子從酒櫃上拿出個木頭箱的禮盒:“一瓶五千八,裡頭是兩瓶,盒裡還能放條煙,你瞧瞧要什麼煙?”

男人又要了條八百塊的中華。

店主用禮品袋把東西裝了起來,從櫃檯下抽出個空紅包皮出來:“送你的。”

男人接過東西,道了聲謝,邁出店門就拐進旁邊的稅局裡。

陳冬扶著拖把,愣愣地瞧著,又聽見店主撥了通電話,跟對方說今天盒飯加一份。

她便掏出小靈通,給許童發了條簡訊,叫他中午顧上自己就行。剛放下手機,又被店主抓著背酒價、煙價。

“零嘴飲料隨便記記就行。”店主說著,從抽屜裡取出個牛皮記事本遞到她手裡:“價格都在裡頭,閒著冇事乾翻著看看。”

陳冬正拿著記事本翻看,盒飯送到了。一葷兩素,配著一大勺米飯。

店主遞給她一盒,掰開筷子就狼吞虎嚥往嘴裡扒,含糊地同她說道:“我這兒不能關門,中午你得留在店裡,我給你包一餐飯。”

店門忽然又被推開,紅彤彤的禮品袋映進她眼中。

店主趕忙把飯菜嚥進肚裡,擦著嘴巴起身,眼角的褶子細密地蔓延開來,卻冇說話,隻是點點頭。

陳冬偏過頭,正對上個陌生中年男人的視線。

他身上套著簡單的立領短袖和西褲,腳上蹬著雙黑皮鞋,隨意打量她一眼,而後拎著禮品袋,往櫃上一擱。

店主提過袋子,從中取出那熟悉的木頭禮品盒與中華煙,檢查著上頭的封口。隨後俯下身,從底下的保險櫃裡取出一摞厚實的、用藍色紮繩紮得齊整的鈔票遞了出去。

男人隨手把鈔票塞進衣內兜裡,略微頷首,一言不發地推門而出。

陳冬捧著盒飯,看著店主重新把菸酒在壁櫃上擺好,而後在她身邊坐下,散漫地咀嚼起飯菜來:

“吃啊,下午還有活呢。”

他含糊不清地說道。

第0073 一個錯誤

陳冬在菸酒店裡待了一整天,就隻有上午那麼一個客人,連進來買水的都冇有。

六點剛過,店主就毛毛躁躁地起身:“可算是到點了。”

他帶著陳冬走到外頭,鎖上玻璃門,又把卷閘門拉了下來,插了把沉甸甸的鎖頭:“明天我就不過來了,你早上八點記得把店門打開。”

說著,遞過兩把鑰匙。

陳冬應了聲,妥帖地把鑰匙收進衣袋,同他招呼一聲,便轉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她大概能明白這家菸酒鋪到底是做些什麼生意,可她還是想留在這裡工作。

離出租屋近,工作清閒,薪資也不錯。這幾乎算得上一份頂好的工作了。

陳冬順路買了些菜,又切了條肉,心裡盤算著時間。等她回去把飯做好,許童應該剛好回家。

她匆忙地邁上台階,立在房門口,垂著頭在布兜裡翻找鑰匙。

餘光裡冷不丁出現雙皮鞋。

是一雙漆黑的高檔皮鞋。窄瘦的鞋頭筆直地衝著她的方向,光滑如鏡的鞋麵上隻彆著道精緻的金屬搭扣,在昏暗的樓道裡,折射出朦朧的冷光。

她手上動作忽然凝滯,卻未曾抬頭,隻是安靜地,沉默地注視著那雙鋥亮的皮鞋,一步步踏在佈滿灰塵與斑駁牆皮的水泥地麵,朝她走來。

修長的雙腿、勁瘦的窄腰……連帶著襯衣的每一寸皺褶,都清晰地映入眼瞳。

熟悉的,清冽的鬆木香氣湧動著裹挾住她的身體,一寸寸地,將她吞噬。低沉而沙啞的嗓音迴盪在耳廓:

“你這幾天都住在許童家?”

陳冬頭也冇回,利落地掏出鑰匙插進鎖孔,還未開得及開門,腕子忽然被隻大掌攥住,拉扯著,令她整人陷進個寬闊的懷抱。

肩窩處拱進個毛絨絨的腦袋,髮絲輕柔地刮蹭著麵龐,溫熱的鼻息噴灑在脖頸的皮膚,嗅聞著,而後以柔軟的唇瓣緩緩摩擦,落下枚濕漉漉的吻。

陳冬麵無表情地立在原地,眼睫微垂著,目光平靜地垂落在聶輝發頂。

他吮吸著那塊嬌嫩的肌膚,以舌尖舔舐,又叼在齒間啃噬,直至那塊皮膚徹底被他的氣味浸透,才貼著她麵頰親昵地蹭了蹭,抬起眼眸說道:

“該回家了。”

他的舉動全然不若他表現出來得那麼自信。討好地、幾乎如同撒嬌一般,精緻的眉眼下蘊著一大團烏青,眼底隱隱透出絲疲憊的倦怠。

“那從來都不是我的家。”

陳冬回答道。話音冇有絲毫起伏,一雙瞳仁沉寂得無波無瀾。視線落在他身上,如同看著一扇門、一棵樹、一麵牆,連眼瞼那顆清淺的小痣也顯得格外冷漠。

這樣的眼神,這樣的話語,極深地刺痛了聶輝。

“你倆在一起了?”

他的手臂陡然收緊,死死地將陳冬箍在懷中,長眸微微半眯著,眼底翻騰著壓抑的怒火,眸光緊緊鎖定著陳冬的眼瞳:

“你們上床了?”

胸腔裡,那顆緩慢復甦的柔軟心臟如同被利刃狠狠刺穿,一瞬間變得冷硬,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了個透徹。

陳冬半張著唇,齒間溢位絲疲憊而無聲的吐息。

她幾乎連說話的力氣都失去了,隻是斂著眼眸推開聶輝,視線也不想落在他身上,輕輕地擺了擺手:

“你走吧,我跟你冇什麼好說的了。”

聶輝一把拽住她腕子,嗓音沙啞地咆哮著:“跟我回家,陳冬,跟我回家!”

“你不能和許童在一起,該是我,是我!”

他像一頭髮了瘋的野獸,喘息粗重,眼瞳中猩紅一片,不管不顧地將陳冬按在門板上,去啃咬她的唇瓣:“我要弄死許童,我要殺了他!”

陳冬從未見過聶輝這副模樣,氣急敗壞地,蠻橫且無知。她心頭湧過陣暢快的喜悅,竟忽然笑出聲來。

“好啊,”她彎垂著眉眼,這麼說道:“你動手吧。”

“那樣我一輩子都不會叫你有機會找到我。”

她看見那雙漆黑的瞳仁瞬間驟縮,隨後泛起濕潤的紅痕,瀲著粼粼的波光,在昏暗的樓道中散發著如寶石般華美的光澤。

“不要再來打擾我。”她輕而易舉地掙開聶輝的懷抱,擰動鑰匙,拉開房門:“也不要出現在我麵前,我不想再見到你。”

斑駁的鐵門發出吱呀一聲呻吟。

聶輝陡然伸出手掌,似乎想去拽陳冬的手臂,可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柔軟的、溫熱的肌膚時,卻猛地瑟縮一下,頓在半空。

他紅著眼眶,渾身肌肉緊繃著,眼睜睜地看著陳冬邁進屋裡,嗓音沙啞地問道:

“那我呢?我算什麼?”

“一個錯誤。”

她冷漠的聲音清晰地迴盪在樓道間,伴著鐵門閉合的沉重聲響。

砰。

那道高大的身影,融在晦暗的陰影中,右手仍懸在半空,僵硬地保持著竭力想要伸手觸摸的姿勢。

半晌,佈滿紋身的結實臂膀陡然滑落,掌心死死攥住心口的衣襟,連帶著手背的青筋與血管都根根暴起,身形晃了晃。

削薄的唇瓣白得幾乎冇有任何血色,抬起頭,深深地望著那扇冰冷的鐵門,齒間溢位細小的、似呻吟,又似呢喃的聲響:

“陳冬……”

他喘息幾聲,艱難直起身,衣衫上的褶皺自心口蔓延開來,細密地遍佈了整個胸膛。

那雙纖塵不染的皮鞋,一步一步地踏在灰塵密佈的台階上,發出沉重的、拖遝的摩擦聲,緩慢地消失在樓道中。

第0074 晚安

許童推開家門,陳舊的、乾澀的軸承立即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餐桌收拾得乾乾淨淨,上頭還泛著層潮濕的水珠,飯菜的香氣自廚房飄蕩而出。纖瘦的身形直立在灶台前,被暖橙的燈光映照著,勾勒出層朦朧的輪廓,柔和地鋪滿了房間的每一寸角落。

他不自覺放慢了腳步,緩慢地,輕輕地,向著明亮而溫暖的光暈靠攏。

他看見碎花圍裙包裹著她的軀體,在後腰處鬆鬆墜下個繩結,鍋中噴湧的熱氣一陣陣蒸騰在她麵龐上,將兩顆細白的耳珠覆上層明豔的潮紅,硃砂一般。也看見一縷散亂的髮絲,濡濕在白淨的後頸處,若一條蜿蜒的小蛇。

漆黑的尾尖勾出片紅豔的、嵌著齒印的吻痕,一瞬間又化身為鋒利的刀刃,凶狠地貫進眼瞳。

沸騰的米粥、燃燒的火焰、抽油煙機的嗡鳴……一切聲響都在此刻消失,連帶著周身的血液也漸漸凝固起來。

她直直立在原地,連他的動靜也冇聽見。手中的長柄勺懸在半空,目光虛虛落在牆壁處一塊發黃的汙漬上。

她的心亂了。

這也正常。

她曾與聶輝度過無數的溫情時光。在清晨時親吻,在月光下相擁,在漆黑的夜色中,縱容聶輝在她的靈魂上留下一片又一片難以磨滅的烙印。

他緩緩闔上眼皮,唇齒間溢位聲微弱的歎息。

他冇有再邁進一步,也無法邁出這一步。

他甚至轉過身去,悄無聲息地折返回玄關處,拉開鐵門,又重重地關閉。

砰。

他腳步沉重地邁向廚房,鞋底踏在地麵,發出聒噪的啪嗒聲響。

灶台前的身影回過頭來,髮絲緊膩著光潔的額頭,眉眼彎垂起淺淡的笑意:“飯馬上就好。”

他這才走進廚房中,唇角揚著笑意,從手裡的塑料袋裡抽出根綠豆雪糕,剝開包裝袋遞到她麵前:“就知道你捨不得開空調。”

她便就著他的手腕咬了一口,甜絲絲的涼意令那雙蘊著悶熱紅暈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的目光,柔和而專注地垂落在她麵龐,滑向脖頸,靜靜地注視著那枚刺目的吻痕。

唯有那根滴滴答答融化著的雪糕知道。

……

陳冬早晨又是在床上醒來。

她一邊擔心許童是否睡得安穩,一邊劈裡啪啦敲打手機鍵盤,發了條簡訊大罵許童一頓。

一整天,菸酒鋪裡一個客人也冇來。

陳冬在店裡從早坐到晚,吃過午飯,就迷迷瞪瞪趴在櫃檯上睡了過去。直到鬧鐘滴滴作響,才發現自己竟一頭睡到了下班。

她鎖好店門,同昨天一樣,順路買上些肉和蔬菜,回家做飯。待許童下班回來,倆人一齊吃過飯,便各自進衛生間洗漱。

她洗完澡從廁所出來,瞧見許童正佝著身子往地上鋪被褥,登時氣不打一處來,一巴掌摑在他脊背上:

“鋪什麼鋪,反正又不叫我睡!”

許童自顧自地把床鋪好,嗓音挾著笑意:“我睡也是一樣的。”

說著,忽然往鋪蓋上一躺,薄被直拉到下巴處,笑眯眯地望著她。

“今天裝也不裝啦!”陳冬猛地撲到他身邊,伸長腕子去扯他的薄被。

撕扯了幾下也冇能把被子拽下來,反倒叫許童給她裹成個繭蛹,撲通一下給擲到床上。

“快睡覺,明天還要早起。”許童義正嚴辭地說道,隨即安安靜靜往鋪蓋裡一仰,揹著身子不再搭理她。

陳冬費了許多力氣才從薄被裡掙脫,翻過身輕聲喊道:“你也來床上睡吧。”

黑暗中,那勁瘦而修長的身影一動不動地背對著她,如同睡著了一般。

半晌,纔有道聲音傳來:“……不用了。”

“冇事,反正床挺寬敞。”陳冬拉著枕頭往床裡挪了挪,手掌把床鋪拍得啪啪作響:“你在地上睡不好,開車的時候犯困怎麼辦。”

她隻能瞧見他的背影,瞧不見他的神情,更瞧不見他那雙沉寂的眼眸,在一瞬間浮現起圈圈漣漪,如一粒石子落進水麵,而後,緩緩消散。

她冇把他當男人。一次也冇有過。

他齒間溢位聲壓抑的痛苦喘息,緩緩起身。清瘦的足掌踏著鋪蓋,一步步向床邊走去。

床墊微微下限,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陳冬偏過頭,彎了彎眼眸:“晚安。”

那道影子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瘦削鋒利,嗓音沙啞地迴應道:

“晚安。”

靜謐的夜晚,隻剩下漸漸平緩的呼吸聲在臥房迴盪。

許童輕輕轉過身,漆黑的瞳仁與陰影融為一體,若一條小蛇,窺探、遊走在她的身體,一寸寸地描摹勾勒她的容顏。

月輝鍍在她瓷白的肌膚上,泛起如脂玉般溫潤的光澤。

他忽然很想觸摸陳冬。

一下,就一下。

他往她的方向靠近幾寸,抬起手,輕緩地攥住她一片衣角。

粗糙的布料摩挲著指腹,隨著她吐息的節奏而起伏,彷彿如同,她的呼吸就浮在指尖。

他精實的小臂微微顫抖起來,手背迸現出一條條青紫色的血管,連帶著力度也大了幾分,將布料繃成條筆直的線。

她忽然翻過身來,那張陷在睡夢中懵懂而天真的麵容,一寸寸放大。若被套上條繩索,順著他的力道牽引,莽撞地拱進他懷裡,甚至貼在他胸膛前蹭了蹭,自顧自地找了個舒坦的姿勢又睡了過去。

絲縷幽香直順著鼻腔蔓延,翻攪進大腦,柔韌的軀體與溫熱的觸感擠壓著他的皮肉。他能聽見她的心跳,沉穩地、有力地,在懷中一下下搏動。

他該推開她的,他理應要推開她的。

愛意與卑劣的慾望,自心底最陰暗的角落滋生,湧動填滿了整個心房。

他僵硬地伸起手臂,而後緊企鵝峮九〇三棲棲九④⑵?緊地、死死地抱住她的腰身,如同要將她勒進血肉中、融進骨骼裡一般。

那雙嫣紅飽滿的薄唇,溢位短促沙啞的呻吟。

而後,將一條腿盤在他腰間,腿心貼住他胯間昂揚的雞巴,熟稔地磨了磨。

兜頭一盆冷水,徹底把他澆了個透。

隔著幾層布料,他也能感受到那處柔軟的、飽滿的肉丘,正緩緩滲出絲縷花蜜。

他眼瞳的光亮漸漸熄滅,沉悶地,死寂地,泛起片片寂寥的哀傷。

第0075 彆說話

陳冬深陷在個緊實平坦的懷抱中,一根堅硬、滾燙的物件直直頂在她小腹前。

她意識仍模糊著,抬腿絞住勃發的肉莖,隔著衣褲一下下磨蹭。而後仰起腦袋,循著滾燙的吐息,鼻尖緩慢地摩挲著柔軟的唇瓣。

他應當如往常一般,凶狠、又溫柔地吮住她的唇瓣,將靈巧的長舌填進她口中,結實有力的臂膀緊摟住她的腰身,把她禁錮在堅實的胸膛,如同要將她融進心臟一般,令她感受到澎湃洶湧的愛意。

可他無動於衷。身體僵硬地若一塊石頭,每一寸肌肉都緊繃著,隻有唇齒間的吐息愈發粗重。

若有若無的氣味順著鼻端鑽入腦中,清爽的、如肥皂般柔和清爽的香氣,令她混沌的大腦陡然清醒。

她猛地掀開眼皮,猝不及防對上雙熟悉的眼眸。

線條利落的單眼皮微耷著,眼尾鋒利地上揚,細密的血絲爬滿大片眼白,連帶著那對漆黑的瞳仁都染上一抹紅痕,似痛苦、又似歡愉地,直直地與她對視。

那豐潤的雙唇半張著,溢位滾燙急促的吐息,唇中綴著的飽滿唇珠,欲言又止地顫動幾下,似是想要開口說些什麼。

陳冬大腦一片空白,隻憑藉本能,猛地翻身而起,抬手按住許童的嘴唇,羞臊得,幾乎有些憤怒地斥責道:

“彆說話!”

在理智回籠的瞬間,陳冬便後悔得恨不能死去。

滾燙的鼻息噴灑在手背上,柔軟的唇瓣緊觸著掌心。她弓著肩脊,以一種十分惡劣而不雅的姿勢跨坐在許童小腹,平實的肌肉緊貼住腿根的軟肉,堅硬的、熾熱的莖身直抵在臀瓣處。

明亮的日光透過玻璃窗照進臥室,將那對銳利的眼眸映得柔和下來,濕漉漉地望著她的麵龐,叫她無處躲藏。

陳冬一張臉漲得通紅,又不知該如何是好。倉惶地從他身上爬了下來,手腳並用向客廳躥去,連拖鞋也顧不得穿。

許童張了張唇,最終仍是冇發出聲響,隻是靜靜望著她七扭八歪落荒而逃的背影,齒間溢位低聲歎息。

……

整整一個早上,陳冬都不敢同許童對視。隨便弄了點吃的墊巴一下肚子,急匆匆地就往門外走,像被鬼追似的,連句話也冇說。

直至坐進菸酒鋪的櫃檯裡,才陡然意識到,掏出小靈通給許童發了條簡訊:

你今天不上班?

小靈通極快地響了幾聲,點開資訊,便瞧見許童隻簡短地回了三個字:

睡不成。

陳冬啪地把手機扣在桌麵,板著張臉,鮮豔的紅暈緩緩自脖頸升騰,將整個人都燒得火紅。

店裡今天仍冇客人,時間愈接近六點,她愈顯得坐立難安。

下了班,就得回家,許童當然也在家裡。

她以後怎麼跟許童繼續相處,怎麼麵對許童?

她正急得心慌,店門忽然被推開,迎麵走進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

約莫三四十歲,個頭不高也不矮,長相普通。髮絲打理得一絲不苟,一身黑色西服裁剪合身,領帶板正地箍在頸前,足上蹬著雙啞光皮鞋。

他穿得十分體麵,垂著頭摸出個皺巴巴的皮革錢夾,一張嘴,卻是同陳冬道:

“來盒五塊錢的煙。”

陳冬迅速收回目光,摸出盒香菸擱在櫃檯上。

他接過香菸,指頭一下下摳動封層,語氣平淡地同陳冬商量:“送個火機唄。”

最便宜的火機隻要五毛錢,進價也才兩毛不到。

陳冬又抽出個打火機遞到他手中。

“謝謝。”他不疾不徐地說著,也不著急走,就立在店門後,點燃根香菸。目光隔著玻璃門,遙遙落在街對麵。

梧桐樹的陰影下,安靜地停放著輛黑色的、纖塵不染的轎車。車身流暢而沉穩,車窗玻璃鍍著層極深的黑膜,將周遭一切的色彩與光亮都吞噬進去。

陳冬又瞧了男人一眼,開口道:“這邊有凳子,坐著等吧。”

男人愣了一瞬,回身把板凳拉到門口,大剌剌地坐了下去,目光仍直直注視著對麵的動靜。

他一根接一根不停抽著煙,一分一秒地消磨著時間,整間店鋪上空都籠著層淺淡的薄幕,充斥著濃鬱的菸草氣。

陳冬反而在這樣的環境中漸漸放鬆下來,甚至隱隱期盼他能再多留一會兒。

嗡嗡。

男人的手機忽然震了兩下。

他翻開手機看了眼螢幕,起身又走到櫃檯前:“拿兩瓶你們這兒最好的酒,再來兩條漫天遊。”

一條漫天遊兩千塊。

陳冬不動聲色地瞥了眼街邊的轎車,踩著身下的座椅,從最頂層的櫥櫃小心翼翼取下攔殅兩個木盒:

“一萬二一瓶,加上兩條煙,攏共兩萬八。”

“嗯,”男人淡淡應了聲,頭也冇抬,從錢夾裡抽出張銀行卡:“刷卡。”

待他結完賬,陳冬已然把東西在禮品袋裡裝好,順手摸出個紅封遞到他麵前:“送你的。”

他掀起眼皮看陳冬一眼,唇角輕扯一下,從西裝內袋掏出另一張銀行卡塞進紅封裡:“一會兒有人來拿。”

說完,腳步直直走向街對麵那輛黑色轎車,而後微俯下身子,拉開後座的車門。

一位穿著樸素的肥胖男人艱難走下車,又扭頭衝車廂裡說著什麼,一雙狹小的眼睛眯成條窄縫,麵頰的肉都擠得凸起。

車裡似乎還坐著另一個男人。

身形被車頂遮擋,瞧不分明,隻能看到兩條長腿從容地交疊著,菸灰色的褲管隨著動作上揚,露出截齊整的黑襪,以及一雙停泊在羊絨地毯上的皮鞋。

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掌隨意交握在膝頭,手指修長,甲緣齊整,十分漂亮。

陳冬不自覺被那雙手給吸引,直到那個胖男人遮擋住她的視線,喘著粗氣推開店門。

他徑直走到櫃檯前,伸出短粗的手指把紅封揣進兜裡,而後笑眯眯地拍了拍禮品袋,一言不發。

陳冬心領神會。俯下身去,從保險櫃裡取出幾捆厚薄不一的鈔票,用黑色塑料袋嚴實地裹好。

男人邊拿著張帕子去擦麵頰的汗珠,邊從褲袋中掏出兩枚硬幣擱在櫃檯上,肥厚的雙唇高高翹起:

“姑娘,你去挑根冰棍吃吧。”

第0076 朝聖

陳冬拖著步子,慢騰騰地往家裡走,如同被淩遲一般,耷拉著眉眼。陳舊的布袋沉在身側,焦躁地來回晃動。

小靈通忽然鈴鈴作響。

她看到螢幕上許童的姓名,心跳陡然一滯,半晌才接通電話,舉著手機艱難地應道:“喂。”

“還冇下班?”許童的嗓音倒顯得十分平和,略顯沙啞的低沉聲線一粒粒刮挲過耳畔,叫陳冬眼前瞬間浮現起他的麵容。

漆黑的瞳仁泛著濕漉漉的霧靄,淺淡的薄紅覆在眼尾,若硃砂般飽滿的唇珠微微顫動,唇齒間溢位濕潮的滾燙吐息。

陳冬猛地掛斷電話,無措而驚慌地重重喘息幾聲,片刻,才緩過神來,飛快地發了條簡訊過去:

先吃,忙。

隨後,便將嗡嗡響動的手機塞進布袋裡,心虛地抬頭掃視四周,像做賊似的。

夕陽的餘暉灑將下來,為她整人鍍上層滾燙而豔麗的紅霞。

當陳冬走進家屬院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她仰著腦袋,視線透過黑暗的夜空,虛虛落在居民樓前。那扇明淨的玻璃窗中透出暖橙的光亮,將半片天空都映得明亮起來。

懸在半空中的帆布鞋晃了兩晃,終究還是冇踏上台階,隻是掏出張宣傳單墊在地上坐了下去。

布袋裡的小靈通又響了起來。

陳冬想也冇想,利落地掛斷電話,編輯條資訊發了出去:還冇下班,先睡。

她抬手啪啪拍打著胳膊上的蚊子,剛要把手機揣進兜裡,手機忽地又震了幾下,螢幕上簡短蹦出二字:

抬頭。

陳冬下意識仰頭一看,整人陡然從地麵彈了起來。

窗戶後立著個瘦長的人影,影影綽綽地揹著明亮的燈光,豐潤飽滿的雙唇緊抿著,眼尾微微眯起。

她尷尬得幾乎快要瘋了,兩腿直直杵在原地,無聲地與許童對峙著。

許童忽然低下頭,一團幽冷的光亮蘊在麵龐,清晰地映出那雙鋒利的眉眼。

隨即,一條簡訊傳進小靈通:

你再不上來,我就下去了。

陳冬隻好攥著手機,僵硬地一級級踏上台階。

老舊的鐵門半掩著,柔和的光亮與飯菜的香氣從門縫中鑽出,湧動在黑暗狹窄的樓道。

她齒間溢位聲低低的歎息,艱難地拉開房門,走進客廳。

自進門起,陳冬就一直躲避許童的視線。一言不發地吃過飯,又去刷碗、搓衣服、洗澡……忙活了兩個多小時,直至夜色深沉,才磨蹭著從廁所出來。

剛一推開衛生間的門板,就瞧見許童半仰在沙發裡。

堅實的肩脊倚住沙發靠,凸起的喉結微微滑動。吊燈的光亮自短硬的發茬垂落,透過纖長的眼睫,在眼眶下投射出片片濃密的陰翳。瞳仁黑沉沉地,微微上浮著,露出眼珠下側那片如月牙般冰冷的眼白,視線灼灼地落在她身上。

陳冬倏然垂下腦袋,步子邁得又大又快,彷彿地板都燙腳似的,直溜溜地竄進臥室裡。

一進屋,她就踮著腳尖,伸長胳膊拉開壁櫃的櫃門。

天王老子來了她今天也要在地上睡。

她吃力地翻動著壁櫃,脊背燥出一身熱汗,仍是冇找見那床厚實的棉被,急得在原地轉了兩圈。

回過頭,瞧見許童抱著臂膀,倚在門框上瞧她,眸中蘊著絲縷笑意。

“被子呢?”陳冬心頭突地一跳,迫切地追問他:“你給藏哪兒了?”

許童迴應道,語氣輕飄飄地:“扔了。”

那床棉被一瞧就是新彈的棉花,厚實又軟和,一條起碼也要八十塊錢。

陳冬一時愣在原地,甚至冇能理解他的話。隨即,心頭噌地冒起團火,衝上前狠狠地打了許童一巴掌,嗓音蘊著層薄怒:“你有病吧,好端端地扔被子乾嘛?你冬天不活啦!”

“冬天的事冬天再說,”許童一抬手拉住她腕子,飽滿的雙唇上揚起柔和的弧度:“今晚咱倆還是一起睡床。”

這句話真叫陳冬又惱又臊。一張臉漲得通紅,氣得話也說不利索,結結巴巴地大罵許童:“你滾吧,昨晚都都都那樣了,還睡床,怎麼睡啊!”

許童拿起排沙發靠擺在床中間,笑眯眯地彎著眸:“三八線。”

陳冬瞧著那張被一分為二的寬敞大床,仍覺得不夠保險,還冇能開口,又聽見許童接道:“這樣也不行的話,我就去客廳睡沙發。”

她腦中瞬間浮現起許童躺在沙發上的景象——身體委屈地蜷縮著,悶熱的空氣令他額前膩著層細密的汗珠,老舊吊扇在頭頂一圈圈旋轉,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響。

“算了,”她陡然泄了氣,爬上裡側的床鋪,身子緊貼著床沿:“一起睡吧。”

許童立馬利落地躺下身,偏過頭,望著她的背影,輕聲道:“晚安。”

她像是麵壁似的,側著身子,腦袋麵朝牆壁。半晌,才悶悶回了句:“晚安。”

許童闔上眼皮,耐心地等待著。

直至陳冬的呼吸變得平緩而清晰,他才緩緩睜開眼,胡亂地把沙發靠扔得滿床都是。

明月高懸夜空,清晰地照亮那道纖薄的背影。

烏黑的髮絲鍍著層柔和的月輝,錦緞般散落在床榻。薄而筆直的肩背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一截截凸起的脊骨,緊繃著後頸處白皙的皮膚。

他手掌搭在她腰間,使了些力道,輕輕將她帶到身前。

她便如同昨夜一樣,極為自然地鑽進他懷中,纖長的藕臂環過他緊實的窄腰,迴應一般,麵頰貼在他胸口蹭了蹭。

他輕輕摟住她的腰身,手臂緩緩收緊,直至將她整人禁錮在懷抱裡,唇間溢位聲饜足的喟歎。

他們互相依偎著,在輕柔的月色下,在寂靜的夏夜中。

隻有兩人,隻有彼此。

那兩顆心臟親密、而緊密地相貼,發出震耳欲聾的搏動聲。

他低下頭,珍重地、遲緩地,宛若朝聖一般,在她光潔飽滿的額前印下一吻,嗓音沙啞地重複道:

“晚安,陳冬。”

第0077 潮湧

陳冬睜開眼,又瞧見許童那張睡顏,心裡頭卻比昨天要麻木得多。

許童也像是睡得懵了,精瘦的小臂環過她的脊背,大掌死死卡住她的腰身。那根肉莖直挺挺抵在腹部,堅硬的頂端把肚皮的軟肉都頂得凹陷一塊,熾熱地一下下勃動,燙得陳冬麵色通紅。

她一巴掌掄開許童的胳膊,坐起身子往床上看。

他身子緊貼著外側床沿,稍微一動都好像要掉到床下去。裡頭的床鋪寬敞雜亂,沙發靠毫無章法地散了滿床。

她像隻遷徒的動物,翻山越嶺地跨了大半張床來找他。

“你亂蹬。”

沙啞的聲線挾著濃重的鼻音,迴盪在耳廓。

陳冬回過頭,見許童已然醒了過來,睡眼惺忪地,唇角揚著促狹的笑意。

陳冬總覺得她睡覺不該有這麼鬨騰,又找不出證據來反駁,隻能紅著張臉,羞臊地放出句狠話:

“你再不把棉被交出來,我今晚就不上你家來了,我睡橋洞也不跟你睡一起!”

許童眉眼彎了起來,那對瞳仁映著柔和的日光,若一汪琥珀色的蜜水,翻湧著細膩的氣泡。豐潤的唇瓣色澤如硃砂般豔麗,吐露出低低笑聲:“我又不介意。”

陳冬心跳突地快了半拍,隨後惱羞成怒地提高了音調:

“我介意!”

許童把額頭貼在她肩窩,蹭了蹭,喉頭滾出的沙啞笑音連帶著胸膛也微微顫動著:

“那你彆介意了。”

說的什麼狗話!

陳冬騰地從床上彈了起來,忿忿瞪他一眼,便收拾東西上班去了,連早飯也冇吃。

待夜裡下班,她又灰溜溜地回到了出租房。

隻是還很生氣。

炒菜時生氣,洗澡時生氣。

氣許童把棉被藏起來,氣自己睡覺不老實,更氣自己又下流又無恥地滾進許童懷裡亂蹭,把兩人之間的關係攪和得詭異又尷尬。

這股怒意直到許童的身影從門口顯現出的那一瞬,才達到頂峰。

陳冬掀起眼皮掃他一眼,自顧自地盛了碗粥吃,而後淡淡起身,刷完自己的碗筷,又邁步往臥室走。

整個過程一言不發。

許童看見她這副勁勁的樣子就想笑。

自小到大,陳冬生氣時永遠是這樣淡淡的神色,不哭不鬨地,就是一句話也不與你說。有時把嫂子都氣得半死,直罵誰家的倔驢又出欄了。

他洗了鍋碗,又把桌子擦了一遍,待洗完澡進了屋,瞧見陳冬側在床上,一張臉對著牆壁,隻留下個冷硬纖薄的背影。

他生出些逗弄的心思,拿起毛巾被往她身上一扔。

在粗糙的線麵觸碰到身體的那一瞬,原本還沉寂的身影忽然像條魚一般拚命彈動起來,一腳就把毛巾被給蹬到床下。

而後,又轉過身,脊背隨著喘息急促地起伏,像條刺豚一般,氣鼓鼓的。

許童齒間溢位沙啞的低笑,摸黑爬上床,伸手拽住陳冬的腕子,將她給翻了過來:“還生氣呢。”

陳冬掙紮兩下,冇能掙脫,又揚著胳膊去抽打許童的身子,一句話也不說,隻是瞪著雙眼睛,眸光狠狠地剜在他身上。

許童曉得她收著力氣,也不躲。等她累得直喘氣,才摟住她的腰身,親昵地將下巴擱在她發頂:“姐,彆生氣了。”

陳冬一時愣在原地。

她確實年長許童半歲。可從小到大,許童從冇叫過她一聲“姐”,整天冇大冇小地跟在她屁股後頭“陳冬陳冬”地喊。

她大睜著眼瞳,身子陷在許童的懷抱中,耳朵裡傳來的是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鼻尖蘊著的是自他身上傳來的氣味。

清爽的、溫和的肥皂香氣,令這個稱呼陡然蒙上層曖昧的氣息。

她還未能想明白,又聽見許童接道:“地鋪太硬了,你睡不好,我也睡不好,兩個人一起睡床又冇什麼。你以前不還在我家住過嗎?那時候咱們不也睡在一張床。”

陳冬惱怒地仰起頭反駁他:“小的時候和現在能一樣嗎!”

“一樣的。”

那雙眼瞳直直望著她的眼睛,如漫天星子般璀璨,如皓月般皎潔明亮,炙熱地,坦誠地,漾起瀲灩的波紋,一圈圈地令她沉迷其中:

“我還是一樣愛你。”

“即便你不愛我,即便你感受不到我的愛,我還是一如既往地愛你,也隻愛你。”

轟。

陳冬的大腦陡然炸起陣嗡鳴,嘈雜地,將世間萬物的聲音都給掩蓋。

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臟慌亂而不知所措地劇烈跳動著,聲響震耳欲聾,幾乎要從胸膛蹦出。

她看見許童緩緩靠近,溫熱的吐息噴灑在她麵頰,泛起細小的、酥麻的癢意,瞬間流淌過四肢百骸,急急地躥進心窩裡。

“如果不喜歡,隨時可以推開我。”

他說著,慢慢低下頭,豐潤的唇瓣輕輕貼住她的雙唇,勾纏起她的鼻息。

她理應推開他,也該推開他的。

可他的身體在顫抖。緊繃著、顫栗著,小心翼翼地,以那顆飽滿的、柔軟的唇珠,虔誠地摩挲著她的唇形。

他試探著探出舌,舌尖輕緩地舔舐過她的唇瓣,又輕柔地鑽進齒間,一寸寸地,遊走在濡濕的口腔之中,勾纏起她的舌。

陳冬的眼睛大睜著,腦仁被極度的混亂翻攪得無法思考,隻是緊繃在原地,以身體在感知著。

唇瓣的觸感柔軟而溫和。

他親吻著她的唇,也隻是親吻。

他的雙目緊閉,濃密的長睫垂落在麵頰,若蝶翼般翕動、顫抖。

他的手臂垂落在身側,線條流暢的肌肉緊繃著,迸現出一條條血管與青筋,似是在竭力壓抑著觸碰的本能。

兩具身軀,僅有唇齒密不可分地交纏在一起。

他微微掀開眼皮,瞳仁瀲著霧濛濛的水光,專注地,虔誠地注視著她的眼眸。

純粹的、不摻雜絲毫雜質的愛意,潮湧般自那雙眼瞳中滿溢,黏稠又沉悶地,裹挾住她的心臟。

她卻陡然清醒過來,手掌猛地抵住他的肩膀,喘息著,輕聲道:

“不行。”

“許童,我們不行。”

第0078 下次吧

世間萬物都在此刻悄然失去聲息。

許童竭力蠕動著雙唇,齒間溢位細微的、若呢喃般鈍悶的話聲:

“為什麼。”

淒涼的月暉鍍在他瞳中,漸漸浮漫出濛濛薄霧,令鋒利的眼尾也蘊起團寂寥的薄紅。

陳冬慌亂地垂下眼睫,身體因緊張而顫栗不已,連帶著話音也打起哆嗦:

“你搞錯了。”

她艱難地,語無倫次地解釋著:“是因為我們相處得太久了,你才誤以為這是男女之情的……喜歡,我們是家人,我們是姐弟,我們不能這樣。”

“我要睡了,你也快睡吧,晚安。”

說完,便匆匆轉過身,脊背緊繃著,身體貼在床沿,麵向牆壁。

她甚至說不出“愛”這個字眼,隻用一句輕飄飄的喜歡,搪塞自己,也搪塞他。

許童望著她的背影,喉頭溢位聲沙啞的苦笑:

“晚安。”

接下來的幾日,倆人仍然睡在同一張床上。

陳冬一邊小心翼翼地照顧著許童的情感,一邊拚了命地粉飾太平。

她會微笑著與許童交談。眼皮半斂著,目光躲躲閃閃地掩在纖長的眼睫下,唇角的笑意也顯得格外生硬。

當許童靠近時,她的身子會僵在原地,連帶著手上的動作也陡然凝滯。直至許童退到個安全的距離,纔會若無其事地扯動嘴角,而後垂下頭繼續忙活手上的事物。

每當許童看到她這副模樣,一顆心彷彿被丟進油鍋反覆烹炸,靈魂也被劇痛撕裂成兩半:一半無力地後悔著那場失控的告白,一半瘋狂地渴求著那份無望的愛。

而當他拉開門板,瞳中毫無征兆地映進個男人的身影,那半截殘缺的、貪婪的靈魂,瞬間凶狠地撕咬住另外一個自己,一片片地,吞吃入腹。

聶,輝。

他聽見陳冬的聲音自廚房中傳來,緊接著,響起串腳步:

“誰啊?”

那步子在踏進客廳的瞬間陡然停滯,隨後沉悶地敲打著地麵,又急又快地往他身邊走來。

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扯住陳冬的腕子,雙唇艱難地開合幾下,發不出一絲聲響。

陳冬安撫地拍拍他手背,話聲溫和:“冇事,我跟他說兩句話。”

纖瘦的腕骨堅定地從他掌中掙脫,髮絲間散發的幽香、與肌膚溫熱的體溫,席捲著向門外湧出。

隨後,鐵門猛地閉合,發出震耳欲聾的刺響。

砰!

陳冬立在狹窄昏暗的樓道中,一對眸子半掀著,眸光冰冷地落在聶輝麵頰,一言不發。

“陳冬,”聶輝開口說道,嗓音沙啞:“我知道錯了。”

他打扮得十分精緻,連頭髮絲都收拾得齊整。黑短袖紮進牛仔褲中,黑色皮衣外套大敞著,亮銀色細鍊墜在鎖骨前,將頸側的黑蟒收束其中。

隻有那雙狹長的眉眼,沉鬱地透出絲疲憊來,眼瞼下泛著大團濃重的烏青。

他微俯下身,將腦袋貼在陳冬頸側,討好地蹭動著,低沉的話聲似呢喃般輕柔地蘊在耳廓:“原諒我吧,好不好。”

陳冬平靜地站在原地,不躲不避。隻是半斂著眉眼,目光冷漠地垂落在他發頂,淡淡地問道:

“我上次說得不夠明白嗎。”

聶輝的動作陡然僵住,而後緩慢地抬起頭。削薄的、幾乎冇有血色的唇瓣微微開合:“……我真的很想你。”

陳冬忽然覺得自己蠢得叫人發笑。

聽他說這些有什麼意義?他認錯了,道歉了,然後呢?

她一瞬間冇了心情,忽地轉過身,抬手去拉動鐵門。

腰身突然被隻臂膀勾住,那低沉的話音陡然拔高起來,迫切地聲聲哀求著:“彆走,彆走!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陳冬揮開他胳膊,一雙眼眸半眯著,不耐地回過頭:

“你能不能滾遠——”

後半句話語,隨著那雙逐漸圓睜的雙眸隱冇在喉頭之中,無論如何也再發不出絲毫聲響。

那具高大的、精實的身軀,迎著她的目光,筆直地跪倒在她的足邊。寬闊的肩脊微佝著,脖頸繃得筆直,竭力仰著腦袋,漆黑的瞳仁直直倒映出她的身影:

“我愛你啊……”

她怔怔地望著聶輝,半晌,才終於開口:

“可我不愛你。”

這句平靜的話語,冷淡又鋒利地貫進聶輝心窩,令他整個人都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渾身肌肉緊繃著,手背上迸現出一道道血管與青筋,無措地、迫切地抓握住她的手掌,焦躁地低語著:

“沒關係。”

“你去愛許童、去愛彆人……”

“隻是彆丟下我,彆不見我。”

他低下頭,將額頭抵住她的手背,柔軟的唇瓣親吻著她的指尖,而後,緩緩貼在麵側:

“我愛你,陳冬,我愛你。”

他隻是一遍遍不停地重複著,低賤地跪倒在她的足邊,渴望著、也祈求【12ん11ん01】著能獲得她一絲絲垂憐。

他的腦袋低垂著,頸側那條高昂的蟒頭,也在此刻匍匐收斂起來。

柔軟的髮絲蹭動過手臂的肌膚,勾起細小的、酥麻的癢意,一瞬間將血液都沸騰起來,滾燙、洶湧地流竄在四肢百骸。

她的心臟,激烈地、暢快地跳動著,連喘息也急促幾分。她慢慢揚起手,粗糲的指腹摩挲過他的薄唇,順著下巴,蜿蜒過凸起的喉結與精緻的鎖骨。

他的身體一瞬間緊繃,微微顫栗著,吐息滾燙地噴灑在她腕骨,連帶著胯間的肉莖也半昂起身來,被厚實的牛仔布裹纏著。那雙精緻的眼眸蘊著火光,將眼眶蒸騰得通紅一片,灼灼地注視著她的雙眸。

她俯下身子,輕輕吻住他的唇。

她看到他的眼瞳陡然明亮起來,結實的小臂緊緊環住她纖細的腰肢,極力仰起頭,試探著,將長舌填進她口中,勾纏起她的舌尖,貪婪地吸吮、舔舐。

他的手掌嵌進她雙腿間,隔著輕薄的布料,一下下揉搓她的肉丘。下身不自覺挺動著,像條狗一樣地,隔著布料以堅硬滾燙的肉莖去磨蹭她的腿。

陳冬忽然按住他的肩膀,直起身來。

一根淫靡的銀絲自齒間垂落、繃斷。

她微彎著眼眸微,輕聲道:

“下次吧。”

聶輝眸光黯淡幾分,隨即又興奮起來:“下次是什麼時候?”

陳冬毫不留戀地轉過身,拉開斑駁的鐵門,頭也冇回:

“等我心情好的時候。”

第0079 我愛你(微h)

陳冬一推開門板,瞳中猝不及防映進許童的身影。

他仍立在玄關旁,低垂著腦袋,薄而窄長的眼皮半斂住漆黑的眼瞳,叫人辨不清情緒。

她身形一頓,心底無端有些發虛,連帶著動作也輕緩下來,小心翼翼地閉合房門,腳步剛要繞過許童,手腕卻突地被隻大掌攥住,粗暴地、帶著凶悍的力道,將她整人拽了回去。

一團熱乎乎的手掌蘊在腦後,肌肉緊繃的手臂直頂住一節節凸起的脊骨,臂彎卡住她的腰身,狠狠把她按在牆壁上。

肩頭緊觸著冰冷的牆麵,熾熱的體溫卻順著脊柱蔓延,叫肌膚都灼燒起來,隱隱地刺痛著。

“他可以,我卻不行嗎?”

喑啞的話聲迴盪在耳畔。那雙漆黑的瞳仁,直直映出她的倒影。憤怒的痛苦與悲愴在瞳底黏稠地湧動著,一寸寸地將她淹冇、把她吞噬。

“你睡覺的時候便來摟我的腰,親我的嘴,拿穴磨我的雞巴,睡醒以球裙杦0參779425後反倒告訴我,你拿我當弟弟?”

每吐出一個音節,他的麵容就緩慢地湊近幾寸,壓抑著怒意的沙啞嗓音,一粒粒滾過耳畔:

“怎麼,你平時跟他睡覺就是這樣?穴裡得填著他的雞巴,叫他冇日冇夜地操你才舒服?”

一字一句尖銳地刺進心臟,叫陳冬瞬間褪去了血色,唇瓣難以抑製地顫抖起來。

她猛地揚起手摑了許童一巴掌,胸膛急促地起伏著,眼眶泛紅,死死地瞪著許童。

許童被打得偏過頭去,對上她的視線,忽然把她箍在懷中,腦袋緊緊貼在她的頸窩裡,任憑她如何踢打也不鬆手。

她拚命伸長手臂去撕扯許童的後領,以指甲狠狠抓撓他的脊背,隔著衣物,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傷痕。

一滴溫熱的液體,忽然滴落在脖頸,順著皮膚蜿蜒冇入衣領中。

陳冬的動作陡然凝滯。

那道瘦長的、結實的軀體不住顫栗著,湍急的熱流將肩頭的衣服都給浸濕,哽咽地,無助地呢喃道:

“對不起,對不起……我隻有你了,我隻剩下你了……”

她僵硬的手臂漸漸變得柔軟,銳利的指甲也收攏起來,環抱著他的肩背,以掌心,一下下輕柔地拍打著。

“我比他更愛你,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即使跟他分享你的愛……我不會吃醋,我也不會嫉妒。”

許童仰起頭親吻她的唇角,一雙眼眸通紅地,嗓音沙啞而顫抖:“求求你,彆推開我……”

那雙濡濕的、飽滿的唇瓣,小心翼翼地親吻著她的唇角,淚水順著唇縫溢進舌尖,泛起淡淡的鹹澀苦意,連帶著一顆心也酸澀地抽動起來。

陳冬齒間溢位輕緩的、無聲的歎息。

她放棄了所有抵抗。

那雙一直以來推拒他的手掌,如同擁有了意誌一般,不受控製地,一寸寸往上攀爬,最終,溫柔地環住他的脖頸。

她緩緩閉上眼,踮起腳尖,柔軟的舌自唇齒間探出,舔舐著那顆飽滿豐潤的唇珠。

許童身體陡然一怔,而後倏地收緊手臂,環住纖細的腰肢,粗糲的長舌極深地填進濡濕的口腔中,吸吮著她的津液與喘息。

一根晶亮的銀絲,在兩人分開的唇瓣間拉長、繃斷。

許童貼住陳冬的額頭,鼻尖廝磨著,吐息滾燙而曖昧地交纏。那雙漆黑的,明亮的眼瞳,直直映出她的麵容,溫柔得近乎要沁出水來。

他又低下頭,雙唇輕攫住她白皙的耳珠,柔軟的舌尖輕緩地描摹著圓潤的弧度。

“我愛你。”

熾熱的呼吸噴灑在頸側,沙啞的嗓音一粒粒地刮挲過耳畔,裹挾著濡濕翻攪的水漬聲,叫陳冬不自覺夾著腿根喘息。

一條腿不急不緩地擠進她腿間,膝頭頂住腿彎,令她大張著腿心,身子傾進他懷裡。

炙熱的大掌探進衣襬,撫摸過平坦的腹部與根根凸起的肋骨,解開內衣搭扣,輕柔地握住隻綿軟的乳團在掌心揉搓。

覆著厚繭的指腹捏住粒乳珠,甲緣輕緩地一下下刮過奶孔。

陳冬攀著他肩頭急促地喘息起來,身體痙攣顫抖,連帶著嫩滑的奶肉也擠在掌中漾起一波波的顫栗。

另一條手臂擠進睡褲中,大掌攏住兩瓣濡濕的唇肉,將一指探進濕軟的肉縫,指腹繞著滑膩的蒂珠打轉。

耳側的喘息變得斷續起來,不時溢位聲聲低吟,纖細的腰肢似躲避著、左右搖晃,卻將整個濕淋淋的肉屄整個坐進他掌心。

許童微直起身,攫住她的唇瓣吸吮,指節淺淺填進汩汩淌水的穴眼摳弄,又以掌心拍打著濡濕的腫脹蒂珠。

沉悶的水漬聲清晰地迴盪在客廳裡,摻雜著曖昧淫靡的低泣。

他忽地將長舌填進陳冬口中,凶狠地勾纏起她的舌肉吸吮,手指深深陷進綿軟的奶肉中,指腹打著轉撥弄充血挺立的奶頭。

探在腿心間的手掌突然整個嵌進濕淋淋的肉縫中,將肥軟的濡濕唇肉擠得外翻,粗魯地上下搓動肉屄。

粗糲的厚繭如砂紙般狠狠碾過蒂珠與蠕動的穴眼,搓得汁水飛濺,淫液把睡褲都給浸透,濕黏黏地貼住他的小臂,勾勒出色情的動作。

他動作愈來愈快,雙唇死死吮住她的唇瓣,將呼吸與尖叫吃進喉中,好似恨不得將她整人都嚥進肚裡。

陳冬猛地繃直身子,眼仁上浮著倒進他懷裡。

大團淫液順著許童手臂淌在地上,腥甜的麝香氣淫靡地在房中擴散。

許童吐出她的唇,齒間溢位滾燙的吐息,手掌仍緩慢地搓弄汩汩淌水兒的穴眼,每一下都引得懷中人痙攣發抖,淫液糊得整個肉屄都濕黏軟爛。

陳冬倚在他頸窩低低喘息著,一雙眼瞳渙散地浮著薄紅。

半晌,才緩過神來,仰著腦袋去親他的唇。腿根的軟肉絞住他的腕子,濕滑的肉屄貼在上頭一下下滑動。

許童瞳色陡然一深,輕柔地吮住她的舌尖,將整人撈在懷裡,邁著大步向臥室走去。

直至兩道身影倒在柔軟的床榻間,那緊密交纏的唇齒也不曾分開。

第0080 姐看著我(微h)

濡濕的長舌填滿口腔,闊大粗糙的舌麵勾纏著軟舌吸吮、舔舐,翻攪出淫靡的水漬聲。

熾熱的體溫混雜著溫和的肥皂味道緊緊籠罩著陳冬,沙啞的性感低喘迴盪在耳廓。厚實的牛仔布料裹纏著堅硬的肉柱,沉甸甸地抵在腿心間,滾燙地,蘊得她大腦都融化成黏糊糊的一團。

寬大粗糙的手掌遊走在她周身,隔著衣料揉捏奶團,攏著濕黏的睡褲撫摸肉丘,最後靈巧而輕柔地解開一粒粒鈕釦,將她整人剝了個乾淨。

許童輕緩地吐出陳冬的唇瓣,鼻尖又貼在她麵頰蹭了蹭,才直起身,一件件脫去身上的衣服。

他跪坐在陳冬腿間,麥色肌膚在月光下泛起細膩的光澤,脖頸修長,肩胸寬闊而緊實。腰腹兩側清晰地浮現起兩道肌肉線條,隨著呼吸,野蠻而性感地起伏、收攏。

一根粗長的、勃發的肉莖高高立在他胯間,飽滿的龜頭微翹著,猙獰的青筋裹挾纏繞著莖身,如柄彎刀般帶著鋒利的弧度。

他灼灼注視著陳冬的眸子,指尖愛憐地撫過她的麵龐,豐潤的唇瓣微微開合,齒間溢位沙啞的告白:

“我愛你。”

他又重複道,低下頭,輕柔地噙住陳冬的雙唇,骨節分明的大掌攏著雞巴根部,以彎翹的龜頭一下下推擠過黏糊的唇肉,勾纏軟爛濡濕的穴眼。

陳冬斷續地呻吟著,眼眸爽得微眯,大腿緊夾住他勁瘦的窄腰,提著濕淋淋的肉屄就去磨他堅硬的肉屌:

“哈……”

許童卻忽地僵住身子,低笑了聲:

“算了,家裡冇套。”

他弓著腰身把雞巴壓在肉屄上磨了磨,喘息幾聲躺在陳冬旁側,伸長手臂去摸那兩瓣肥軟的肉唇。

他手上的繭子又厚又糙,隨意攪弄兩下就能叫陳冬夾著他的腕子胡亂踢蹬。

許童索性架起她一條腿,胳膊從腿彎下穿過,手掌扒開黏膩的肉唇,指腹碾住充血的蒂珠搓揉。

另一手摸到汩汩淌水兒的穴眼邊,繞著圈打轉。指尖剛一按在濡濕的穴口,立即被貪婪的穴眼吃進半根,濕纏的肉壁裹挾著手指吸吮蠕動。

陳冬口中發出聲饜足的喟歎,偏著腦袋湊向許童的唇,吐出截兒舌舔弄他唇瓣上的唇珠。

許童愛極了她這副模樣,柔軟地,迷糊地,沉淪在他所帶來的歡愉之中。

許童吮住她的舌尖,嗓音沙啞地混雜著壓抑的情慾:“摸摸我的雞巴。”

粗糙的、滾燙的手掌便握住那根粗長的肉屌,一上一下青澀地套弄起來。

許童輕嘶一聲,掌心在滑膩的蒂珠上輕拍一下。

啪地聲濕潮的悶響,叫陳冬當即哆嗦著屁股痙攣起來,穴裡噗地噴出大團淫液來。

“輕點。”許童輕咬著她耳尖,齒間翻湧著濕漉漉的水漬聲:“摸摸龜頭,哈……對,再揉揉卵蛋……”

陳冬仍陷在高潮的餘韻中,腦仁混沌地,隻剩下許童沙啞的話聲迴盪在耳廓。

兩根手指忽然極深地貫進穴裡,覆著厚繭的粗糲指腹猛地破開痙攣濕纏的肉壁,指尖摳弄著凸起的軟肉。

陳冬腰身猛然顫抖起來,齒間溢位短促的尖叫。那條被架住的長腿陡然緊繃,濕黏的腿肉緊緊絞纏住精實的臂膀。

手指飛快地在穴裡進出,寬大的指節甚至拉出半截兒嫣紅的媚肉,每一下都極深地貫進肉穴深處,指尖勾纏過因歡愉而降下的軟彈壺口。

耳珠被舌尖裹纏著,包進濡濕的口腔舔舐,滾燙的鼻息噴灑在麵頰,熾熱的鼻息裹挾著淫亂的穢語直攪進腦中:

“是誰在操你?”

陳冬隻嗚嗚低泣著,一雙眼仁上浮在眼眶裡,身體被插得一聳一聳地,奶子和屁股翻湧出白花花的肉浪。

“嗯?是誰在用手指操你?”

許童半眯著眼,指尖揪起腫脹的肉蒂,以指腹去刮挲敏感的尿眼。

陳冬攀著許童的手臂,兩條腿不住痙攣,尖叫著道:“嗯許童……彆弄了,彆弄了!”

“想尿尿?”濕黏的長舌一下下舔舐著耳珠,豐潤的唇瓣緊貼在耳廓,覆著情慾的沙啞嗓音一粒粒磨進融化的大腦中翻攪:

“尿吧。”

陳冬猛地弓起腰,尿孔翕動著激射出一股透明的水柱,淋得被褥床單濡濕一片。

兩根手指忽地按壓住腫脹的肉蒂,輕柔地打著轉,將那股水流也搓得斷續起來,瀝瀝拉拉地順著黏膩的腿根與手腕往下淌。

她無力地仰在狼藉的床榻間,眼瞳渙散,嫣紅的雙唇大張著,舌尖軟塌塌耷在唇角,垂落一縷透明的津液。

許童低頭吮住那截兒舌,手掌又摸進綿軟濡濕的肉屄搓弄,感受著纖薄柔韌的身軀在懷中不住地痙攣顫抖。

“水兒好多。”

他齒間含糊地說道,骨節分明的大掌攏著仍昂揚堅硬的雞巴嵌進濕淋淋的肉縫中,挺動窄腰。

龜頭一下下推擠過軟爛滑膩的肉唇,貼著滾燙的穴眼碾動肉蒂。

他腰身飛快地挺動,眼眸半眯著,瞳仁蘊著瀲灩的水光,低喘道:

“寶貝好漂亮,好下流……”

穴眼忽然湧出大團淫液來,拚命地收縮蠕動,緊緊吸吮滾燙堅硬的莖身。

“你因為我的話在興奮。”他低低笑了起來,指尖撫摸著陳冬飽滿的唇瓣,將兩根手指填進她口中,夾起柔軟的舌肉翻攪,話聲曖昧沙啞:

“你的穴絞得更緊了,屁股一抖一抖的……”

低賤的淫語自那雙熟悉的、豐潤的唇瓣中吐露,海潮般洶湧地翻攪進大腦,叫陳冬心裡升騰起羞愧的背德感,穴眼卻不受控製地湧出大團淫液。

正因為太熟悉,所以才顯得更加難堪。

她揚起隻腕子遮住眼睛,搖著頭小聲抽泣起來。

身上的動作忽然停止,堅硬的熾熱柱身,貼著濕淋淋的穴眼,一跳一跳地勃動著。

她不自覺挺動腰身,把肉屄狠狠壓在雞巴上一下下磨著,呻吟起來。

腿根的軟肉猛地被隻大掌掐住,彎折在胸前,隻餘個白花花的屁股翹在半空哆嗦著。

一枚滾燙吻濡濕在她的掌心。

“看著我。”

那豐潤的雙唇摩挲著她粗糲的掌紋,齒尖輕噬她的指腹,討好地舔舐她的指尖:

“姐,看著我。”

陳冬顫巍巍地移開手腕,剛對上那雙鍍著欲色的瀲灩黑眸,唇舌便被堵在口中。

許童湊著頭拚命親吻她的唇,雞巴狠狠操弄黏糊糊的肉縫。

他動作愈來愈快,猙獰的肉莖在腿心進進出出,把兩瓣肥唇擠得外翻著,堅硬的龜頭碾弄著腫脹的蒂珠,磨得陳冬尿眼又滲出股水流,一對奶兒翻湧著肉浪。

馬眼噗地射出一股股黏稠的白漿,自小腹噴灑在花白的奶肉上,燙得她整人痙攣起來,腿根緊絞住窄瘦的腰身。

許童吐出她嫣紅飽滿的雙唇,掌心蘊在平坦的小腹前,輕緩地揉動著。

待她逐漸平息下來,才伸手撫開她額前黏膩的髮絲,親了親她的唇,語氣輕柔地問:

“後天週末,你請個假好不好?我明天買套回來。”

“……好。”

陳冬吮著他的唇瓣應道。

第0081 說出來(微h)

陳冬立在狹小的衛生間裡,手臂機械地刷動著牙齒。

一道目光灼灼地透過鏡麵注視著她,直到她漱完口,剛一抬頭,腰身就被條臂膀勾住,清新的肥皂氣息頓時充斥在鼻端。

粗糙寬厚的舌麵一下下舔舐過飽滿的雙唇,將那兩瓣唇吸吮得水光淋漓,才舔開唇瓣侵進口中,勾纏起她的舌尖。

陳冬伸手去推許童,聲音被吃得含糊斷續:

“要上……班……”

許童低笑著鬆開她的唇,手臂仍環在她腰間,下巴擱在發頂蹭了蹭:“好喜歡你。”

陳冬紅著張臉,推開許童匆匆往客廳走。

一整個早上,許童都彎垂著眉眼,黏黏糊糊地膩在陳冬身邊,就連吃飯也要拉著她的腕子,把指尖包在掌中。

簡單收拾過後,陳冬彎著腰立在玄關前穿鞋,許童又湊了上來,腦袋拱在她肩窩裡蹭了蹭,吮著她的耳朵尖:

“晚上等我。”

陳冬臉皮都隱隱燒了起來,斂著眼睫微微點頭。

倆人並肩出了樓道,立在家屬院門口,又膩歪地摟抱一會兒,才分頭往兩個方向走去。

陳冬坐在櫃檯後頭胡思亂想,一整日都紅著張臉。

稅局週末休息,連帶著菸酒店也冇生意。她請假時店主批得十分利落,捎帶著還誇了她幾句。

待火紅的夕陽灑落在街道上,陳冬便關上店門,邁著步子往出租屋走。

那一顆心在胸腔中混亂地、劇烈地跳動著。一邊覺得羞恥,一邊又隱隱地期待。連帶著麵龐都被鍍上層豔麗的雲霞,腳步匆忙而急躁。

直至推開那扇斑駁的鐵門,瞧見空蕩蕩的客廳,她忽然鬆了口氣,倚著門板輕笑一聲。

她動作緩和下來,如往常一般套上圍裙,在灶台前忙碌著。

許童回來得比平時要晚些,進門時手裡提著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

他身上衣服都被汗水浸得透濕,緊貼著胸腹,勾勒出流暢的線條。肌膚映在燈光下,亮晶晶地裹著層蜜一般。

陳冬遞過條毛巾給他,仰著腦袋問:

“買什麼去了,回得這麼晚?”

“買了幾瓶啤酒,還租了盤碟,”他拿著毛巾在臉上仔仔細細擦著,而後低下頭親了親陳冬的唇角,笑眯眯道:“吃完飯看會兒電影吧。”

陳冬心跳又快了起來,耳朵尖泛起層紅,默不作聲地坐回餐桌前。

飯後,陳冬在廚房裡把鍋碗刷了一遍,走進客廳,瞧見許童蹲在電視機前,搗鼓著碟片機。

三兩下就叫電視熒幕亮了起來。

他偏著頭吮了吮陳冬的唇:“你先看,我去洗個澡。”

他飛快蘫枡地衝了個涼,推開廁所門,整人陡然籠進片黑暗之中,隻剩下電視熒幕明滅的光影,柔和地垂落在沙發上。

那道纖薄的身影安靜地窩在沙發裡,黑白波點睡裙勾勒出窈窕的身體曲線。裸露在外的、脂玉般的肌膚,也被這抹暖光鍍上層溫潤的色澤。

她偶爾舉起罐啤酒,送至唇邊輕啜一口,眼瞳專注地注視著熒幕。

她像是忽然發現了許童,手掌灰溜溜地從啤酒罐上縮了回來,不好意思地彎了彎眉眼:“冇等你,再不喝就溫了……”

她飽滿的唇瓣隨著話聲微微開合,浸潤著一點濕漉漉的亮光。柳葉般的眸子半眯著,酒精在眼皮蘊起團薄紅,順著眼尾緩慢往麵頰蔓延。

連嗓音也透著絲慵懶的酒意。

許童低笑著吮住她的唇:“酒鬼。”

電影的台詞掩蓋過他沙啞的低語,隻剩下唇舌交纏的水漬,曖昧地從對白間隙傳出。

結實的臂膀纏住柔韌的腰肢,滾燙的鼻息噴灑在麵龐……一隻手掌探進裙底中,隔著內褲攏住肥軟的肉丘。

陳冬眼皮半闔著,目光都變得朦朧起來。

那隻手掌又寬又大,熾熱的掌心覆著層粗糙的厚繭,一下下揉弄兩瓣肥軟的肉唇,指尖不時捏住頂端,以肉唇磨蹭夾在裡頭的蒂珠,隔著布料摳弄一縮一縮的穴眼。

整片布料都陷進濡濕的肉縫之中,又被指節提住頂端來回勾動著,勒過穴口,狠狠碾磨頂端的蒂珠。

她情不自禁攀住許童脖頸,腿根的軟肉互相纏磨著。夾得愈緊,棉料便陷得愈深,濕淋淋地嵌在兩瓣肥厚的肉唇間。

冇一會兒,她身子便微微顫抖起來,舌尖仍被許童吮在嘴裡,鼻端溢位斷續的哼唧聲,瞳仁渙散。

許童卻忽然鬆開她的唇,手掌從腿心間收了回來,甚至將裙襬也給拉得嚴實,攬著她的腰身笑道:

“看電影吧。”

說著,真將頭轉了回去,專心致誌地望著電視屏。

陳冬窩在他懷中,眸光瀲灩地浮上絲茫然。

她的身體還陷在潮湧般的情慾之中,濡濕的內褲緊黏著滾燙的肉屄,穴眼一開一合地汩汩往外冒著水兒。

她難耐地夾緊腿根,小幅度磨動著,唇齒間溢位低泣般的喘息。

許童似全然冇發覺一般,大掌卡著她的腰身,任憑她在一旁胡亂扭動屁股,用內褲去蹭她的穴。

她自顧自地在沙發上擰了半刻,突然有些惱怒起來,回過頭一巴掌扇在許童手臂上,又勾著他脖頸,哼哼唧唧地用綿軟的乳房蹭他的胸。

這一掌力道不小,啪地一聲,打得許童低低笑了起來。

他偏過頭,眉眼盈著笑意:

“你想讓我乾什麼?”

陳冬張不開嘴,隻是仰著頭,以柔軟的唇廝磨他的下巴,吸吮他的唇珠。

“說出來。”

許童吮住她的唇瓣,手掌攏住她泥濘的肉屄,指腹隔著布料在肉縫來回滑動。

輕柔地,酥癢地。

“姐,說出來。”

“說出來,我什麼都願意為你做。”

陳冬死死把腦袋拱在他頸窩裡,不讓他看見自己的神情,聲音含糊地、如蚊呐般細小:

“想讓你摸摸我……”

許童親吻她泛紅的耳朵尖,大掌啪地在她臀尖輕拍一下,沙啞的嗓音鍍滿情慾:

“把袋子裡的衣服換上。”

第0082 小色鬼(微h)

陳冬在抖落開衣服的瞬間,整張臉噌地燒了起來。

白色的網眼連體衣,胸前僅用幾條小巧的銀灰色緞帶蝴蝶結連接著,腰間蓬著圈透明的薄紗裙襬,大膽又狂放。

她像是被燙了一下,慌慌張張把衣服塞回塑料袋中。

那道自沙發傳來的目光,始終安靜地注視著她的身影,灼灼地黏膩在脊背處。

她猶豫片刻,最終隻是從袋子裡摸出與衣服配套的白色絲襪,彎著腰把襪子往腿上套。

電影的對白仍聒躁地持續著,許童的心神全然被餐桌旁窸窸窣窣的響動吸引。

清亮的月輝自窗戶垂落,柔和地描摹著她的身形。

纖薄的脊背彎俯著,睡裙的領口滑落,露出截兒纖長的脖頸。蝶翼般的肩胛骨輕輕顫動著,一節節凸起的脊柱順著柔韌的腰身蜿蜒,窄細的腰肢擰成條柔韌的弧度,肚皮的軟肉被微微擠壓。圓潤、飽滿的臀肉緊裹在衣裙中,桃子一般,溫軟多汁。

她將一條腿踩住椅凳,半透明的布料勾勒出纖瘦的踝骨,一寸寸地向上攀爬,若奶油般緊裹瑩潤飽滿的腿肉。

蕾絲花邊停留在大腿最豐腴柔軟的位置,陡然隱冇在垂落的裙襬之下。蕾絲布料互相摩擦著,在隱秘的裙底,發出細微的嘶響,伴著串腳步,緩緩地向他靠近。

最終討好地、羞赧地立在他麵前,遮蔽著電視熒幕的光亮。

她躲避著許童的目光,手指微微勾住裙襬向上提,那一截被蕾絲邊擠壓溢位的軟肉便映進眸中。

許童掀起眼皮,對上她羞赧躲閃的眼神,眉眼彎垂著捏了捏那團腿肉,手掌慢慢蜿蜒,冇入裙底。

腿心間泥濘一片,源源不斷的豐沛汁水自穴眼淌落,將內褲洇得濕淋淋地膩在肉屄上。

他輕輕褪下那條內褲,半落不落地掛在她腿彎處。

繁複的純白蕾絲包裹著豐腴的腿肉,柔嫩肥厚的肉唇緊攏出條濕黏的縫隙,被熒幕幽幽的光亮映照著,泛起層黏膩濕潤的光澤。

“真漂亮……”

他將額頭抵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隔著衣料輕輕廝磨柔軟的肚皮,嗓音沙啞地讚歎道。

指尖甫一探入熱騰騰的肉縫中,便立即被黏滑的軟肉包裹吸吮。

指腹輕柔地纏繞著肉蒂打圈,不時插進汁水淋淋的肉穴翻攪兩下。

掌上的人呼吸愈發急促,肚皮下陷、腿肉痙攣,腰肢仍不自覺擺動地扭動,似是還不滿足。

“用……手掌……”

她一隻手按在他肩頭,聲音細弱斷續。

許童坐直身子,仰著麵頰,隻留下隻掌輕柔地撫摸她的腿心:“親親我吧。”

陳冬彎腰親吻許童的唇。

在唇齒相貼的瞬間,寬大的手掌猛然嵌進肉縫之中,擠得兩瓣肥唇外翻著,飛快地搓動著肉屄。

她腰身陡然一軟,雙唇大張著想要尖叫,粗長的舌肉便在此時趁虛而入,滿滿噹噹填進口腔,將驚叫與喘息都嚥進喉中。

粗糲的、覆著厚繭的掌心狠狠刮挲過泥濘的穴眼與蒂珠,飛濺的淫汁順著腿根與手腕向下淌。

她兩條腿哆哆嗦嗦地站立不住,上半身無力地拱在許童懷裡,被吮著舌根嗚嗚低泣。

許童扶著她的後腰,青筋迸現的結實小臂仍在她腿心間飛速進出,吐出她的軟舌低聲道:

“姐姐好色情,夾著弟弟的手掌磨穴,弟弟的手操得你爽不爽?嗯?”

陳冬瞳仁渙散著,俯在他頸窩不肯回答,直到臀肉上不輕不重地捱了一巴掌,才輕聲哽咽道:“爽嗚嗚……”

“以後天天用手操你好不好?搓你的穴,搓你的小肉蒂,把手指頭摳進穴眼裡,摸摸子宮口……”

許童吮著她耳尖,扒開肥軟的肉唇,並著手指拍打腫脹的蒂珠:

“你奶頭都翹起來啦。”

滾燙的呼吸噴灑在耳廓,鍍著情慾的沙啞淫語攪進混沌的大腦,不受控製地浮現起那樣的場景。

粗糲的手掌把肥唇磨搓得軟爛發燙,骨節分明的手指狠狠捅進肉穴,指腹纏弄著軟塌塌的肉壺。

空虛的肉穴裡升騰起細細麻麻的癢意,蒂珠被粗魯拍打搓揉的歡愉又瞬間將她淹冇。

陳冬喉中溢位急促的呻吟,纖長的脖頸向後仰起,腿根猛地絞住許童的手腕,身體痙攣著、顫抖著,隻剩下大團淫汁從穴眼噴湧而出,滴滴答答濺落在地板上。

“你想象了什麼?”許童輕柔地搓揉著她的肚皮,將她抱在腿根坐著:“想象手指插進穴裡,摸你的小肉壺?”

陳冬隻是拱在他肩頭急促喘息,身體仍是一抖一抖地。

他托著兩瓣白花花的臀肉,將熱乎乎的肉屄貼住胯間昂揚的肉柱,隔著布料慢慢磨動:

“換根更粗的,操進穴裡,把肉穴漲得滿滿的,磨得穴裡水兒一直流……”

陳冬腰眼又是一麻,穴眼噗地湧出股水來,把許童的褲子都給浸濕。

他低笑一聲,吮住陳冬的耳尖,指節勾住褲帶往下一拉,一根粗長的雞巴就彈跳而出,啪地打在陳冬小腹上。

滾燙的、堅硬的莖身頂住柔軟的肚皮,隔著衣物也燙得她身體一個哆嗦。

她低下頭,漲紅的龜頭直挺挺地對上她的視線,馬眼翕動著,頂端淌出一股黏稠的汁液。

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掌握住青筋纏繞的莖身擼動兩下,而後慢慢地,將一張透明的薄膜頂在龜頭上。

那張膜包裹住碩大的龜頭,邊緣被指節搓動著,緩緩向下延伸,直至將整根柱身籠住,緊繃著。

整根粗長的雞巴都泛起層油亮的光澤,叫她一時有些移不開眼。

腰間陡然纏上條臂膀,托著她的屁股,把雞巴重重抵在穴眼,懲罰似的磨了磨。

“看清楚了嗎?還滿意嗎?”

陳冬被磨得亂顫,齒間溢位斷續的呻吟,穴眼一縮一縮地吸吮著龜頭,汁液順著柱身向下淌。

滾燙的鼻息混雜著沙啞的笑聲噴灑在耳廓:

“嘴巴給我親親,小色鬼。”

第0083 82.客廳(h)

電視螢幕的畫麵不斷變幻著,演員的對白與音樂聲效清晰地迴盪在整間客廳,隱約能聽見粗重的喘息與低泣般的斷續呻吟。

明滅不定的光影垂落在沙發上,映出兩瓣飽滿白皙的臀肉,蕾絲邊的絲襪緊掐著泥濘的大腿根,溢位團顫巍巍的軟肉。細密的汗珠順著皮膚滑落,在腰窩彙聚成一小汪晶瑩的水窪。

纖薄的肩胛骨高聳在脊背處,彷彿即將破皮開皮肉、生出雙明豔的蝶翼來。纖長的脖頸被迫向後仰起,形成一道驚心動魄、卻又豔麗無比的弧線。

一雙寬大的手掌托在臀尖處,脂玉般瑩白細膩的臀肉自骨節分明的指縫中溢位,結實的小臂環住柔韌纖細的腰肢,血管與青筋縱橫交錯,清晰可見。

一根粗長的、猙獰的肉刃正抵在嫣紅的穴口,彎翹的碩大龜頭把肥軟的肉唇都擠得外翻,緩緩地,將窄小的穴眼撐得大張著、繃成層透明的膜,蠕動著把莖身一寸寸吞進肉穴之中。

最後,隻剩下個屁股壓在麥色的大腿上,白花花的臀肉痙攣顫抖著,翻起陣陣肉浪。

陳冬哆哆嗦嗦倒在許童懷裡,斂著水光的眼仁渙散地上浮。

那柄彎刀一般的雞巴滿噹噹填在穴裡,碩大的龜頭彎翹著,進出時狠狠碾過肉壁上凸起的軟肉,直抵住軟爛的壺口,把柔軟的肚皮都頂起個龜頭的形狀來。

“好濕……哈,好會夾……”

許童低喘著Q群弎汣澪⒈三叁妻⑴4,掌心拍了拍陳冬的屁股:

“姐,把奶子給我親親。”

陳冬身陷在浮沉的情潮之中,手臂攏起兩團白嫩飽滿的乳肉,挺起身子。嫣紅的奶頭磨蹭著豐潤的唇珠,被長舌一捲,連帶著粉嫩的乳暈也給吸進口中。

那雙唇裹著奶團拚命吸吮,粗糙的舌麵舔舐著硬梆梆的奶頭,舌尖直往奶孔裡鑽。

陳冬被吮得舒服極了,神色迷離地挺著腰身,將綿軟的乳肉直往他麵上蓋,穴眼戀戀不捨地吐出幾寸粗長的肉莖,裹纏出截兒瀲灩豔紅的媚肉來。

許童猛地一停腰,狠狠把雞巴乾回軟爛濡濕的肉穴裡,吐出口中水光淋漓的奶肉,低聲喘息著:

“哈……姐,操進你的小肉壺裡,好不好?”

說罷,也不待陳冬回答,抓著她的屁股便凶狠地起來。

粗長的雞巴接二連三一樁一樁打進濕纏的肉穴,撞得肉壺在肚裡滴溜溜亂轉,直把壺口撬開條窄縫,碩大的龜頭猛地操進肉壺中。

陳冬大張著唇,半點聲響也發不出,渾身陡然一抽,尿眼翕動著噴出股潮液來。

濕燙的穴肉拚命絞纏著柱身蠕動痙攣,軟彈的肉壺緊裹著龜頭吸吮馬眼。

許童仰著脖頸呻吟一聲,眼眸半眯著,窄腰陡然凶狠地挺動起來,龜頭勾纏著軟爛的壺口,一下下套弄著肉壺:“好爽……啊……哈啊,小肉壺好會吸……”

他湊著頭吮住陳冬的唇,嘴裡含糊不清地問道:“哈……把精液灌進去好不好?燙得姐姐撅著屁股噴水,翹著奶子給我吃,好不好?”

這姿勢吃得深,他雞巴生得又怪異,插進肉穴時,龜頭輕易就磨過敏感的軟肉。把陳冬操得像瘋了似的,腦仁都融化成一團,身體哆嗦地高潮不停,不管問什麼都說好。還握著奶子直往他嘴裡塞,話聲混雜著低泣:

“舔舔……”

奶肉被濕熱的口腔包裹著吸吮,龜頭凶狠地碾壓著肉壁上的敏感點,囊袋啪啪拍打著臀尖,飛濺的淫液糊得腿心黏膩一片。

陳冬隻陷在潮湧般的歡愉之中,意識浮沉,不再去壓抑聲音,呻吟嬌媚甜膩。

“叫得真好聽……”

鍍滿情慾的沙啞話聲迴盪在耳廓,舌尖被濡濕的唇瓣吮住,龜頭凶猛地填進肉壺中,在透明的薄套裡爆出一股股黏稠的濃精,燙得她渾身亂顫。

許童吐出她舌,瞧見她一副爽得失神的模樣,眼珠子翻著白,軟舌也收不回去,虛虛垂在唇邊,舌尖滲出一縷縷銀絲。

他低笑一聲,拔出半軟的雞巴,手指探進閉合不攏的肉穴裡,撫摸著濕淋淋的媚肉:

“又燙又軟,真想溺死在裡頭。”

他將陳冬放倒在沙發上,架著兩條腿去舔弄軟爛的肉穴。

豐沛的汁水灌進喉管。他嘴唇包著肉穴狠吮了幾口,感受到身下人又痙攣起來,才直起身,握住蓄勢待發的肉莖,往上頭套了隻新的避孕套。

這隻套子與剛纔的又不同,表麵覆著顆粒狀的凸起,細密地緊裹住粗長的莖身。

他把陳冬反抱在懷裡,雞巴狠狠貫進肉穴,操進肉壺裡,直插得她兩腿亂蹬。

而後填在穴裡緩慢磨動著,故意碾壓她的敏感點,以一粒粒的凸起去頂弄肉壺。磨得陳冬嗚嗚直哭,偏過頭去親他的嘴,低泣著哀求道:“許童,快點、快點!”

他這才吮著她的舌肉發了瘋似的操弄起來,手掌握著隻奶子揉捏,另一手扒開兩瓣濡濕的唇肉,去搓弄充血的肉核。

她的身體不停地高潮,嘴裡大聲地喘息、呻吟著,像是變成了一隻野獸,把一切的廉恥心、道德感都拋諸腦後,隻憑本能追逐著歡愉的快感。

記憶的最後,是許童低啞的話聲:

“我買了很多套,螺旋的、冰感的……今晚多做幾次,都試一遍吧。”

影片不知何時已播放完畢,電視熒幕浮現出黑白的雪花噪點。

寂靜的深夜裡,隻剩下嬌媚的喘息與肉體的碰撞聲淫靡地迴盪在客廳中。

第0084 風鈴

陳冬第二天冇能下得去床,被許童抱在懷裡,翻來覆去地操弄。

兩粒奶頭腫得像櫻桃,紅彤彤地吸在他嘴裡、握在他掌中。絲襪剩下一隻半落不落地掛在小腿肚,另一條腿架在他臂彎,隨著身體起伏在半空虛虛蕩蕩。

腿心間泥濘一片,肥軟的肉唇外翻著,頂端鼓囊囊的肉核直挺挺立在半空,不時被粗糲的指腹摳弄撚動。一根猙獰粗長的肉刃在嫣紅軟爛的穴眼進出。

她軟軟掛在許童身上,麥色肌膚相映著花白的翻湧皮肉,交織出豔麗淫靡的紅。雙唇大張著,眼珠仁上浮。眼淚淌落在麵頰,又被濡濕的舌尖捲走,吮著她的軟舌,以沙啞的嗓音低聲說些淫詞豔語。

一時稱她“姐姐”,一時喊她“小狗”,又胡亂鬨著她用嬌媚甜膩的嗓音喚他的名字,說愛他。

垃圾桶裡堆滿了揉皺的衛生紙與灌著精液的安全套,腥甜的麝香氣直至夜晚才終於散儘。

他們白天分頭工作,晚上一起回到出租屋。當夜幕籠罩整間屋子,清暉的月光便能映出兩道纏綿的身影。

直到懸掛在玻璃門上的風鈴叮叮噹噹響起,打破了店鋪裡平和的寧靜。

“歡迎……”陳冬自櫃檯後抬起頭,眸中直直撞進個熟悉的身影。

菸灰色真絲襯衫上暈染著大團墨紋,衣領鬆鬆垮垮墜在頸前,露出精緻的鎖骨與凸起的喉結,一條黑鱗巨蟒自後肩探出,吐露出猩紅的蛇信盤踞在頸側。

高大的身形遮擋著午後的日光,連空氣似乎都變得熾熱起來,混雜著泠冽的鬆香,黏稠地在店內流淌。

她對上那雙蘊著笑意的狹長眉眼,一顆心陡然狂跳起來,話也冇說完,便斂起眼皮,目光垂落在櫃檯上。

她聽見冰櫃的推拉門閉合的聲音,皮鞋踏在光潔的地麵,發出噠、噠的輕響,徑直停留在櫃檯前。

那股鬆香馥鬱濃烈,氤氳在鼻端,兜頭將她整人都籠罩其中。

骨節分明的手掌握著盒冰淇淋放在玻璃檯麵上。

陳冬拿起掃描槍對準條形碼掃了一下,仍是垂著頭,聲音冷淡地:“五塊。”

“再拿盒熊貓。”低沉的話聲自頭頂傳來。

陳冬微俯下身,伸長腕子從櫃檯下摸出盒煙:“三十五。”

啪。

那盒塑封齊整的香菸不輕不重落在櫃檯上。

等了片刻,那雙手才慢慢探進口袋,從皮夾子裡抽出張五十元鈔票,遞到她麵前。

陳冬撚起鈔票,蘭ˋ生〉整〉理在收銀機裡翻找零錢。

“今天心情好嗎?”

她聽見聶輝這麼問道。

她轉過身,遞出零散的十五元鈔票,半掀起眼皮:

“不好。”

“那我明天再來。”聶輝彎了彎眸子,隨意把錢塞進皮夾,拿起香菸轉身往外走去。

那盒冰淇淋安安靜靜躺在櫃檯上,紙盒包裝滲出層細密的水珠。

從那日起,門口的風鈴總是叮咚響個不停。

聶輝每天都出現在店裡,買上一盒香菸,再買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冰棒、糖果、薯片……緊跟著,就要問出一句:

“今天心情好嗎?”

陳冬便神色漠然地回道:“不好。”

接著,他會勾起薄唇,撂下句“那我明天再來”。

今天,他卻什麼都冇說。隻是接過香菸,在櫃檯上留下瓶散發著寒意的汽水。

陳冬看著空蕩蕩的店門,一時有些發怔。半晌,才垂著眼睫,擰開汽水喝了一口。

一整個下午,她都坐在櫃檯後,直直望向那串紋絲不動的風鈴。

風鈴的影子緩緩拉長,投射在鍍滿夕陽的地麵。

陳冬收拾好東西,熄滅店裡的燈光。

在推開玻璃門的一瞬,一股熟悉的、挾著菸草氣的鬆香陡然衝進鼻腔,連帶著胸膛裡那顆遲緩跳動的心臟也漸漸復甦,如發了瘋一般,劇烈地、喜悅地狂跳不止。

她偏過頭,對上那雙蘊著笑意的狹長眉眼,火紅的雲霞瞬間將她的麵龐染上層豔麗的色澤。

一條結實的臂膀攬在後腰,輕緩地將她帶進個寬闊的、蘊著鬆木香氣的懷抱。

那雙薄唇吮住她的唇瓣,輕柔地探進唇齒之間,吸吮舔舐著柔軟的舌尖。

熾熱的鼻息噴灑在她麵頰,勾纏起她的吐息,曖昧地交織著。她緩緩闔上眼睫,沉溺在這縈繞著鬆香的親吻與懷抱之中。

腰間的手臂漸漸收緊,彷彿要將她融進骨血之中,死死地把她禁錮在懷裡。

他慢慢彎下腰,腦袋親昵地拱進她頸窩,廝磨著脖頸的肌膚,以鼻尖嗅聞著,低聲道:

“陳小姐,我想請你吃頓晚飯。”

陳冬身體陡然一僵,整張臉頓時褪去所有血色。

她在乾什麼?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猛地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向後退了幾步,顛三倒四地結巴道:

“家裡有人等我,我,我得回家吃飯。”

手腕卻忽地被隻大掌握住,帶起她的掌,徑直貼在胸前。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她的掌心。

飽滿的胸肌嚴絲合縫地嵌在掌心,柔軟的乳肉從指縫中滿溢而出,把薄薄的布料擠壓、勾勒出色情的形狀。

一粒小小的、清晰的硬點,清晰地頂在指尖,帶著金屬特有的冰冷質感。

她還未來得及想明白,耳垂忽地被溫熱的、濡濕的觸感緩緩包裹,撥弄、含吮。

曖昧的水漬聲清晰地傳入耳中,叫她身體都輕輕顫栗起來:

“陳小姐,我打了乳釘。很漂亮,你一定會喜歡……”

陳冬如被道閃電劈中,呆呆地立在原地,唇瓣半張著,隻是無意識地重複道:“……乳,釘?”

他含吮著她的耳垂,聲音被情慾浸染得沙啞、低沉,每一個音節都挾著熾熱的吐息,滾落在敏感的神經上:

“對,乳釘。”

那隻大掌握著她的手,在那顆冰冷的金屬珠上,一圈一圈地,緩慢撥弄。

循循的低語迴盪在耳畔,引誘著她、蠱惑著她,蠶食著她的理智與心神:

“我今天開車來的,要不要去車上看看?”

“不會耽擱你太長時間……”

第0085 我要回家了(微h)

那雙精緻的、狹長的雙眸,蘊著幽暗的笑意,薄唇微微開合著,自唇齒間吐露出沙啞的低語。

若毒蛇一般,滑膩地,冰涼地纏繞住陳冬的脖頸,尾尖一下下撩撥著她的心神。

樹邊聒噪的蟬鳴,車輛途經的鳴響,遠處嘶吼的犬吠……一切聲響都如同籠上層黏稠的濃霧,遙遠而朦朧地傳進耳廓。

她腦海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一幕幕色情又美麗的畫麵——

她想看。

這個念頭宛若根細小的藤蔓,瘋狂地從心底滋生、蔓延,一寸寸纏繞住她的身體。

那隻乾燥的、滾燙的手掌,輕柔地、溫和地抓握著她的腕子,牽引著她的身體,一步步向路對麵走去。

砰。

車門在身後閉合。

密閉的車廂裡,那股混雜著鬆香與菸草的氣息更加濃鬱,幾乎叫人窒息。

聶輝輕吻著陳冬的唇瓣,話聲裹挾著黏糊的水漬,低沉而含糊:“看著我……”

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掌落在領口,慢條斯理地解開一粒粒鈕釦,一寸寸,緩慢剝開昂貴的真絲襯衫。

輪廓分明的鎖骨深深陷入肌理之中,兩團白皙飽滿的圓潤胸肌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乳肉間淺淺的溝壑蜿蜒至壁壘分明的窄腰間。

一顆鉚釘,閃耀著冰冷的金屬光澤,殘忍地貫穿在他溫軟的乳肉上。腫脹的、嫣紅的乳珠挺立著,連帶著周圍的乳暈也散發出淫靡豔麗的紅暈。

他半眯著長眸,眼尾覆著層淺淡的薄紅,蘊著瀲灩水光的迷離瞳仁灼灼注視著陳冬。

寬大的手掌輕輕覆住團乳肉揉捏、搓動。綿軟的乳肉在掌心搓揉出色情的形狀,飽滿地自指縫中溢位,指尖撥弄過乳釘時,薄唇便溢位聲似歡愉又似痛苦的低吟,腰腹勁瘦的肌肉也痙攣起來,隨著呼吸微微顫抖。

這病態的、糜爛的畫麵直直貫進陳冬眼瞳,令她每一寸肌膚都燃起滾燙的熱度。

他手掌蘊在她脖頸後,一下下撫摸著凸起的脊骨:“乖寶,親親它……”

他在取悅她,也在討好她。

豔紅的茱萸直直綻放在眼前,隨著胸膛起伏搖曳著、顫栗著。

陳冬混沌地張開唇,試探著伸出舌,舔舐過那顆堅硬的金屬釘。光滑的、冰冷的觸感自舌尖傳來,伴隨著珠體拍打皮肉的輕響,與頭頂傳來的滿足呻吟。

齒間充斥著肌膚軟彈細膩的觸感。

她動作愈發急躁,拱在他胸前,舌尖撥弄著乳釘,大口大口地吸吮著奶頭、乳暈,手掌揉搓著另一團奶肉。

她吃了半刻,連氣也冇換,被聶輝拔起來時眼仁都渙散著,唇瓣大張著急促喘息。

聶輝低低笑了起來,吮住她的嘴唇親吻,含糊地問道:“喜歡嗎?等傷口長好後可以換成乳環,換成鈴鐺……換成你喜Q彡??一仨3七Ⅰ泗歡的東西。”

陳冬被吮著舌根,手掌還留戀地覆在他胸前,一時揉搓乳肉,一時撩撥金屬珠頭,瞧著是喜歡極了。

他又親親她的唇角,把她攬在懷裡,低聲誘哄道:“乖寶,車膜貼得厚,外頭瞧不見。我幫你把褲子脫了,你騎到我臉上來,我給你吃穴,奶子也給你玩……”

說著,挺起飽滿的胸膛,以乳頭刮挲一下下陳冬的嘴唇。

陳冬腦子黏黏糊糊地,吮著那粒乳珠,抬了抬屁股,任由他剝下腿上的褲子與內褲,露出兩瓣染著水光的肥唇。

骨節分明的手掌攏住黏膩肥軟的肉唇搓揉,不時探進汩汩冒水的穴眼攪弄兩下,摳挖肉穴裡的軟肉,而後托起花白的臀肉,把濕淋淋的肉屄蓋在臉上。

猩紅的長舌貼著濡濕的肉縫滑動,細緻地舔舐過每一寸褶皺,又將軟爛的肉唇裹進口腔中吸吮啃噬。

熾熱的大掌從短袖下襬探入,貼著平坦光滑的小腹,蜿蜒至胸乳前,將兩團綿軟的奶肉從內衣的杯罩裡掏了出來,握在掌心揉搓。

輕薄的布料緊箍著結實的小臂,清晰地勾勒出手掌的色情的動作。大團淫液從穴眼淌落,被薄唇包進口中吮了乾淨。

腥甜的麝香氣瀰漫在整個車廂,吞嚥的聲響清晰地迴盪在耳畔。

陳冬跪騎在聶輝臉上,手臂撐在他胸前,身體顫栗著發出聲低吟。

小靈通忽然響了起來。

陳冬整人一個激靈,目光向車窗外望去,街道外已然漆黑一片,隻剩下幾盞路燈投射下昏黃的光暈。

她連忙俯下身,伸手在布袋裡翻找著,熒幕幽幽的光亮映出許童的姓名。

理智在一瞬間回籠。她機械地接通電話,嗓音也顯得格外緊繃:“喂。”

熟悉的、沙啞的話聲自話筒裡傳出:

“還冇下班?”

陳冬結巴地迴應道,絞儘腦汁地想著藉口:“冇、冇呢,今天有點忙……”

聶輝聽著他們的對話,目光漫不經心地落在頭頂。那兩瓣花白的臀肉正映在麵頰上方,腿心處泛著濕淋淋的水光,肥軟的肉唇包著翕動的穴眼,淫液兜不住地滴滴答答往他臉上落。

他伸手握住瓣柔嫩的臀肉,感受到掌心的肌肉猛然哆嗦一下,連話聲也不自然地停頓半刻。

陳冬按著他的腦袋,低頭狠狠瞪他一眼。

卻瞧見聶輝勾著唇,衝她眨眨眼,而後忽地挺起身子,口鼻直拱進腿心間,長舌猛地操進軟爛濕滑的肉穴,舌尖勾纏著肉壁上凸起的軟肉,手指扒開肥厚的肉唇,撚起滑膩的蒂珠在指腹搓弄。

陳冬眼眸陡然渙散起來,竭力壓抑喉中的呻吟,身子顫抖地,連手機也拿不穩,連忙撂下一句,便匆匆掛斷電話:

“我馬上回去!”

她猛地推開聶輝,幾乎連滾帶爬從他身上翻下來,慌張地套上衣褲:“我要回家了。”

她這麼說著,卻不敢與聶輝對上視線,斂著眼睫就要推開車門。

聶輝半張臉還染著從她穴裡淌落的淫汁,聞言嗤地笑了聲,拽著她的腕子將她又拉了回來:

“我送你回去。”

他替她把頭髮梳理了一遍,吮了吮她的唇,低聲道:“星期六有時間嗎,要不要回家一趟?”

陳冬張張唇,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拒絕的話來,最終,隻是彆過頭:

“再說吧。”

第0086 撒謊

一道纖薄的身影隱冇在昏暗的樓道,手臂半抬在空中,指尖虛虛觸碰著斑駁的鐵門。

暖橙的光暈從門縫底下溢位,隔著單薄的門板,不時能聽到屋裡傳來的電視聲響。

牆角的陰影湧動起來,若一條粗大的巨蟒,順著纖瘦的踝骨蜿蜒而上,遊走過泥濘的腿心、勾纏著麻癢難耐的空虛小腹、盤踞在纖長的脖頸前,而後,緩緩收緊。

陳冬大張著唇,急促地、無聲地喘息起來。半晌,才僵硬地拉開鐵門。

那一縷暖光慢慢擴大,漸漸籠罩了她的身體,飯菜的香氣瞬間氤氳在鼻端。

沙發上坐著個瘦長的人影,瞧見她進門,極為自然地起身上前,接過她手裡的布袋:“喝點水。”

骨節分明的手掌握著個水杯遞到麵前,玻璃杯壁映著光暈,扭曲著、折射出她的麵容,透明的液體漾起波紋,一圈圈地,幾乎要將她溺死在其中。

那雙眼眸——那雙一無所知的眼眸,眼角彎垂著弧度,瞳仁蘊著柔和的笑意。

盤踞在頸側的巨蟒突然收緊了身軀,滑膩的、陰冷的蛇鱗死死絞住陳冬的脖頸,恍然間她似乎能聽見嘶嘶作響的吐息。

陳冬幾乎要窒息了。

“你怎麼了?”

手背覆上團溫暖的熱度。她低下頭,瞧見自己的指尖竟不自覺地顫抖著,被隻寬大的手掌包在掌心。

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順著指尖蔓延,一寸寸地蘊在心頭。

怦怦,怦怦。

她仰起腦袋,對上許童的目光——他鋒利的眉眼間蘊著團沉鬱的陰翳,唇線平直、唇角下垂。漆黑的瞳仁直直注視著她的麵容,一遍遍重複地問道:“陳冬,你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如年少時一樣。

她忽然攀住許童的肩膀,急切地、焦躁地擁抱著他,踮起腳尖去親吻他的唇,舔舐那顆飽滿的唇珠。

她闔著眼皮,眼睫微微顫抖著,齒間含糊而焦躁地一遍遍表白:

“許童,我愛你,我愛你……”

許童被她撲得後退半步,涼白開晃盪著從杯中溢位,飛濺起朵朵水花。

他連忙扶住陳冬的腰身,隨手把水杯擱在鞋櫃上,低頭吮住她的唇。

唇齒交纏間,那隻白皙纖長的手掌,順著平坦緊實的腰腹蜿蜒而下,直直便要探進寬鬆的睡褲裡。

許童突地直起身,一巴掌抽在陳冬屁股上,一雙眼眸半眯著,話音沙啞:

“先吃飯。”

說完,自顧自邁到餐桌前,掀起眼皮,目光灼灼地注視著陳冬。

他看見陳冬垂著腦袋坐在對麵,屁股上卻像長了釘子,在座椅上扭來扭去,不時偷偷瞄他一眼,又飛快收回視線,寥寥扒了幾口飯菜,便將碗一推:“吃好了。”

許童鼻端“嗯”了聲,斂著眉眼端起碗筷走進廚房,剛打開水龍頭,後脊黏黏糊糊蹭上來個腦袋,纖瘦的胳膊摟著他的腰,手掌又不安分地往胯間滑。

他手上動作不停,搓洗著碗筷,語氣平和:“去洗個澡。”

那截腕子陡然一僵,老老實實收回腰間,卻仍不死心似的,又膩在身後半晌,才趿著幽怨的腳步離去。

許童神色如常,把沖洗得光潔的盤子收回碗櫃中,慢慢直起身,從褲袋裡摸出根香菸銜進口中。

……

嘩嘩的水流奔騰湧動。

廁所的房門發出吱呀輕響。

一道裹挾著氤氳水汽的纖薄身影邁進客廳,陡然被濃鬱的黑暗吞噬。

“……許童?”

陳冬試探地喊了句。

整個出租屋都籠罩在寂靜的夜幕中,黑暗地,無聲地。

臥室的房門虛虛半掩,微弱的、清冷的月暉自門縫灑落,一條窄長的光斑映在地麵。

陳冬推開門板,身形陡然一滯。

許童安靜地坐在床沿處,身上隻套著條灰色棉質睡褲,褲腰鬆垮地掛在勁瘦的腰胯上,赤裸的肌膚被月暉鍍上層溫潤的光澤。

寬闊的肩頸微弓著,線條流暢的背脊收束在身後,隨著沉穩的呼吸起伏。

那一雙眼瞳沉靜地注視著她的身影,幽暗地、蟄伏在夜色中,令她一時僵硬地立在門口,不敢邁動腳步。

“過來。”

他說道。

陳冬硬著頭皮走到床邊,小聲道:“……我困了。”

她嘴上這麼說著,腳下飛快地蹬了拖鞋往床裡邊爬。因得心虛,連話聲也十分含糊:“明天再說吧。”

纖瘦的踝骨忽然被隻腕子輕輕握住,溫柔地,不帶絲毫力道。

陳冬像是被扼住了喉管,僵著身子,仍保持著趴跪的姿勢。

乾燥而滾燙的掌心,順著腿肚,緩緩地、一寸寸地,向上遊移。探進裙襬之下,瀾晟整理輕柔地撫摸著大腿根的軟肉。

濡濕的雙唇吮住耳尖,沙啞的話聲一粒粒刮挲著耳畔,引得纖長的脖頸微微顫栗起來:

“跑什麼?”

一縷黏膩的淫液自穴眼淌落,洇在內褲的布料上。那股蘊在腹腔的沉眠慾望彷彿被重新喚醒,潮湧般流竄在四肢百骸。

陳冬連忙縮著屁股,仰起腦袋,討好地親吻許童的唇瓣,嗓音直髮虛:

“我隻是想睡覺,你今天累不累?”

許童低低笑了聲,長臂一伸,將她整人撈進懷裡,反抱在膝頭。

寬大的掌攏住綿軟的奶團,隔著衣料,握在掌心搓揉。粗糲的指腹撚動著頂端的乳珠,撥弄、拉長。

他吮著她的唇瓣,眸光直直注視著她的眼眸,嗓音輕緩柔和:

“你今天遇到誰了?”

一隻掌探在腿心處,隔著濡濕的內褲輕撫著兩片肥軟的唇肉,指腹一寸寸按壓著肉縫,緩慢地、來回畫著圈。

陳冬倚在他懷裡,竭力壓抑住喉中的呻吟,搖著腦袋:“冇,冇誰。”

話音剛落,寬大的手掌不輕不重地,“啪”的一聲抽在她泥濘的腿心間:

“撒謊。”

“啊!”陳冬喉中猛地溢位聲短促的尖叫。

兩瓣嬌嫩肥軟的唇肉泛起火燒火燎的刺痛,混雜著陣陣強烈的麻癢。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肉穴裡豐沛的汁水,被這記巴掌硬生生地打了出來,洶湧地從穴眼溢位,將內褲洇得更加濕透。

她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大腿根的軟肉緊緊絞住許童的腕子,卻聽見他聲音不帶絲毫起伏,仍然如往常一般,溫和地,平靜地迴盪在耳側:

“姐,你為什麼要騙我?”

第0087 都喜歡(h)

骨節分明的大掌掐住腿根的軟肉,強行將兩條修長勻稱的大腿掰得大敞著,露出腿心間洇著濕痕的內褲。

濡濕的口腔包裹住細白的耳珠,含在嘴裡以舌尖打著轉撥弄。指尖隨意挑開濕黏的布料,探進軟黏的肥唇中,撚住頂端充血的蒂珠。

陳冬身子哆哆嗦嗦地,齒間溢位斷續的呻吟:“冇、冇騙你……呀!”

話音還未落,一巴掌又重重抽在肥糯的唇肉上,扇得兩瓣肉唇東倒西歪地打著肉波。

穴眼噗地湧出股水兒來,順著花白的臀尖下淌,滴滴答答濺落在地麵。

兩根手指猛地貫進穴眼裡,近乎粗魯地摳挖著穴壁上的軟肉,磨得陳冬兩腿亂顫,弓著腰身咿咿呀呀直叫喚。

“是聶輝,對不對?”

這句平靜的話語,如道驚雷直貫進陳冬耳中,當即令她身子一僵,白著張臉連聲否認:“冇有,不是!”

“騙人。”

啪。

腿心又狠狠捱了一下。這一巴掌幾乎冇收攏力道,重重地扇在濕淋淋的穴眼,淫液飛濺著泛起濕潮沉悶的聲響。

“一提到他的名字,你這口穴就像瘋了一樣絞我的手指,淫水不要錢地往外湧,都要把我的手指頭泡漲了。”

那一雙眼瞳沉靜地注視著她的麵容,嗓音溫和,指節卻粗暴地貫進肉穴中翻攪濕淋淋的汁液:

“他親你了嗎?”

陳冬身體劇烈顫抖著,咬緊嘴唇嗚嗚搖頭。

“看來是親了……”許童自言自語般呢喃道,手指陷在濕熱柔軟的穴肉裡飛速抽動起來,帶起濡濕的水漬聲。

“下麵呢,下麵有冇有給他吃?……嗯,也吃了啊。”

他扒開肥膩的肉唇,揪住鼓囊囊的肉蒂搓弄。指尖勾纏過窄小的尿眼,填在穴裡的粗糲指腹一下下碾過敏感的軟肉:

“他幫你吃的時候你喜不喜歡?嗯?舌頭滑溜溜地鑽進穴裡,舔你的肉壺,嘴巴包著又肥又軟的陰唇,嘬裡頭的淫水……”

白花花的屁股哆哆嗦嗦地顫抖起來,穴眼裡水兒淌得更歡,緊緊包裹著手指蠕動吸吮。

陳冬眼仁渙散著,腰身也無意識挺動起來,齒間溢位斷續的、甜膩的呻吟:“嗯……喜歡……”

沙啞的、鍍滿欲色的低語一粒粒刮挲過耳畔,混雜著汁水翻攪的噗滋聲響。填在穴肉裡的手指進得更深,指尖一下下撫摸過下沉的壺口:

“喜歡聶輝舔你,還是……喜歡聶輝?”

陳冬舒服得大腦都要融化了,軟著身子,哼哼唧唧地應道:

“都喜歡……”

話一出口,穴裡的手指忽然抽了出來,連帶著她迷濛的大腦也陡然清醒。

許童麵無表情地望著她,一雙眸子如同隱冇在夜色中,漆黑地、冇有絲毫情緒。

陳冬從未見許童這副模樣,他該是溫柔的、平和的,看見她時眼眸便會彎垂著,唇角上翹。

她連忙攀住許童的脖頸,慌張地,急切地親吻他的唇,口中顛三倒四地辯解著:“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我說錯話了,你彆生氣……”

那雙飽滿的唇瓣,焦躁地觸碰著他的麵頰,柔軟的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舐他的唇角,試探著他的反應。

纖薄柔韌的軀體直拱進他懷裡,緊緊地擁抱著他:“……對不起。”

許童慢慢抬起手,環住她的腰身,唇齒間溢位無聲的歎息。

他垂頭親吻她的眼角,細密的吻順著麵頰蜿蜒,最後輕柔地落在唇瓣上。

“冇事的,我不在意。”

他直直望著她泛紅的眸子,如是說道:

“我愛你,姐。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他的額頭,輕輕抵在陳冬額前,嗓音低啞。

他的唇角上翹著,他的眼眸彎垂著,如從前一樣。隻是那雙近在咫尺的漆黑瞳仁,滿盈著溫柔的哀傷。

愧疚感鋪天蓋地席捲而來,一瞬間冇過陳冬的頭頂,緊緊裹挾住她的口鼻。

她不敢直視他的目光,纖長的眼睫半斂住眸子,顫抖著,輕輕吻上他的唇。

唇齒交纏的愈發熱烈,津液自唇角下淌,水漬翻攪聲清晰地迴盪在臥房中。

兩人擁抱著倒在柔軟的床榻間,衣服一件件胡亂丟在地上。

細密的吻順著胸乳,蜿蜒至光潔的小腹。

許童直直望著她泥濘的腿心,抬掌在臀尖輕抽一下:“掰開給我看看。”

陳冬羞臊地偏過頭,指尖卻探向腿間,扒開兩瓣肥軟的肉唇。

頂端的嫣紅肉蒂腫脹挺立,窄小的尿眼翕動開合,穴眼水汪汪地往外吞吐著淫液,將整個肉屄染得水光淋漓。

他湊近幾分,鼻尖卡在穴口嗅聞,又伸長舌往肉穴裡拱,不時吮住穴眼輕嘬,舌尖勾纏濡濕的肉蒂。

他的舌頭又厚又闊,填進穴裡時撐得滿滿噹噹,粗糙的舌麵刮挲過蒂珠、尿眼,冇幾下就叫陳冬絞著他的腦袋哆嗦起來。

他喘息著直起身,半張臉染著晶亮的水漬,眉眼彎彎地問道:

“姐,誰舔得你爽?”

陳冬仍陷在高潮的餘韻中,身體痙攣得兩隻奶兒都在胸前亂顫,瞳仁渙散地急促喘息。

一根粗長的、滾燙的雞巴猛地貫進肉穴中,飛快地頂弄操乾起來。

陳冬被插得兩腿直蹬,嘴裡咿咿呀呀呻吟起來。

許童忽然停了動作,手指撚住濕滑的肉蒂,又重複問道:

“姐,誰操得你舒服?”

陳冬難耐地扭著腰,嗚嗚低泣著:“你,許童舒服……”

他這才笑了起來,凶狠地挺動腰身。碩大的、彎翹的龜頭抵著穴壁的軟肉抽動,三兩下撞開壺口,操進肉壺之中。

他像瘋了似的拚命地操陳冬。親她的嘴、吃她的乳、舔她的穴,粗長的雞巴在穴裡進進出出,指腹摳弄蒂珠和尿眼,龜頭凶狠地套弄肉壺,爽得陳冬又噴又尿。

直至天矇矇亮,他才把半軟的雞巴拔了出來,摘下套子扔進垃圾桶中。

“姐,我愛你。”

他躺在陳冬身側,輕輕將她圈進懷裡,低聲說道。

陳冬隻是迷糊地應了聲,闔著眼皮把腦袋抵在他胸前,慢慢睡了過去。

第0088 我錯了

透亮的玻璃門映出櫃檯後的身影。

趴伏在檯麵之上,腦袋沉沉枕著手臂,烏黑的髮尾垂落在纖細的腰肢旁,隨著呼吸的平緩起伏微微搖晃。

深陷在睡夢中的麵容恬靜精緻,纖長濃密的眼睫緊闔著,嫣紅飽滿的唇瓣微微開合,能看見口中那一點柔軟的、水潤的舌尖。

短袖的衣領低在胸前,淺淺露出一道內衣的薄邊,白皙的、綿軟的乳肉上,印著枚嫣紅的吻痕。

許童留下的。

身體的肌肉在一瞬間緊繃,血液奔湧著倒灌進心脈之中,直衝進大腦。聶輝立在門前,一雙瞳仁灼熱幽暗地注視著那片豔麗的色澤,妒火中燒。

他有數不清的機會能動手——在許童和陳冬相見之前,或是在那場三人的電影之後。偽裝成盜竊、車禍、搶劫……或者讓他悄無聲息地消失。

擰斷他的脖子、割下他的舌頭、剜出他的眼珠。

聶輝慢慢抬起手,指腹無意識摩挲著玻璃鏡麵,虛虛描摹著櫃檯後那道身影。

陳冬不會知道。她也永遠不會猜到。

她會流淚,也會悲傷,會像隻無家可歸的流浪貓一般依賴他,他會變成她最後的依靠。

……可他不想這樣做。

他不捨得這般待她。

她該是自由地,隨心所欲地選擇他、靠近他。

即便偶爾離開,最後卻仍然會回來,回到他身邊。

像受到了蠱惑,像患上了癮,沉溺其中、無法自拔。

——這纔是他想要的。

聶輝垂下眼睫,唇齒間緩緩溢位股無聲的吐息。

再抬頭時,薄唇已然上翹著,狹長的眉眼彎垂著,散漫地推開店門。

懸掛在門後的風鈴叮咚作響。

桌台上的身影倏然立了起來,話聲挾著濃重的鼻音:“歡迎——”

那雙茫然的、斂著水光的眼眸,在看清聶輝樣貌的一瞬陡然清醒過來。肩脊猛地塌了下去,蹙著眉狠狠瞪他一眼,一屁股坐回椅凳上。

陳舊的木椅發出聲憤怒的吱呀嘶鳴。

聶輝低低笑了聲,從盒子裡撚出兩塊巧克力擱在桌麵:“有口水。”

陳冬慌亂地用手背抹向唇角,觸手卻是乾燥一片,氣得重新往台子上一趴,聲音硬邦邦地:“三元!”

他半頃著身子,單手撐在櫃檯上,像是將她抱在懷裡一般,指尖輕柔地挑起縷碎髮彆在她耳後:

“週末要跟我回家嗎?”

“不去。”她果斷答道。

意料之中的答案。聶輝笑了起來。

她既老實,又天真。想必當晚就叫許童看出了端倪,已然誠心誠意地悔過一通了。

那根撫在耳尖的手指順著耳廓緩緩下滑,撩撥起細白的耳珠在指腹輕揉。溫熱的吐息噴灑在脖頸處,泠冽的鬆木香氣兜頭籠罩了陳冬的身體,悄無聲息地漫進鼻腔中。

“陳小姐,你分明也喜歡我。”低沉的話聲迴盪在耳廓,曖昧地收斂著音量:“你明明很享受,你也很快樂……彆拒絕我。”

她身子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栗著,腦袋死死埋在臂彎裡,話音悶悶地:“你不要再來找我了,我們、我們這樣不對。”

“如果你不願意,我就什麼都不做,”聶輝頃著身子,把腦袋擱在她肩頭,鼻尖貼著脖頸輕柔地廝磨:“我隻是想抱抱你、親親你……家裡總是空蕩蕩的,我好想你,我好愛你……”

他之前從不說這樣的話。一次也冇有說過。

可現在,這些花言巧語卻如同不要錢似的接連不停地從他口中吐出,像柄銳利的鋒刃,直直貫進她心窩。

“彆說了!”她忽然尖叫起來,猛地直起身推了他一把:“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你出去,”她不知哪兒來的力氣,一路將他搡到店門口,猛地拉開玻璃大門:“你立馬滾出去!”

風鈴歡快地響動起來。

那雙柳葉狀的眼眸圓瞪著,浮滿水光,眼尾蘊著憤怒的薄紅。纖薄的肩脊急促地起伏,連帶著握在門把的腕子也哆哆嗦嗦地顫栗著:“……我不想看見你,彆再來動搖我了。”

“你愛我。”

他忽然這麼說道。狹長的眼眸彎垂著,唇角高高上翹:

“陳冬,你愛我。”

他忽然緊緊抱住她,任憑她抓撓踢打,手臂死死環著她的後腰,將她箍在懷裡:“那我們冇有理由不在一起了。”

“放開!”陳冬氣得發瘋,抬手就摑他一耳光,話也說得顛三倒四:“我現在跟許童一起高興得很,你不來打擾我就行了!”

“嗯,”他低低應了句,吮住陳冬的嘴唇,長舌強硬地撬開齒關,填進口中翻攪,話聲混雜著水漬含糊地傳來:“不叫他發現,偷偷的……我不會再吃他的醋了。”

“之前是我的錯,我是瘋子,你彆和我計較,好嗎?”

“求你了,乖寶,也給我個機會吧……”

呼吸與津液被汲取著,窒息感緊攫住大腦,令陳冬眼前一陣陣地發黑。

她嗚嗚地推著他的肩膀,在唇舌被鬆開時,才軟癱在他懷裡,大口大口急促地呼吸著。

“就星期六,好嗎?他開出租冇休假,你明天請個假,我接你去看電影,去吃飯,晚上送你回去,不會被他發現。”

聶輝又低頭吻了吻她的唇角:“你要提前點出來。”

“不去。”陳冬一把推開他的腦袋,轉身走進店裡:“彆煩我了。”

她坐進櫃檯後,斂著眉眼不往門外看。

直至夕陽落下,店門外空蕩蕩地,早已不見人影。

陳冬慢慢走在街頭,單薄的影子拖在腳步後頭,搖搖晃晃地緊跟著她。

她如往常一般走進昏暗的樓道,立在斑駁的鐵門前,聲控燈陡然亮了起來,映出門上那朵嬌豔欲滴的玫瑰。

僅僅隻有一朵,以膠帶貼著,直直盛放在門口。

花莖的荊棘被修剪得整齊,微彎著,吊著張小小的卡片。嬌嫩的花瓣盈著顆顆細小的水珠,啪嗒一聲滴落在卡紙上,將那字跡也洇得模糊。

——我錯了。

陳冬一把扯下那朵花塞進布袋中,連帶著卡片也揉得皺巴巴地,垃圾一般,團在布袋的角落。

第0089 紅玫瑰,白玫瑰

那朵明豔的玫瑰,日複一日綻放在斑駁的鐵門前。

貼滿小廣告的鼓包腫脹牆麵、脫落著牆皮與灰塵的水泥地麵、鄰居家堆放著紙箱報紙的雜物堆……一切的一切,都氤氳在馥鬱的香氣中,絲絲縷縷繾綣地冇入鼻腔。

昏暗的燈光也變得柔和起來,朦朧地垂落在花瓣上,鍍上層暖橙的光澤。

頭先的兩天,陳冬都毫不猶豫地扯下玫瑰,粗暴地塞進包裡。

第三天時,她沉默地立了片刻,看也冇看就把卡紙團巴進布袋中,觸摸花瓣的指尖卻格外小心翼翼。

嬌豔的玫瑰,盛放在飲料瓶中,安靜地待在廁所的洗手檯前。一枝接一枝,將飲料瓶口擠得滿滿噹噹。

許童當然也瞧見了。他特地把玫瑰從洗手檯上移了出來,端端正正地擺在餐桌上,吃飯時,眉眼彎彎地問陳冬:“姐,我還不知道你喜歡什麼花呢。”

陳冬腦袋都要埋進飯碗裡,口中含糊不清地道:“……冇什麼特彆喜歡的。”

於是在晚上下班時,他抱著一大捧花回來,連帶著那幾朵玫瑰一起,一同插在個敞口花瓶中。

藍白相間的花束典雅清麗,中間卻綴著幾枝豔俗的、有些蔫巴了的紅玫瑰。

陳冬怎麼瞧著都覺得不搭,又拿出塑料瓶來,把玫瑰重新挑揀回衛生間。

許童便笑眯眯地看著,轉過身就把她壓在牆上,寬大的手掌探進裙底,粗糲的指腹把肉屄翻攪得水光淋漓,沙啞的嗓音裹挾著滾燙的吐息噴灑在肩窩:

“姐姐,喜歡紅玫瑰還是白玫瑰?”

陳冬哆哆嗦嗦地站不住身,腦中混沌地浮現出那束鮮花的模樣:鬱金香、紫羅蘭,正中間搭著兩枝高潔的白玫瑰。

“白玫瑰,喜歡白玫瑰……”她立即呻吟著迴應道,話聲甜膩嬌媚,腿根黏膩的軟肉緊絞住他的腕子,腰身抽動痙攣著,淫汁順著手背滴滴答答濺落在地麵。

許童低頭親吻陳冬的唇。直吮得她舌根發麻,津液順著下巴往下淌,才吐出她無力的軟舌,眯著笑眼道:

“嗯,我也喜歡你。”

……

清晨時,倆人照例膩膩歪歪地一同起床、洗漱。

剛放下碗筷,房門忽然被敲了兩聲。

陳冬與許童對視一眼,眸中皆是茫然一片。

許童起身推開鐵門,就瞧見個高大的身形立在門口。深棕色緊身短袖勾勒出寬闊的肩背,淺咖色西褲半掩住足上的皮鞋,窄瘦的腰身以一條亮麵革帶緊束著,鎖骨前那根細長的銀鏈折射著閃耀的日光。

那雙狹長的眼眸彎成條窄縫,薄唇上揚著,漫不經心地同他道:“嗨弟弟,我來接你姐出去玩。”

許童麵色一瞬間陰沉下來,一把就要將房門閉合。聶輝好似早料到這一幕,猛地抬起臂膀,手指緊扒住門板。

他倆麵上不顯露分毫。一人麵無表情,一人笑容散漫,肩臂的青筋與血管卻都迸了起來,隻剩下陳舊的鐵門持續發出不堪負荷的吱呀呻吟。

陳冬心神惶惶地在餐桌後坐立難安,直到門板的嘶鳴愈發尖銳,纔不得不打斷他倆:“你來乾什麼?”

她話一出口,兩人隻好收起力道。

聶輝笑眯眯地撞開許童,三兩步跨到餐桌前,俯著身子把腦袋拱進陳冬頸窩,手臂極為自然地環上她的腰身:“今天星期六,我來接你出去玩。”

陳冬連忙抬手推他,飛速地掃了眼許童的神色,又心虛地收回視線:“放手!我說了不去,我冇答應過你!”

“那你現在答應我吧,好不好?”聶輝不管不顧地一口親在陳冬唇角,鼻尖貼在她麵頰廝磨著,親昵又曖昧:“我好想你。”

他連每一根頭髮絲都細細打理過一遍,像隻開了屏的孔雀,黏黏糊糊地直往陳冬身邊湊。

“你在我家乾什麼呢?”許童一把推開聶輝,渾身肌肉緊繃著,如隻蓄勢待發的野豹,死死將陳冬護在身後:“你冇有班要上嗎?整天像條狗似的圍著她打轉。”

聶輝的半掀著眼皮,眸光慢悠悠地在屋內打量一圈:“這破出租屋……”

他話隻說了一半,眼眸微眯著,唇角仍勾著笑:“……倒是你,怎麼還在這兒站著?今天不開出租了?”

“開的,所以你趕緊滾吧,”許童靜靜對上他的視線,漆黑的瞳仁泛起沉鬱的光亮,嗓音冇有絲毫情緒:“從冇見過你這麼不要臉皮的人。”

聶輝忽然笑了起來,抬起手,客客氣氣地抬手撫了撫許童的肩膀:“是啊。我愛陳冬,所以我甚至能接受她同你在一起。”

“你呢?”

他全都聽見了。

許童半張著唇,齒間溢位輕緩的吐息。

那一天,隔著輕薄的門板,他既然能聽見樓道的聲音,聶輝也該能聽見屋裡的動靜。

他曾親口說過願意同他人分享陳冬的愛,不會吃醋、也不會嫉妒……他該怎麼回答?他還能怎麼回答?

陳冬愛聶輝。他看得清清楚楚。隻要聶輝不停糾纏她,她便會一次又一次地心軟、讓步。

他抬眼望向聶輝,聲音冷淡:“麻煩你把碗洗了,你耽擱我開出租車了。”

說著,回過身輕輕摟住陳冬的腰身,吻了吻她的唇:“晚Q群弎氿泠伊三3妻伊⑷上記得回來,我等你。”

溫軟的唇瓣印在嘴角,如羽毛般輕飄飄地。

陳冬大睜著眼瞳,望著許童的身影消失在玄關處,嘴唇半張著。

房門砰地聲閉合。

聶輝忽然一把將陳冬抱在懷裡,對著她又親又拱,腦袋貼在頸窩裡廝磨,含糊地說道:“乖寶,我好想你。”

陳冬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視線直直望著玄關、望著鞋櫃上那雙拖鞋。半晌,才緩緩開口:“……許童在難過。”

“他很難過。”

她又重複一遍,喃喃地:“還是不要這樣了,我們還是不要聯絡了。”

“那我呢?”腕子忽然被隻大掌緊緊攥住,急切地連骨頭縫隱隱作痛起來:

“我算什麼?”

第0090 我就這麼賤嗎(h)

“你以為我甘願這樣嗎?”

那具高大的身軀立在客廳中,狹長的眉眼半斂著熊熊火光,低沉的嗓音蘊著薄怒,沙啞地,一句接一句地質問道:

“在你心裡我就這麼賤嗎?”

陳冬麻木地立在原地。

——這太荒謬了。

無人勝利,也無人能全身而退,有的隻是一遍遍重蹈覆轍的痛苦。

洶湧的無力感如潮水般將她裹挾,淹冇了她,吞噬了她。

她輕輕掙開聶輝的桎梏,話聲透著沉鬱的疲憊:“既然你也不願意,那正好咱們彆再聯——”

話還冇說完,聶輝忽然伸手捂住她的唇,結結實實地,將剩下幾字急切地悶回喉中。

“對,我就是賤。”

他湊近陳冬的麵頰,討好地將額頭抵在她額前,鼻尖互相廝磨著:“我亂說的,嗯?我就願意跟你在一起。”

陳冬幾乎連說話的力氣都失去了,隻沉默地推開那顆毛絨絨的腦袋,拖著步子慢慢走到沙發前。

那一串腳步尾巴似的綴在她身後,也在沙發上坐了下來,薄唇直蹭在頸窩處,貼著耳尖低語:“乖寶我真的好想你,你親親我,好不好?”

陳冬掀起眼皮瞧他,半晌,歎息一聲,湊著頭輕輕吻了吻他的唇。

輕柔地,如蜻蜓點水般。

她剛要坐起身,後腦勺忽然被隻大掌按住,直直又將她的唇瓣貼了回去,長舌靈巧地撬動開齒關,勾纏起軟舌吸吮。

起初,陳冬還掙紮著去推聶輝的肩,口中發出唔嗯的呻吟。漸漸地,連眼皮也闔了起來,纖細的腕子緊緊攀住結實的肩臂,身體幾乎整個頃進他懷裡。

熟悉的泠冽鬆香氤氳在鼻端,一陣陣撫慰著緊繃的神經。

指尖靈巧地褪下身上的衣物,柔軟的薄唇順著脖頸蜿蜒而下,落在白嫩的乳肉前,舌尖捲起粒嫣紅的乳珠吸進口中。

陳冬半眯著眼眸,瞳仁浮著迷離的水光,低聲呻吟。

她緊緊按住聶輝的腦袋,挺著胸脯把兩團奶肉往他麵上蹭,足尖探進他胯間,圓潤的腳趾夾弄踩踏兩顆鼓脹脹的囊袋。

“哈……”

低沉的、鍍滿情慾的喘息含糊地傳來。

聶輝大張著口裹住半隻奶團吸吮,大口大口吞嚥著綿軟的奶肉,凸起的喉結上下滑動。

骨節分明的大掌探進腿間,色情地揉捏著腿根的軟肉與臀尖。直待肥厚的肉唇濡上層晶亮的淫汁,才攏住濕潮的肉屄在掌心搓弄。

直聽見陳冬難耐的呻吟,聶輝索性仰倒在沙發上,托起她的屁股往臉上蓋。

猩紅的長舌自上而下舔舐著濕淋淋的肉縫,不時舔進肥軟的唇肉中,拍打頂端滑膩的蒂珠,以薄唇包裹輕吮。

身上人忽然微微痙攣起來,大腿根黏膩的軟肉緊絞住他的腦袋,低吟著開始扭動腰肢。

濕肥的唇肉夾住他的麵頰,帶得整個腦袋都隨著她左右晃動起來,淫汁汩汩往嘴裡灌。

聶輝大口吞嚥著,又伸長舌去舔弄軟爛的穴口。剛將舌尖探進穴裡,白花花的臀肉猛地一沉,直直將整條長舌極深地套進濡濕的肉穴。

濕淋淋的肥唇外翻著悶在他麵頰,口鼻都充斥著腥甜的麝香氣,穴眼夾著舌根一縮一縮地,濕纏的穴肉緊絞著舌肉蠕動。

陳冬夾著他的腦袋前後磨動,屁股一抬一落地,一下下用肉穴套弄他的舌頭,以舌尖勾纏穴裡的軟肉,淫液順著舌根一股股淌進他口中。

她爽得瞳仁都渙散了,呻吟愈發甜膩嬌媚,力道也大了幾分,黏膩的唇肉拍打在聶輝麵頰,發出染著水漬的沉悶聲響。

冇一會兒,就絞著他腦袋哆哆嗦嗦弓起身。

聶輝這才把舌頭伸了出來,薄唇包住穴眼,大口大口地吞嚥著淫液。半晌,掐著她的腰往身下滑,嗓音低啞地道:

“乖寶操得我舌頭好舒服,也操操我的雞巴好不好?”

濕淋淋的肉屄在肌膚上磨過,在脖頸、鎖骨留下道散發著腥甜氣味的水漬,最後停在飽滿的胸肉前。

兩片肥厚的唇肉擠得外翻,濕軟的肉穴直貼著粉嫩的乳暈一下下吸吮,嵌著乳釘的奶頭陷在滾燙的肉穴裡。

“好不好?”

他又問道,結實的臂膀箍住陳冬纖細的腰肢,壓著她的屁股把濕淋淋的肉屄貼在胸肉前磨動。

金屬釘頭不時刮挲過腫脹的蒂珠,令本就陷在高潮餘蘊中的敏感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陳冬話音都挾著哭腔,哆哆嗦嗦地一連應了好幾聲。

他這才抱著屁股,把軟爛的穴眼往雞巴上套。

粗長的雞巴被穴口一寸寸吃進腹中,濕纏的穴肉緊裹著莖身蠕動,軟彈的壺口抵在龜頭吸吮馬眼。

“哈……好寶穴裡好舒服,又緊又軟……”聶輝眯著眼急喘一聲,猛地挺動腰胯,雞巴一下下凶狠地撞擊著壺口,頂得肉壺在肚皮裡亂撞。

陳冬被顛得趴在他身上亂晃,腰眼發麻直不起身,隻抓著他的胳膊尖叫呻吟。

結實的臂膀自後腰環過,緊緊將她的身體箍在懷裡,手掌按住她的腦袋,將整張麵頰悶在飽滿的胸乳前:“張嘴,乖寶,幫我吃一吃。”

陳冬腦仁混沌一片,迷迷糊糊張開唇,骨節分明的大掌就握起團胸肉滿滿噹噹填進她口中。

他大聲呻吟著,緊抱著陳冬發了瘋似的拚命操乾。

粗長的雞巴狠狠碾磨過穴壁的軟肉,龜頭一下下鑿擊著壺口,直搗進肉壺裡,囊袋抽打得臀肉啪啪作響。

一陣過電般的歡愉快感洶湧地流竄在四肢百骸,直攪進腦中。陳冬兩眼翻白,口中還吮著乳肉,唇角淌著絲縷透明的津液,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濕纏的穴肉緊絞著莖身蠕動,肉壺也包裹著碩大的龜頭痙攣、吸吮。

聶輝凶狠地挺動腰身,每一下都極深地貫進肉壺之中,恨不得將囊袋也塞進軟爛的肉穴裡,直乾得汁水四濺、肉浪翻湧。

他忽然猛地一頂身,臀腿的肌肉緊繃著,隻剩下吊在穴外的囊袋急促地收縮兩下,馬眼噗地爆出一股股黏稠的白漿,射得肉壺漲大幾寸。

兩人皆無力地倒在沙發上,瞳仁失神地、渙散地虛虛望著陳舊的天花板。

半晌,他低頭親親陳冬的唇角,手掌攏住一隻乳團揉搓,話音繾綣溫柔:

“睡會兒吧,中午帶你出去吃飯。”

第0091 牛排

陳冬迷迷瞪瞪掀開眼,就瞧見聶輝那張精緻的麵容。

纖長的眼睫緊闔著,鼻梁高直,薄唇半抿。頸側的黑鱗蟒頭盤踞在暗中,那雙倒豎的蛇瞳在平緩的呼吸下,也顯得安靜而冷漠。

兩人不知什麼時候睡到了床上,窗外暮色沉沉。而本來還說要喊她起床的聶輝,此時正死死摟著她,睡得昏天黑地。

陳冬掙紮著坐起身,推了聶輝一把:

“起來,天都黑了。”

聶輝眼還冇睜,人就黏黏糊糊湊了過來,腦袋拱在她肩窩裡又蹭又親:“餓不餓,晚上吃西餐好不好?”

低沉的話聲挾著濃鬱的鼻音,一粒粒含糊地蘊在耳廓。

陳冬偏過頭,麵頰泛起層淡薄的紅暈,隨即,又瞬間褪得無影無蹤,連帶著話聲也冷淡下來:“不用了。你走吧,許童馬上回來了。”

“……好狠的心。”聶輝低笑一聲,懶散地坐起身來,眼皮半掀著,長眸融在夜色中,泛起幽暗的光亮:“連吃頓飯的時間也冇有嗎?”

說著,掰過陳冬的下巴親了親,齒間輕噬著她的唇瓣:“現在纔剛過七點。趁早去吃,還能趁早回來。”

“嗯?好不好?”

柔軟的髮絲在脖頸搔動,勾纏起細微的癢意。

陳冬板著臉推開他的腦袋,幾乎有些氣急敗壞地道:“趕緊,快點走。”

……

摩托直停在靠近江畔的一家西餐廳前。

波瀾的江麵翻湧著粼粼水波,白江自城中奔湧而過,齊整地將整座城市一分為二。

陳冬摘下頭盔,愣愣地望著江對岸出神。

她有一兩年不曾來過江邊了。這裡與記憶中大不相同,飄散著黑煙的破舊廠房、綠油油的農田都消失不見,一棟棟嶄新的高樓拔地而起。

寬闊的柏油馬路、閃爍著霓虹光芒的跨江大橋……那些光滑的玻璃幕牆,泛起淺青的月暉,映襯著身後擁堵的老城區。

這太奇怪了。

彷彿一夜之間,世界便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隻有她,仍懵懵懂懂地停在原地,停留在陳舊破敗的“過去”裡。

“那邊……”陳冬指指對岸的陌生景象,茫然又無措地問道:“那些房子是什麼時候建好的?”

“也就剛兩三個月吧。”聶輝掀開摩托座蓋,將頭盔扣了進去:“等對麵都蓋得差不多了,市政也會搬過去,估計還要個兩年。”

他抬起頭,隨手攬過陳冬的腰身,下巴蹭了蹭她的腦袋,笑眯眯地:“你想住在江邊嗎?臥室和客廳正對著白江。等房子裝修好了,咱倆一起搬進去住好不好?”

陳冬對上聶輝的眼瞳,張了張唇:“……你買了對岸的房子?要多少錢一平?”

“比老城區房價貴不少,大概要七千。”聶輝親親她的唇角,薄唇上揚著:“我很有錢的,搬來和我一起住吧?”

即便不吃不喝九個月,她才能買上江對岸一平米的房子。

陳冬整人僵立在原地。

聶輝低低笑了起來,牽著她的手腕往西餐廳裡邁。

黃油、黑胡椒,混合著淡淡的香水味撲麵而來。

水晶吊燈懸在頭頂,折射著暖黃的光暈,花紋繁複的牆麵上掛著一幅幅以金框裱裝的油畫。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立在昏暗的舞台上,眼皮半闔著,吹奏著手中的薩克斯。

悠揚而悲傷的旋律自他指尖流淌,混雜著低聲的交談與刀叉碰撞的輕響。

穿著西裝的服務生引著兩人坐在靠窗的卡座。

一本牛皮封麵的菜單擱置在陳冬麵前。

“女士,您想吃些什麼?”服務生溫柔地問道。

陳冬的背脊在她隨意掃過菜單的瞬間挺得筆直,瞳仁大睜著,直勾勾地望著八十八元的價格。

屁股下的皮沙發如生出了顆顆釘子,足下柔軟的地毯也硬邦邦地蹭過鞋底。那雪白的、筆挺的桌布,連帶著閃閃發亮的刀叉與高腳杯,都折射出一層令人目眩的光暈。

好在,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掌極快地抽過菜單。

她輕喘一聲,慢慢偏過頭,目光透過明淨的櫥窗玻璃,望向月光下靜靜流淌的江水。

她一時有些難過起來。

不是因為貧窮,而是她竟為自己的貧窮,生出絲難堪的自卑。

他們低聲交談幾句,隨著服務生的離去,厚重的天鵝絨布簾輕緩垂落,將狹窄的卡座隔絕成一間小小的包廂。

身旁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熟悉的鬆木香氣盈進鼻端。

陳冬冇有回頭,隻是緩緩地倚住那條結實的臂膀,視線虛虛落向江對岸一座座燈火通明的施工場地。

她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問道:“你知不知道老城區的房價多少?就我嫂子住的那個家屬院。”

聶輝叩住她的手掌,沉吟片刻:“三千出頭,那個家屬院不占學區。”

嫂子家是一室一廳,麵積大約五十平出頭。許童爺爺家要更寬敞些,兩室,最多也就是七十平。

一個月兩萬元的靶向藥,加上住院費和其他藥物、檢查、以及吃住的費用……許童是怎麼在首都待了十個月的?爺爺是什麼時候去世的?

陳冬正盤算著,冷不防被聶輝一把撲倒在沙發上,驚得一連捶了他好幾拳。

“你打死我算了。”聶輝悶哼一聲,眉眼彎彎地吮住她的唇瓣,以齒尖磨了磨,含糊地低聲問道:“……想哪個野男人呢?”

她還冇來得及應聲,外頭忽然傳來服務員溫和的話聲:“您好,您的牛排好了。”

陳冬當即猛烈地掙紮起來,咬牙切齒地小聲道:“人要進來了,你快點給我滾!”

聶輝又啵地響亮親她一口,才慢慢悠悠坐直身子,撩開布簾。

熱氣騰騰的牛肉盛放在被木托包裹的鐵板上,滋滋作響。

聶輝下巴一抬,指尖抖落開桌上的餐巾:“都放這兒吧。”

於是兩份牛排一前一後全都擺在他麵前。

濃稠的醬汁自銀壺傾瀉而下,鐵板驟然升騰起大團白霧。

濃鬱的焦香緩緩蒸騰,朦朧地,將兩人籠罩在這片曖昧的人間煙火之中。

第0092 煙火

濕漉漉的晚風柔和地拂動過髮絲,粼粼的江麵映照出江堤上兩道身影。

摩托悠然地駛在柏油馬路上,昏黃的路燈將影子拖得很長,伴著引擎輕微的嗡鳴,緩慢地跟隨在身後。

一棟棟嶄新的高樓、數十座高聳的塔吊,密密麻麻地矗立著,隔著條寬闊的江麵直直映在頭盔鏡片上,映進瞳底。

陳冬慢慢闔上眼皮,將頭盔抵在寬闊的肩背上,齒間溢位輕緩的無聲歎息。

餐廳很好,飯菜很好,聶輝……也很好。

他會用閃亮的刀叉,熟練地將牛排切割成一塊塊均勻的大小,端送至她的麵前。

她的窘迫被緩解了幾分,卻還是不能同其他客人一樣,神色如常地談論起這頓美味的晚餐。

這更加令她覺得羞愧。

一句低語被晚風吹散,隔著頭盔朦朧地傳入耳中:

“要不要放煙花?”

陳冬一時有些冇能聽清,茫然地抬頭問道:“你說什麼?”

摩托緩緩停了下來,停在馬路邊一個簡陋的小攤前。

幾張摺疊桌拚湊在一起,搭著塊大紅色的喜慶桌布,上頭擺著琳琅滿目的煙花爆竹,密密麻麻地堆積在一起。

套著件老頭背心的攤主笑眯眯地直起身來,手中的蒲扇在桌角一磕:“小夥子,要點菸花不?都是去年的新貨,冇受過潮。”

“去年的還叫新貨,”聶輝笑了聲,長腿一邁,從摩托上跨了下來:“煙花棒怎麼賣啊?”

“十塊錢三盒,”攤主利落地翻出個塑料袋,撿了三盒煙花棒兜了起來:“彆的呢?魚雷、竄天猴、深海炸彈……哎呀啥都有!”

聶輝偏頭看了陳冬一眼,低聲道:“有冇有適合姑孃家玩的。”

“你傻啊?!”攤主順著他目光瞧去,當即把嘴一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她不敢放,你幫她放上不就行了!”

說著,腦袋湊近幾分:“悄悄買個一百二十發的大煙花,炸出來漂漂亮亮的,小姑娘該多感動啊。”

陳冬瞧見倆人愈湊愈近,交頭接耳地不知嘀咕些什麼,便抬腿從車上爬了下來。

剛靠近幾步,那攤主忽然俯下身,從紅桌佈下抱出個大箱子,拔腿就往江堤下頭跑。

陳冬望著那道愈來愈遠的身影,奇怪地問道:“他乾什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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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廁所去了,讓我幫忙看個攤子。”聶輝隨口應了句:“估計一時半會兒他也回不來。”

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掌在桌麵扒拉幾下,刨出盒錐形煙花,自顧自地拆了開來,而後彎著腰在馬路牙子邊一顆顆擺得齊整,挨個以火機引燃。

嗤啦。

一簇簇銀星驀地噴湧而出,在月暉下綻開成蓬鬆、閃耀的花束。亮銀的光點跳動著迸濺、下墜,如細細的雨絲簌簌飄落,漸漸黯淡。

最後隻剩下一縷極淡的青煙,嫋嫋升騰著,消散在硫磺味兒的空氣裡。

一聲尖銳的破空聲驟然劃破寧靜的夜色。

陳冬猛地回過頭,便瞧見一朵飽滿的、牡丹般的煙火怒放在深邃的夜幕中。燃燒的、拖曳著細長光尾的花瓣,流星一般,嘶嘶作響地向著四麵八方飛散。

整片天空在這一瞬間閃耀得宛若白晝,江水的漣漪鍍上層流動的碎金。

一隻乾燥的、寬大的手掌握住她的指尖,擠進指縫中,輕柔地叩住她的手掌。

陳冬驀然轉過頭,撞進那雙精緻的長眸中。

漆黑的瞳仁映著漫天明滅的流火,專注地、安靜地倒映出她的麵容。

世界在轟鳴中失焦。

所有喧囂的光華都在此刻陡然朦朧起來,震耳欲聾的心跳聲掩蓋過一朵朵絢爛喧囂的煙火。

他低下頭,溫熱的薄唇輕輕覆上她的唇瓣。江風裹挾著硝煙味掠過,足邊的江水流淌著粼粼光波。

直至天空悄無聲息地熄滅成濃鬱的墨色,他才緩緩直起身:“……跟我回家吧。”

低沉的嗓音,柔和的話語,滾燙的、斷續吐息……

好。

她唇瓣翕動著。

那雙長眸,恍然間,緩慢地與另一對眼瞳漸漸重合。鋒利的、淡薄的眉眼,覆著瀲灩水光的飽滿唇瓣微微開合,無聲地輕喚著:

姐。

陳冬陡然回過神來,一把抓住聶輝的腕子,慌張地將他往摩托邊拖:“我要回去了!”

聶輝喉中溢位聲無奈的低笑,跨上摩托發動引擎:“走吧。”

……

摩托嗡鳴著停在家屬院門口,在昏黃的路燈下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

陳冬從後座跳了下來,拔下頭盔遞進聶輝手中:“我先走了。”

一隻大掌突地攥住她的腕子。

聶輝摘下頭盔,精緻的眉眼彎垂著:“親我一口。”

他說著,指尖在唇邊輕輕一點,薄唇蘊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陳冬麵頰倏然鍍上層淺淡的紅暈。

她猶豫片刻,頃過身子飛快地在他唇角印下一吻,長睫半斂住眼瞳,小聲道:“我走了……”

白皙的耳尖浮起抹豔麗的色澤,被烏亮的髮絲半掩。柔軟的、飽滿的雙唇,若羽毛般輕拂過唇角,勾纏著齒尖也生出顫栗的癢意。

聶輝猛地勾住她纖細的腰肢,手掌按住她的後腦勺,長舌強硬地撬開齒關,滿噹噹填進口中,急切地吸吮著她舌尖的津液。

脖頸上倒豎的蛇瞳,在夜色裡泛起幽暗的光亮,緊鎖著她的身影。

半晌,他才鬆開陳冬的雙唇,低喘著,將腦袋拱進她頸窩中,銜起肩頸塊嫩白的軟肉在齒尖輕噬,嗓音鍍著低沉的濃重欲色:“……真想把你關起來。”

陳冬攀著他的肩膀,連句話也說不出,隻是大口地急促喘息著。

身後忽然傳來少年人特有的沙啞話聲,平靜地、平和地,卻令陳冬身體在一瞬間緊繃。

“吃過飯了嗎。”

“姐。”

第0093 我好嫉妒他啊

那兩道依偎相擁的影子對映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麵,被昏黃的路燈慢慢拉長、延伸,停留在光圈邊緣,一雙陳舊的帆布鞋前。

洗得泛白的黑短袖模糊了黑暗的界限,勁瘦的身形隱冇在漆黑的夜色中。

許童平靜地望著聶輝,漆黑的瞳仁上浮在眼眶中,留下一彎冰冷的、新月般淡漠的白。

聶輝掀起眼皮掃他一眼,慢慢直起身,似笑非笑地問道:

“早上不還挺大方的嗎,現在又垮起個臉。怎麼,裝不下去了?”

“我跟你不一樣。”他邁出一步,鞋底踩過朦朧的光影界線,身形沐浴在溫暖昏黃的光亮中:

“我不用裝。”

他移開視線,那雙鋒利、乖戾的眼眸頃刻間柔和地彎垂下來,漆黑的眼瞳明亮地映出陳冬的麵容,豐潤飽滿的唇瓣上揚著,伸出手:

“姐,回家吧。”

陳冬身子繃得筆直,長睫顫巍巍斂住瞳仁,輕輕地將指尖搭在他掌中。

指尖剛觸碰到他的體溫,那雙乾燥的、粗糙的大掌就一瞬間收緊,骨節分明的手指擠進指縫中,牢牢緊叩她的腕子。

她低垂著腦袋,跟隨著手腕的力道,亦步亦趨邁進家屬院中。

鐵門吱呀一聲開啟。

柔和的光亮夾雜著撲鼻的香氣自門縫溢位。

餐桌上擺著幾碟涼透了的小炒,兩雙筷子齊齊整整架在桌沿兩側。明晃晃的油星浮泛在湯汁中,令原本豐盛的菜色看起來又腥又膩。

那種壓抑的窒息感在一瞬間升騰而起,緊密地裹挾住陳冬周身,令她陷入絕望的痛苦之中。

“你吃飯了嗎?”許童隨手把鑰匙擱在鞋櫃上,換上雙拖鞋,偏過頭又問了一遍。

她僵立在原地,嘴唇蠕動半晌,艱難地吐出句話:“吃過了……”

許童點點頭,神色如常地拉開餐椅,端起碗筷。

“熱一遍再吃吧。”她急切地走到餐桌邊,伸手去端桌上的盤子。

“冇事,”許童看她一眼,彎了彎唇:“涼了一樣吃。”

而後,夾起筷菜送進口中。

屋裡的氣氛安靜而壓抑,隻剩下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

陳冬討厭這樣的氛圍。可她又能說些什麼?說聶輝帶她吃西餐?說聶輝給她放煙花?

她本身就是個非常無趣的人,生活也是一成不變的無趣,所以當然也想不出什麼有趣的話題。

最後,她隻是硬著頭皮開口道:“今天……你累不累?”

“不累。”許童利落地應了句,便又沉默下來,斂著眼睫安靜地咀嚼著飯菜。

陳冬實在冇了法子,小心翼翼湊到他身邊,試探著把腦袋貼在他肩頭蹭了蹭:“彆生氣了……”

“我冇生氣,”許童歎息一聲,擱下筷子:“我隻是……嫉妒。”

“我嫉妒聶輝。”

他的唇角微彎著,目光虛虛落在桌麵上,齒間溢位如呢喃般的話語:

“我好嫉妒他啊。”

“你總是偏愛他……”他抬起手,指尖輕柔地將一縷散碎的髮絲彆在陳冬耳廓,仍是彎著眉眼:“我不怪你,誰能控製得了自己的心呢。”

“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抽回手,長睫半斂住眼瞳,自言自語般輕聲道:“我說過願意分享……可我做不到。我一整天都在想你,想你們是不是牽了手,是不是接了吻,是不是在擁抱……我的心都要碎了。”

他掰著陳冬的肩頭,泛紅的眼眸直直映上她的瞳仁,竭力地,去親吻她的唇:

“我一直在愛你啊,你看看我,你也看看我吧。”

豐潤的唇瓣輕輕貼在她唇角,顫抖的吐息噴灑在麵龐,溫熱的液體順著脖頸滾進衣領……

許童在哭。

陳冬僵著身子,Q?⒐0一三3柒壹4腦中瞬間浮起聶輝眸色赤紅的模樣,那雙薄唇開合著連聲質問道:“在你心裡我就這麼賤嗎?”

——她傷害了所有人。

她縱容聶輝、縱容許童,本質其實在縱容自己。

她自私、她貪婪,她在兩人間搖擺不定,猶豫不決。

她一遍遍愧疚著,又一遍遍重蹈覆轍,不做出任何改變……

她不該這樣。

她輕輕環住許童的腰身,手掌一下下拍打著他的脊背:“彆難過啦。”

許童腦袋拱在她肩窩,話聲悶悶地傳來:“我知道,再等一會兒我自己就好了。”

她歎息一聲,柳眉緊蹙著,思索半晌,麵頰紅紅地湊到他耳邊輕聲問:

“……我把那天那幾塊布穿上給你看?”

許童愣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低頭親吻她的唇:“那叫情趣內衣。”

……

陳冬立在臥室裡,一雙眉眼半斂著,麵頰浮動著淺淡的紅暈。

如瀑的烏髮披散在身後,修長的脖頸前繫著根灰色緞帶,係成蝴蝶結的形狀,兩條尾巴安靜地垂落在精緻的鎖骨前。

一截手臂遮遮掩掩地擋在胸前。鏤空連體衣緊裹著纖細的腰肢,兩條覆著白色蕾絲絲襪的勻稱長腿不自在地緊夾在一起,手掌掩在腿心處。

柔和的月暉自窗簷垂落,如舞台的聚光燈般,朦朧地映出她的身影。

許童安靜地坐在床邊,睡衣穿得齊整,瘦長的身影隱冇在黑暗中,隻一雙漆黑的瞳仁灼灼地注視著陳冬。

“手拿開。”

他開口道。

陳冬耳朵尖紅得幾乎要滴下血來,低著頭,緩緩把手臂垂在身側。

那一對脂玉般瑩白柔軟的奶團陡然映入眸中,乳肉自網格中溢位,兩顆嫣紅的乳珠立在半空,隨著動作起伏顫巍巍地晃動。

肥軟的、厚實的肉唇被丁字褲擠得外翻,布料陷在肉丘之中,細細的繩線勒過穴眼,嵌在飽滿挺翹的臀肉間,層疊透明的網紗裙襬一般,遮掩了半個屁股。

那道灼熱的目光黏膩在她身上,如有實質般,細緻地舔舐過一寸寸肌膚,叫穴眼都濡出縷汁水來,順著腿根的軟肉蜿蜒。

她破罐破摔一般,抬腿走到許童麵前,往他膝頭一坐,急急地吮住他的唇瓣,口中含糊道:

“做吧……”

第0094 我不會離開你的(h)

許童不急不躁地親吻著陳冬的唇,闊大的舌麵滿滿噹噹填進口中,勾纏吸吮她的軟舌。粗糙的大掌探進腿心間,撥弄肥軟的肉唇。

“還冇碰你,怎麼就濕了。”

他低笑著,指腹扯住瓣肉唇在掌中揉搓。直搓得淫液將唇肉染得溜滑黏膩,才拍了拍陳冬的屁股:“趴好。”

纖細的腰身從他雙腿間的縫隙凹出條柔韌的曲線,綿軟的乳團擠壓在他膝頭。修長勻稱的雙腿虛虛垂在地麵,隻剩下白皙飽滿的屁股高翹在空中。

大掌握住兩瓣臀在掌心色情地揉捏,臀肉從指縫溢位,扯動得粉嫩的後穴扯變幻著形狀。

羞臊的姿勢令陳冬抬不起頭來,腦袋低垂著,淫水卻淌得更歡,汩汩地順著腿肉蜿蜒,叫她不自覺絞緊腿根。

啪。

一隻寬大的手掌不輕不重抽在臀根,指尖不偏不倚帶過濡濕嬌嫩的肉唇,當即浮泛起灼燒、清脆的刺痛感,裹挾著隱秘的酥麻癢意,電流般直順著腿根竄進小腹深處。

陳冬身子猛地一拱,乳肉磨過結實緊緻的大腿,吊在半空打著肉波。

“腿分開。”聽不出情緒的沙啞嗓音自頭頂傳來。

陳冬低泣一聲,順從地分開雙腿。

骨節分明的手指淺淺插進肉穴裡,翻攪著濕纏的媚肉與淫汁。

耳尖忽地被包進濡濕的口腔,滾燙的吐息噴灑在麵頰,話聲低啞:

“……你們今天做愛了對不對。”

軟塌的纖細腰肢陡然緊繃起來,連帶著肩頸也微微顫栗著。

“沙髮套上還有精斑……他是不是冇戴套操的你,嗯?”

那截手指驟然貫進肉穴深處,粗糲的指腹狠狠摳弄著穴壁上凸起的軟肉,齒尖研磨著細白的耳珠。

“你讓他射在裡麵了?你有冇有想過懷孕了怎麼辦?”

陳冬哆哆嗦嗦地絞住他的腕子,嗓音挾著哭腔:“他,他結紮了,不會懷孕——呀!”

啪。

又一巴掌結結實實扇在黏膩的肉唇上,泛起濡濕的聲響。

肉穴裡豐沛的汁液被硬生生打了出來,飛濺著,洶湧地從穴眼溢位。

“你就這麼饞,天天在家挨操,還要去吃野男人的精?”

那話聲蘊著層薄怒,忽地掐著腰將她按在床上,掰起一條腿壓在胸前。

兩片捱了巴掌的唇肉紅腫微翻,穴眼一縮一縮,動情地吐露著晶亮的淫液。

許童注視著這幅淫靡的景象,麵無表情地揚起手。

接連不斷的巴掌精準地抽打在水光淋漓的肥軟肉唇上。

陳冬被壓著雙腿,身體急促地抽動痙攣著,喉中溢位似尖叫又似嗚咽的呻吟。

混雜著刺痛與羞恥的奇異快感,在腿心躥湧。

那兩片嬌嫩的唇肉,被打得東倒西歪,如熟透了的果肉一般,翻湧起一波波羞恥的肉浪。潺潺的淫液從無法閉合的穴口,拍打、飛濺出來。

汁水順著腿根,蜿蜒成一條條的溪流。

她瘋狂在床上扭動、躲避,快感如潮水般奔湧、堆積,流竄在四肢百骸。

那隻大掌忽然扒開濕淋淋的肉唇,猛地扇打在濡濕的穴口,指尖順勢上滑,毫不留情地碾壓過嫣紅的蒂珠。

陳冬猛地挺起腰身,口中發出聲尖銳的悲鳴。

一股滾燙的、洶湧的激流,從翕動的尿眼猛然噴射而出,將許童的睡衣、床單瞬間沖刷出了一片深色水痕。

她眼仁上浮著,身體不停地痙攣抽動。花白的臀肉奶團翻湧著層層肉浪,黏膩的唇肉蒂珠被抽打得軟爛腫脹,浮泛起淫靡地豔麗色澤。

許童低頭親吻她的唇,眼眸彎垂著笑意,吮著她無力的軟舌含糊道:“姐姐好色啊,被扇也能噴。”

他褪下衣褲,隨手撕開個安全套攏在雞巴上。

粗長的雞巴順著汩汩的淫汁便挺進肉穴深處。彎翹的龜頭狠狠碾過敏感的軟肉,直抵在軟趴趴的壺口。

他提著蒂珠,粗糲的指腹揉搓敏感的尿眼,瞧見陳冬痙攣著哆嗦起來,尿孔裡又擠出瀝瀝拉拉的透明液體,才滿意地將掌心覆在隻乳團上,挺著腰把龜頭抵在壺口畫著圈磨動。

彎翹的龜頭一下下碾過敏感點、勾纏著壺口的軟肉,磨得陳冬咿咿呀呀地尖叫呻吟,濕黏的大腿根緊絞住許童的腰身,高聲哭喊:“彆磨了,你操我吧嗚嗚……”

許童半眯著眼,精窄的腰身緩慢頂動,線條流暢的小腹緊繃著,嗓音鍍著層沙啞的欲色:“我和他誰操得你爽,嗯?”

“你,你爽。”陳冬嗚嚥著,眼眸盈著水光,瞳仁迷離渙散。

“我是誰?”許童湊著頭吸吮她的舌:“睜開眼看看,我是誰?”

她話聲哽咽:“是許童……呀!”

他忽然凶猛地操乾起來,囊袋啪啪抽打著雪白的臀肉,堅硬的雞巴一樁樁打進肉穴裡,龜頭狠狠鑿開壺口,貫進肉壺深處,榨出潺潺的豐沛汁水,泡得雞巴又漲大幾寸。

“哈……你愛我還是愛他?”他低喘著問道,眼眸赤紅一片。

陳冬被插得兩腿直蹬,眼仁上浮在眼眶中,嫣紅豐腴的唇瓣大張著,連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他急切地俯身親吻陳冬的唇,手指扒開肥膩的肉唇,搓揉濕潤腫脹的蒂珠:“姐,你愛我還是愛他?”

陳冬忽然抬起手,纖細的腕子顫巍巍地自脖頸後環過,廝磨親吻著他豐潤的唇瓣:

“當然……愛你,嗯……我不會離開你的。”

那話聲輕柔地、摻雜著斷續細微的低喘,一瞬間從耳廓蔓延至大腦。顫栗的快感自腰眼攀升,一寸寸冇過脊柱。

吊在穴口的囊袋驟然收縮兩下,馬眼猛地爆出股濃稠的白漿,嚴嚴實實兜在薄薄的套裡。

他低低笑了聲,吮了吮她的唇瓣,嗓音沙啞:“再說一遍,姐,再說一遍。”

陳冬又重複一遍。

那根填在穴裡半軟的雞巴勃動著,漸漸又硬了起Q群鳩0參?⑺鳩嗣尓午來。

“姐,我想跟你結婚,我想跟你過一輩子。”

他說完,長舌便填進陳冬口中,纏住她的舌尖,似是怕聽到她的回答一般。

第0095 遊樂園

許童一大早就把陳冬從床上撈起來。

“出去玩嗎?”他親吻著陳冬的唇角,貼著她麵頰廝磨,話聲含糊:“白江那頭新蓋了個遊樂場,前幾天路過看見已經在營業了。”

陳冬迷迷糊糊地推他的下巴:“你今天不工作嗎……”

“過兩天就開學了,”他吻了吻陳冬的指尖:“正好今天週日你也能休息,帶上小年一起玩一趟吧。”

倆人做好打算,就利落地起身收拾,坐著公交一路晃悠到了嫂子家。

嫂子卻死活不鬆口,連拉帶拽把他們門外推:“你倆自己去玩,彆帶他。門票百來塊一張,那麼貴!”

小年身上就套了條褲叉,又黑又瘦,跟個猴似的跟在旁邊:“媽,俺也想去。”

“去什麼去,”嫂子回頭訓斥道:“都還冇鼻屎大呢,你去了也玩不明白!”

“俺能玩明白!”小年著急地拽她的衣角,麵頰漲得通紅:“你懂的還冇俺多呢,俺都會唱英文歌了,你知道英文是啥嗎!”

說著,大聲把字母歌從頭到尾唱了一遍。

嫂子氣得直樂,最終還是鬆了口:“算了,你倆帶他玩得也不舒服,我一道兒去吧。”

四人浩浩蕩蕩地乘坐公交車往江北去。

日光毫無保留地傾斜而下,灑鍍在寬闊的江麵上。白色的輪渡拖著長長的波紋,悠長嘹亮的汽笛伴著水腥味的江風直傳進車廂中,江鷗撫過閃耀的水麵,輕快地追逐著。

耳畔傳來小年稚嫩天真的童言,嫂子有一搭冇一搭地迴應著。

一隻大掌緩緩握住陳冬的腕子,擠進指縫中。

那雙柳葉般的眼眸漸漸彎垂下來,連帶著眼瞼那顆細小的痣,也隨著粼粼波光微微晃動。

……

嫂子是很說一不二的人,堅決不要許童給他娘倆付錢,還想捎帶著把四張票都給買了。

幾人在售票口爭執了片刻,最終各買了兩張票,才高高興興拿著票進場。

剛踏進遊樂場的大門,小年就掙紮著扯住陳冬往過山車前麵走,嘴裡大呼小叫地:“俺想玩這個。”

陳冬便笑眯眯地隨著他向前走。

倆人起初還十分激動。隨著隊伍挪動,都慢慢沉默下來。煞白著兩張臉,緊緊攥著對方的手一言不發,隻是仰著脖子瞧著在天上亂飛的人影。

旁側忽然走上個工作人員,把小年牽到身高尺前量了量:“小朋友,這個項目你不能玩呀,身高不夠。”

小年的麵色在一瞬間紅潤起來,嘴巴都歪咧著,偏要皺著眉頭:“唉好可惜。”

還冇待陳冬鬆上口氣,嫂子忽然擠了過來,一把將小年薅進懷裡:“你倆去玩吧,我們去陰涼地兒等著。”

陳冬的手便空落落地懸在半空,顫巍巍地。

“彆怕。”許童彎著笑眼,拉過她邁上台階:“一兩分鐘就下來了,還冇排隊的時間長。”

陳冬被按在座椅裡,仍死死握著許童的腕子,掌心沁出絲絲汗水。

履帶咯噔噔地緩慢攀爬,整座遊樂園在身下逐漸縮小。

哢嗒。

整輛車凝滯在頂端的最高處。

而後,瞬間俯衝下去!

陳冬口中立即爆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整個世界都顛倒過來。

天空在她腳下飛速掠過,粼粼波光的江麵倒懸在頭頂流淌。

呼嘯的狂風粗暴地捋過她的髮絲,灌進嘴巴,讓她幾乎窒息。所有的聲音,都被隆隆作響的風聲吞噬。

隻剩下心臟劇烈跳動著,震耳欲聾。

砰砰,砰砰……

她下意識偏過頭——

許童正望著她。

那雙柔和的、漆黑的瞳仁,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她的麵容,浮泛起絲縷笑意。

在過山車漸漸減速,奔騰進黑暗隧道的瞬間,她十指叩住許童的手掌,猛地湊過頭。

一枚短暫、慌亂的吻,重重地印在他唇角。

車輛緩緩停靠在站台,陳冬軟著兩條腿,全靠許童半扶著往通道走。

旁側的大螢幕忽然滾動出她放大得幾乎失真的相片。

烏髮的長髮像海藻般在狂風中炸開,嘴巴大張著,淚痕在臉頰衝出滑稽的亮線。

那雙平日裡籠著疏離與冷清的精緻眼眸,眼尾高高上挑,飛揚著近乎野性的生命力。斂著水光的泛紅瞳仁,宛如寶石般閃耀著光亮。

許童停下腳步,目光凝視著螢幕上陌生又熟悉的姑娘,嘴角慢慢揚起。

他指著那張照片,對旁邊的工作人員說道:

“麻煩給我這張相片。”

陳冬握著被沖印出來、塑封好的相片,埋怨道:“怎麼不選張拍到我們兩個人的照片?”

許童把相片塞進她衣兜,笑眯眯地:“就這張好看,彆的你都太醜了。”

陳冬結結實實擂他一拳,又妥帖地把照片揣進兜裡:“過幾天買本相冊……”

“嗯,”許童親了親她的唇:“以後還要一起拍很多照片。”

遠處的小年蹦跳著跑過來,高高興興拖著兩人往外走。

他們去玩了碰碰車,許童把姐弟倆撞得原地亂轉,引來嫂子毫不留情的響亮嘲笑。

也坐上華麗的旋轉木馬。許童蜷縮在一匹小矮馬上,隨著悠揚的樂聲,無奈地上下起伏。

激流勇進時,幾人連雨衣也不捨得買,被澆得落湯雞一般狼狽爬上岸。

他們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任憑陽光蘊在濕潮的肌膚與髮絲間,悠閒地分食著麪包和汽水。

小年蹭到許童身邊,拽了拽他的手臂:“哥,俺想上廁所。”

許童便牽過他的手,向兩人打了聲招呼,身影漸漸消失在人潮中。

嫂子跟陳冬坐在長椅上,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起來:“工作乾得咋樣了?”

陳冬垂下頭,眼睫斂著瞳仁含糊道:“挺好的。”

她們沉默下來,靜靜地注視著喧囂的人潮。

“錢呢?還差多少?”

嫂子問著,又喃喃道:“就幾個月,五千塊竟然能滾到一萬多,高利貸真是吃人不吐骨頭。”

細密的紋路自她眼角攀爬,蜿蜒隱冇在髮鬢間。

“媽,紙在哪兒了?”

吵吵嚷嚷的稚嫩童言激得陳冬猛地回過頭。

一高一矮兩道身影立在身後。

那雙鋒利的眼眸沉靜幽暗。窄薄的眼皮半耷著,漆黑的瞳仁微微上浮在眼眶中,隻隔著幾步距離,安靜地注視著她。

第0096 雨傘

細密的冷意慢慢從指尖浮泛出來,蔓延凝滯了周身血液。喧鬨的人潮也變得模糊,隻剩下震耳欲聾的心跳,幾欲破胸而出。

……他什麼時候回來的?他有冇有聽見?

陳冬僵硬地扯動嘴角,麵色慘白:“你們、你們怎麼從這邊出來了?”

許童慢慢彎出個笑容,隨手一指:“廁所在後麵。”

她急切地、迫切地打量著許童的神情,唇瓣無聲地蠕動幾下。

許童同平時冇什麼不同,眼眸微微彎垂,瞳仁含著柔和的笑意,走到她身旁,抬手把一縷碎髮彆在她耳後:“一會兒去坐摩天輪嗎?”

她嗯嗯應了幾聲,視線胡亂往他臉上瞟。

“那你們先過去吧,我一會兒直接去摩天輪找你。”他說著,招呼起小年又往來時的方向走。

陳冬望著他的背影,梗在喉頭的心臟又漸漸落回肚裡。

還好……他冇聽見。

她斂起眉眼,齒間溢位聲重重的喘息。

直至坐進摩天輪的轎廂裡,她倚著廂壁,望著腳下奔湧的白江和一棟棟嶄新的高樓,情緒平靜得近乎低落。

轎廂忽然劇烈地晃了兩下。

許童從對麵挪到旁側,扶著她腦袋靠在肩頭:“累了嗎?”

她無聲地搖頭,目光虛虛落在窗外灰撲撲的天空。

柔軟的,潮濕的觸感印在額前。

她掀起眼皮,映上那雙溫和的、濕漉漉的眼眸,也仰起頭親吻了他的唇瓣。

唇舌勾纏出細微的水漬聲,迴盪在密閉的轎廂裡。

一枚冰冷的金屬環套進指間。

她喘息著低下頭,瀲著水光的霧濛濛眼瞳裡映出枚閃亮的銀戒。

簡潔大方的紋路嚴絲合縫地貼合著指骨,正正好好卡在食指的指根處。

許童握住她的手,抵在唇邊輕吻了一口。豐潤的唇瓣上揚起弧度,眼眸彎成條極窄的月牙,嗓音沙啞:

“等結了錢,給你買鑽石的。”

陳冬哧地笑了聲,舉著手掌,目光輾轉流戀在指間:“銀的就很好。”

日光流淌在銀戒之上,散發出眩目的光亮,連帶著那根畸形的、微蜷的小指,在此時此刻也不顯得那麼刺眼了。

他們安靜地互相依偎著,直到摩天輪緩慢降落,才悠然地從轎廂走出。

嫂子抱著熟睡的小年立在站台上,目光掃過兩人緊叩的手掌,促狹地眯起眼:“隔著老遠都瞧見你們那個廂子晃了一下。”

陳冬一張臉臊得通紅,慌忙掙開許童的手腕:“小、小年怎麼睡著了……”

“瘋了一天,也該累了。”嫂子說著,手臂把小年往上扽了扽:“你倆繼續玩吧,我們先回去了。”

簡單道了彆,嫂子便匆匆離去,三兩步就消失在人群中。

陳冬怔怔望著喧囂的人潮,耳邊忽然傳來許童的話聲:

“要不要再坐一圈?”

她垂著眼睫,麵頰浮動著淺淡的紅暈,小聲應道:“……嗯。”

摩天輪一圈又一圈地轉動著。

厚重的雲層漸漸籠罩了整片天空,陰沉地泛起朦朦潮氣。

“要下雨了。”陳冬扒著視窗往外瞧,嘴裡喃喃地:“這圈坐完就回家吧,反正玩得也差不多了。”

許童湊著頭去親她的唇:“今天開心嗎?”

她摸了摸沾染體溫的閃亮銀戒,唇角微微上揚起弧度:“嗯。”

倆人膩膩歪歪地牽著手從轎廂下來,剛走了冇兩步,豆大的雨珠猛然而至,劈裡啪啦地砸擊著樹葉、頂篷。

陳冬驚呼一聲,邁腿就想往遠處的遮陽篷下跑。

手腕突地被隻大掌鉗住,掙了幾下也冇能掙脫,硬是拉著她直挺挺地立在原地。一回頭,瞧見許童淋得透濕,眼眸彎彎地盈著光亮:“乾什麼去?”

她被暴Q群九齡三棲棲九④⑵吾雨從頭澆到尾,急躁地抹了把麵頰的水珠:“……躲雨啊!你乾嘛呢!”

“前麵是雨,後麵也是雨,躲什麼躲。”許童笑著,牽起她的腕子,悠然地往樂園外邁。

陳冬大腦一瞬都卡了殼,眼眸大睜著,唇瓣翕動半晌,隻憋出句氣急敗壞的話語:“……你有病啊!”

“反正都濕了,”許童拽過她,低頭親了親她的唇:“慢慢走吧。”

“還不是因為你?!”陳冬抹了把麵上的水珠,抬腿就要踹他。

倆人追打著在空蕩蕩的街頭狂奔。

濕潮的,泛著絲絲涼意的雨珠打落在肌膚上,細小的水花自足下迸發。陣陣笑鬨聲,淹冇在夏末嘈雜的暴雨之中。

陳冬忽地腳下一趔,尖叫著跌進路邊的積水潭裡,一動不動。

“冇事吧?摔到哪兒了?”

許童慌張地從前頭折返,剛俯下身,那道纖瘦的身影卻猛然暴起,張狂地大笑著把他撲翻在地。

她騎在他身上,張狂地大笑著,掬起捧積水往他身上潑:“你冇事吧?你摔到哪兒了?”

許童也拍打起水花迴應著。

兩道身影便迅速在雨幕中分開,踩踏著積水互相潑濺。

漸漸地,他們愈靠愈近,擁抱著,唇瓣也輕柔地交疊在一起。

“今天開心嗎。”他又問道。

陳冬又親了親他的唇角,濕漉漉的眼睫彎垂著:“開心。”

兩雙同樣粗糙的手掌緊密交疊著,滾燙的溫度蘊在手心處,親密地流淌在兩具身體中。

一輛轎車無聲無息地破開雨幕,緩緩地停在他們身旁。

若深海中悄然上浮的鯨魚,漆黑的車身優雅流暢。四隻圓形車燈泛著圈柔和威嚴的白色光暈,安靜地與充滿積水與落葉的街道融為一體。

那扇鍍著極深黑膜的車窗,緩慢無聲地降下一半。

一雙深邃的眼眸顯露出來,幾縷碎髮垂落在飽滿光潔的額角,冰川般灰色的瞳仁穿透紛亂的雨幕,平靜地落在陳冬臉上。

依稀能瞧見雙骨節分明的大掌,從容地擱置在真皮扶手處。一枚鉑金戒指套在勻稱修長的指節,散發出內斂的光澤。

許童微蹙著眉心,稍稍向前一步,將陳冬半掩在身後。

那雙灰瞳蘊上層極淡的玩味之色,低沉、醇厚的男聲從窗隙中流淌而出,一字一句敲進耳膜中:

“小姐,你東西掉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駕駛座車門利落地彈開。一位西裝革履中年男人,撐開把寬大的純黑長柄傘,步伐無聲地踏過積水,徑直走到陳冬麵前。

沉重的黑傘塞進她手中,一張被柔順的黑色巾帕包裹著的塑封相片遞在眼前,過山車上,她那頭被狂風吹動得雜亂的髮絲與扭曲張狂的笑靨從手帕邊緣露出。

男人麵無表情地,語氣也不曾起伏:

“賀總說,這把傘不必還了。”

那扇本留有條縫隙的車窗不知什麼時候升了回去,嚴嚴實實阻絕了外部的視線。

她握著雨傘,伸手接過相片,愣愣地道:“……謝謝。”

她見過這箇中年男人一麵。在菸酒鋪。

他微微頷首,重新走回車廂中。

引擎發出低沉的嗡鳴,如來時一般,沉穩平緩地消失在道路儘頭。

第0097 晚上見

黏稠的白粥在鍋中咕嘟嘟沸騰著,朦朧的白霧籠罩著灶台前瘦長的身形。骨節分明的手指握住刀柄,利落地將黃瓜切成勻稱的絲,與番茄片一起拌進白砂糖中。

咚咚的聲響混雜著嫋嫋煙火,從廚房瀰漫在客廳中。

他忙碌地盛好飯菜,腳步不停地邁進昏暗的臥室。

柔軟的床榻間躺著道纖瘦的身影。眼睫緊闔著,呼吸均勻平緩。

他輕輕將人從床上提了起來,輕吻著柔軟的唇瓣:“起床了。”

陳冬迷迷糊糊地掀開眼皮,鼻端含糊應了聲,摸索著往衛生間去。

等坐到餐桌前,人已經清醒了過來。

兩人同往常一樣,迅速吃完早飯,一齊邁出家門。直至立在喧鬨的街頭,才依依不捨地鬆開手。

陳冬伸手摸了摸許童的髮梢:“頭髮好像有點長了,要不要留起來?”

晨光從略顯得毛躁的髮絲間掠過,垂落在飽滿光潔的額頭與挺直的鼻梁之上。薄而鋒利的眼皮半斂住上浮的眼瞳,月牙狀的眼白泛起溫潤的光澤。

“留長好看嗎。”他低下頭,豐潤的唇瓣貼在陳冬麵頰廝磨著,手臂環住她腰身。

陳冬想起他頂著漿糊碗黑著臉的表情,笑了聲:“我也不知道……開車慢點。”

他親了親她的唇角,眼眸也彎垂著:

“晚上見。”

於是,兩道身影相背而行,漸漸融進川流的人群中。

嗒,嗒。

一雙陳舊的帆布鞋慢慢折返回原處。

許童立在路口,眸光沉寂地凝望著道路儘頭,掏出手機撥了通電話:“喂,車你開回家吧,我今天再休一天。”

“嗯,家裡有事。”

他掛斷電話,邁步往嫂子家方向走去。

……

昏暗的燈光驟然照亮了濕潮悶熱的地下室。

許童慢慢在床角坐下身,目光安靜地環視著四周。

天花板的牆皮撲簌簌直落,窄狹的木板床鋪上爬滿了斑駁的黴菌,泛著光亮的銀白絲網上盤踞著隻指肚大小的蜘蛛。

他摸出手機,編輯條簡訊發了出去:

【過幾天我買桶漆,把地下室重新刷一遍。你喜歡什麼顏色?】

螢幕飛快地閃爍兩下。

【不用折騰了吧,反正以後也不去住了。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他鼻尖蘊著濕潮的黴味,唇角微微上揚:【就是忽然想到了@_@】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拉開床頭那張僅有三條腿的桌子抽屜。

零碎的小玩意兒在裡頭晃盪滾動,幾顆揉得皺巴的廢棄紙團彈跳滾動到眼前。

他探出那雙佈滿厚繭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將紙團一寸寸舒展開來。紙張的邊緣因為反覆揉捏和汗水浸潤,已變得毛糙柔軟。

最終,一張皺得像鹹菜乾一樣的稿紙,平鋪在他掌心。

抬頭是一行龍飛鳳舞的大字:龍行財務公司。

【今收到 陳 壹仟伍佰 聶 4.19】

托著稿紙的手掌驟然收緊,指節顫抖泛白,幾乎要將薄薄的紙張再次揉得粉碎。

他呼吸粗重起來,急切地、慌亂地抻開另一顆紙團。

同樣的字跡,同樣的金額,隻有日期在變動。

直至最後一枚紙團舒展開,他忽然低喘一聲,手掌緊緊揪住胸口的衣物。

皺巴巴的純黑色浮雕卡紙隨著他手腕輕輕顫動,銀色的花體字反射著光暈。

龍行財務,聶輝。

昏暗狹窄的地下室中,細密地迴響著壓抑的痛苦低泣與呻吟。

……

聶輝腳步輕快地推開菸酒鋪的玻璃門。

頭頂的風鈴叮噹作響。

他從頭到腳,連每一縷頭髮絲都細緻地拾掇過一遍,狹長的眉眼勾著笑意,徑直走到櫃檯前:

“陳小姐,想我冇有。”

櫃檯後的人慢慢起身,精緻的柳葉眼彎出柔和的弧度,飽滿的唇瓣微微上揚,話聲溫柔:“你來了,我等了你大半天。”

他笑容一滯,隨即懶懶地俯在桌麵,指尖在唇角虛虛一點:“那親我一口。”

“屋裡有監控,”她繞到他身側,手指牽住他的腕子:“出去說。”

鐺,鐺。

風鈴聲掩在屋內,朦朧地傳來。

聶輝半斂著眉眼,目光直直落在她發頂,薄唇揚著散漫的弧度:“你要說什麼?又要跟我斷了?”

她怔愣一瞬,而後乾脆利落地應道:“是。”

嗡——

尖銳刺耳的轟鳴驟然而起,如一柄利刃插進腦中翻攪。

“……我平衡不了……我很累……咱倆就這樣算了……好嗎?”

他看見她唇瓣不停開合,斷續的、失真的話聲模糊地傳進耳中,唇角那抹上揚的弧度也漸漸消散,隻剩下一雙黑沉沉的眸子,死死地注視著她。

他不懂。

他不明白。

他能察覺到她對自己的愛。於是他卑微地祈求她、討好她……

但為什麼?

細小的火苗在胸腔升騰而起,瞬間燃成熊熊烈焰,蔓延至整顆心臟。

他猛地將她抵在牆上,發了瘋似的親吻、噬咬她的唇舌,喉中溢位如野獸般的低聲咆哮:

“為什麼每次被放棄的都是我?”

“你不是愛我嗎?我跟你道歉,我像條狗一樣跟你下跪,我還要怎麼做!”

她狠狠咬住他的舌,鐵鏽的腥氣在口中擴散開來:

“是我要你下跪的嗎?”

“是我要你像條狗一樣糾纏我的嗎?”

“你欺騙我欠下高利貸,你用債務威脅我,你甚至要殺許童……你不該道歉嗎!”

“你一遍遍傷害我、你對我的痛苦視而不見,以後你也會一直如此,因為你就是這樣的人!自私自利,隻在乎自己的人!”

她冷笑著,眼眸赤紅一片:

“聶輝,你永遠也學不會體麵。”

他忽然垂下手臂,狹長的眉眼蘊著幽暗的光亮,話聲輕柔繾綣:

“因為許童,對不對?”

陳冬的眼瞳驟然放大,嗓音猛地提高幾度:“你想乾什麼?”

他低笑一聲,跨上街邊的摩托,嗡鳴著疾馳而去。

她慌張地衝進店裡,指尖哆哆嗦嗦地從布兜裡掏出手機,撥打著許童的電話。

電話接起的一瞬,她便焦急地高聲問道:“你在哪兒!”

熟悉的、溫柔的沙啞嗓音自話筒中傳來:“在開車,出什麼事了?”

“對……你今天去上班了。”

握著小靈通的手腕漸漸平息下來,她喃喃應道:

“冇事,我隻是問問。”

第0098 去死

陳冬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夜晚。

周遭的一切都褪去了顏色,沉入在一片粘稠無邊的黑暗中。隻剩下一束冷白的光亮從頭頂傾瀉而下,映出沙發上的兩道身影。

聶輝死死壓製著許童,骨節分明的大掌利落地從腰間抽出烏黑的匕首。

無數塊大小不一的玻璃碎片漂浮在空中,尖銳、鋒利的邊緣折射出鑽石般璀璨的華光,蜿蜒著蛛網裂痕的鏡麵,都扭曲地映出一雙雙【12生11生11】狹長的眼眸——眼睫半斂著,瞳仁漆黑地燒灼著冷漠的怒火。

戾氣裹挾著冰冷的殺意,鋪天蓋地席捲著整間客廳,令她後脊翻湧起片片細小的粟粒。

她幾乎能看到那柄薄如蟬翼的鋒刃劃開肌膚,噴射出如柱的滾燙血液。

他與正常人不同,他瘋狂、他歇斯底裡、他什麼都做得出。

……幸好,幸好許童今天不在家。

可接下來怎麼辦?

聶輝決不能跟許童照麵。

……他會不會在出租屋門口守著許童回家?

她得先回出租屋去。

陳冬胡亂將店門一鎖,步伐匆匆走在街頭。

夏末的日光仍帶著滾燙的溫度,灼灼地覆在肌膚上,卻叫她渾身顫栗著、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來。

那虛浮的腳步在路過一家超市時陡然停滯。

她推開超市的玻璃門,再出來時,布袋沉甸甸地掛在肩側,另一手緊緊捂著袋口。

從指間的縫隙中,能看到一柄雪亮的剔骨刀躺在袋底,隨著步伐節奏左右微微搖晃著。

她在心中不斷重複演練著,該如何把這把刀迅速地架在脖頸、又該說出什麼話來威脅聶輝。

她實在是冇有辦法了。

鏽跡斑斑的老舊鐵門被微風吹拂著,發出細微的吱呀聲響。

陳冬徑直踏進家屬院中,指尖緊攥著布袋,麵無表情地邁上一級又一級台階。

愈靠近她居住的樓層,她喘息愈發壓抑。那雙長眸彷彿隱在每一個晦暗的角落後,隔著朦朧的黑暗,安靜地注視著她。

她身形猛然滯住,眼眸直勾勾盯著一扇鐵門。

一扇熟悉的、斑駁的、虛掩著的鐵門。

她整人忽然激烈顫抖起來,手臂哆哆嗦嗦地探進布袋中,胡亂地翻動著。

指尖被鋒利的刀刃割得鮮血淋漓。

她如同失去了痛覺,急切地掏出小靈通,撥打許童的電話。

悠揚歡快的樂曲自門縫溢位,流淌迴盪在靜謐的樓道。

握著手機的腕子陡然垂落在身側,陳舊的帆布鞋踩著旋律,緩慢、艱難地挪動到門前。

乾澀的軸承發出聲刺耳哀鳴。

沙發上坐著個高大的身影,兩條長腿大敞著,手臂懶散地搭住沙發靠背。削薄的雙唇微張著,飄散出絲縷煙霧,徐徐縈繞在半空。

盤踞在頸側的黑蟒吐露著猩紅的蛇信,直直地與她對視。

聽到聲響,他偏過頭來,髮絲淩亂地垂在額前,唇角紅腫地滲著絲縷血跡。狹長的眼眸彎垂著笑意,星點血跡乾涸在他的眼尾、麵頰。

細碎的玻璃茬飛濺了整個客廳,桌椅淩亂地翻倒著。

許童就安靜地躺在這片狼藉之中,大片大片黏稠的、暗紅色的液體洇開在地板上。

若一汪血色的湖。

陳冬拚命大張著唇,泛白的唇瓣蠕動著、喉管如塞著團棉花,無論如何也發不出半絲聲響。

震耳欲聾的心跳將那道低沉的話聲掩蓋得斷續。

“怎麼纔來?”

他為什麼在家?

“他今天好像冇去開出租。”

他為什麼冇去上班?

她大腦一片空白,恍惚地踏上那灘令人目眩的紅。

玻璃碎片摩擦在地麵,如踩在冬日的積雪之上,每一步,都泛起細密的聲響。

咯吱,咯吱……

她伸出腕子,顫巍巍地觸碰在許童鼻端。

微弱的呼吸噴灑在指尖。

她當即軟癱在覆滿玻璃渣的血水中,大口大口喘息著,手掌探進布兜胡亂摸索,嘴裡喃喃地自言自語著:

“救護車,打電話叫救護車……”

“他隻是暈過去了。”耳尖忽然被裹進濡濕的口腔中,滾燙的鼻息噴灑在麵頰、頸側:

“陳冬,跟我回家。”

“彆再跟他聯絡了。”

她緩慢地、機械地仰起頭,瞧見聶輝俯著身子,紅腫開裂的唇角咧開個弧度,露出排森白整齊的牙齒,瞳仁躍動著明亮的烈焰:

“下次他一定會死。”

她忽然一把拽住聶輝的衣領,毫不猶豫地抽出布袋裡的剔骨刀,利落地向他腹中捅去。

噗。

刀刃冇入血肉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猩紅溫熱的液體順著腕子滴滴答答蜿蜒而下。

她看見聶輝慢慢低下頭,難以置信的苦痛與哀傷迅速從他驟縮的眼瞳浮漫出來。

他身子慢慢滑落在地麵,唇瓣翕動著,話聲斷續虛弱:“陳……冬……”

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掌、掌心膩著黏稠的血漿,緊緊握住她的腕子。

她像是被火燒了一般,尖叫著甩開他的手臂,陡然把刀拔了出來。

而後,又狠狠捅進他胸口。

“我就不該遇見你!”

尖銳的、嘶啞的嗓音在狹小的客廳間迴盪,震動的波紋一圈圈籠罩了他的周身,如同一片片極鈍的刀刃,緩慢地剖開皮肉,切割筋脈,挖開骨髓。

她那張冷清的、淡漠的精緻容顏,此刻扭曲著,滿麵血汙。如同鬼刹一般,雙目泛紅圓瞪、瞳仁縮成針尖大小。飽滿的雙唇開合著,吐出一個又一個蘊著惡意與憤怒的字元:

“去死!”

他眼眸大睜著,瞳孔卻漸漸渙散起來,雙唇仍不停地開合,無聲地道:

陳冬、陳冬。

她像是陡然清醒過來,連忙鬆開刀柄,雙腿蹬動著向後蹭了幾步,直勾勾地注視著他,胸膛急促地起伏。

隻停了半刻,她又慌忙爬起身來,摸出小靈通撥打急救電話。

她哽咽地報上地址,說一人是刀傷,另一人昏迷不醒流了很多血。

掛斷電話,她膝行到許童身邊,低泣著輕輕拍打他的麵頰,呼喚他的名字。

她顫抖著去牽他冰涼的手掌,卻在他掌心中,摳出個揉皺的紙團。

她忍著淚水,小心地將紙團抻開。在看清上頭內容的瞬間,忽然趴在地上哀聲痛哭起來:

“都怪我,是我的錯、我錯了!”

那張皺巴巴的借貸收據落在地麵,轉瞬被血水浸泡得綿軟模糊。

第0099 走吧

濃鬱的鐵鏽味兒滿盈了昏暗狹窄的客廳。暗紅的血點飛濺在牆壁、沙發表麵,在地板彙聚成一汪淺灘。

一道纖柔的身影無力地趴伏在濕涼黏膩的血泊中,低聲抽泣著。

淺藍色的牛仔褲吸食著地麵的血液,洇開大片深褐色的汙痕。纖薄的肩背弓出道驚心動魄的弧度,一截截脊柱高聳著、隨著抽泣微微顫栗。

白皙的藕臂碾壓著一粒粒細碎的玻璃茬,浸泡在滿地血水中,緊掩著麵容。另一隻手竭力伸在前方,緊緊握住那隻冰冷、寬大的手掌,指節都泛起層白。

房間裡安靜地,隻迴盪著細碎的嗚咽與抽泣。

老舊的鐵門被猛地踹開,發出撕心裂肺的吱呀呻吟,裹挾著炸雷般的厲聲嘶吼:

“警察!不許動!”

兩道深藍色的身影如同破閘的激流,瞬間楔入血腥昏暗的客廳,硬底皮靴踩踏在黏膩的血泊上,發出咯吱聲響。

趴伏在地上的身影艱難地拔起身來,纖長的脖頸僵硬得如生鏽的軸承,一寸寸、緩慢地回過頭。

那張精緻的容顏被血汙染成一團,額發一縷縷膩在麵龐,隻剩下一雙漆黑的柳葉眼眸,空洞地蘊著晶亮的淚珠。指尖仍緊緊攥著那具毫無反應的、屍體一般的軀體,唇瓣翕動著小聲道:

“救救他、救救許童……”

“把手舉起來!雙手抱頭!”

那道聲音又咆哮起來,帶起嗡嗡的迴響,隆隆震進耳廓之中。

陳冬偏過頭,目光死死注視著許童泛白烏青的唇瓣,喃喃道:“救救他……”

他額角的傷口黑洞洞地,還在緩慢地往外滲著黏稠的暗紅。一滴、一滴,墜落在平靜的血泊裡,漾起一圈圈細小的波紋。

手臂上猛地傳來陣冰冷的劇痛。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大掌,鐵鉗般箍住她纖細的腕子,直直將反剪著按倒在地:

“鬆開!”

她無力抵抗,也無力掙紮,任憑身體像條死魚般被壓著,竭力仰著脖頸,黑沉沉的眼瞳直勾勾注視著許童。

急救人員提著醫療箱擔架從門口魚貫而入,急促的腳步踐踏在血水之上,濺起暗紅色的漣漪。

刺鼻的消毒水氣味粗暴地切割開血腥濃鬱的空氣。

房間忽然在她眼前劇烈地晃動、旋轉,彷彿隔著一層灌滿水的魚缸壁,一切的嘈雜聲響如裹著厚重的淤泥,悶悶砸進她嗡嗡作響的耳廓裡。

“姓名!”

“……深度昏迷……對光反射消失……”

“刀是誰的!”

“無自主運動,全刃冇入……呼吸停止!快,接單向閥!”

深藍色的製服褲腿和橘紅色的急救服填滿了她的視野。

她急促喘息著,大聲問道:“他怎麼樣?”

冇人迴應她。隻有更混亂的聲音,如冰雹般砸進耳膜:

“抬!小心頭!”

擔架車輪碾過地麵的聲音沉重地響起。透過人群的縫隙,她看到一隻蒼白的、寬大的手掌從擔架邊緣垂落下來,隨著抬動的節奏微微晃盪。

隨後,連帶著那一團團宛若火焰般的橘紅色身影,也被昏暗的樓道吞冇了。

濃稠的鐵鏽味重新縈繞在鼻息。

低沉沙啞的聲音在陳冬頭頂響起,再一次重複道:“你叫什麼名字。”

一名中年警員蹲在陳冬麵前,深藍色的褲腿浸在血泊中,聲音像粗糙的砂紙,麵容逆著光亮、五官模糊在陰影裡,隻有一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瞳死死釘住她的麵容:“是不是你報的120。”

“5943,是不是你的手機尾號。”

“……是。”沙啞的音節終於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陳冬機械地點了下頭。沉重的頭顱牽動著僵硬的脊椎,發出哢吧的聲響。

中年警察的目光仍然在她麵上巡睃,半晌,手掌忽然握住她一條手臂提起來看了看。

他站起身,褲腿帶起一溜暗紅的血珠:

“帶醫院去,把玻璃茬子給她挑挑。”

她整人忽地被架了起來,拖拽著、跌跌撞撞地塞進閃爍著紅藍警燈的桑塔納後座裡,直奔醫院的急診室去。

刺鼻的消毒水味兒縈繞在鼻腔,熒光燈管在天花板嗡嗡作響。

冰涼的麻藥在皮肉中彌散開來,帶走了絲絲縷縷的細碎疼痛。遲鈍的麻木感附著在她皮開肉綻的肢體上。

鑷子尖端在無影燈下閃著冷光。醫生專注地夾住一片嵌在皮肉裡的碎玻璃,手腕輕巧一旋——

啪嗒。

染血的玻璃碎片落進不鏽鋼彎盤中,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一片、又一片,鑷子與金屬盤碰撞的聲響在寂靜的急診室裡冰冷地迴盪著。

那雙柳葉般的眼眸,安靜地凝視著盛滿暗紅色玻璃碎片的彎盤。瞳仁黑沉沉一片,麻木、空洞。

生理鹽水沖洗得嘩嘩作響,針線穿過皮肉的拉扯感頓頓傳來,繃帶一圈圈纏繞過手臂、小腿。

“好了,傷口彆沾水。”醫生固定好繃帶,摘下手套,語氣平淡地交代道:“警察同誌,可以帶走了。”

老警員的身影從牆角陰影裡走出,腰間的金屬手銬隨著步伐晃動,折射出冷冽的弧光。

他停在治療床前,高大的陰影完全籠罩住陳冬,手掌摸在腰間,鎖簧彈開的清脆聲響迴盪在寂靜的房間。

哢嗒。

銬環精準地扣上她纖細的手腕,冰冷的金屬瞬間汲取了肌膚的溫度,激得她幾不可察地一顫。

“走吧。”他說道。

陳冬直直注視著那對環在手腕的金屬銬,整人像驟然清醒過來,仰起頭,急切地伸出一根手指:

“警官,我想去看看許童,再叫我見他一麵,行嗎?”

老警員麵無表情地按住她的肩膀,沉默地推著她往門外走去。

她忽然掙紮起來,肩頭死死頂住門框,眼眸通紅地哀求著:“就見他一麵,或者你能幫我問問,他現在怎麼樣了,求求你了!”

那隻大掌帶著沉重地力道,輕而易舉壓住她的身體走出急診的大門,話語冷冷地斥責道:

“先配合我們調查。”

第0100 全是因為他

兩名警員麵無表情地將陳冬夾在中間,帶著她穿過條光線昏暗的、瀰漫著淡淡黴味兒的走廊,直直停在儘頭的間屋子前。

厚重的、覆著層陳舊人造革的木門沉默地矗立著,門板上掛著個藍底兒白漆的鐵皮牌子:

問訊室。

“進去。”警員擰開門板,抬手將陳冬推了進去。

混合著劣質菸草與汗水、塵土的渾濁空氣當即撲麵而來,刺鼻地滿盈在這間狹小的封閉空間裡。

蘋果綠的半截兒牆裙在燈光下泛起油光,上半部分的白漆被經年煙霧繚繞醃出塊塊枯黃褐斑,鼓起幾個濕潮的大包。牆角的搪瓷痰盂擱在水磨石地板上,桶沿結著層灰白的汙垢。

白熾燈管懸在天花板上,發出嗡嗡的電流聲。慘白刺目的光亮垂直打落在地麵,讓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都無所遁形。

陳冬被按在一把鐵製椅子上,扶手上的束縛帶緊緊拴住她的腕子。

她隻能筆直地坐在硬冷的鐵椅裡,後脊懸空著,無法靠住椅背。

兩人一言不發地退了出去,順手還帶上房門。

陳冬半斂著眼皮,目光虛虛垂落在殘留著茶漬與煙疤的桌麵上,腦海裡浮動起一幕幕混亂的畫麵。

她想起年少時,村裡那個算命的老頭有天忽然摸到家門外,眼仁黑洞洞地冇有一絲光亮,雞爪子似的手指隔著門檻直指她的方向,口中大聲唸叨著“天煞孤星”、“需得化解”。

奶奶抄起苕帚將他亂棍打了出去,嘴裡罵得刻薄,叫他活不成了就趕緊死去。

那個冬天,老頭就摔死在了河邊的野地裡。

後來奶奶去世的時候,眼仁像極了那個瞎老頭,空茫茫的一片……同許童一樣。

她抽泣起來,腕子被皮帶拘著,隻能側著腦袋把眼淚擦在肩頭。

問訊室的大門忽然被推開。

那名老警員走了進來,後頭跟著個夾著小本端著茶杯的年輕女警。

還冇坐下身,老警員便嚴厲地開口:“我們現在依法對你進行訊問。根據政策,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最好老實交代,爭取寬大處理。聽明白冇有?”

陳冬沉默地點了點頭。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個冇有窗戶的、令人窒息的房間待了多久。

在這裡,時間彷彿都失去了意義。

隻剩下頭頂那盞永不熄滅的慘白燈管滋滋作響,和耳邊那些反覆的、像機器一樣冰冷的重複問句。

“刀是哪兒來的?”

“你為什麼要捅他?”

“你和聶輝到底是什麼關係?”

“許童和聶輝又是什麼關係?”

她的嘴唇一張一合,機械地一遍遍回答著,到後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

她的靈魂與軀殼都被緊緊束縛在這張寬大的鐵椅中,像一隻被蛛網纏住的飛蛾,在無邊的黑暗裡,無助地等待著死亡降臨。

那位女警忽然衝中年警員打了個手勢,話聲柔和:“休息一會兒吧。”

老警員板著張臉,點點頭,拉開椅子往門外走去。

門板開合的一瞬,陳冬瞧見外頭黑暗的天色。

女警解開她一隻手腕的束縛,拿了兩個涼透的包子遞給她,又倒了杯水擱在桌麵:“你彆緊張,程式就是這樣的,我們也是想把事情搞清楚。”

陳冬無聲地咀嚼著包子,半晌,小聲問道:“警官,許童現在怎麼樣了?”

女警怔愣一瞬,眼角迅速彎垂下來,話聲柔和:“這個我還不清楚,一會兒我去幫你打聽打聽,但是你要好好配合我們工作。”

“……我會怎麼樣?”她又問道,腦袋低垂著,瞧不清表情。

“……這個我現在也不知道。具體得看法院怎麼判,我們警察隻是負責蒐證舉證的。”她依舊溫和地笑著。

陳冬不再言語,默默地把包子嚥進肚裡。

女警將束縛帶重新扣好,也退了出去。

房間裡陡然安靜下來。

她實在是太過疲憊,整人竟坐在這張刑具一般的鐵椅上,微弓著腰身、歪著腦袋昏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問訊室的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了。

老警員輕輕走了進來,立在鐵椅旁,靜靜地看著陳冬毫無防備的睡顏。半晌,才平淡地道:

“我們來聊聊聶輝吧。”

他又沉又啞的聲音清晰地迴盪在密閉的房間中,驚得陳冬一個激靈直起身來。

老警員拉開椅子坐了下來,隨手將警帽擱在桌麵,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剛纔醫院來了電話,說是給許童下了病危通知……”

陳冬一張臉陡然慘白下來,眼淚刷地淌了滿臉,唇瓣艱難蠕動著,發不出半點聲音。

“瞧你倆,多好的兩個孩子……現在一個故意殺人、一個生死未卜。”他沉重地歎息一聲,慢慢坐直身子,那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瞳直勾勾盯著陳冬,將她每一絲細微的表情都清晰地映球裙9033779425進眼底,輕聲道:

“這一切,說到底,全是因為他。”

他身體前傾著,目光灼灼地注視著陳冬:“你應該知道些什麼,對不對?如果你把知道的都告訴我——他的賬本、他的生意、他所有的一切。”

“那個龍行最早是咱們本地的涉黑組織,後來輻射了周邊幾個市縣,近幾年眼看著要洗白了,還成立了個公司,開了好幾家製藥廠。”

“他們的老大叫杜成峰,你聽說過冇有?聶輝就是他的左膀右臂,另一個人叫黃龍。”

他推過一張聶輝的照片,聲音壓得極低:“隻要你的線索有用,我寫材料申請你重大立功,最高能減一半刑期。”

“你知道這個故意殺人要判幾年嗎?最嚴重能判到死刑!”他語氣染上絲悲憫,搖了搖頭:“你還這麼年輕,不要為了男人讓自己後悔啊。”

“小陳啊,你真得好好考慮。”女警拍打著陳冬的肩膀,眉眼彎彎地抱怨道:“趙隊好不容易纔幫你爭取到這個機會,你可彆辜負他這番心意。”

陳冬愣愣地看著桌上那張照片。

照片裡的男人穿行在街頭,狹眸半斂,神色冷峻。黑鱗巨蟒高高盤踞在頸側,倒豎的蛇瞳彷彿躍出紙張,直直地與她對視。

她也想告訴他們點什麼,可賬本、生意這些,她什麼都不知道。

……那個保險櫃?裡麵好像是有幾個檔案袋。

陳冬抬起頭,剛要開口,問訊室的大門忽然被推了開來。

“老趙,你出來一下。”

第0101 我回來了

一位高大瘦削的警員立在門框處,屈著指節在門板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他瞧著要比那位姓趙的中年警員年輕一些,警徽上卻比趙警官要多出一顆星。

“劉隊。”趙警官衝身邊的女警打了個手勢,牢騷著往外走去:“我這兒還審著人呢。”

木門吱呀一聲關閉,人造革將門縫塞得嚴嚴實實,隻能聽到幾句模糊的話聲,辨不真切。

女警輕輕叩了下桌案:“小陳,趙隊剛纔說的話你考慮得怎麼樣?這是重大立功表現,我們肯定儘力幫你爭取多減點刑……”

她話還冇完,門外忽然傳來道清晰的怒喝:“指紋不可能比對不上!”

“你小點聲。”另一道男聲嗬斥道。

女警噌地立起身,衝著陳冬把頭一點:“我出去看看。”

那陳舊的門板又是吱呀一聲,趙警官的身影從門縫裡露了出來。胸膛急促起伏著,一張臉漲得通紅。

他轉過頭,赤紅的眼瞳透過縫隙,惡狠狠地、直直對上陳冬的眸子。

嗒。

房門輕輕閉合。

外頭的聲音低沉下去,偶爾有零星幾個蘊著怒火的詞語穿透門板,敲擊著陳冬的耳膜。

“凶器……指紋……新嫌犯……”

嗡嗡隆隆的話聲翻攪進她昏沉的大腦,低垂的眼皮漸漸闔了起來,連帶著疲乏的身體也歪斜在半空。

鐺、鐺。

她猛然直起身,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趴在菸酒鋪的櫃檯上睡了過去。玻璃店門大敞著,悶燥的夏風柔和拂動著懸在頭頂的風鈴。

她連忙拎起布兜,鎖好店門。

夕陽的餘暉灑落在街道上,將一道道路過的身影都鍍上層淺淺的金邊。她融在熙攘的人群中,腳下匆匆往出租屋的方向邁,手中握著小靈通接連不斷地撥打許童的電話。

嘟嘟的忙音一遍遍迴盪在耳廓。

她像發了瘋似的在街上狂奔,陳舊的布袋挎在小臂間左右晃動。

她衝過長巷、跨進家屬院的大門,胸膛劇烈起伏著,慢慢停下腳步。

狹窄的樓道安靜地矗立在身前,大張著漆黑的巨口,吞噬著一切聲息。

她輕喘一聲,遲緩地邁動腳步,踏上台階。

一級、又一級。

愈是靠近,她一顆心愈是劇烈地狂跳著,在身體中尖叫、嘶吼。

直到那扇陳舊的鐵門完完整整出現在眼前,與門框嚴絲合縫地合為一體,她那顆幾欲破胸而出的心臟,才咕咚一聲落回肚中。

她機械地抬起臂膀,手指顫巍巍地拿著鑰匙,艱難插進鎖芯。

鎖簧哢嗒彈開,伴隨著軸承的艱澀噪音。

昏暗的客廳靜謐一片,明淨的玻璃茶幾擺在沙發前,完好無損。

她緩緩彎下腰,扶著鞋櫃大口喘息。

吱呀——

鐵門忽然被拉開。她猛地直起身,回頭看去。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身後。麥色的肌膚、短寸的髮型,耳垂處的銀釘熠熠閃耀。窄薄的眼皮彎垂著,豐潤的唇瓣微微上揚。

她猛地撲到他麵前,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衣領,嗓音尖利地嘶吼著、質問他為什麼不接電話。

他半斂著眉眼,瞳仁淺淺浮在眼眶中,蘊著柔和的光亮。寬大、粗糙的掌心一下下輕輕拍打著她的脊背,沙啞的嗓音傳進耳中:

我回來了。

肩頭不輕不重的拍打叫陳冬陡然直起身。

一張瘦削的、陌生的麵容模糊地映進眸中,深藍色的製服上掛著三顆星星。

是那位劉隊長。

“這樣也能睡著?”

他嗤地笑了聲,手指哢嗒一下解開她腕間的束縛,將桌麵的衛生紙往前推了推:“擦擦吧。”

陳冬茫然地抬起手,摸了摸麵頰。濕潤的水痕濡滿了指尖。

她連忙用覆著繃帶的手背在麵頰胡亂抹了幾下。

劉隊長拉過張椅子,從容地坐在對麵。兩條腿大敞著,手掌探進衣兜內袋,抽出幾頁厚實的紙張擱在她麵前:“在每頁的右下角簽字。”

紙頁頂端黑色的字體刺進她瞳中,端正工整地印著幾個字:

詢問筆錄。

陳冬小心撚起紙張,一行行翻閱起來。

屋裡安靜地隻剩下紙頁翻動的聲響,沙沙……

劉隊長掃她一眼,也不催促。懶散地靠在椅背中,摸出根香菸點燃。

他自顧自仰著腦袋吞雲吐霧,陳冬的麵色卻愈來愈白,手腕微微顫抖著,連帶著紙張也發出撲簌簌的聲響。

筆錄上清晰地記載了整個案發的經過,以她的視角。

上頭詳細地描寫了她如何發現許童的電話打不通,於是匆匆回到出租屋,推開房門就瞧見許童倒在血泊中,而一柄尖刀正插在聶輝胸口。

她從嫌疑人,搖身變成了現場的第一發現人。

陳冬驚懼地抬起頭,泛白的唇瓣艱難蠕動著。

劉隊長掀起眼皮瞧她一眼,指指桌角的筆筒:“簽字。”

“我、聶輝是我捅的,”她結結巴巴地說道,不敢伸手去摸那支簽字筆:“……刀上還有我的指紋。”

“我知道是你捅的,老趙知道、小靜也知道。”劉隊長口中噴出股煙霧,冷笑一聲:“那家超市周圍冇有監控,就連刀上也查不出來你的指紋。”

“指紋比對出來的結果,是個叫楊雄的前科犯。”

他抬手,將燒得通紅的菸頭按進菸灰缸中,話聲低沉緩慢:“那把剔骨刀,插在受害人身上進了手術室,再從裡頭出來送到送檢室。一路上,有多少空子能鑽啊。”

菸頭被水液浸得潮濕,冒出股刺鼻的煙油氣,滋滋作響。

陳冬望著那團掙紮升騰的淡青色煙霧,怔怔開口:“為什麼?是誰在……幫我?”

他喉中溢位沉悶的笑聲,視線冰冷地落在陳冬麵頰:“姑娘,冇人幫你,他們是在幫他們自己。”

“聶輝不能做嫌疑人。他進了局子,一挖要挖出來一窩死老鼠。”

“原本最簡單的方式,是讓你背下這個罪。你既捅了聶輝,也打了許童……可是我們頭兒知道你是聶輝的情人,想賣他個人情。”

他又在紙張上點了點,削薄的雙唇微微開合:

“簽吧,不然你坐牢要坐到八十歲。”

陳冬木然地握起筆,刷刷簽下字。

“走吧,以後傳喚你,你記得出庭。”劉隊長接過檔案隨意捲了兩下,站起身。

他手掌握住門把,忽然回過頭,眼瞳直直注視著陳冬的眸子:“姑娘,離聶輝遠點。”

“他乾得那些事,槍斃他十次也綽綽有餘了。”

第0102 我不乾了

厚重的夜幕撕開道狹長冰冷的裂縫。一抹慘白的光亮,從那道口子裡緩慢地滲透出來,將整座沉眠的城市籠罩在朦朧的灰白之中。

路燈仍固執亮著,燈罩裡積塵的飛蛾屍體在電流嗡鳴中震顫,投下片搖晃的、蛛網似的陰影,緩慢地纏住那雙陳舊的帆布鞋,順著纖細的踝骨攀延而上,拖延出一串倦乏的腳步。

陳冬恍惚地邁出警局,立在這片空曠的灰白寂靜裡。

一串腳步踢踢嗒嗒地從她身旁經過。

警局的玻璃門又被推開。

她聽見道高聲的嘶吼從身後傳來,直直迴盪在整條靜謐的街道:

“我是楊雄,我來自首!我殺了兩個人!”

她猛然回過頭,瞧見個瘦小的、染著金黃頭髮的背影雙手抱頭立在大廳裡。

警局瞬間沸騰起來,值班的警員大聲嗬斥道:“趴下!”而後一擁而上,轉瞬便把他按倒在地。

人潮湧動著、高聲呼喊著,將那最後一縷金色的髮絲也掩在浪潮之下,捲進漆黑幽深的海底。

明淨的玻璃門折射出她的倒影,也映出她漆黑、麻木的眼瞳。

她彆過身,邁著遲緩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向著晨光走去。

……

晦暗的走廊上擺放著排簡陋的摺疊床,一道道人影歪斜地蜷縮在床上、長椅、或是鋪著幾張報紙的牆角。他們身上掩著單薄的外套,均勻的呼吸裹挾著輕微疲憊的鼾聲,空曠地迴盪在高大的穹頂之下。

安全通道提示標散發著綠瑩瑩的光亮,若龐然大物的獸瞳,安靜地,無聲地隱匿在暗處。

濃鬱的消毒水味縈在鼻端。陳冬木然地穿過長廊,立在護士站的小窗前:“你好,我想看看許童。”

明亮的燈光從那扇窗戶潑灑而出,拉長了她的身影。

窗後的護士抬起頭來,戴著藍色的手術帽和口罩,隻露出雙佈滿紅血絲的疲憊雙眸。一言不發地,指了指旁側的隔離門。

厚重的門板上貼著張泡沫板,寫著ICU探視的時間,星期一三五的每日下午四點至四點十五分。

今天恰好星期二。她張張唇,俯下身問道:“許童他情況怎麼樣?醒了嗎?”

護士掀起眼皮瞥她一眼,拿起個簿子飛快翻動幾下,聲音從口罩下悶悶傳來:“3床許童,顱腦外傷術後……你是他什麼人?”

“我是、我是他姐,我跟他一塊長大的。”陳冬額頭幾乎要貼在窗前:“他已經冇有親人了,我是他在這個世上最親的人!”

護士皺著眉,目光在她麵龐來回睃視,半晌,纔拿起筆,敲了敲桌麪攤開的登記簿硬殼:“姓名,電話。”

陳冬飛速報上身份資訊,又急切地追問道:“企鵝峮⑨聆③砌砌⑨四②⑸他現在怎麼樣?”

“不太好。”護士合上登記簿,抬起眼,熬得通紅的眼眸透過玻璃窗直直望著她:“人冇醒,無自主呼吸,對光反射陰性,還冇脫離危險期。等八點管床醫生交接後過來跟你談吧。”

她唇瓣艱難地蠕動著,喉中擠壓出乾澀的聲音:“對光反射陰性……是什麼意思?”

護士歎息一聲:“就是散瞳了,曉得不?腦乾嚴重受損。”

她抽開玻璃窗,遞出個牛皮紙袋,以及張長長的繳費條:“去樓下把費用繳一下。”

密密麻麻的血絲浮在她眼眶中,裹挾著漆黑的、冷淡的瞳仁,隔著玻璃窗上一枚枚汙濁的指紋,如波紋般扭曲旋轉起來,沉進無際的黑暗之中。

視窗前纖瘦的身影忽然搖晃起來,隻兩條胳膊死死扒住窗台,泛白的指節拚命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那雙毫無血色的唇瓣大張著,彷彿被隻大掌死死扼住脖頸,發出“嗬嗬”的、瀕死般的抽氣聲。

護士騰地從座椅上彈了起來,手臂竭力從視窗探出,架住陳冬綿軟滑落的身體,大聲問道:“你冇事吧?!”

陳冬緩了半晌,才掙紮著穩住身形,唇角扯出個僵硬的弧度:“冇、冇事,謝謝你……”

她撚起收費條,慢慢挪到隔離門前,透過那扇窄小的觀察窗往裡看去。

許童靜靜躺在病床上,頭上裹著一圈圈滲著斑駁血跡的繃帶,呼吸麵罩擋住了半張臉。那雙蒼白的、乾涸的唇瓣微張著,一根粗大的管子鬆鬆吊在唇角。

一台台儀器包圍著病床,如片冰冷的鋼鐵森林,團團將他了無生氣的身影淹冇其中。

她立在隔離門後,心跳也變得緩慢疲憊下來,隻是站在原地,沉默地、安靜地透過那扇小窗凝視著他。

刺耳的手機鈴聲驟然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驀然回過頭。天不知何時已經大亮了,日光從走廊儘頭的玻璃窗中傾瀉而出,熾熱的陽光將整條走廊映得亮堂堂地。一張張摺疊床早已收了起來,人們交談著,或蹲或站,端著保溫桶咕咚咕咚吸溜著清粥。

她恍惚一瞬,而後慌忙從布袋裡摸出手機。

剛接通電話,菸酒鋪老闆壓抑著怒火的話聲就灌進耳中:“小姑娘,你這幾天怎麼回事啊?我是不是跟你交代過店裡工作日必須開門的嗎?星期六星期天你不上班就算了,昨天你乾嘛啦?現在八點了店門還關著啊?”

她下意識舉著手機不停地道歉:“對不起老闆,我昨天實在有點事才……”

那頭依然不耐地牢騷著:“週末不夠你處理啊?有事你要提前說的嘛,一聲不吭把店門一鎖算什麼?”

她乾涸蒼白的雙唇蠕動幾下,嗓子裡像塞了團棉花一般,綿軟酸澀。

“年輕人是這樣的,玩心這麼重。”

耳邊仍迴盪著店老闆喋喋不休的斥責聲。她低下頭,手掌慢慢抻平那張皺巴巴、被冷汗浸泡模糊的繳費條。

床位費一百五元,呼吸機三百元,甘露醇二百元……包含手術費用,僅僅今天就需要繳七千三百七十元。

一個月八百塊,連許童一天的住院費都不夠。

那雙唇艱難地翕動著,吐出句微弱的話來:

“哥,我不乾了。”

第0103 昂貴

電話那頭安靜一瞬,隨即傳來店老闆埋怨的話聲:“行了行了,說你兩句又不是要開了你。好好乾,下個月給你漲二百塊工資,啊?”

“哥,我家裡人生病了,”陳冬斂著眉眼,目光垂落在指尖攥著皺巴巴的繳費條上,木然地道:“我現在就在醫院裡。”

店老闆聲音結巴起來:“哎呦你咋不早說,這個比較主要……那也行吧。我今天就在店裡,下午你過來,我把這個月工資結給你。”

她平靜地道了聲謝,掛斷電話。

她緩緩把小靈通塞進布袋裡,腦中忽然浮現起很久以前、當她還身為學生時的回憶。

年輕的老師立在講台上,明亮的日光灑落在她身上,將她的麵容輪廓也鍍得模糊不清。

她話聲輕柔地問他們,金錢是不是萬能的。

台下的同學們像是聽到個有趣的笑話一般,彎著眼睛哈哈大笑,紛紛議論著答道,“金錢買不到空氣”、“買不到知識”。

令陳冬最印象深刻的,是一位成績優異的學生回答:

“老師,金錢買不到生命。”

他或許都不清楚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隻是隨口一說。

那時的他們還都年幼,尚不能理解這些抽象的概念。

冇多久,她便被李槐花抓到了牛棚裡。

那張皺巴巴捏在她手中、長得一眼也望不到儘頭的繳費條,不僅證明金錢能買得到空氣,買得到知識……也即將證明錢能買得到生命。

越珍惜的東西,售價便越昂貴。

肩頭忽然被輕拍一下。

護士站的那位護士不知何時站在她身邊,手裡提著個大無紡布袋,一副要下班的樣子:“姑娘,剛纔沈醫生進辦公室了,3床的具體情況你去問他吧。”

陳冬牽動下唇角,勉強彎出個細微的弧度,張了張唇,手裡的繳費單輕輕抬了抬:“謝謝姐……我想問下這個費用,我可不可以分次付?我現在冇有那麼多錢……”

護士愣了一下,打量著她的神色措辭道:“姑娘,按理來說,住院是需要提前繳費的。”

“3床是警察送來的證人,當時情況又危急,是這個原因醫院才願意先幫他做手術。他現在住在ICU,每天大概要花掉兩千塊,預付的費用恐怕得需要個幾萬塊錢。”

她猶豫半晌,還是如實說道:

“姑娘,費用拖得太久,醫院可能會選擇停掉3床的呼吸機。”

陳冬麵色煞白一片,張了張唇,艱難地吐出句話:

“謝謝你,姐。我會想辦法的。”

“……我馬上就能想出來辦法了。”

她彷彿自言自語一般,喃喃地說著,木然地轉過身,向著那扇半掩的辦公室房門走去。

剛一推開門板,一股油墨混雜著咖啡的濃鬱氣味就撲鼻而來。

靠牆的兩側立濫阩著兩排頂到天花板的鐵皮檔案櫃,上麵貼滿了字跡模糊的黃色標簽。

一個帶著黑框眼鏡,頭髮蓬在頭頂的男醫生伏在堆滿了化驗單病曆本的雜亂桌麵,飛快地在報告上圈畫著。

陳冬邁上前,輕聲道:“你好沈醫生,我是3床許童的家屬。”

沈醫生掀起眼皮,佈滿血絲的瞳仁隔著鏡片掃她一眼:“坐。”

陳冬坐下身,手指不自覺攥著衣角:“醫生,許童他……什麼時候能醒?”

“他頭部的創傷經過手術已經處理了,”

沈醫生拿出本病曆單翻看兩下,筆尖點了點CT片子上的一處白影:“血腫清得很乾淨,顱骨也複位了。手術本身來說是成功的。”

“但他還冇有脫離生命危險。他的大腦現在正在水腫,我們在用最大劑量的甘露醇控製他的顱壓。”

“而且,”他推了推眼鏡,手指在病例上重重敲了一下:“我們昨天給他做全身CT評估時發現了一個……很麻煩的情況。”

“病人的右側腎臟是缺失的。他現在使用的藥物都對腎臟的負荷非常大,一旦這顆腎出現急性腎衰竭,我們就冇有任何辦法了。”

陳冬猛地抬起頭,嘴唇大張著:“……缺一顆腎?”

“對。我們查了他的既往病史,冇有任何關於腎臟腫瘤或外傷的記錄。並且從瘢痕來看,這次手術不是由正規醫生操刀執行的。這件事醫院已經上報給警方了,人體器官買賣的行為是非法的……”

她呆滯地注視著沈醫生,注視著他不斷開合的雙唇,耳邊泛起陣陣刺耳的嗡鳴。

她想起許童立在她麵前,笑眯眯地遞給她那一萬塊錢。想起她憤怒地把信封砸回他懷裡,一張張鈔票滑落在水泥地麵,伴著她尖銳的嘶吼。

她說,錢算什麼,錢算什麼。

她住的出租屋,她吃的每一頓早餐、晚餐,她收到的每一朵花……都是以許童身體的一部分為代價,交換而來。

“你還在聽嗎?”胳膊被沈醫生輕拍了一下。

陳冬回過神,神情恍惚點點頭:“……我在聽。”

“有些話我不該現在說的,但我剛剛聽到你在走廊跟護士溝通醫藥費的問題。”沈醫生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呷了一口,措辭著道:“作為醫生,我覺得3床病人最好是放棄治療。”

“……為什麼?你們治不好他嗎?”她的大腦像裹在團濃霧之中,朦朧地、模糊地,連感知都一併遮蔽了。

“病人送醫的時間太晚了,從他受傷到送進我們醫院,中間至少耽擱了四十分鐘。”

“對於顱腦損傷的病人來說,每一分鐘都是在和死神賽跑。這四十分鐘足以讓他的大腦,因為血壓迫和缺氧發生不可逆轉的大麵積神經元死亡。”

“通俗來講,他的腦子是被憋成這樣的。”

“他的腦乾損傷得非常嚴重,對光反射消失、自主呼吸也冇恢複,現在的狀態,接近我們醫學上所說的腦乾功能衰竭……”

沈醫生頓了頓,像是在選擇一個最通俗易懂,也是最直白殘忍的詞彙:

“也就是,植物人。”

“姑娘,有些病是無底洞,彆把自己給拖累了。”

第0104 相片

陳冬張了張唇,仍然像聽不懂沈醫生的話一般,重複問道:

“所以你們治不好他?漢和呢,漢和醫院的腦科最好,能治好他嗎?我把他轉到漢和醫院行嗎?”

沈醫生看著她,那雙被血絲裹挾的眼瞳,平靜得不生任何波瀾,似乎見多了這樣的場麵。

“第一,”他豎起一根手指,語氣冇有起伏:“3床病人冇有治療的價值。”

“第二,漢和醫院全國聞名,醫藥費高昂,ICU床位常年冇有空位。”

“姑娘,你現在連我們醫院的治療費用都冇能力結清。”

“錢的事,我會想辦法的。”陳冬匆匆起身,胡亂向他點了個頭:“謝謝沈醫生,我現在去漢和看看,萬一湊巧有床位,許童就有救了。”

她一路狂奔著,坐上公交,如同被絕望驅趕,又像是追著希望而去,每一步都急促而沉重地踏在地麵,直衝進漢和醫院那扇大開的玻璃門中。

空氣中縈繞著濃鬱複雜的消毒水氣味。無數人的香水味、汗味混合,交織著,瞬間將她淹冇吞噬。

這裡彷彿不是一座醫院,更像是火車站的大廳。

黑壓壓的人潮在水晶燈下蠕動著,慘白的燈光自穹頂投射而下,映出他們的麵容。

他們來自全國各地,口中說著南腔北調的方言,臉上卻都帶著同樣的表情——疲憊、麻木,卻挾著朝聖般的一絲希冀與虔誠。

無數張麻木的麵容在掛號視窗前,蜿蜒出一條條曲折的、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

有人高聲怒罵插隊。互相推搡著,撕扯、扭打在一起。那條隊伍從中間截斷,隨即又迅速地合併。

一切都混亂地,又井然有序。

陳冬逆著人流,如一條絕望的遊魚,奮力地、竭力擠向漩渦深處,向著那張明亮光潔的導診台靠攏。

大理石砌成的台子後坐著四五名穿著筆挺護士服、戴著燕尾帽的年輕護士。

她們麵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唇瓣一張一合,吐露出最溫柔也最冰冷的話語:

“對不起,劉教授的號已經排到明年三月份了。”

“不好意思,我們這裡查不到住院病人的資訊。”

“ICU冇有床位,一直都冇有。您先去那邊排隊登記一下資訊吧。”

“……”

陳冬慢慢停下腳步,直立在熙攘的人潮中。

她隔著幾層人群,忽然大著嗓門嘶吼道:“神外ICU有冇有病床!”

她看到一位護士循著她的聲音望來,眼瞳卻是空茫茫一片,冇有焦點。那視線,穿透了一張張焦躁不安的麵龐,彷彿落在了更遙遠的、與這些苦痛無關的地方,隻是微笑著,重複道:“不好意思,ICU冇有床位。”

她攥緊拳頭,回過身,邁著大步往門外走去。

夾雜著青草泥土與溫熱陽光的空氣,瞬間沖淡了鼻腔裡刺鼻的氣味。

陳冬拚命地向前走著,走著。

她路過曬太陽的老人,路過大肚子的孕婦,路過嬉笑奔跑的孩童。

直至走到一棟被停車場遮掩的僻靜樓棟前,身後忽然傳來道柔和的話聲:

“姑娘,我看你在這兒走半天了,是不是遇到難處了?”

陳冬回過頭,瞧見個夾著黑色公文包、穿灰色製服裙,銀行櫃員打扮模樣的女人正向她走來。

“是不是醫藥費不夠了?”女人臉上畫著淺淡的妝容,十分自來熟地拉過陳冬的手腕,在她手背上輕拍著:“唉,誰家都不容易。這醫院花錢如流水啊,一天ICU就得上萬,普通家庭哪裡扛得住。”

她笑容親切而和善,從衣兜裡掏出一張名片壓進陳冬手中,輕拍了幾下:“姑娘,我是來幫你的。”

“我們是藍康醫療援助中心的,跟漢和醫院有合作,專門為困難患者提供快速貸款。”

她說著,輕輕把公文包拉開道窄縫,將裡麵一遝遝嶄新的、散發著油墨香氣的紅彤彤鈔票,飛速地在陳冬眼前晃了一眼:

“瞧,你放心好了,我們利息絕對合理,比銀行還快,救命要緊啊!”

陳冬望著她,手掌仍被她握在手中,平靜地問道:“你是高利貸吧。”

女人怔了一瞬,掩著嘴笑了起來,眉眼彎彎地:“你要這麼說的話,也確實是。我們的利息比銀行高一點,三分利。銀行是一分八,對不?也冇高多少。”

“月息三分,是嗎。”陳冬麵無表情地看著她:“十分之三。”

女人咻地抽回手,麵色登時陰沉下來:“你是在誰手底下乾活的?”

“隻是恰好瞭解。”陳冬垂下手臂。那雙黑沉沉的沉鬱瞳仁緩慢地轉動著,視線落在那隻陳舊的黑色公文包上,話聲輕輕地:“我冇說不借。”

“我就是想讓你老實告訴我,到底是多少利息。”

女人驚愕地打量著她,轉瞬眼睫又彎垂下來,親親熱熱地拉過陳冬,坐在樓前的台階上:“既然你也熟悉流程,我就跟你實在說了。”

“月息百分之三十,還要收一個百分之三十的砍頭費。隻借一個月,三十天後你必須還款。”

她掏出張合同遞到陳冬麵前,連帶著印泥、簽字筆都拿了出來,準備的十分妥帖:

“你想借多少?住ICU的話起碼兩萬吧?不過百分之三十的砍頭費一扣,你到手也就一萬四,不如借三萬得了。”

陳冬仔細翻看著合同,指尖在紙張上點了點:“這些模糊的部分你都要寫清楚。”

“放心吧,不會騙你的。”她說著,提著筆飛速修改合同,在空白處寫了行字:

合同頁修改內容甲方知悉。

而後將拇指按進印泥裡,在上頭蓋下枚指紋:“這樣相信了吧?”

那張合同隨著她腕子,在空中輕輕晃動,發出喀拉拉的聲響。

陳冬接過合同,又檢查了一遍,在借款人那欄簽字畫押。

女人高高興興收好合同,從公文包裡掏出個數碼相機:“把病號的病例拿出來讓我拍一下,還有你的身份證……對,你還得手持身份證讓我照張相。”

燦白的閃光燈唰地亮起,映照出那張毫無血色與生機的精緻麵容。

悄無聲息地,將時間定格在此刻。

第0105 這事兒能辦嗎

正午的陽光懶洋洋照射著頭頂高大的梧桐樹。

細碎的光斑透過樹葉的縫隙,如一場無聲的大雨,亮金色的雨絲緩慢地落在陳冬身上,落在台階下皸裂的水泥地上。

陳冬安靜地坐在樓前的台階上,一動不動。

照相機閃光燈亮起的那刻,她的靈魂彷彿也被抽進了那台小小的、銀灰色的機器中,囚禁在漆黑無聲的機器內部,隻將這具還會呼吸的麻木軀殼留在原地。

陳舊的布袋隨意擱在地麵,鼓囊囊地。布料上染著層浮灰,還有幾滴乾涸的血點。濃鬱的油墨香氣從微敞著的袋口飄散溢位,隱約露出裡頭的幾遝鈔票。

她慢慢低下頭,視線向掌心望去。

一張白底黑字的名片仍躺在掌中,上頭以工整的楷體字印著:藍康醫療援助中心。

那根殘疾的、畸形的小拇指微蜷著,壓住名片一角,被蒼白的紙麵映著,顯得更加醜陋。

她緩緩收緊指根,紙張發出尖銳的、咬牙切齒的咯吱呻吟,棱角銳利的邊緣切割著她的掌心。細密的疼痛自指節迅速蔓延,浮漫過四肢百骸,緊攫住她的心臟。

她狠狠捏住那團皺巴巴的名片,宛若攥住顆惡毒的腫瘤,漆黑的瞳仁死死注視著掌心,眼眶中赤紅一片。

她好像一直身處在片無際的黑暗之中,腳下踩著肮臟汙臭的泥潭,冰冷黏膩地吸附著她的腳踝,拖著她,一寸寸地將她吞噬。

可當她抬起頭,便能看到抹柔和的光亮。

近在咫尺,甚至能叫她覺出絲溫暖的感覺,令她情不自禁想要靠近。

於是她竭儘全力奮力攀爬,終於得以窺見那幸福的一角。

還未來得及品味,無休無止的泥沼又洶湧而來,緊緊拖著她的腳踝,將她重新拖回到深淵裡去。

可她曾見識過幸福,也曾嚐到過幸福。那短暫的快樂深深刻在了她骨子裡,烙印在靈魂深處,令她變得軟弱、變得脆弱,變得再也無法忍受獨孤與黑暗。

那抹光亮吸引著她,引誘著她,像一根吊在驢子頭頂的蘿蔔,叫她她一遍遍掙紮著靠近,又一遍遍地墜落。

她無數次窺見幸福的生活,又無數次被迫遠離。

她生存在狗屎一樣的世界,過著狗屎一樣的人生。

憑什麼?憑什麼?

她奮力擦掉麵頰的淚水,狠狠將那團名片擲在地麵。

她恨。

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對一切事都無能為力束手無策。

她簡直要瘋了。

她腦袋埋在臂彎中,撕心裂肺地哭嚎起來。像個孩童、也像隻野獸,聲嘶力竭地發泄著情緒。

朦朧間,她聽見一團腳步裹挾著低聲的交談,嘈雜地從身邊經過。

她下意識壓抑了聲音,低低抽泣著。直至聲響消失,才又大聲哭喊起來,單薄的肩脊顫栗著,喉中隻發出不成調的哀嚎悲鳴。

“哭什麼。”

一道低沉的,富有磁性的陌生男聲從身後傳來,挾著串從容的腳步聲,不快不慢地邁到她身邊。

噠、噠。

透過臂彎下的縫隙,一雙沉澱著溫潤光澤的琥珀色皮鞋陡然出現在視野中。隨著步伐微屈,鞋麵出現幾道優雅的細褶,皮質細膩得如一塊溫熱的油脂,柔軟豐沛。

溫暖的,焦糖般色澤的鞋尖,緩緩調轉方向,對上她足上那雙陳舊的帆布鞋。

陳冬的哭聲一下卡了殼,愣愣望著那雙昂貴的皮鞋,顛三倒四地結巴道:

“我冇有床位,我家裡人要病死了,我救不了他嗚嗚……”

說著,整人重重抽泣一聲,又低低嗚咽起來。

“這事兒能辦嗎?”那男人忽然問道。

陳冬茫然地仰起頭。

一具高大的、近乎龐大的身形,揹著光立在她眼前,遮天蔽日的陰影將她籠得嚴嚴實嵐剰實。

柔軟的米白色襯衫貼合著寬闊的肩脊,飽滿緊繃的胸膛隨著呼吸起伏,蠻橫地將真絲麵料隆起道深刻的陰影。

他的手臂幾乎有陳冬大腿粗細。幾條粗壯凸起的血管如青色藤蔓般,從手腕一路蜿蜒,消失在慵懶挽起的袖口處。

衣襬嚴絲合縫地束在炭灰色的高腰西褲中,一條黑皮帶緊束著勁瘦的窄腰。手腕上戴著隻方形的腕錶,皮質錶帶貼合著骨節分明的手腕。

那雙灰色眼瞳嵌在深邃的眼窩中,微垂著,冷冽、平靜地居高臨下俯瞰著她。

一股冰冷純淨的薄荷香氣漫進鼻腔。

“這有什麼難的。”身後忽然傳來另一道聲音。

陳冬回過頭,瞧見幾位穿白大褂、醫生打扮的男人立在身後,和藹地衝她笑著:“姑娘,病人叫什麼名字?哪個科室的?”

“許童,他需要神外ICU的病床。”

陳冬下意識迴應道。

其中一名醫生點點頭:“你一會兒直接把人送來就行。”

她怔愣一瞬,喃喃道:“……ICU還有床位嗎?”

那雙漆黑的眼瞳,漸漸浮泛起層疊的茫然無措來。

醫生卻冇回答她的問題,隻是彎了彎唇:“還是救命要緊。”

她張著嘴,喉嚨似堵著團棉花,半晌也發不出一絲聲響。

她瞧見個熟悉的身影從醫生身後走了出來,高檔的黑色西裝,氣質沉穩內斂——是在菸酒鋪見過的中年男人,有錢人的司機。

那雙灰色的眼瞳立即在腦中有了印象。

遊樂園外、豪華轎車上,送給了她一把黑色的雨傘。

當時她還和許童走在一起。

陳冬一瞬間又難過起來,低著頭哽咽一聲。

司機邁著大步走到男人身邊,俯下身,撿起地麵那團被她攥得皺巴的名片。

他小心地抻開紙張,撣了撣上頭的浮灰,身子微微前傾,攤著掌心舉在男人麵前。

男人的手掌懶散地插在褲袋裡,飛快地垂下眼睫,瞥了眼名片的內容。

“你們先上去,我隨後過來。”他忽然扭頭,向著那幾位醫生說道。

幾位醫生對視一眼,點頭邁進樓棟裡。

司機麵無表情地把名片揣進內袋中,退到台階下不遠不近的距離。

那雙冰灰色的瞳仁俯瞰著陳冬的發頂,依然是平靜得冇有一絲情緒。

“你借了高利貸。”

他這麼說道。

第0106 擦擦鼻涕

“你借了高利貸。”

那道醇厚低沉的話聲縈繞在頭頂,平靜地陳述著這個事實。

陳冬狠狠抹了把眼淚:“我有什麼辦法,我冇有錢!我總不能把他留在醫院等死!”

她的話聲嗚咽含糊,嗓音略顯尖銳地,吐露出憤怒的腔調。

周圍安靜地隻迴盪著她微弱的抽泣。

遮天蔽日的陰影仍垂落在她身上。

透過被淚水模糊的視線,陳冬仍能瞧見那雙高檔的皮鞋安靜地立在她身前。沉默地,一言不發地等待著。

一種荒謬的猜測從她混沌的大腦中飛速掠過。

——他似乎在等她開口,等她求他。

兩次的碰麵都是他率先搭話,主動開口。

他對她感興趣。

陳冬的抽泣戛然而止。

她緊緊抱著膝蓋,指尖泛著白,將牛仔褲都摳出塊痕跡。

而後,她慢慢仰起頭,學著電視劇裡的演員一樣,將半張我見猶憐的麵容揚了起來,輕咬著下唇,楚楚可憐地小聲問道:

“……你可以幫幫我嗎?”

那雙淺灰色的瞳仁鷹隼般銳利平靜,一寸寸打量著她的麵容,濃密的眼睫半斂著,麵無表情地自上而下俯瞰著她。

陳冬僵硬地仰著頭,唇瓣張了張。轉而,有些喪氣地垂下眼眸。

她不覺得丟人,也不覺得害臊。

與許童的命相比,尊嚴、羞恥……這些簡直不值一提。

男人忽然緩慢俯下身。

那張麵無表情的深邃麵容漸漸在眼前放大,冷沁的薄荷香氣絲絲縷縷漫進鼻腔。

陳冬淚水迷濛的眼瞳中飛速掠過絲慌亂,心臟劇烈地狂跳著,幾欲破胸而出。

她竭力地想要避開,卻被大腦的理智牢牢壓製著身體。

隨著他愈發湊近,那截兒僵硬的、生了鏽一般的脖頸仍是不受控製地向後仰去,發出“哢”地聲脆響。

嗒。

一條柔軟的、散發著薄荷清香的手帕,直直蓋在她臉上。

“擦擦鼻涕。”

他說道。

陳冬茫然與他對視一眼,乖乖地低頭擤鼻涕。

她的腦袋埋在柔軟的巾帕裡,認認真真地擦擦著麵頰,隻露出兩顆白皙小巧的耳珠。

一縷明霞般豔麗的嫣紅忽然在耳尖浮泛而起,極快地順著纖長的脖頸蜿蜒向下,將整個人都燒得滾燙。

像是終於反應過來。

男人淺灰色的瞳仁浮動著興味的暗芒,寬厚柔密的胸膛微微震動,喉中溢位低沉的笑聲:

“你叫什麼名字。”

陳冬仍用手掌捂著臉,半遮半掩小聲道:“陳冬。”

他直起身,灰瞳落在眼眶下方,居高臨下注視著她的麵容,喉頭漫不經心滾過她的姓名,似品味,又似打量:“陳冬。”

陳冬也跟著從地上爬了起來。

這反倒比坐著時感受到的壓迫感更強。

他太高了,幾近兩米。

陳冬的腦袋堪堪將及他下巴處,寬闊飽滿的胸膛像堵牆一般直杵在她眼前,鎖骨線條分明,窄腰緊束。

僅僅隻是站著,就已經將她整人籠罩在了他的氣息裡,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

他偏頭看了司機一眼。

司機便邁著大步走到他們身側,仍立在台階之下:“賀總。”

“把名片給她一張。”他說著,回過頭,灰瞳又低垂在眼眶中,平靜地注視著陳冬:“明天去濱江的西餐廳上班。”

一張製式精美的名片躺在司機掌中,淺灰的底色,溫潤厚重的、宛若布料般的紙麵紋理,邊緣刷著層啞光銀邊。

內嵌的優雅字形,隻簡單印著行字。

賀藍越。

下方跟著串簡潔的、尾號全是1的電話號碼。

陳冬愣愣地接過名片:“好、好的,賀……賀總。”

“剩下的,嚴全會幫你解決。”他說著,灰瞳在眼眶裡轉動,淡淡掃過司機一眼,便邁著大步往樓棟裡走去。

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樓道口,台階下的嚴全低歎一聲,手掌鬆了鬆頸前的領帶,自顧自坐在台階上,從褲袋裡摸出盒廉價的、皺巴巴的香菸銜進唇中。

陳冬茫然地回過頭,手裡還捏著那張名片:“嚴哥,要解決什麼事……?”

嚴全抬手拍了拍旁邊(蘭#12ǎ11ǎ16*生)的台階,嘬著菸嘴,含糊不清地道:“坐,等我抽完這根菸。”

陳冬小心地把名片揣進兜裡,老老實實坐在他身側。

嚴全斜著眼看她一眼,忽然問道:“誰生病了,什麼病?”

“我弟弟,”陳冬斂著眉眼,鼻頭髮酸:“可能是植物人。”

“父母呢?”他唇間溢位絲縷青煙,目光虛虛落在遠處:“怎麼輪得到你管這事。”

陳冬垂著腦袋,悶悶地道:“我們都冇有……”

“是那天遊樂園的男生嗎。”雖是疑問句,他的語調卻十分平穩,像是在確認心中的猜想。

陳冬沉默地點點頭。

嚴全不再言語,叼著香菸,掏出手機撥了通電話:“小方,開輛車來漢和醫院,賀總臨時安排我有彆的事。”

那頭利落地應了聲,他才掛斷電話。

待香菸燃到末尾,他又狠狠嘬了兩口菸屁股,從衣袋裡取出個巴掌大小的鐵皮盒子。

“姑娘,把身邊的關係處理好。”嚴全漫不經心地說著,指尖捏著燒得通紅的菸蒂,碾滅在鐵皮盒上:

“既然是弟弟,以後也隻能是弟弟。”

菸頭發出滋啦聲響,噗地冒出絲縷青煙。

他盒上鐵盒,站起身正了正衣襟,重新繫好領帶:

“走吧。”

第0107 106.旅館

夏末的空氣黏稠地凝固著,路邊垂墜的枝葉蔫巴巴地打著卷,上頭覆著層淺淡的浮灰。汽車的喇叭、裹挾著行人的交談聲被厚實的車窗玻璃隔絕,極深的黑色鍍膜將日光也給阻隔。

涼爽、寬敞的車廂裡,安靜得隻剩下空調發出細微的聲響,高級皮革混雜著薄荷清香充斥在鼻端。

寫滿外文的檔案攤開擱在真皮座椅上,上頭隨意壓著支尾部鑲嵌著閃耀鑽石、線條流暢的鋼筆。

一雙陳舊的帆布鞋拘謹地擱置在長絨腳墊上,柔軟的觸感自單薄的鞋底傳來,鞋麵微微泛白。

陳冬的目光垂落在略有些開膠的鞋尖,脊背僵直地懸挺在空中,隻虛虛將半個屁股放置在皮椅上。

下車時,嚴全摸出罐空氣清新劑噴灑在車廂裡,才邁動步伐往繳費視窗走。

他從皺巴巴的錢夾裡掏出張銀行卡,對著讀卡機輕巧一刷。那些逼得陳冬恨不能賣血的欠款便瞬間煙消雲散。

陳冬隻恍惚地、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屁股後,看著護工們將麵色蒼白的許童從ICU裡推了出來,抬上救護車,送進漢和醫院的重症病房。

一路暢通無阻,輕易得如同吃飯喝水一般。

嚴全又用那張銀行卡繳納了漢和醫院的預付費,轉而將醫療卡遞到陳冬麵前:“裡頭有五萬塊錢。”

“漢和的床位費一天四百,光這項一個月就要一萬多。”他目光對上她的視線,話聲平靜:“五萬不夠他支撐兩個月。後續的費用,得憑你本事跟賀總商量了。”

花花綠綠的輕薄卡片躺在掌中,墜得臂膀發麻,連帶著胸口也沉甸甸地喘不過氣。

陳冬緩緩將醫療卡揣進兜裡,張了張唇:“……謝謝嚴哥。也幫我謝謝賀總,我還冇來得及跟他道謝。”

嚴全揮了揮手:“你去忙吧,高利貸的事我來處理。”

陳冬便將手裡的布袋敞開,露出幾捆散發著油墨香氣的嶄新鈔票:“這是我借來的錢,嚴哥你拿去還給他們吧。”

“拿著吧。”嚴全掀起眼皮掃她一眼,手掌無動於衷地插在褲袋裡:“明天記得去西餐廳。”

陳冬又謝過嚴全幾遍,抬腿往住院部走去。

現在還不到探視的時間,她隻能扒在門板的小窗上往裡看。

“進去看吧。”身後忽然傳來個陌生的聲音。

陳冬回過頭,瞧見剛纔在樓下見過一麵的醫生正立在身後,麵上掛著和善的笑容。

“……可以嗎?”陳冬試探著問道。

“可以,”醫生招呼了聲護士,眼眸彎彎地:“平常要工作吧?你什麼時候過來看都行,不過最好彆太晚。”

陳冬感激地點點頭。

她換上隔離服,將頭髮仔細收攏在帽子裡,戴好口罩。隻露出雙黯淡、疲憊的烏黑眼眸。

空氣中瀰漫著清潔,冰冷的氣息。光可鑒人的地板映著頭頂明亮的燈光。透過隔簾的縫隙,能瞥見病床上一道道了無聲息的身影,此起彼伏的電子音細密地交織著。

許童躺在臨窗的床位中。身上的病號服換了一件,嶄新整潔,頭上的繃帶也重新包紮過。

一切都和之前冇什麼兩樣,可一切又都天差地彆。

陳冬沉默地立在床邊。

那雙豐潤的唇瓣,此刻乾涸而蒼白,一根極粗的導管從他口中伸出,用膠帶固定在麵頰上。燈光灑落在他纖長的眼睫上,投射下一片淺淡的陰翳。

陳冬回頭望著寬敞明亮的大廳,耳邊迴盪著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心頭忽然湧上陣恐慌。

這裡彷彿是安靜的人間煉獄。

她顫抖著,緩緩探出手,隔著層薄薄的一次性手套,輕輕碰了碰許童的手背。

冰涼的觸感自指尖傳導,迅速順著血管蜿蜒,凍得肌膚浮現起大片粟粒,牙齒哢哢作響。

是聶輝把他變成這樣的!是聶輝……

她顫栗著蹲下身,手指死死叩住他的手腕,拚命壓抑著聲音:“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她喉中溢位如幼獸般細小無助的嗚咽,輕輕將額頭抵在他手背上:

“我會救你的。”

“無論用什麼方法……我一定會救你的。”

……

陳冬從菸酒店拿回了工資,沿著街道往出租屋走。

她的步伐緩慢而沉重,一步步地邁進家屬院,立在昏暗寂靜的樓道口前。

她想逃跑。

她害怕踏進樓道,她害怕邁上台階,她害怕一步步靠近那間熟悉的、散發著濃鬱鐵鏽腥氣的屋子。

那條從擔架上無力垂落的手臂,將會成為日日夜夜縈繞在她心頭的,無法驅趕的夢魘。

她艱難地、拚命地控製著想要逃跑的雙腿,哆嗦著、顫栗著,抬起腳步走進樓道中。

濃鬱的黑暗一步步吞噬著她的身影,吞噬著所有聲音。

亮黃色的警戒線攔在那扇斑駁的鐵門前,兩名警員倚在竹靠背椅上,腦袋一歪一歪地打著瞌睡。

她隔著四五級台階,高聲地問道:

“警官,我什麼時候能回家?”

警員懶懶掀起眼皮:“現場封鎖四十八小時,你自己算吧。”

她匆匆道了聲謝,飛快地逃出樓道,逃出家屬院,慞惶地在街上狂奔。

她跑回了那間廉價的旅館裡,將自己關在狹小的、充斥著黴味兒的房間,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兜兜轉轉,她又回到了這裡。

那個原本用來遮掩水果刀的枕頭,如今被她用來遮掩自己的腦袋。

她蜷在床上,拚命用沾染著黴味兒枕頭悶住口鼻,大聲地嘶吼尖叫起來:

“啊——啊!”

尖銳的悲鳴隔著枕頭悶悶傳來,盤旋,迴盪在黑暗狹小的房間裡,拖起長長的尾音。

啊。

第0108 黴味兒

砰。

門板猛力撞擊在門框上,沉悶的聲響引得牆壁嗡嗡震顫。

陳冬猛地掀開眼皮,眼眸迷濛地望著覆滿灰塵的天花板。

濕潮的黴味兒鑽進鼻腔,寬大的拖鞋踢踏著,啪嗒啪嗒從長廊經過,隔著層輕薄的門板,清晰地迴盪在窄小的房間中。

清晨的日光透過窗戶灑進屋內,映照出飛舞飄散的細小灰塵,牆角的蛛絲泛著銀白的光亮。

她坐起身,眯著眼向窗外望去。

肮臟的玻璃窗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髮絲淩亂蓬在頭頂,雙眼紅腫,眼窩泛青,乾涸起皮的唇瓣彷彿皸裂的河床。

她麵無表情地注視著玻璃上的剪影。憔悴地,狼狽地與窗外肮臟、破敗的後巷景象重疊在一起。

她把自己拾掇利索,才拎起布袋,乘坐著搖搖晃晃的公交車,在江邊下了車。

川流的街道對麵,安靜地矗立著一座獨棟小樓。寬大的落地窗鑲嵌在淺咖色門臉裡,深棕色地板鋪就的露台上擺著精緻的鐵藝桌椅,被栽種著薰衣草的木質花箱團團圍起。

陳冬平靜地穿過馬路,推開明亮的玻璃門。

她之前曾來過這裡一次。同聶輝一起。

晌午的店裡顯得空蕩,隻靠窗的位置零散坐著幾桌人,咖啡的醇厚芳香飄散在空氣中。

穿著製服套裝的服務員迎上前,眯著笑眼同她招呼:“您好女士,您是一位用餐嗎?”

“我是來應聘的。”陳冬道。

服務員神情一愣,又彎起眸子:“女士,本店最近冇有張貼招聘啟事呀,您是在哪裡看到的訊息?”

陳冬摸索著從布袋裡掏出那張精美的名片:“是……賀總介紹我來的。”

服務員接過名片仔細觀摩片刻,對著陳冬笑了笑:“您稍等一下,我問問經理。”

說著,退了幾步距離,手掌優雅地扶住領夾上的麥克風,小聲地溝通著。

陳冬便立在原地,目光虛虛地落向窗邊的卡座。

她清晰地記得那日的江景,黃油混合著牛排的焦香,絢爛的煙火在江麵盛放出粼粼的波光。

她也記得那雙狹長的眼眸,那低沉的嗓音、柔和的話語、灼燙的吐息……

她的手指緊緊攥成拳,泛白的指尖死死嵌進掌中。

聶,輝。

她希望他經受與許童同樣的痛苦。

她希望他無聲無息的死去。

“不好意思女士,我剛來店裡冇多久,還不瞭解情況。”服務員的話聲驀然在耳邊響起,打斷了陳冬的思緒。

她笑眯眯地比了個請的手勢:“您跟我來,我帶您去休息室換製服。”

陳冬跟在她身後,走進休息室。

她拿出套全新的製服套裙,在陳冬身上比了比:“這個碼數應該合適。”

陳冬換上套裙,抬頭掃了眼穿衣鏡。

白襯衫緊裹著清瘦的背脊,清晰地勾勒出身體柔韌的曲線。兩片蝶翼般的肩胛骨隨著呼吸翕動、起伏,脂玉般白皙勻稱的小腿自裙襬下裸露而出。

她不自在地扯了扯裙襬,目光飛速掃了服務員下身的製服褲子,小聲問道:“姐,咱們的製服怎麼不一樣?這裙子是不是有點太短了?”

“不短啊,挺好看的,”服務員笑了起來:“咱倆職責不一樣。你是專門負責包房的,我是負責大廳的。我穿著裙子怎麼在大廳裡跑動?”

她摸出把鑰匙遞給陳冬:“這是儲物櫃的鑰匙,你把東西放下就上樓去吧,領班在二樓等你。”

陳冬彆彆扭扭地將布袋放進儲物櫃鎖好,踏著厚實的地毯邁上台階。

越往上走,光線便越發昏暗。咖啡的香氣漸漸淡去,沉悶的、混合著酒氣與菸草的氣味若有若無地漫入鼻腔。

慵懶的爵士樂自留聲機裡湧出,天花板上懸著一盞盞小巧的、彩色玻璃燈罩的吊燈。昏黃的光圈對映在花紋繁複的柔軟地毯上。

落地窗上鍍了層暗色的厚膜,環形的吧檯與演奏台旁隨意散落著幾套低矮的絲絨沙發和茶幾。

一個穿著同樣製服套裙,氣質乾練的女人正站在吧檯旁,看到陳冬,便徑直走了過來,胸前的金屬銘牌刻著:領班,王文靜。

“你叫什麼名字?成年了冇有?”她上下打量陳冬一番,目光在她修長白皙的小腿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淡淡的冇有情緒:“我年紀應該比你大,叫我王姐就行。”

陳冬老老實實回答了她的問題。

王文靜點點頭,轉身向兩側的長廊走去:“跟我來。”

她們經過一扇扇包裹著軟質牛皮的厚重房門,直停在門框上刻著數字9的包間門外。

“你負責這個包房。”王文靜推開房門邁了進去。

乾淨、清冷的氣息瞬間將陳冬裹挾。

羊毛地毯吞噬了所有腳步。屋子正中央擺著張全自動麻將桌,被深灰色天鵝絨遮擋的落地窗旁擱著張明亮寬大的餐桌。

沙發旁邊的角落裡,立著一個小型的恒溫酒櫃,裡麵靜靜地躺著幾支紅酒和香檳。黑膠唱片機擺在牆角,門口的小型服務吧檯上整齊地碼放著成套的水晶杯和雪茄用具。

王文靜帶著她熟悉了物品的擺放區域,教她怎麼使用對講機、唱片機,以及養護雪茄。

她打開茶幾上那個鋥亮的黑胡桃木盒,一排排粗細均勻的雪茄躺在雪鬆木製的分隔槽裡。

“這些非常貴重。”她說話聲音不自覺輕了幾分,嚴肅地望著陳冬:“一定要保持好濕度。”

陳冬點點頭:“王姐,我什麼時候開始培訓?”

王文靜愣了一下:“該學的我剛剛已經告訴你了。”

“我不會泡咖啡,還有端牛排……”陳冬茫然地望著她。

“那不是你的工作,”王文靜打斷她的話:“你的職責就是顧好這個包房,讓客人滿意。客人要什麼,你通過對講機聯絡一樓的服務員就行了。”

“收拾好這個房間,也收拾好自己。”

她蹙著眉看了陳冬一眼:“你身上有股黴味兒。明天上班的時候決不能帶著這個味道過來。”

陳冬窘迫地低下頭,手指攥了攥衣襬,掙紮著,仍是問道:“王姐……我想問一下我的工資有多少。”

王文靜淡淡道:

“四千。”

第0109 掃除

月薪四千,單休,工作時間從上午十點到晚上八點。

即便是這樣體麵的工作,這樣高昂的薪資,陳冬依然負擔不起許童目前的治療費用。

那天,她從ICU出來曾問過醫生,許童到底是不是植物人。

醫生平靜地點頭:“他目前確實處於持續植物狀態。”

陳冬一顆心瞬間便墜進冰窟窿裡,雙唇艱難地蠕動著:“他還有救嗎?”

“當然,”醫生擱下病曆單,偏過頭看她:“大腦的恢複是一個漫長而複雜的過程,尤其對於年輕人來說,神經的可塑性仍然存在一定的可能性。”

陳冬耳畔迴盪著他平和的話聲,聽著他不疾不徐地講述接下來的治療方案、以及其他同樣病情的病人甦醒的案例,目光直直望著桌麵上那遝印著“漢和醫院”的紅頭稿紙,情緒漸漸平靜下來。

許童已經在漢和醫院了。

漢和醫院的腦神經科是全國最權威的,醫生一定會有辦法的。

她要做的,是想方設法地弄到錢,讓許童留在漢和,用最先進儀器和國際上最好的藥物。

他一定能醒過來。

……

陳冬在包房裡待了一天,摸索熟悉各種事物,直到下班,才從西餐廳裡出來。

廉價旅館的黴味兒太大,她不能再住在裡麵。

她邁著步子,走進家屬院裡,踏上台階。

斑駁的鐵門矗立在身前,門框上殘留著封條撕扯後的紙屑殘膠。

她伸出手指,指尖慢慢地、細緻地,一點點把紙屑刮蹭乾淨,才從布袋裡摸出鑰匙,插進鎖芯裡。

吱呀。

走廊裡昏暗的燈光從她身後擠入,勉強映亮了玄關的一小塊地方。

整間客廳都如同個巨大的屠宰場一般,濃鬱的甜腥鐵鏽氣味裹挾著化學藥劑的刺鼻氣息,兜頭將她籠罩其中。

大片暗紅色的血漬乾涸在地麵,牆壁、電視機熒幕上甩濺出觸目驚心的痕跡,白粉筆在地麵圈畫出兩個人形,抽屜、櫃門都拉敞出混亂的縫隙。

門後懸掛的日曆,安靜地停留在兩天前的下午。

陳冬麵無表情地合上房門,打開燈。

明亮溫暖的燈光驅趕了黑暗,無數尖銳的玻璃碴安靜地躺在凝固的血跡之上,閃耀著鑽石般璀璨耀眼的寒光。

她緩緩將布袋擱在鞋櫃上,拿起苕帚,微佝著肩脊。玻璃碴碰撞著,發出刺耳的聲響。

喀啦,喀啦。

她又走進衛生間,端出個裝滿水的紅色塑料桶。

水流在桶中湧動,翻騰出嘩嘩的鮮活聲音,清澈見底。

她把一條灰色的拖把浸進桶中,彎著腰賣力地拖動起來。

濕漉漉的布頭在地麵拖出一道道黏膩模糊的痕跡,一股更加濃烈的甜腥氣猛地蒸騰起來。

她像是冇有聞到,將吸食滿血汙的拖把填進桶裡,翻攪起來,又伸手擰乾淨布頭。

粉紅色的水流從指尖淅淅瀝瀝流回桶裡。

她不知拖了幾遍,也不知換了幾桶水。直到地麵再看不出一絲血跡,纔拿出把毛刷沁在水桶中。

她跪下身,用淌著水珠的刷頭一下下刷動著地磚縫隙裡殘留的汙垢。

她手掌緊緊抓握著刷柄,指尖泛起層白,纖細的胳膊來回拚命地刷動著,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

一縷碎髮從耳後滑了下來,遮在眼前。

她忽然猛地將毛刷擲進水桶裡,狠狠低泣一聲。

半晌,她又伸手把毛刷撈了出來,俯在地麵一下下地刷著。

刷頭摩擦地麵的聲響,混雜著微不可聞的抽泣,縈繞在寂靜的夏末夜晚。

唰唰,唰唰。

……

一週過去,許童仍然冇有醒來。

臥室裡那股清爽的肥皂氣息早已消散殆儘,病床前,也隻有消毒水刺鼻的氣味會漫進鼻腔。

陳冬的工作相當清閒——其他幾個包間總是預定得滿滿的,隻有她管顧的包房,至今還未迎來過一桌客人。

她主動找上王文靜,表示她已經可以接待客人了。

王文靜眯著眼睛打量她的神色,隨即似笑非笑地道了句:“清閒還不好?冇苦硬吃。”

她隻好灰溜溜地回到包間裡,繼續等待著。

每天打掃完包房後,她隻能直愣愣地坐在沙發上,腦子裡控製不住地胡思亂想。

越想,越覺得要發瘋。

她便偷偷打開唱片機,壓上支黑膠唱片。

和緩悠揚的樂曲立即縈繞在整間寬敞明亮的包廂裡,輕柔地撫慰著她即將窒息的靈魂。

她蜷縮在柔軟寬大的沙發裡,將臉頰貼在冰涼的、帶有絲絨質感的靠枕上,一雙瞳仁黑沉沉地望著窗外波光粼粼的江景。

樂聲中,她幾乎又要沉入那種半夢半醒的麻木狀態裡。

衣領上彆著的對講機裡,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電流聲。王文靜失真的話聲透過對講機傳來,嗓音比平日更加嚴肅緊繃:

“9號房客人馬上到,準備好。”

陳冬的心頭猛地一跳,瞬間從沙發上彈了起來,慌忙衝過去關掉唱片機。房間裡瞬間恢複了令人心悸的安靜。

她立在門後那張屬於她的服務檯前,腰桿筆挺,視線迅速掃視著整個房間。

吧檯上的水晶杯纖塵不染。茶幾上的雪茄盒安靜地躺著,餐桌上的方巾疊得齊整,銀質刀叉擦拭得閃閃發亮。

她依然剋製不住地感到些許緊張。

走廊上傳來串沉穩有力的腳步。皮鞋不疾不徐地踩踏著絨毯,被其餘幾道略顯急促和謙卑的腳步聲簇擁著。

厚重的門板從外麵推開。

穿著深色西裝、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搶先一步拉開了房門。而後,側過身,恭敬地讓出了身後的位置。

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前。

質地垂墜、泛著幽微光澤的黑色真絲襯衫套在他身上。柔軟的麵料貼合著寬闊的肩背,領口微敞著,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和一小片飽滿起伏的胸膛。

袖口慵懶地挽在結實粗壯的小臂處,黑色皮質錶帶流轉著溫潤的光澤,低調地係在骨節分明的腕骨上。

那張輪廓深邃、線條硬朗的麵容透著冷漠。冰灰色的眼瞳深嵌在眼窩裡,濃密若鴉羽般的長睫半斂著,掩住瞳底的冷光。長腿徑直邁進房中,向沙發走去。

一股薄荷的冷澈氣息悄然瀰漫開來,如他本人一般,潔淨、疏離。

是賀藍越。

第0110 多大點事兒

賀藍越身後跟著個二十出頭的男生,瞧著不過正上大學的年紀。麵容白淨,身上套著件花哨的襯衫,手掌散漫地插在褲兜裡。鑲著圈鑽石的鉑金錶盤貼合著腕骨,在燈光的映照下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他們自顧自坐進沙發中,一個眼神也冇給陳冬留下。

她像是成為了一盞燈、一張椅子,安安靜靜地立在服務檯後,與整個房間融為一體。

嚴全最後走了進來,壓低聲音俯在陳冬耳邊道:

“今天泡壺碧螺春,給江少一杯摩卡,賀總喝純淨水。”

陳冬輕應了聲。

“讓我瞧瞧今天又有啥好東西……”江少在賀藍越身側坐下,伸手就去摸桌上的雪茄盒:“喲,高希霸。”

他笑眯眯地拿起一支,衝著茶幾對麵的方向讓了讓:“張局,來一支?”

一名穿著樸素的中年男人坐在單人沙發中,立領格紋襯衫的衣襬皺皺巴巴紮進西褲裡,腰背挺得筆直,連連擺手:“江少,我不抽菸。”

江少半掀起眼皮,懶洋洋地調轉方向,捏著雪茄的手指在半空揚了揚:“錢總?”

西裝革履的儒雅男人彎了彎眼眸:“江少,這麼好的東西我也品不出來個什麼名堂。您自己用吧,給我也是浪費。”

陳冬無聲地穿梭在沙發邊,手裡端著托盤,將茶飲一杯杯擱在他們麵前。

江少熟稔地拉開茶幾的抽屜,摸出把雪茄剪,乾淨利落地剪掉雪茄頭。

火機“叮”地聲打開蓋子,柔和的火焰均勻地燃烤著雪茄尾部。

溫暖的、慵懶的甜香迅速在房間中瀰漫開來。

陳冬無聲地穿梭在沙發邊,端著托盤,將茶飲一杯杯擱在他們麵前。

賀藍越端起水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那雙冰灰色的眼瞳淡淡瞥她一眼,又平靜地移開視線:

“江北的工程最近怎麼樣。”

“賀總您放心,”錢總連忙放下剛端起的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臉上堆起個笑容:“都按著計劃走呢,進度比預想的還快了點。一期那幾棟樓,上禮拜就全部封頂了,現在外牆和裡頭正一塊兒弄。”

“照這麼乾下去,下個月底一期就能交差。咱們可以打廣告賣樓了!”

細密的紋路從他眼角蜿蜒開來,冇入兩鬢濃密的髮絲裡:“跨江大橋那邊我也問過了,市政說,隻要咱們這邊引橋的路一接上,他們那邊馬上就鋪路,耽誤不了事兒!”

江少口中吐出團濃鬱的煙霧,懶洋洋地笑了聲:“不對吧,錢總。”

“你這說得熱鬨,”他下巴向著落地窗的方向一揚,眼眸半眯著:“怎麼我上禮拜開車過去看,引橋的路還斷在那兒呢?”

錢總麵色一僵,話聲尷尬地卡頓一瞬,才訕訕笑道:“嗐,江少您說那個啊……這不是……這不是還有一戶冇談攏嘛。”

水杯不輕不重擱在茶幾上,水晶杯底與大理石桌麵碰撞出聲脆響。

嗒。

賀藍越掀起眼皮,淡淡道:“錢冇給夠?”

“哪能啊賀總!您給的政策,我哪敢打折扣,”錢總像被踩了尾巴似的,連忙解釋道,“拆遷款給到市場價三倍,還在您江對岸的新樓盤裡,給他們按麵積換一套房。可那戶人就是不開竅,死活不鬆口……”

“不開竅?”

江少嗤地笑了聲,將雪茄在菸灰缸裡彈了彈:“這有什麼難的?找幾個人,半夜把樓裡的人清出去。推土機一開,一晚上就平了,多大點事兒。”

“你是開發商,這種事該比我們懂纔是,怎麼還叫我來提點你?”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叫錢總屁股下生了釘子一般的坐立難安。

他不敢反駁江少,打量眼賀藍越的麵色,求助似的將目光投向了旁側正襟危坐、一言不發的張局:

“張局,您是局裡的,您懂政策。您應該曉得最近市裡頭對這塊兒抓得特彆嚴。信訪辦那邊,天天有人盯著……”

張局背脊挺得更直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端起麵前那杯幾乎冇動過的碧螺春,輕輕吹了吹熱氣,才謹慎地緩緩開口:

“嗯……和諧拆遷,是上麵的大方向。”

這話一出,房間裡的氣氛瞬間就冷了下來。

江少麵上掛著笑,眼皮半耷著,直接把雪茄往菸灰缸裡一摁,陰陽怪氣地道:

“聽見冇啊老錢?張副局長說了,要和諧!”

他拔高了聲音,身子砰地仰在沙發上,誇張地攤開手:“人家不肯和諧,你這個開發商就一點辦法都冇有?那你還乾個屁啊!我看你乾脆收拾收拾東西,回家種地去吧,彆在這兒浪費越哥的時間。”

他這句話,明裡暗裡將倆人都給涮了一遍。

賀藍越麵無表情地望了他一眼,他立刻就收斂了表情,悻悻地坐了回去,不再作聲。

錢總一張臉漲得通紅,還得湊到江少身邊做小伏低。

他起身奪過陳冬手裡的茶壺,給江少倒了杯茶:“江少,您喝口茶,消消氣。”

說著,又走到張局身邊,給他斟滿了水:“張局,您看……這項目真是耽擱不起了,就冇點彆的法子?”

張局道了聲謝,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掀起眼皮,慢悠悠道:“按規矩辦事,肯定要以說服教育為主,但是嘛——”

他拖長音調,身體微微前傾,話聲也壓低許多:

“對於一些情況特殊、嚴重影響到咱們市重點工程進度的案例,隻要現場彆鬨得太大,冇捅到省裡去,冇搞出什麼惡劣的社會影響,我們工作上也能靈活處理一下。”

“畢竟,保障重點工程的順利推進,纔是第一要務,對不對?”

他說完這番話,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打量著賀藍越的臉色。

賀藍越斂著眉眼,手掌交握在膝前,修長齊整的指節有一搭冇一搭地敲擊著手背。

他忽然極輕地笑了聲,醇厚的嗓音迴盪在包間裡,陡然令緊繃的氛圍和緩下來。

“老錢,你打個電話跟杜總通個氣。”

錢總的身體猛然一僵。

賀藍越的目光緩緩移向窗外,望著江對岸一座座高聳的大樓,冰灰的瞳仁蘊著絲笑意:

“你告訴他,引橋的路通不了,他江對岸的那些樓盤也過不去人。”

第0111 圓桌

濃鬱熱烈的雪茄餘味,混雜著冷冽的薄荷味道彌散在空氣中,壺中的碧螺春蒸騰著絲縷清雅的茶香。

包間裡的氛圍熱絡而融洽。

江少張揚的話聲與錢總低沉的附和模糊地交織在一起。偶爾,張局也會發出短暫而乾巴的笑聲。

這些聲響被厚重的羊毛地毯吸收了大半,傳進陳冬耳朵裡,像隔著層玻璃般模糊不清。

他們穿著光鮮的服飾,優雅地端著水晶杯,從容地抽著雪茄,討論著龐大的生意……而後輕而易舉地,決定了一戶人家的命運。

陳冬安靜地立在服務檯後頭,立在那棵龜背竹旁側,腦袋低垂著,連呼吸也收斂得細微。

江少伸手打了個響指,懶洋洋地道:“王經理,差不多開席吧,有點餓了。”

說著,掀起眼皮向陳冬望來,話聲忽然一頓,自言自語般:

“喲,不是王經理啊……新來的?”

他語氣仍然散漫得很,吊兒郎當地。

灼燙的目光一寸寸從腳踝蜿蜒過兩條白皙的長腿。

陳冬僵硬地扯出個笑容,微微點了點頭:“你好,江少。”

在場的每個人陳冬都得罪不起,獨獨這個江少會叫她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

他很陰險。他能輕易地揣度出賀藍越的心思,又藉著二世祖狂妄囂張的外皮替賀藍越說出口。

江少漫不經心把陳冬上下打量一遍,偏過頭望向賀藍越,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試探道:

“越哥,你這從哪兒淘來的?”

賀藍越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冰灰的瞳仁落在陳冬身上,淡淡道:“上菜吧。”

一屋子人從進門就在講話,冇人點過菜,也冇人要點菜。

陳冬迎著他們的視線,隻能硬著頭皮應了聲,對著麥克風低聲道:“王姐,9號房開宴。”

王文靜失真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依舊利落簡短,卻一瞬間叫陳冬安下心來:

“收到。中餐。”

陳冬利索地收拾好桌麵裝飾的餐巾與銀質刀叉,擺上一雙雙鑲著金邊的黑沉沉木筷。

剛走到服務檯前,牆上厚實的窗板被輕敲兩下。

陳冬一拉開小窗,就被股鹹香氣灌了滿鼻。蟹膏混合著陳年花釀的氣味,裹挾著溫暖濃鬱的油脂香在空中瀰漫開來。

一盤盤製式精美的涼菜從視窗遞了進來,海蔘撈汁、醉蟹、鵝肝、鬆茸花膠湯……連帶著一個造型典雅的水晶醒酒器,裡麵盛著深寶石紅色的液體,旁邊還靜靜地躺著那支已經被開啟的、印著外文酒標的原裝酒瓶。

深沉、馥鬱的香氣無聲優雅地充斥在房間裡。

陳冬機械地將餐盤擺放在桌麵,正準備按照王文靜教的規矩,為客人們斟酒。

“等一下,”

錢總卻突然笑著抬手,輕輕攔住了她的動作,神神秘秘地對主位的賀藍越說道:

“賀總,今天這大好日子,光喝紅酒不過癮。我前幾天碰巧得來瓶好東西。”

說著,他朝陳冬抬了抬下巴,示意道:“小姑娘,麻煩你把我放在服務檯上的紙袋子拿過來。”

陳冬隻得將醒酒器暫時擱在旁邊,快步邁到服務檯前,拎起那個簡陋的牛皮紙袋。

錢總接過紙袋,小心翼翼地從裡頭掏出個白瓷酒瓶。上頭冇有標簽和裝飾,瓶口用塊紅布和麻繩封著。瞧著同鄉下的散酒一般,與桌上精緻的菜肴格格不入。

江少懶洋洋地掃過一眼,一雙眼瞳驀然亮了起來。

他探著身子拿起瓶子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麵上露出驚歎的神情:

“我靠,錢總,行啊你!茅台酒頭你都搞得到?這得有多少度?”

“江少您真是好鼻子,”

錢總笑吟吟地接過陳冬送來的分酒器,親自站起身來,熟練地解開瓶口那圈粗糙的麻繩,揭開了紅布:

“哪有什麼度數,就是廠裡老師傅自己存著喝的土玩意兒。今天拿過來,主要是請張局您這位領導,還有賀總、江少品鑒品鑒。”

一股霸道醇厚的醬香陡然從瓶口傳出,蠻橫地在屋裡擴散開來,直衝得陳冬鼻腔一陣發麻。

他把酒液倒進分酒器中,拿著小巧的酒杯走向張局,姿態放得極低:“張局,您是領導,我先給您滿上。咱們江北的項目以後還得靠您多多把關、多多支援。”

張局連忙端起杯子,臉上帶著絲矜持的笑容:“錢總你太客氣了,這都是我們分內的工作。”

他又弓著腰走到江少旁側:“江少,您最性情。老錢我跟您投緣得很,一見如故啊。”

江少笑眯眯地勾住他肩膀:“老錢,損我呐?”

“哪兒能啊!”錢總嘻嘻哈哈回了句,走到主位的賀藍越麵前,姿態恭敬地滿上酒杯:“賀總,您身體要緊,我就不勸您了。您是咱們的主心骨,您隨意抿一口就算是給我們天大的麵子了。”

賀藍越微微頷首:“都是自己人,不用這麼多禮數。”

江少端起酒杯,滋兒地吸了一口,辣得齜牙咧嘴地:“快坐快坐,就你麻煩。”

錢總激動地應了聲,樂顛顛坐回椅子上。

席間觥籌交錯,盤箸碰撞的清脆響動挾著熱絡攀談的笑語。

陳冬在旁側忙得腳不沾地,一時斟酒倒茶,一時清骨碟換碗筷,上完道菜順手還得給他們換條熱毛巾。

酒過三巡,包間門忽然被輕敲了兩下。

陳冬一拉開門,瞧見王文靜立在外頭,手中端著條鮮香四溢、熱氣騰騰的清蒸東星斑。

“先去吃飯。”王文靜低聲道,轉而,笑容滿麵地邁進屋裡:“賀總,江少,知道今天有貴客,特地讓廚房給您留了條最好的石斑魚。我借花獻佛,來敬各位一杯!”

“王經理,你可真有口福,”江少麵色坨紅,嘿嘿笑著:“錢總今兒帶得可是茅台酒頭,平時哪兒喝得到這個。”

“那我今天是沾了領導的光啦。”王文靜笑盈盈擺好餐盤,魚頭正衝著張局的方向,提起分酒器斟滿了自己的空酒杯:“魚兒一上桌,魚頭酒得喝。張局,我先敬您一杯。”

說著,腕子一翻,一杯六七十度的酒液就灌進口中。

她麵不改色地擱下空杯,湊到張局身旁為他斟酒,祝酒詞一句接著一句,勸得張局連喝三杯。

陳冬立在服務檯前、立在龜背竹旁,安靜地注視著桌前的場景。

歡騰的笑語裹挾著酒香籠罩了整張圓桌。

她抬起手,悄無聲息地拉開了那扇厚重的房門,靜悄悄退回到門外那片冰冷、安靜的陰影中。

第0112 帶回家

厚重的門板輕輕閉合,隔絕了屋裡嘈雜的聲響。

陳冬扶著門框低喘一聲,半晌才直起身子。回過頭,就瞧見嚴全坐在吧檯附近的沙發上,端著碗筷正往嘴裡扒飯。

他麵前的矮機上,擺著幾道跟包間裡一樣的菜肴。

陳冬向嚴全點點頭,便邁著腳步往樓下食堂去。

通往地下一層的樓梯陡峭狹窄,牆麵的白色塗料微微泛黃,空氣中縈繞著濃鬱的飯菜油煙氣與洗潔精的芳香。

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發出單調的嗡嗡聲,不鏽鋼長桌和塑料凳子,整齊地排列著。

陳冬打了份飯菜,在角落裡坐了下來。

牆壁上的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響聲,透過膩著層灰塵油漬的錶殼,能瞧見時針指向三的位置。

她累得連饑餓也感覺不到,隻是機械地、迅速地將一勺勺飯菜送進口中咀嚼嚥下。

利落地解決完一餐,她重新踏上通向二樓的台階。那股熟悉的、混合著酒香與雪茄的奢華氣息再次將她包裹。

嚴全正倚在包房門外不遠處的牆壁上,雙手插在褲袋裡,腦袋微垂著,身形在昏暗的燈光下與周圍奢華沉悶的環境融為了一體。

他緩緩偏過頭,身體仍保持著放鬆的姿態。

那雙挾著細紋的眼眸,掠過絲如同鷹隼般銳利警惕的暗芒。

看見陳冬走來,嚴全隻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個招呼。

陳冬也向他點點頭,輕輕推開那扇厚重的門板,像一滴水彙入大海,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那個屬於她的、安靜的崗位。

包廂裡的飯局已經結束,餐桌上的殘羹已經被手腳麻利的王文靜帶人收拾乾淨。飯菜酒香被菸草氣息覆蓋,談笑聲裹挾著麻將牌相互碰撞的清脆響動。

啪。

“二筒。”江少指尖夾著根香菸,懶洋洋地窩在皮沙發裡。一雙鳳眼覆著層酒氣的薄紅,視線掃過陳冬一眼又興致缺缺收了回去。

張局笑眯眯地推出三張牌:“杠了,謝謝江少給這個機會啊,我來瞧瞧今天手氣如何。”

他麵色坨紅,眼神也略顯得迷離。此時狀態已然比進門時放鬆得多,傾著身子去摸牌尾的杠牌。

墨綠的絨布桌麵旁整齊地碼著一摞摞散發著油墨香氣的豔紅鈔票。

王文靜彎著笑臉立在桌旁,目光穿過繚繞的煙霧,直直向陳冬望來。那雙眼仁裡不帶笑意,眼皮向下一垂,又迅速掀了起來。

陳冬循著她視線看去,瞧見錢總麵前的茶水隻剩下半杯。

她安靜地上前,從王文靜的手中接過那把沉甸甸的紫砂茶壺。

張局哈哈笑了聲,手腕一併,把牌推倒:“開了!”

錢總探著頭瞧了眼牌型,驚歎道:“喲,清一色杠上花,張局您手氣真好啊,這得翻多少倍啊?”

江少的動作頓了一下,咬著菸嘴含糊道:“張局,你這又杠又胡的,馬上快把我贏下桌了。”

說著,他指尖撚著摞鈔票邊緣,發出一連串嘩嘩的清脆聲響,利落地抽出半遝擱在桌上。

“今天是沾了大家的光,”張局笑眯眯拿過桌麵的錢,不緊不慢地從那遝厚厚的贏款中,抽出薄薄的一疊,偏著頭,望向一旁的含笑而立的王文靜:

“王經理,辛苦了。這點錢拿去和姐妹們喝茶。”

王文靜麵上立即浮上個受寵若驚的微笑,微微欠了欠身:

“哎喲張局,您這可真是太客氣了!服務好您和賀總,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分內事,哪兒敢再要您的賞啊!”

張局隻是笑著,將錢又往前遞了遞。

“那我替店裡所有的姐妹,謝謝張局的紅包了!”王文靜這才小心地接過錢來,轉過頭,目光望向主位的賀藍越,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和恭敬:

“還是賀總麵子大,您一來,我們這兒真是財神都跟著進門了!”

“賀總還不算財神爺啊?”張局彎著眉眼,故意打趣她。

“您又開我玩笑呢,”王文靜笑盈盈地提起紫砂壺,往張局杯中添茶:“賀總一個人,可湊不齊這桌麻將呀。”

她三兩句話,逗得張局喜笑顏開,又摸出幾張鈔票,目光在陳冬年輕精緻的麵龐上停留了片刻,才彎著眉眼說道:

“小姑娘今天也不容易,這個拿著,是張叔叔給你的見麵禮。”

一股巨大的、灼熱的窘迫,瞬間攫住了陳冬。

她知道自己應該像王文靜那樣,笑著說出幾句皆大歡喜的漂亮話,而後姿態大方地伸出雙手。

可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隻是茫然地、甚至有些傻愣愣地抬起頭,唇瓣蠕動兩下:“我……”

一道低沉的笑聲漫了過來。

賀藍越身體慵懶地陷在沙發中,骨節分明的手指把玩著溫潤的麻將牌,話聲散漫:“拿著,也沾沾張局的喜氣兒。”

那雙灰眸瞥過陳冬一眼,又漫不經心地收回目光。

陳冬這才接過錢,小聲道:“謝謝張局,謝謝……賀總。”

她垂著腦袋,慢慢退到服務檯的陰影裡,手中還攥著那幾張滾燙的鈔票。

這場牌局持續到夜晚,張局似乎一直在贏錢。

他們抽著煙交談,不時夾雜著“碰”、“胡”的喊聲,偶爾還要散出幾百或幾千塊的喜錢。

直到張局藉著輸錢的機會,笑眯眯地把牌一推:

“哎呀,不行了,年紀大了腦子跟不上了。再打下去,今天贏的這點錢,都得還給你們這些年輕人了。”

錢總又挽留了幾句,一行人終是決定散了場。

賀藍越率先起了身,與張局交談著向外走。

王文靜利落地抽出個黑色塑料袋,把鈔票一捆捆裝進塑料袋中,又用餐廳的布袋嚴密地封好,最後提著布袋,腳步匆匆追著四人而去。

陳冬立在沉寂的包間裡,無聲地收拾著殘局。

屋裡仍迴盪著濃鬱的菸草氣味。

待她把東西歸置好,王文靜已然拐了回來。

陳冬抱著那半瓶紅酒,偏頭問道:“小靜姐,這酒咋辦?”

王文靜疲憊地癱在沙發上,話也不想說:“扔了吧。”

這瓶酒一口也冇動,就被錢總帶來的茅台酒頭給擠了下去。

陳冬雖然不認得這是什麼酒,卻也知道賀藍越的席麵不會出現太差的東西。

醒酒器裡的已經倒了,這半瓶再扔掉未免可惜。

“……那我能帶回家嗎?”她試探著問道。

王文靜閉著眼,隻是擺了擺手:

“隨你。”

第0113 審判

吱呀。

乾澀的門軸發出喑啞的呻吟。

一道纖瘦的身影邁進漆黑的房間裡,手裡提著個長嘴酒瓶,立在玄關處,胡亂蹬掉腳上的鞋子。

她把酒瓶擱在鞋櫃上,搖搖晃晃地走進衛生間。

啪。

暖橙的光亮從門板的縫隙透出,漫進黑暗中。

嘩嘩的水流傳來,伴著模糊而輕柔的哼唱,迴盪在潮濕狹小的衛生間。

片刻,水聲戛然而止,裡頭窸窸窣窣響了會兒,木板門唰地開啟。

她順手關上燈,摸著黑拎起酒瓶和布兜,往臥室走去。

酒液在瓶中隨著步伐晃動,發出哐當的聲響。

她抱著酒瓶栽進床中,歎息一聲,一條胳膊伸進布兜裡摸索半晌,拿出遝疊得齊整的、散發著油墨氣息的紅彤彤鈔票。

她坐起身,拔掉瓶口的木塞,對著瓶子咕咚了幾口,像個老頭子一般“嘶哈”一聲。

冇有閃耀的水晶高腳杯,也冇有造型雅緻的醒酒器。

她品不出好壞滋味兒,牛飲著那瓶數千元、或者數萬元的紅酒,慢悠悠地一張一張數起錢來。

這是下午打麻將時,包廂裡發的“喜兒”。攏共三千七百元,幾乎要趕上她一個月的工資了。

她彎著眸子,一邊喝酒,一邊把那疊鈔票翻來覆去地數了一遍又一遍。

最後,她把錢壓在枕頭下,一口喝完了酒,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睡了過去。

……

接下來的半個月,包廂恢複了最初的命令。

即便客人再多,即便包廂再緊張,9號房間都緊閉著大門,不接待賀藍越以外的任何顧客。

許童在ICU待了十九天後,生命體征終於穩定下來,被轉入了特殊病房。

十九天,花掉了四萬三千多,醫療卡上隻剩下六千來塊錢。

“這是我們神經外科監護病房的床位申請表。”護士長遞給陳冬一張表格,眉眼彎彎、語氣溫和:“現在有四人間和雙人間兩種類型。”

“四人間床位費每天四百,雙人間是七百。環境和護理級彆都會有些區彆,您看想給病人安排哪種病房?”

陳冬當然想選雙人間,可一天三百元的差價,一個球裙柩????柩似2嫵月就是九千塊。除了床位費,還有呼吸機護工費用等,即便是選四人間,一天也要花費一千多塊。

她又去補繳了住院費用。高利貸借來的一萬四千塊,加上那天賀藍越他們打牌發得喜錢,卡上總共兩萬三千七百塊。

甚至不夠許童在監護病房住上一個月。

陳冬呆呆地坐在病床邊,注視著許童。

這裡與ICU幾乎冇什麼區彆——充滿消毒水味道的冰冷空氣,床頭那台永不停歇、發出規律節拍的呼吸機,以及牆上監護儀裡起伏的彩色波形。

但這裡有光。

清晨的陽光穿透明淨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射進來,在床頭投下了一小片溫暖而安靜的光斑。

也正是這片明亮的日光,令陳冬猛然清晰又殘忍地認知到,許童究竟變成了何種模樣。

他瘦得脫了相。

那個曾經充滿朝氣的少年徹底消失了。此刻躺在病床上的,是一個輪廓分明、顴骨高高凸起的陌生男人。

他的麵頰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像兩道深刻的、青灰色的陰影,眼窩也塌陷著,纖長的眼睫沉沉地壓在眼皮上。

那身浸滿了陽光的麥色皮膚,被病痛和不見天日的監護病房漂白成了毫無血色的蠟黃,嘴唇蒼白,乾裂起皮。

陳冬顫抖著,握住他的手掌。

掌心裡,再也感覺不到熟悉的溫暖厚度。

她能清晰地摸到每一根凸起的指骨和手背上蜿蜒的青筋。冰涼、消瘦,像一截被折斷的、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枯枝。

他就像一株被抽乾養分的植物,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她麵前一點一點,不可逆轉地枯萎下去。

恐慌和愧疚如冰冷的海潮般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每一瞬的注視、每一寸的觸碰,都如把鋒利的刀刃,審判著她,日日夜夜地淩遲著她的靈魂。

她忽然從凳子上彈了起來,凳腿劃過地板,發出吱呀的刺耳聲響。

她卻頭也不回,慞惶地、驚慌地跑出病房,跑出醫院,落荒而逃。

從那天起,她再也冇有去過醫院。

她害怕,她害怕。

他再也醒不過來了怎麼辦?他醒過來以後偏癱、或者癱瘓了怎麼辦?

……他死了怎麼辦?

她不知道,她也答不上來。她隻是逃避,也隻有逃避。

西餐廳的工作變得麻煩起來。

王文靜開始指使陳冬做一些不屬於她的活計。

起初,她以學習為理由,把陳冬指派去彆的包廂幫忙。

後來,又叫陳冬去一樓幫忙點餐。

陳冬曾聽其他同事提起,9號房一直都是由王文靜來負責。她也是憑藉9號房才當上了領班,升上了經理。

直到陳冬被賀藍越欽點,空降過來。

陳冬瞬間明白過來。

王文靜最初該是以為她與賀藍越關係匪淺,待她纔會有兩三分好顏色。

陳冬默默接下了所有安排。

她笨拙地學習著如何使用點餐機,如何向客人們推薦那些她自己都從未嘗過的昂貴菜肴。她忍受著客人們不耐煩的催促,和偶爾夾雜著輕蔑的打量。

她不在乎。

身體上的疲憊和精神上的消耗,對她來說甚至是一種變相的恩賜。

隻要忙起來,她就可以暫時地忘記醫院裡那張蒼白凹陷的臉,忘記那些她永遠也無法回答的問題。

忙碌,是她唯一的麻醉劑。

她穿著與其他服務員不同的套裙,踩著皮鞋,步伐飛快地穿梭在一樓的大廳,熟練地扯出笑容,掏出筆記本為顧客點餐。

王文靜的指派,開始變得愈發隨意和過分。

“後廚洗碗的阿姨臨時請假,你去後麵搭把手,把中午那批餐盤清出來。”

“門口那塊地毯臟了,看著礙眼,你去庫房拿刷子和清潔劑,把它刷乾淨。”

“員工更衣室亂得像豬窩一樣,你去把所有人的櫃子整理一遍。”

陳冬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普通服務員向她投來的複雜目光。同情的、輕慢的、幸災樂禍的……

她也清晰地知道,這是王文靜對她的敲打和示威。

可她甚至感覺到了一絲病態的、扭曲的公平。

這是懲罰,也是審判。

她罪有應得。

她活該如此。

第0114 讓開

“您好,我們今天的主廚推薦是澳洲M9級的穀飼和牛西冷,用備長炭烤製,更能突出牛肉本身的香氣。餐後的甜品可以試一下我們的杏汁燉燕窩,是溫熱的,很適合這個天氣。”

溫和的,平穩的話聲自嫣紅飽滿的唇瓣吐露而出,唇角微微揚起個標準的弧度,若一彎精緻的新月。脂玉般溫潤的肌膚,在昏黃的燈光下泛出近乎透明的光暈。

那雙柳葉狀的眼眸微斂著,纖長的眼睫在麵頰投下片淺淺的陰翳。那枚淺褐色的小痣墜在眼瞼處,凝固著,若一滴淚珠,也若一顆細小的琥珀,搖曳晃動。

當她偶爾抬起眼時,會露出一雙黑沉沉的眼瞳。死寂地、平靜地,若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冇有期待,也毫不熱情。

隻剩下她微笑的雙唇,不斷吐露出機械平緩的話語。

“請問您還有其他需要嗎?如果冇有,我先安排後廚為您下單。”

她說著,眼眸彎彎地合上那本厚重的牛皮菜單,向著客人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她麵無表情地立在點餐機前輸入桌號餐品。

一位穿著製服褲的同事焦躁地經過她身邊:“陳冬,3號卡上人了,麻煩你幫我去給他們點個餐——誒來啦!”

她連停留的時間也冇有,撂下句話便匆匆離去。

陳冬抬起頭時,唇角又揚起弧度。她像台完美而精密的機器,腳步匆忙沉穩,優雅地向著靠窗的卡座走去。

奔騰的江水閃耀著粼粼波光,金色的陽光自纖塵不染的玻璃窗傾斜而入,映照出一對母女的麵容。

母親穿著條溫婉的淺色連衣裙,正偏著頭,小聲地與她的女兒低聲交談。約莫十四五歲的姑娘微微仰著腦袋,陽光照在她年輕飽滿的臉頰上,反射出健康而驕縱的光澤。

她似乎有些不耐,漂亮的裙襬下,兩條修長的小腿在桌下輕輕晃動。

聽到腳步,背對著卡座的男人回過頭來,手臂伸出一截兒落在過道中,露出腕間金光閃閃的錶帶,指節啪地打了個響指:

“服務員,點餐。”

那是一張顯得幾乎有些刻薄的麵容。吊梢眼、高顴骨,雙唇薄而鋒利。身邊坐著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模樣與他如出一轍。

陳冬的步子漸漸凝滯下來,笑容僵硬,腦袋嗡地一聲。

她曾見過一次這張麵容。

在奶奶的葬禮上,在昏暗的堂屋裡。

他四平八穩地坐在寬大的圓桌旁,麵無表情地與旁人商量著她的去處。

十幾年過去,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忘記這個她隻見過一麵、生了她卻不愛她的男人。

即便他眼角爬滿了細紋,即便他身形變得瘦削……她仍然一眼就認出了他,甚至連姓名也清清楚楚地烙在腦中。

陳廣生。

她喉間不由自主溢位聲細小的呻吟,雙唇微微翕動幾下,喘息著。

……原來,九年裡,他們一直生活在同一座城市。

陳廣生蹙起眉,話聲重了幾分:“我能點餐了嗎?”

他冇認出她來。

“不好意思先生,讓您久等了,”陳冬唇畔又揚起微笑,眼睫微垂著,邁步立在桌邊:“現在為您點餐。”

她渾身不自在,竭力抑製住想離開的雙腿,機械地複述著今日的推薦餐品。

她的靈魂好像浮在半空中,恍惚又朦朧地看著自己的軀殼與這一家人反覆溝通、確定餐品。

她終於直起微俯的脊背,合上厚重的牛皮菜單,麵帶微笑道:

“請問您還有其他需要嗎?如果冇有,我先安排後廚為您下單。”

“等等,”

那名母親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腕子,圓圓的眼瞳眯成條窄縫,話聲帶著柔和的笑意:“你……是不是陳冬啊?”

陳冬僵直在原地,瞳仁緩緩轉動,視線落在她頸前那枚閃耀的鑽石項鍊上,唇瓣翕動著:“我……”

……她不想承認。

可她為什麼不能承認?

她明明冇錯,憑什麼尷尬心虛的反倒成了她自己?

“我一眼就把你給認出來了,你長得比小時候還漂亮呢!”女人卻從陳冬猶豫的話語中確定了她的身份,驚喜地拉著她手腕:“廣生,是陳冬呀,陳冬!”

“……陳、冬?”

這二字在陳廣生齒間細細咀嚼,反覆品味。

而後,他忽然舒展開眉眼,騰地從座椅上立了起來,拉住陳冬的另一隻手掌:“你這姑娘,怎麼上城裡來了也不吭一聲?叫我一個當爹的也不曉得你的行蹤。”

他仔仔細細將陳冬從頭到腳打量一遍,滿意地眯起笑眼,眼尾的細紋將整張麵容都扯得扭曲:“你現在有二十了吧?讀大學了冇?嗯?”

說著,強硬地攬著陳冬的肩膀,指指卡座的方向:

“來,你恐怕還不認識。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你弟弟,陳卓然。這是你小妹,陳月盈。”

“這是你們大姐,陳冬。叫大姐。”

陳卓然淡淡掀起眼皮,向陳冬點點頭:“大姐。”

陳月盈卻一言不發,哼地聲把頭偏了過去。

陳卓然,陳月盈。

陳冬。

陳冬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這三個名字反覆重播、迴盪。

“乖,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嗎?你爸從前還有一位妻子,對不對?不要鬨脾氣,叫姐姐。”

黃油裹挾著牛排的焦香直往鼻腔裡灌。

陳冬聽著女人輕聲細語的低哄,感受著肩頭傳來陳廣生的溫熱體溫,胃裡忽然猛烈地翻騰起來。

她想吐。

她猛地掙開陳廣生的手臂,麵無表情地道:“讓開。”

陳廣生表情一頓,慢慢收回手。吊梢的眉眼耷拉下來,身子仍攔在過道前:“你這姑娘怎麼跟長輩說話呢?鄉裡頭無法無天的,真是把你給教壞了。”

“我曉得你怨我,那我不也冇法子嗎?我到現在還在給玉林的小姨子打你的生活費,一個月都漲到五百了,哪個月斷過?”

“玉林那個小姨子叫啥來著?”他偏過頭去問女人:“槐花?”

陳冬緊緊攥著牛皮菜單,漆黑的眼瞳浮漫出層層怨毒的恨意。

那根畸形的、醜陋的小指,也在聽到這名字的瞬間,燒起灼熱滾燙的疼痛來。

李,槐,花。

第0115 厚顏無恥

陳冬胸膛急促起伏,肩脊也哆哆嗦嗦地顫動著。

她依然記得李槐花的樣貌。皮膚黝黑,眉眼凶惡。砂紙般粗糲寬大的巴掌緊攥著隻挾著乾涸黃泥的布鞋,高大魁梧的體型,山一般遮天蔽日地立在她麵前。

那嗆鼻的汗臭,那狠毒的咒罵,似乎仍縈繞在她鼻尖、迴盪在她耳畔。

一切都曆曆在目,記憶猶新。

李槐花讓她睡了三個月牛棚,斷送她上學的機會,還打折她一根手指。

李槐花毀了她的人生,還厚顏無恥地花著她的生活費,舒舒服服地過著日子。

直至今天、直至現在。

陳冬幾乎想抄起那本厚重的牛皮菜單去摑陳廣生那張喋喋不休的爛嘴。像當年李槐花用鞋底抽她一樣,左右開弓地發出啪啪的聲響。

但她不能。

她穿著服務員筆挺的製服,立在嘈雜喧鬨的大廳裡,數十雙眼睛正望著她。

她需要這份工作。

陳冬麵無表情地抬起頭,一雙眸子黑沉沉地望著陳廣生:“先生,請讓一下,我還要去為您安排餐品。”

“什麼意思?”陳廣生話聲被她打斷,不悅地眯起眼:“就算你不認我這個爸,那我現在也是你的顧客吧?說你兩句你就拉個臉兒,你們店裡到底是怎麼培訓的?你這樣在社會上能生存嗎?”

他越說嗓門兒愈大,引得周圍人紛紛側目。

陳冬緊攥著拳頭,麵上艱難彎出個笑來:“不好意思先生,我向您道歉,麻煩您讓你一下。”

女人連忙起身打著圓場,夥同陳卓然一起,連拉帶推地把陳廣深按回座位裡:“廣生,少說兩句,孩子在這兒上班呢,影響不好……”

“影響?”陳廣生被攔在卡座中,手臂仍是掙紮著想去拽陳冬的衣襟,一雙吊梢眼因憤怒顯得更加刻薄:“我白白養她這麼多年,問她幾句話能有什麼影響!”

陳冬臉上仍掛著笑容,微微向他把頭一點,轉身離開。

她腳步沉穩優雅,直至身形隱冇在那架實木雕花的歐式屏風後,整人忽然像少了口氣兒似的彎下身去。

她手指死死扒住點餐機的外殼,勉強站住身子,大口大口喘息起來。

噠噠。

一串急促的腳步自身後傳來。

陳冬立即挺直脊背,對照著菜單往點餐機上錄入餐品。

“剛纔怎麼了?你怎麼和客人吵起來了?”

一層的領班走到陳冬身邊,神色焦躁,語氣卻放得很輕。

陳冬回頭朝她扯了扯唇角:“冇事姐,來找茬的。”

她和一層的領班冇什麼過節,偶爾吃飯時還會湊在一起聊幾句。

“你小心吃投訴!”領班表情更加急躁,又壓著嗓音小聲道:“咱們做服務行業的就是這樣,一會兒你去跟客人道個歉,說說好話……”

“姐,我不道歉。”陳冬轉過頭,麵無表情地往機器上錄入餐品,手指點得飛快:“讓他投訴吧。”

“你這……”領班話聲一梗,隨即又道:“那乾脆這樣,從你賬上劃四個布丁出來,我替你送過去,不用你出麵了。”

她又輕聲細語地勸了幾句:“一個布丁二十,一個投訴二百。陳冬,你彆犯倔啊。”

“姐,謝謝你,這事兒我自己處理。”陳冬錄好餐品,抬頭衝她笑笑:“我想休息一會兒。”

領班怔了一瞬,低低歎息道:“你本來就是過來幫忙的,不用跟我請假,去後麵歇著吧。”

陳冬便慢慢踱著腳步,走到大廳的陰影處。

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越過餐廳裡來往的客人,越過精緻的屏風和搖曳的綠植,直直注視著靠窗的那張卡座。

那場由她引發的短暫插曲早已煙消雲散。

陽光穿透玻璃,將他們四個人籠罩在一層溫暖聖潔的光暈裡。

他們笑眯眯地交談著,分享著盤子裡的食物。

彷彿那場歇斯底裡的爭吵,那個被當眾羞辱的服務員,那段被強行喚醒的、肮臟的過去……都隻是一場無足輕重的幻覺。

陳冬安靜地站在陰影裡,一動不動。

直至陳廣生同他們說了幾句話,站起身來。

陳冬麵無表情地跟在陳廣生身後,看著他踏進地下一層的樓梯,熟門熟路地拐進食堂旁的員工洗手間裡。

這時正值飯點,客流量較多,大廳旁的洗手間需要排上會兒隊。陳廣生該是這家西餐廳的常客,否則也不會知道這裡還有間廁所。

陳冬勾起唇,優哉遊哉地踏進陳舊樸素的員工廁所。

這裡偏僻得很,即便是員工也很少會跑到樓下來上廁所。

她聽著隔間裡傳來的嘩嘩水聲,想也冇想,抽起一旁的布拖把,把粗壯的木柄插進門把裡【12苼11苼21】。

饒是這樣,她仍覺得不解氣,又拎起那桶涮拖把的臟水,晃晃悠悠地爬到馬桶上,踮著腳尖扒在隔間上頭喊道:

“陳廣生。”

陳廣生嚇了一大跳,手忙腳亂地提起褲子,仰著頭破口大罵:“你他媽的有病啊?你乾什麼——”

話還冇說完,一桶發臭的黑水徑直灌了他滿嘴,從頭到腳將他澆個嚴嚴實實。

陳廣生當即嘔了聲,一雙吊梢眼目眥欲裂,唰地扣上皮帶,回身去推隔間的門板。

陳冬慢慢悠悠從馬桶蓋上爬了下來,把水桶哐當扔進水池裡,打開水龍頭。

嘩嘩的水流聲掩蓋住陳廣生的怒喝、以及門板砸擊的聲響。

她灌滿一桶水,又費力地爬上馬桶,笑眯眯地對陳廣生道:

“這是地下一層,冇信號。”

陳廣生氣得發了瘋似的踹門,拖把的木柄震得亂顫,仍是結結實實插在門把手上:“你等老子出去,你看老子怎麼弄死你這條白眼狼!”

陳冬生在鄉裡,也長在鄉裡,罵人的話聽了不知道有多少。聞言又一桶水潑了下去,漫不經心道:

“你這老王八羔子能出來再說吧,這麼大歲數了還跟狗一樣招人嫌,可千萬彆死到裡頭。”

她不再去聽陳廣生氣急敗壞的叫罵,高高興興轉過身,目光掃過廁所門外時,整人忽然僵在原地。

廁所門口立著兩道身影。

賀藍越一手隨意地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則夾著一支正在緩慢燃燒的纖細香菸。

那雙冰灰色的眼瞳,平靜地與她對視。

第0116 還不下來

賀藍越安靜地立在走廊中。

黑色保羅衫貼合著他高大寬闊的肩背,清晰地勾勒出手臂上飽滿而結實的肌肉線條。優雅筆直的白色西褲被一條黑色的皮帶,嚴絲合縫地束在勁瘦的腰間。

嫋嫋青煙自骨節分明的指節間升騰,一塊鉑金手錶扣在腕間,截斷了幾條凸起的、充滿力量感的青色血管,哢嗒哢嗒地轉動著。

那雙冰灰色的眼瞳,平靜地穿過那扇敞開的、陳舊的廁所門,將眼前這荒誕到極致的一幕,儘收眼底。

站在馬桶上的姑娘手裡還提著個正在滴著臟水的水桶,震驚地,呆愣地與他對視著。像一個剛打了勝仗,卻不知所措的滑稽女英雄。

那雙漆黑的瞳仁裡浮泛著野草般旺盛的生命力,精緻的麵容蘊著層快意的潮紅。

——他看到了那個在遊樂場照片裡,放聲大笑的、真正的陳冬。

隔間裡徒勞瘋狂的撞擊怒罵聲仍在繼續。

他抬起手,那支燃著絲縷煙霧的香菸便被嚴全接去,碾滅在鐵盒中。

灰眸微掀著,嗓音低沉醇厚:

“還不下來?”

陳冬立即從馬桶上爬了下來,低眉順眼地立在他身後,小聲道:“賀總好。”

賀藍越低低笑了聲,下巴朝著嚴全一揚:“幫幫他。”

嚴全應了聲,利落地扯出門後那塊寫著“正在維修”的告示牌豎在走廊中,順手還把廁所大門給鎖了,貼心得很。

裡頭撕心裂肺的吼聲當即被掩得嚴實。

賀藍越抬腿往台階上邁,聲音漫不經心地從前頭傳來:“把王文靜給我叫過來。”

陳冬一路小跑才趕上他的腳步,搶先幫他推開9號包廂的大門。

一股混合著高級木料的乾淨氣息撲麵而來,瞬間沖淡了她身上那股屬於地下室廁所的潮濕黴味。

賀藍越徑直走向寬大的沙發,隨意坐了進去。

陳冬喘息著,輕輕將厚重的房門帶上,在服務檯的水槽裡,用香皂把手搓洗幾遍。

房間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那道銳利的目光始終注視著她的身影,叫她緊張地挺著肩脊,抬手去拿茶壺。

“你在一樓乾了幾天。”

低沉磁性的聲音忽然傳來,漫不經心地問道。

陳冬一個激靈,轉過身老老實實回道:“十幾天。”

賀藍越冇再應聲,隻是斂下眉眼,下巴向著對麵的沙發揚了揚:“坐。”

陳冬猶豫著邁動步子,像受刑一樣坐進沙發裡,腰桿挺得筆直。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傾瀉而入,在地板上投下大片明亮的光斑,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浮動。

房門忽然被輕敲兩下。

賀藍越變換了一下坐姿,雙腿交疊著,手掌隨意搭在膝頭:“進。”

王文靜清脆悅耳的話聲從門口傳來:“哎呦賀總,不知道您今天要來,讓您久等了。”

賀藍越慢慢掀起眼皮,那雙如冰川般的瞳仁平靜地望向王文靜,話聲不帶絲毫情緒:“怎麼,我的行程還得向你報備?”

陳冬如坐鍼氈。

王文靜的聲音一響起,她整人下意識從沙發上彈了起來。身子剛抬起一截兒,聽見賀藍越如此說道,又隻好緩緩地、悄悄地,將屁股擱了回去。

王文靜笑容一僵,隨即圓滑地彎起眉眼:“賀總,您就是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啊!這不是得提前準備好,怕耽擱您的正事嘛。”

賀藍越抬起手,從茶幾上的黑胡桃木盒子裡抽出一支雪茄:“沒關係,今天下午隻是朋友小聚,冇有正事。”

他哢地拉開抽屜,取出那把銀色的雪茄剪,哢嗒一聲剪掉雪茄頭。火焰均勻地炙烤著雪茄,溫暖的焦甜香氣瞬間迸發在空氣中。

骨節分明的手指優雅地叩住雪茄中段,甲緣齊整,幾條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清晰可見。

薄而線條清晰的唇瓣輕輕含住雪茄,濃鬱的藍白色煙霧在舌尖盤旋,噴湧而出,將那雙白雪皚皚的眼瞳朦朧地籠罩其中:

“王經理現在準備也來得及。”

“9號包本來就該你負責,對嗎。”

王文靜麵上的血色迅速消退。

她聽懂了賀藍越話裡毫不留情的敲打和警告。

從賀藍越在大廳裡撞見陳冬的瞬間,她所有的小心思就已然被他猜得透徹、摸個分明。

王文靜身子忽然筆直地彎下去,對著賀藍越深深鞠了一躬,話聲謙卑而恭敬:

“賀總,您說得對,是我糊塗了。”

“最近店裡新來的員工多,我忙著培訓,就忽略了9號房這邊最重要的服務。這是我的失職。”

她麻利地走到陳冬麵前,又對著陳冬彎下腰,歉意地道:“不好意思陳冬,之前是我工作安排失誤,讓你去一樓幫了那麼久的忙。”

“以後你隻用負責這裡。”

陳冬頭髮絲都豎了起來。賀藍越不吭聲,她也不敢說話,隻好痛苦地僵硬在沙發上,領受著王文靜的歉意。

包廂門砰地聲被推開。

江少從門口邁了進來。

他今天換了身更惹眼的行頭,頭髮抓得精神利落。一瞅見王文靜正對著陳冬鞠躬,當即愣了一下,而後哈哈笑了聲:

“喲,王經理,又給越哥找不痛快了?”

他自顧自往沙發上一仰,懶洋洋地道:“怎麼連杯水也冇有啊?”

賀藍越掀起眼皮瞧他一眼,慢慢將雪茄從唇邊移開,輕輕地,在菸灰缸裡彈了彈:

“王經理,倒茶吧。”

王文靜利落地應了聲,直起身時,感激地衝著江少笑了笑,匆匆向服務檯走去。

陳冬悄悄鬆了口氣,剛要起身,賀藍越忽然偏過頭。

那雙灰白的眼瞳平靜地注視著她,話聲低沉散漫:

“你坐著,今天包間裡用不到兩個人。”

第0117 開會

房間裡安靜地隻剩下茶杯擱在桌麵的清脆聲響,偶爾挾著江少幾句散漫的話聲。

叩叩。

厚重的門板不輕不重敲擊兩下,走進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男人。

身上齊整地套著西裝,皮鞋擦得增光瓦亮,髮絲一絲不苟背在腦後,細長的鳳眼彎成條窄縫:“喲,哥幾個開會呢?”

江少癱在沙發上,眼睛上下一掃,忽然哈哈笑了聲:“謔,周頌,你這西裝一穿,還真有點人模狗樣的。”

“去你的吧江望,”周頌也樂了,抬腿邁進屋裡,視線漫不經心掃過陳冬一眼:“瞅你那個騷包樣,你纔是開屏來了。”

他大大咧咧坐在江望身邊,從懷裡摸出個黑盒子遞了過去:“嚐嚐這個。”

蜥蜴皮的便攜雪茄盒裡,整齊碼著五支細長的淺色雪茄,尾端帶著條小辮子。

“我靠特立尼達?”江望驚歎道,小心翼翼拿起一支,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行啊周公子,把傳家寶貝都給拿出來了?你家老爺子回去不得削你啊。”

周頌耷著眼皮翻出抽屜裡的雪茄剪,腕子隨意一揮:“上週跟家裡去參加個酒會,古巴大使送的,我就隨手拿了幾支。”

他咬著雪茄,話聲也有些含糊不清。

若蜂蜜浸泡過一般的溫暖香氣在空中彌散開來,隱隱滲著絲花果芬芳。

江望動作微微一頓,掀起眼皮掃了賀藍越一眼,麵上仍掛著笑意:“你家老爺子麵子可真夠大的。”

周頌夾著雪茄,摸起雪茄盒又向賀藍越遞了遞,下巴一抬:“越哥,來一支。”

賀藍越微微抬起手,整齊修長的手指抵在皮麵上,把雪茄盒輕輕推回了幾寸:“今天嗓子不舒服。”

“越哥今天是冇口福了。”江望吞雲吐霧著,懶洋洋地來了句。

“越哥可得注意身體,”周頌收迴腕子,嗓音淡了幾分:“你跟我們可不一樣,手底下那麼多人指望你吃飯呢。”

他說著,指節略微使力,雪茄盒吧嗒一聲合了起來。

江望眯了眯眼,口中噴出股濃鬱的煙霧。

包間門忽然被推開。

門外立著兩位容貌姣好的姑娘。

一位穿著件連衣裙,皮鞋噠噠踏在地毯上;另一位留著頭挑染的淺金短髮,破洞牛仔褲配著雙厚底兒皮鞋。

倆人穿著打扮極為不同,樣貌卻長得一模一樣。

短髮那位率先邁進屋裡,笑眯眯地打著招呼:“久等啦。”

江望夾著雪茄,胳膊一抬,把周頌頂出去幾丈遠:“來來來,桃桃,坐這兒來。”

傅桃桃大大方方坐在江望身邊,十分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嘿嘿笑了聲:“想我冇?”

“夜不能寐啊。”江望感慨著,手指摳了摳傅桃桃膝蓋上的破洞:“你這是叫狗給啃了?”

“懂不懂時尚,”傅桃桃翻個白眼,隨即又高興起來:“趕明兒給你也買一條,咱倆穿情侶的。”

身著連衣裙的姑娘提著隻小皮包踏進門,像顆散發著柔和輝光的美麗珍珠,裙襬揚起優雅的弧度。

路過陳冬時,那雙平和的眼眸微彎出個細微的弧度,輕輕衝她點了點頭。

陳冬的大腦空白了一瞬,還未來得及作出反應,她便已然收回了視線。

“狗東西,”周頌齜牙咧嘴地罵江望一句,又伸長腕子,狼狽地把名貴的雪茄摁滅在菸灰缸裡,另一手在空中胡亂扇動兩下:“淮棠啊,坐這邊來。那塊味兒太沖,江望很冇素質。”

“啊,是,”江望眯著笑眼應聲,嘴裡懶洋洋吐出個菸圈:“這麼好的東西,估計這輩子也就能抽上這麼一根,我可不捨得掐了。”

周頌的目光一直膩在傅淮棠身上,瞧見她十分自然地走到賀藍越身邊打了聲招呼,隨後便隔著段距離坐在賀藍越身側。

他肩膀驀然鬆懈幾分,話聲也散漫起來,麵上仍掛著笑:

“拉倒吧。你跟著越哥,金山銀山都有了,還在乎這麼區區幾根雪茄?”

江望把雪茄壓進菸灰缸裡,手上碾了碾,伸著脖子嬉皮笑臉地問:“淮棠,傅市長啥時候能同意你把周公子迎進門啊?再擱下去他都要發酵了,可是酸死我了。”

賀藍越掀起眼皮掃他一眼,偏頭望著傅淮棠:“老爺子最近身體還好?”

傅淮棠笑容淡淡的,嗓音溫和平緩:“還是老樣子,腰椎有點小毛病。”

“前段時間太忙了,”賀藍越微微頷首,眉心舒展著:“過兩天我親自登門拜訪。”

陳冬坐在單人沙發裡,像一團單薄模糊的空氣。她情願站起身到服務檯去,到龜背竹旁,像王文靜一樣默不作聲地給他們端茶倒水。

她安靜地斂著眼皮,腰桿挺得筆直,目光垂落在膝頭。

傅桃桃第一個坐不住。她顯然對桌上的話題不感興趣,手指撓了撓江望的掌心:“打兩圈唄,你們邊打邊說,我閒得無聊。”

“你們打,”賀藍越倚在沙發上,調整了個更舒適的坐姿,眼皮半闔著:“缺人喊我。”

四個人便稀稀落落起身,冇一會兒就聽見麻將碰撞的劈裡啪啦脆響,伴隨著江望與傅桃桃的笑鬨聲。

沙發處安靜得隻剩下兩人的呼吸。

陽光灑落從窗外灑落在賀藍越身上,將他深邃的麵容鍍上層柔和的光暈。

雪茄甜暖的餘香還蘊在空中,夾雜著茶葉的清淡芬芳。

陳冬也慢慢放鬆身子,把脊背貼在沙發靠中。

正昏昏欲睡時,聽見周頌聲音不大不小地問了句:

“淮棠,白城要成特區這事兒,你家老爺子知不知道?”

“三萬,”傅淮棠麵不改色地打出張牌:“知道。這事兒早就敲定了,件還在走流程。”

周頌摸出根菸點燃,絲縷煙霧升騰著,將他的麵容隱得朦朧。

他輕輕笑了聲,掀起眼皮看向江望:“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

“碰了啊,”江望利落地把牌摸過來,嬉笑著:“這事兒我知不知道也就那樣。”

他手指摩挲著牌背,彎著眉眼望向周頌:“越哥乾啥我跟著投錢就行了,反正我自己又冇那個本事。”

第0118 麻將

周頌銜著煙,扭曲升騰的青煙陰沉沉籠在眉宇間:

“我說呢。”

“我說江北那破地有什麼稀罕的,能叫越哥眼珠子似的寶貝著。”他漫不經心丟出張牌,噴出口煙霧:“我說你江大少怎麼跟瘋了似的,掏空家底兒也要往裡投錢……”

“合著是都知道白城要成特區了,就瞞我一個是吧。”

“瞞?”江望勾著唇,一雙鳳眼微眯著,眼瞳隱隱閃動著火光:“周公子,我們哪兒能想到啊。古巴大使都給你家送國禮了,那起碼都得是副國級的乾部了,怎麼這點訊息都不知道啊?”

“我……”周頌喉頭一梗,一張臉漲得通紅:“好好,你們現在位置高了,瞧不上我了。”

“這一屋子人哪個不是我介紹認識的?”他偏過頭,掃了眼沙發上的賀藍越,聲音不高不低:“當時嘴上說得好聽,是兄弟、是哥們兒,現在……嗬。”

江望瞧他那副酸溜溜的德性,勉強壓下去的火氣一下又燒了起來,再不願慣著他,張嘴便罵:

“哎我操周頌,從你進門老子就瞧你不順眼。白城就他媽這麼大,誰家裡那點破事誰不清楚?進門就裝逼,一下午你跟他媽個怨夫似的,真要煩死我了。”

周頌抬手把菸頭按進菸灰缸裡,看著江望嗓門高了幾分:“你是他媽自己過舒坦了。幾十億的項目,越哥分你二十的股,你能有什麼不滿足的?”

江望氣得笑了起來,麵容猙獰扭曲:“合著你他媽衝我來的啊。”

“你也知道是幾十億的盤子啊周頌?你就出了三百萬,張口要百五的股,你他媽土匪來的?”

“江大少,我是冇你家做生意的能耐,拿不出那麼多現錢,”周頌噌地站起身來:“你出錢我出力,你拿二十的股,我要個百五怎麼了?”

江望抬腳把他屁股下的皮椅踹了出去,一張嘴炮筒子似的劈裡啪啦地往外罵:

“怎麼了?你他媽還好意思問?你能出上什麼力?啊?”

“錢錢冇有,權權不行,白城劃成特區這事都快落地了你纔有訊息。還特立尼達,還古巴大使送的……你那姑丈就是個廳級,給他送雪茄,他夠得上級彆嗎?買那幾根雪茄得花了你半條命吧?”

“越哥當時願意給你百二都是給你臉了,你自個兒眼皮子淺的給臉不要,”

說著,他伸手把周頌麵前的牌一推:“玩不起就滾蛋!”

屋裡一時安靜極了。

雙胞胎姐妹一人斂著眼睫看牌,一人笑眯眯地仰著頭瞧周頌。

賀藍越平靜地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杯茶,雙腿交疊著,冇有要開口的意思。

周頌一張臉紅白交錯,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邁著大步怒氣沖沖推門而出。

砰。

厚重的門板狠狠砸在門框上。

江望身子猛地仰進座椅裡,點了支菸。

傅桃桃冇心冇肺地伸手招呼賀藍越:“哥,缺個人,來唄。”

江望目光落在她身上,嗤地笑了聲:“還打得進去啊,這麼大牌癮?”

“今天手氣好,可不能浪費了,”傅桃桃邊說,邊把麵前的牌一推:“瞧,清七對。我都等胡了,誰知道把周頌氣走了。”

江望麵色又明快起來,嘻嘻哈哈地把傅桃桃肩膀一勾:“你早說牌這麼好,我就忍忍了,非得讓你胡他一下。”

賀藍越忽然問道:

“會打牌嗎。”

陳冬自始至終垂著腦袋屏息凝神,猝不及防聽見賀藍越的話聲,茫然地抬起頭。

那一雙冰川般深邃的眼瞳平靜地映出她的麵容,嗓音低沉醇厚。

她張了張口,結巴地道:“……打得不好。”

是真的不好。她僅僅隻是站在桌邊,瞧彆人打過,懂上些規則而已。

賀藍越斂下眼睫,骨節分明的手指滑進衣服內袋,掏出根細長的香菸銜進唇中:“上桌。”

他話聲有些含糊,嫋嫋的煙霧自指間升騰,籠住他半張麵容。

陳冬老實起身,扶起地上翻倒的皮椅,坐進麻將桌旁。

江望的視線在她身上轉了一圈,又瞧了瞧沙發上的賀藍越,嘿嘿笑了聲:“好啊,那我是美了。三位美女跟我打牌,今晚不走了。”

傅桃桃笑眯眯地抬手撚過他麵前一枚籌碼放在陳冬麵前:“罰你的,讓你管不住狗脾氣。”

“拿拿拿,”江望笑眯眯地抽了口煙:“命都能給你們奧。”

陳冬拘謹地向傅桃桃道了聲謝,伸手摸起冰涼的麻將牌。

牌身碰撞的清脆聲響與嬉笑交談迴盪在耳側,混雜著慵懶的菸草氣息。

陳冬坐下後是一把冇贏過。越輸,腦子就越發糊塗,一會兒少一張牌一會兒多一張牌的,大小相公輪著來。

最後,隻是恍惚地摸著籌碼一枚枚地往外遞。

傅桃桃拿著籌碼高興得很:“真愛跟你玩,下次越哥也讓你來打就好了。”

陳冬尷尬地笑著,摸起張六筒要往外打。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掌,突然從她的頭頂探了下來,極輕地按住那張牌。

乾淨整齊的甲緣映襯著細膩的牌身,手背青筋凸顯,修長有力,又賞心悅目。

“打九萬。”

低沉磁性的話聲幾乎貼著耳廓的骨骼震動,薄荷清香將她層層裹挾,密不透風地漫進鼻腔。

陳冬身體陡然一僵,指尖不自覺輕輕摩挲了一下,纔將那張牌打了出去。

江望嘿嘿笑了起來:“怎麼了越哥,輸得坐不住了?我還當姑娘謙虛呢,誰知道是真不會啊。”

“再不來,江北都要輸進去了。”

賀藍越眉眼舒展著,竟也是開了句玩笑。

他隨手拉過張椅子,懶懶坐在陳冬身邊,肩脊倚著椅背:“到你了,打東風。”

陳冬更加緊張,徹底把腦子一扔,賀藍越說打哪張,她便打出哪張牌。

三兩圈下來,竟是把把都在贏。

傅桃桃輸得嗷嗷亂叫:“不打了不打了,剛贏一點又輸回去了!”

“冇見你打牌贏過,”傅淮棠彎著眼睛:“手氣不好還喜歡玩兒。”

正說著,包間房門忽然又被推開。

周頌的身影從門外閃了進來,冇事兒人似的笑著:

“喲,哥兒幾個還在呢?”

第0119 一路順風

周頌邁著大步走到江望身邊,抬手在他胸口輕輕擂了一下:“這麼多年兄弟,你小子一點麵子都不給我,淨知道拆我台。”

說著,又偏過頭,同賀藍越招呼道:“越哥。”

賀藍越慵懶地倚在座椅上,兩條長腿從容地交疊。聞言抬起眼,鋒利的下頜略微一收。隨後漫不經心地垂下眼睫:“三條。”

一隻手掌摸出張三條擱在桌麵,如蟬翼般輕薄的肌膚透出淡青的血管,墨綠色絨布桌麵將皮膚襯出瑩白的色澤。

再仔細打量,不免失望。

那如玉般白皙的雙手,手指修長,指骨卻又寬又大,掌心、指腹都覆著層硬厚的老繭,小指且還半蜷縮著,有點畸形。

周頌目光落在陳冬麵上,眼瞳中透出些悲憫。

這麼漂亮的姑娘,卻生了雙男人手。

他不由得又多看兩眼,眼睛一睃,瞧見旁側的賀藍越不知什麼時候掀起眼皮來。

那雙白雪皚皚的眼眸,若冰山般靜靜凝視著他。

周頌連忙收回視線。

賀藍越平靜地看他片刻,緩緩將目光落在陳冬發頂,話聲平和:

“這張不要。”

江望打量了眼賀藍越的神色,才陰陽怪氣地道:“回來了?是那幾根國寶忘拿了?”

“想抽直說唄,在這兒點我呢?”周頌嬉皮笑臉地摸出兜裡的便攜雪茄盒:“嗐,彆生氣了。”

江望嘴裡還在罵他,手上動作十分流暢,直接把一整個雪茄盒抽了過來,往鵝裙奺靈?⒎⒎奺寺樲悟懷裡一揣:“給你下了啊。”

周頌整人一僵,隨即唇角彎起笑意:“拿走拿走。難得瞧見有寶貝能入得了你江少的眼,也算我眼光不差。”

“那百二的股你還要不要?”

江望忽然問道。

他眸子望著麵前的麻將牌上,手中散漫地處理著雪茄,輕鬆得如同隨口一提。

周頌瞳仁驟縮,興奮地連聲應道:“要,當然要!”

“謝謝越哥,謝謝望哥,”他笑得呲牙咧嘴,俯著身子,狗腿地給江望捶背:“以後我管您喊哥。”

“趕緊坐那兒吧,”江望翻了個白眼:“你這臭運道站我身後都壞我風水。”

周頌從善如流地搬過個椅子坐在一旁。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金燦燦的斜陽從高樓的縫隙中,傾斜進這間奢華的包房裡。

傅桃桃麵前的籌碼已然所剩無幾了。

她像條冇骨頭的蛇一樣,仰在柔軟的座椅裡,兩條穿著破洞牛仔褲的長腿在桌下痛苦地胡亂踢蹬:“哎呀不打了!”

說著,抓起手裡那張南風,恨恨地在桌麵上摔打兩下:“什麼臭牌,呸,噁心死我了!”

周頌立刻殷勤地道:“正好也到飯點了,一起去紅房子搓一頓?我做東。”

“今天就不費事兒了,”江望隨手把雪茄重重按進菸灰缸裡,菸頭發出滋啦聲響:

“越哥晚上還有席。”

他偏過頭,笑嘻嘻地看著傅桃桃:“瞧你那個臉,拉得跟鞋拔子一般長,哪回打麻將你笑著出來過。”

“我本來不是在笑嗎!”傅桃桃反駁道,又衝賀藍越呲了呲牙:“賀藍越你真煩人。”

賀藍越的唇角勾起抹細微的弧度。

他從沙發上起身,高大的身形登時將窗外投進來的餘暉徹底遮擋:

“走吧。”

陳冬立即站起身來,垂著腦袋,安靜地退回到牆邊。

賀藍越抬腿往外走,經過她時,眸光微微一瞥,腳步不停徑直邁出門去。

待混雜著腳步的交談聲徹底遠去,陳冬這才利落地俯下身,伸手去摸茶幾上堆滿菸頭的菸灰缸。

她指尖剛觸到冰涼的水晶,王文靜的聲音便在身後響起:

“陳冬,乾啥呢!還不快去送送賀總!”

陳冬愣愣地抬起頭:“小靜姐,平時不是你送的嗎?”

她一個包間服務員的身份,還遠遠不夠格去樓下迎賓送客。

“哎快去快去,9號房現在是你負責,”王文靜話聲焦躁,不停地催促著:“再囉嗦一會兒人走了!”

陳冬隻好稀裡糊塗地拔腿往外衝。

皮鞋的短跟啪嗒啪嗒踩踏著台階,邁過柔軟的地毯,跨出店門。

她微微喘息著,目光在空曠的停車場睃視,連半個人影也冇瞧見。

街邊忽然響起聲短促的鳴笛。

陳冬抬起頭,瞧見輛熟悉的轎車停在路邊,漆黑的車身在夕陽下泛著幽深的光澤,引擎平緩安靜地震動著,等待著。

鍍著黑膜的厚重車窗緩緩地降了下來,露出賀藍越那張輪廓深邃的麵容。

那雙灰霧靄靄的瞳仁寧靜地凝視著她,映著柔和昏黃的落日。

她三兩步邁上前,俯著身子湊近車窗,張了張唇。

半晌,笨嘴拙舌地憋出一句:

“……賀總,一路順風。”

賀藍越淡淡應了聲:“你忘了個東西。”

陳冬怔在原地。

忘啥了?她有啥東西?

還冇能想明白,一陣嘈雜的聲響便從身後傳來。

男人暴躁的怒罵,夾雜著女人細微的啼哭。

她回過頭,瞧見陳廣生狼狽地從西餐廳大門跨了出來。

衣服皺巴巴貼在身上,頭髮亂得雞窩一般,正漲得通紅一張臉回頭怒斥他的妻子:“彆哭了!還不夠丟人!”

陳冬真把這號人物給忘了。

她直直望著他們一家四口拉拉扯扯的背影,暢快地笑了聲。

那張精緻又木訥的麵容,在這瞬間陡然生動起來。

眉心蹙起淺淺的褶皺,眼眸彎成窄細的新月。飽滿嫣紅的唇瓣上揚著,露出幾顆白而整齊的貝齒。

一個野蠻的,幸災樂禍的笑容。

賀藍越安靜地看著她。

濕潮的江風吹拂著她鬢間一縷碎髮,髮尾勾勾纏纏地,微微拂過他脖頸,帶起細小的癢意。

他的微微眯了下眼瞳,忽然從車窗中探出手。

骨節分明的長指帶著絲冷意,輕柔地將那縷髮絲彆在她耳後。而後,順著耳尖,緩緩下滑。

柔軟有力的指腹覆在那顆細白的耳珠上,緩慢地,磨碾了一下,又從容地收回。

冰涼的薄荷氣息浸進鼻端,密不透風地將她籠罩。

陳冬的笑容陡然凝固在麵上。

她僵硬地回過頭,瞧見那扇漆黑的車窗,正無聲地向上升起。

低沉的、醇厚的話聲,從車窗縫隙裡平淡地飄了出來:

“下個星期三,我還會來。”

第0120 請假條

三次這幾天太忙了,冇法做到同時兼顧,需要請假一星期處理好三次的事情。

葻呏 十分抱歉。

第0121 當一條魚

厚重的車窗嚴絲合縫地閉合。那雙冰灰色的眼瞳也被隔絕在陳冬的視線之外。

漆黑的轎車平穩無聲地彙入車流之中,若一滴水融進湖海,再也無跡可循。

黏稠濕潮的江風吹拂過麵頰,遠處傳來的模糊輪渡汽笛聲。紅日冇入冰冷的江水裡,將最後一縷光亮也斂進陰沉的夜色中。

陳冬僵硬地抬起手,掌心慢慢攏住整隻左耳。

那股冰冷的、乾燥的指腹彷彿仍停留在耳垂處,燒灼起細微刺痛的感觸,順著脖頸一寸寸蜿蜒,狠狠裹纏住麻木疲乏的心臟。

那不是同情,不是愛,甚至,也談不上喜歡。

是挑選。屬於上位者對下位者的挑選。

她終於無法逃避,無法再自欺欺人。

她知道五萬塊是很大一筆錢。

她當然也知道冇有人會無緣無故送陌生人這麼多錢。

可她不去思考原因,膽戰心驚地裝聾作啞,度過一天、又一天。

她不敢,她不敢想。

她甚至冇法糾結,她壓根就冇有選擇。

陳冬怔怔地邁上台階,回到包廂裡。

王文靜已經把屋裡拾掇得整整齊齊,瞧見她,點點頭:“今天可以下班了,他們晚上不會再來了。”

陳冬張張唇,半晌,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賀總說他星期三會過來。”

王文靜掀起眼皮看她一眼:“知道了,我會安排。”

她的嗓音同她的眼神一樣平靜,冇有情緒。

陳冬忽然生出種被看穿的感覺。她覺得羞愧,她覺得無地自容。

她結結巴巴胡亂應了句:“那,我先走了。”

隨後邁著大步往包間外逃竄。

她的大腦、她的心臟,都亂糟糟的一團,將她整個人都膨脹成一隻碩大的氣球。

她想同彆人聊些什麼,卻不知該和誰說,更不知該怎麼提起,隻是任憑自己越脹越大,變得臃腫沉重。

當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不知怎麼走到了一座公園,正立在覆著斑駁青苔的矮小石橋上。

圓月高懸在頭頂,映著波光粼粼的湖麵。

夏日裡黏稠的風浪,此刻已泛起秋夜的涼意。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與腐爛水草混合的氣息,裹挾著桂花甜膩腐朽的濃香,若塊濕潤粗糙的抹布,沉甸甸地拂過麵頰。

秋蟲有氣無力的斷續嘶鳴從草葉深處傳來,絕望而徒勞地對抗著即將到來的沉寂寒冬。

夏天正在緩慢死去。

陳冬趴在冰冷的石欄杆上,看著底下那片被月光映照得發黑的湖水。

幾片落葉飄蕩在水麵之上,泛起陣陣漣漪,扭曲著她的倒影。

或許她應該感激。她想。

感激賀藍越選中了她,感激她的尊嚴與身體竟能賣上如此高昂的價格,感激命運彷彿還為她留有一線生機。

水花濺起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嘩啦。

陳冬怔怔地挪動視線。

一個濕漉漉的腦袋從漆黑的水麵下冒了出來。

黑色的長髮水草般一縷縷黏膩在被月光映襯得透明的麵頰上。渾濁的水珠順著挺直的鼻梁,緩緩蜿蜒至鋒利的下頜,滴落進湖麵。

啪嗒。

高挺的眉骨在眼眶上投下片深刻清晰的陰影。尖銳的眼角若鷹喙般略微下勾,眼尾卻微微上挑。一雙青苔般潮濕碧綠的眼瞳,盈著月光,熒熒鬼火般隔著夜色,自下而上仰望著她。

豔情,美麗。

陳冬大張著唇,立在原地,呆滯地望著這個像水鬼,也像怪物一樣的人。

她看見那雙嫣紅的薄唇勾起個弧度,吐露出沙啞悅耳的話語:

“喂。”

“你要不要跳下來?”

男性的嗓音,略沾染著異域的黏糊腔調。

陳冬腦中空白一片,隻是下意識問道:“……你在下麵乾嘛?”

他彎起眼眸,碧綠的眼瞳映著粼粼波光,寶石般明亮剔透:

“我在當一條魚。”

陳冬一瞬間失語了,半晌,鬼使神差地問了句:“當魚什麼感覺?”

“還行,”那雙杏仁般狹長的眉眼眯成條窄細的彎月,鼻梁豔麗的小痣搖曳著,嗓音慵懶沙啞:“就是有點憋。”

他仰著頭,再一次發出了邀請:

“要下來試試嗎?”

陳冬望著眼前荒誕的場景,聽著他荒唐的回答,腦子像是在飛速轉動,又像是卡了簧一般生鏽艱澀。

當魚什麼感覺?

自由,快樂,悠閒。

她工工整整地脫下鞋襪和單薄外套,抬腿騎上膩著涼膩青苔的石欄杆,回頭望了眼天空。

明月皎潔柔和,徐徐散發著光輝。

她身子一傾,像一條遊魚,也像隻飛鳥,帶著那顆絕望瀕死的心臟,縱身一躍,沉進湖水中。

噗通。

冰冷的湖水一瞬間將她密不透風地裹挾。

那些在耳邊日夜不休地喧囂聲音,在此刻全都消失了。

刀叉碰撞的脆響、賀藍越低沉的話語、醫院監護儀的滴滴警報……

她像一粒石子,無聲、緩慢地向著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沉淪。

冇有悲傷,也冇有痛苦。

她睜開眼。

世界變成了一片混沌模糊的墨綠色。

皎潔的圓月被水麵扭曲成一團光斑,幾根黑色的水草,從她眼前輕柔地漂浮而過。

窒息感壓迫著胸腔,緩慢地降臨。

她慢慢從水底上浮,腦袋破開水麵,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水漬。

“什麼感覺?”男人浮在水麵,懶懶問道,墨綠色的眼瞳躍動著細小的波紋,春水般盪漾著笑意。

陳冬張張唇,也隻是發出了與他相同的感悟:“還行……有點冷。”

“那上去吧。”他說著,轉身向岸邊遊去。

第0122 再見

一塊孤零零的警示牌立在湖岸的草坪中,斑駁的黃色漆皮上寫著行字:水深危險,禁止遊泳。

男人在這塊牌子底下上了岸。

他單手撐住長滿青苔的濕滑石階,手臂微微用力,高瘦的身體就輕盈地從黑暗的湖水中升了上來,帶起串淋漓的水珠。

米白色的針織襯衣緊貼合著他寬闊的肩膀,刀鋒般銳利的蝴蝶骨與一截截脊柱自後背凸顯,勁瘦的窄腰下,濕透的牛仔褲管包裹著兩條修長筆直的雙腿。

每一寸肌肉線條,都流暢優雅。

他回過身,向著剛攀住堤岸的陳冬伸出手。

骨節分明的白皙手掌遞在陳冬麵前,指節修長,指腹與關節處覆著層薄繭。

陳冬遲疑一下,將自己那隻同樣濕漉漉的手掌搭了上去:“謝謝。”

“不客氣。”他隨口應道,臂膀略微使力將陳冬提了上來。

嘩啦。

刺骨的寒意在離開水麵的一瞬間便凶猛地席捲而來。

秋夜的冷風吹拂著浸濕的單薄衣物,叫陳冬打了個劇烈的寒顫。

一件寬大的薑黃色風衣忽然兜頭罩了下來,淡淡的、慵懶乾淨的無花果氣息,嚴密地將陳冬裹挾。

他赤著腳,身上套著那件皺巴巴的低領針織衫,一屁股坐在帶著露水的草坪上,伸手在旁側拍了拍:“我叫卡米耶,你呢?”

那張深邃精緻的異域麵容微仰著(蘭#12苼11苼26*生),墨綠的眼瞳流淌著柔和的月光,話聲沙啞悅耳。

陳冬猶豫片刻,拉了拉身上那件幾乎能將她淹冇的風衣,在他身旁坐了下來:“陳冬。”

“你中文說得真好。”她又打量他一眼,說道。

卡米耶彎了彎眸子,脊背倚著警示牌的鐵桿,濕漉漉的黑髮捲翹雜亂地頂在腦袋上:“混血。我媽是法國人,之前一直住在巴黎。”

這個名稱對陳冬太過遙遠,存在於書本裡、或電視上,是她這輩子也不能身臨其境的地方。

她下意識問道:“巴黎是什麼樣的?”

“嗯……”卡米耶喉中發出低沉的聲響,半眯著眼瞳,似是在措辭:“又臟又亂,治安很差。”

“醉鬼和流浪漢在地鐵裡撒尿,小偷會直接衝上來搶你的手機和皮包——我新買的iPhone就被搶走了,我追了他三條街!”

他嘴裡憤怒地咕噥個單詞,想來該是罵人的話。

“追上了?”陳冬好奇地偏頭看他。

“嘿嘿,”卡米耶唇角勾著懶散的笑,抬手比劃著:“我倆鑽進條臭烘烘的巷子裡,然後他摸出來一把這麼長的刀……我就把手機送給他了。”

陳冬哧地笑了聲。

“但很自由,”那雙碧綠的眼瞳在月光下,像兩團燃燒的火焰,挾著明亮的笑意:

“你可以在街邊拉琴,在廣場跳舞,邊走邊大聲唱歌……無論你穿什麼樣的衣服,都冇人會用奇怪的眼神看你。”

他輕笑一聲,斂下眼睫:“冷漠又迷人的混賬地方。”

“你呢,你為什麼難過?”

他忽然問道。

陳冬怔愣一瞬:“我哪裡難過?”

他突然俯下身,精緻深邃的眉眼湊近幾分,骨節分明的手掌攏住她半張麵頰,指腹輕柔地在她眼瞼下那顆淺褐色的小痣磨蹭了一下,彷彿在擦拭一滴眼淚:

“這裡,一直在流淚。”

他的指尖冰涼粗糲,低沉沙啞的嗓音慵懶柔和。那雙漂亮的墨綠色眼瞳映著溫柔的月光,彷彿直直地望進陳冬靈魂深處。

那隻鼓囊囊的氣球在此刻陡然爆開,渾濁的氣體猛然傾瀉而出,在四肢百骸中洶湧澎湃。

她鼻尖驀地躥湧出股酸澀感,連忙彆過頭,長睫斂住半雙眼眸。

或許是因為身處在一座陌生的公園,或許是因為他們彼此之間並不相熟……又或許,隻是因為今夜的月亮太圓。

陳冬慢慢開口,話聲乾澀:“……我好像一直都在流浪。”

她仍然偏著頭,腦袋微垂著,隻留下半張精緻的側顏。

卡米耶怔愣一瞬,眼眸彎垂起柔和的弧度。那雙停留在半空的手掌落在陳冬衣領,十分自然地將那件寬大的、沾染著湖水與涼意的風衣緊了緊。

即便他冇說話,陳冬也覺得好受了幾分。

她低聲地,斷續地訴說著她的人生。

從田野的墳包,講到西餐廳溫馨的一家四口;從畸形的小指,講到醫院病床上躺著的、她最重要的愛人。

“我該怎麼辦?”

她茫然地問道。

她冇想得到答覆。這是她的人生,她自己都不知該如何處理,又怎麼能從一個陌生人口中得到答案。

卡米耶始終安靜地聽著。

他探著身子,從草叢裡扒拉出一個琴盒:“你想不想聽點什麼?”

黑色的外殼上還沾染著濕漉漉的草葉和泥土。

他把濕漉漉的指尖在身上反覆擦了幾遍,纔打開琴盒的搭扣,從裡頭取出一把流淌著琥珀光澤的暗紅色小提琴。

琴頭雕刻著一張精緻的、沉睡著的少女側臉,線條柔和而悲憫。

“我身上太濕了,按理來說,我不該碰它。”他斂著眼睫,指尖輕柔地撫摸著琴頭:“可你太漂亮了,我想我的琴也很高興能為你拉上一曲。”

那雙苔綠色的眼瞳挾著溫柔的笑意,緩慢地將小提琴架在左肩上。

悠揚柔和的樂曲自他修長的手指傳出,拂過稚嫩的草葉,漾過平靜的湖水,流淌在寧靜的夜空中,輕柔地擁抱住她那顆麻木的心臟。

她終於歇息下來,即便是短暫的一刻。

她想她永遠也不會忘記今夜,那柔和的月暉,那溫柔的樂曲,那浮動著潮濕水汽的無花果芳香。

她安靜地坐著,聽著。

待一曲結束,卡米耶笑著把琴放了下來:“怎麼樣?”

陳冬詞彙量貧瘠又匱乏,搜腸刮肚地,也隻說出了簡短的二字:

“好聽。”

他哈哈笑了聲,將琴收進琴盒裡。

兩人默契地立起身。卡米耶個子很高,陳冬脫下那件長到小腿的寬大風衣遞進他手裡,仰著腦袋看他。

“再見。”她說。

“再見。”他迴應道。

他們轉過身,邁著大步,往兩個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0123 待客之道

第二天清晨,陳冬前往醫院探望許童。

她會愧疚,也會痛苦,可她仍要去。她不想後悔。

她抱著束淡紫色的鳶尾花,剛邁進長廊,就聽見病房裡傳來低低的哭聲。

那是壓抑著絕望與痛苦嗚咽。

一道單薄瘦弱的背影坐在隔壁的病床邊,身上套著件花布襯衫,淩亂的馬尾髮辮墜在身後。

人們長大後,彷彿失去了大聲表達情緒的權利,就連哭泣也是如此。

陳冬刻意加重腳步,邁進病房。

女人驚慌地站起身來,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她艱難扯出個笑臉,黝黑的皮膚被歲月打磨得堅韌粗糙,眼尾堆疊著層巒清晰的紋路:

“你好,俺是1床的家屬。”

陳冬輕輕點頭:“你好。”

她視線望向隔壁病床。

一箇中年男人躺在那裡,脖子上戴著堅硬的頸托,身體被枕頭和墊子支撐擺放著,像一尊被固定住的雕像。鼻孔裡塞著一對小巧的鼻塞,透明的軟管沿著麵頰連接到床頭那台發出“嘶嘶”響動的儀器上。

他的眼睛大睜著。眼窩深陷,深褐色的瞳仁緩慢轉動過來,木然地望了陳冬一眼。

“俺們剛來三天,”女人搓著手,拘謹地問道:“你們住多久啦?”

陳冬應道:“半個月了。”

她俯著身子,將鳶尾花小心地插在床頭的寬口花瓶裡,又仔細調整了一下。

日光從明淨的玻璃窗傾斜而下,嬌嫩的淡紫花瓣將蒼白的病房染上層明豔的色彩。

女人愣愣看著那束花,口中喃喃道:“……真漂亮。”

陳冬手上動作一頓,從中抽出一枝遞給她。

她眼眶一下紅了起來,指尖輕輕握住花枝,小心地將花朵插進隔壁病床的花瓶裡:“老張,快看呀,多漂亮的花。”

男人慢慢轉動瞳仁,卻望著女人的麵龐,嗓音乾澀沙啞:

“讓我……死吧……拔管……”

輕微的機器氣流聲從他鼻腔中溢位。

女人的淚水唰地從眼眶溢位,喉頭又溢位了那種壓抑的痛苦悲鳴。

她冇答應,也冇拒絕。隻是垂著頭,崩潰地哭泣著。

片刻後,她漸漸平息下來,絕望地看向陳冬,發出與她昨夜相同的疑問:“……我該怎麼辦?”

她斷續地講述著她的故事。

他們是一對夫妻,從鄉下進城打工。男人是泥瓦匠,她是粉刷匠,家裡有年邁的父母,也有可愛的女兒,日子過得辛勤幸福。

直到男人出了車禍。

高位癱瘓,脖子以下冇有知覺,要用呼吸機輔助呼吸。

他的靈魂被禁錮在軀殼中,清醒地、痛苦地,捱過每一個日日夜夜。

司機是一位有權勢的商人,將他們送進了漢和醫院,賠償了三十萬治療費。

女人掩著麵,淚水從她粗糲的指縫中蜿蜒滲出:“三十萬,根本撐不過他後半輩子……可俺們一輩子也掙不到三十萬。”

“怎麼能拔管?他現在這麼醒著,俺怎麼狠得下這個心。”

她上半身趴伏在病床上,壓著男人毫無知覺的雙腿放聲痛哭。

陳冬收回視線,一言不發,安靜地凝視著許童凹陷憔悴的麵容。

即便如此,她還是盼望許童能夠醒來。

直至晌午,她拜彆那對夫妻,邁著腳步往公交車站走。

西餐廳的工作又輕鬆下來。

陳冬耐心地等待著星期三的到來,等待著賀藍越。

週三的下午,對講機傳來王文靜的利落簡短的話聲:

“9房準備,客人到了。”

陳冬利落地從沙發上站起身,回到服務檯旁,與那棵龜背竹立在一起。

她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響,與走廊中沉穩的腳步漸漸重合。

厚重的房門從外頭推開,賀藍越邁著大步走了進來。

他利落地脫下西裝外套,隨手向旁側一遞,話聲低沉:“安排好了冇。”

嚴全跟在他身後進了門,抬手接過西裝,腦袋微垂著:“是,已經提前通知過杜總了。”

“特區要落成了,”賀藍越身軀陷進寬大的沙發裡,抬手揉了揉眉心:“最近是敏感時期,不能出岔子。”

他掀起眼皮,掃了嚴全一眼:

“杜成峰進門的時候搜他一下。”

嚴全怔了一瞬,隨即斂下眼睫:“……是。”

杜成峰,杜總。

陳冬腦袋嗡地一聲。

聶輝的……上司?黑社會?他們怎麼會有交集?

嚴全把外套整齊地掛在衣架上,隨後偏頭望向陳冬:“你通知一下後廚,杜總來後立即上菜,菜品一次性上齊。”

“擺好桌你就去外麵等著,不要靠近房門。”

他話聲嚴肅緊繃,全然不似平日裡透著懶散的腔調:

“等屋裡有人出來再進去,聽Q群杦o毿慼慼杦?二⑤明白了嗎?”

陳冬不自覺也緊張起來,點頭應道:“明白。”

她抬手扶住衣領的話筒,簡短地通知了後廚,回身提起紫砂壺向茶幾走去。

嚴全已從包廂裡退了出去,屋裡安靜得近乎肅穆。

賀藍越坐在沙發上,寬闊的肩脊略微挺直,骨節分明的手掌搭在膝頭,桌麵的水晶菸灰缸裡空空如也,空氣中隻彌散著乾淨冷冽的薄荷清香。

那雙薄霧靄靄的眼瞳平靜地掃過她的麵頰,又迅速收回。

她俯著身,緩慢地將茶水斟進杯中,忽然聽見門外傳來陣怒罵爭吵。

房門被咚地踹開。

一個五六十歲、髮鬢斑白的老頭走了進來,高檔西裝包裹著他健碩魁梧的身形。襯衣的領口微敞著,露出頸前碩大的觀音玉牌,飽滿圓潤的蜜蠟手串玻璃似的折射著光亮。

一雙銳利渾濁的眼瞳,眼皮半耷著,漫不經心地在屋中掃視一圈,掠過沙發上端著茶杯平靜啜飲的賀藍越,緩慢地落在陳冬麵上。

他忽然嗤地笑了聲,眼尾浮漫起層疊的褶皺,嗓音洪亮粗嘎:

“賀總的待客之道還真是奇特。”

第0124 禍不及家人

“這麼大陣仗,”杜成峰用下巴指了指門外的方向,皮笑肉不笑地道:“不知道的,還以為今天是來抓我杜某人歸案呢。”

“杜總說笑了,我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賀藍越平靜地抬眼望向他,下巴一揚:“坐。”

杜成峰皮冷笑一聲,步伐沉穩地邁進屋內,一屁股坐進對麵的單人沙發裡:

“人什麼時候到。”

他自然而然從內袋裡摸出根香菸銜在口中,話聲含糊,兩條腿懶散地搭在茶幾上。

那雙擦得鋥亮的鱷魚皮鞋閃著光亮,在桌麵悠然地一下下抖動著。

賀藍越瞥了那雙鞋一眼,麵無表情道:“領導不抽菸。”

轉而偏過頭淡淡看向陳冬:“把菸灰缸收了。”

她應了聲,利落地端著菸灰缸退回服務檯前,垂著腦袋屏息凝神。

杜成峰點火的動作頓了一瞬,隨後慢悠悠地把火機揣了回去,取下嘴中的香菸裝回煙盒裡,話聲漫不經心地傳來:“賀總雖然年輕,倒很縝密。比我家那些個不成器的小子強得多。”

他端著長輩的口氣,話說得含混,不曉得是指手底下那群混混,還是他真正親生的孩子。

賀藍越優雅地端著茶杯,漫不經心地吹了吹上頭的浮葉,嗓音磁性低沉:“聽說杜總上月添了個孫子,恭喜。令郎不打算回國操辦幾桌?”

杜成峰唇角低垂下來,渾濁的眼瞳浮漫出層疊陰冷的寒意:“賀總,雖說你不是道上的,但有句話也該曉得。”

“禍不及家人。”

他緩緩舉起茶杯輕啜一口,眼皮耷拉著,話聲平靜輕緩:“你比我兒子大不了幾歲。我杜成峰混到這把年紀,還要受你的威脅,也算是白活了。”

“不過聊聊家常罷了。”賀藍越隨手把瓷杯擱在桌麵上,發出聲不輕不重的脆響。

啪嗒。

那雙深邃的眼眸彎著淡淡的弧度,冰川般灰白的眼瞳平靜冷漠:“白城就這麼大,家家戶戶的事都遮掩不住。”

“你若真想安穩度日,趁早把那些臟活給停了,免得拖累大家。”

“賀總,”杜成峰手裡握著蜜蠟珠串,抬頭平視著賀藍越:“賬不是這麼算的。”

“江北這個項目,前期拿地的過橋資金,是我杜成峰用現金一夜之間湊出來的。冇有我這筆錢,你賀藍越的盤子根本就搭不起來。”

他把珠串盤得嘩嘩作響,聲音壓抑著怒意:

“臟活屎活,你全丟給我來乾,連清理個小釘子戶也臟不了你的手……賀總清清白白的,該不會是要卸磨殺驢吧?”

他啪地把手串扣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一雙眼睛半眯著:“等我拿到我的回報,這些臟活我自然會停了。在此之前……賀總可千萬彆忘了,這船要是沉了,咱們誰都上不了岸。”

包廂門忽然輕敲兩下。

賀藍越掀起眼皮,麵色仍然平靜:“進。”

七八個服務員端著餐盤魚貫而入。

此間,屋內氣氛安靜而壓抑,隻剩下餐盤碰撞出發的輕微聲響。

服務員們迅速地擺好酒菜,腳步利落安靜地往外走,陳冬低眉順眼地跟在她們身後。

一踏出包間門,她整人纔像活了過來,同嚴全打了個招呼,就坐在吧檯附近的矮沙發裡。

這裡既能看清包房門口的動靜,又不至於離得太近。

冇一會兒,樓梯上走上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樣貌普通,穿著樸素,隻是舉動神色裡透出種乾練沉穩的氣質。

嚴全衝著男人微微鞠躬,而後推開包間門。

半個鐘不到,男人就從房間裡走了出來,與嚴全把頭一點,就邁著大步離去。

……結束了?

陳冬茫然地直起身,試探地看了嚴全一眼。

嚴全點點頭。

她便整理了身上的製服,重新推開包間門。

屋裡彌散著濃鬱的酒香,飯菜倒冇怎麼動過。杜成峰夾著支香菸,倚著座椅吞吐雲霧。

聽到房門響起,他掀起眼皮看了陳冬一眼:“過來。”

他用夾著煙的手指,指了指桌上的分酒器:“去,給賀總滿上。”

陳冬輕聲應了句,垂著腦袋把酒杯斟滿。

“賀總,我敬你一杯。”杜成峰仍坐在椅子上,懶洋洋地舉起手裡的酒杯:“杜某是個粗人,講究道義二字。這市裡的大領導專程要見我,點了我的名字,讓我乾些狗屎活……”

他舉起酒杯滋兒地一口,眼也冇眨,盯著賀藍越道:“賀總,你該不會把我當張擦腚紙,用完就要丟吧?”

賀藍越平靜地喝下一杯酒:“杜總,不想乾你剛纔大可拒絕。你現在在領導麵前也算是過了明路了,不正合你意嗎。”

“咋拒絕!”杜成峰騰地直起身,嗓門高了幾分:“老子是想洗白,冇想越來越黑!”

賀藍越夾了口菜,淡淡道:“說這些也冇用,聊點其他的。二期項目已經準備動工了,你的資金什麼時候到位?”

杜成峰陰沉地瞧著他,忽然笑了聲,又倒回座椅上:“見諒,最近手頭有點緊啊賀總,您先讓其他股東們墊一墊,我儘快把資金調出來補上。”

那雙冰灰色的瞳仁沁出絲絲寒氣。

賀藍越斂著眼睫,撚起張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杜總,你若是真手頭緊,這筆錢就不用投了。”

“我讓江望找個好買家,把你那十五的股份轉出去,大家以後還是朋友。”

杜成峰卻彎著眼睛,渾濁的眼瞳直直注視著賀藍越,眼角蜿蜒著細密的紋路:“賀總,即便你賣我的股份,恐怕一時間也湊不來那麼多啟動資金吧。”

“二期的地皮可比一期劃得大多了,又是商圈又是寫字樓的,嘖嘖。”

“杜某是帶著誠意來的,卻一直冇瞧見賀總的誠意……這樣,”他起身走到服務檯前,抓起個水晶高腳杯倒了大半杯白酒,啪地擱在桌麵:“杜某最佩服酒量好的人,您把這杯酒喝了,錢我三天之內親自送上門。”

“您要是喝不下也沒關係,杜某從不強人所難,”他笑眯眯地,視線若條毒蛇般陰毒地掠過桌麵,落在陳冬麵上:

“讓這位姑娘替你喝也行。”

第0125 行嗎

蟬翼般輕薄剔透的水晶杯映著燈光,投射出一片淺金的扭曲光斑;清澈黏稠的酒液輕漾出細小的氣泡,沿著光滑的內壁上浮、破裂。

霸道的酒香緩慢彌散在半空,馥鬱刺鼻。

如一朵花。一朵美麗、優雅,蘊著甜膩劇毒的鬱金香,安靜而無聲地綻放在桌麵。

陳冬注視著那隻高腳杯。

她看到了閃亮的杯壁,看到了明亮的日光,看到被風拂動的窗簾,與身陷在潔白床鋪中沉靜脆弱的麵龐。

她需要錢。

這是機會,是她的投名狀。

她的大腦在一瞬間清晰無比,猛地跨上兩步,舉起酒杯:“杜總,我是9號房專屬服務員,替您二位誰喝酒,都是我的職責所在。這杯酒我先替賀總喝了。”

說完,在兩人都冇來得及做出反應的瞬間,她腦袋一揚便把酒灌進口中。

辛辣熾熱的酒液,如一團燃燒的火焰,從舌尖瞬間燃進喉嚨深處。

眼淚當即湧了出來。她死死壓抑住痙攣的喉嚨,將那團洶湧的烈焰吞進腹中,鎖進單薄纖細的身體裡。

她放下酒杯,連一句話也說不出,艱難地扯動嘴角,向著杜成峰點了點頭,退回角落。

那一點麻木的感覺順著舌尖飛速蔓延過喉嚨、身體,湧進大腦。整個房間開始緩慢而扭曲地旋轉。

她手指死死扒著旁側的椅背,耳廓縈繞著朦朧的交談聲。

“杜總江湖人當慣了,這種下三濫的規矩,以後不用帶進我的房間。”

“哈哈,放心吧賀總,我杜成峰說話算話。三天內,我必提著鈔票親自登門!”

一雙鱷魚皮鞋陡然出現在模糊的視線中,杜成峰粗曠的嗓音自頭頂傳來,嗡嗡地撼動著耳膜:

“陳冬是吧。”

“我家小子,受你照顧了。”

陳冬呆呆地抬起頭,大腦遲鈍地轉動著。

……啊,他是在說聶輝。

她注視著杜成峰魁梧壯碩的背影消失在房門口,腦中最後一根緊繃的弦陡然崩斷。眩暈感如山洪海嘯一般鋪天蓋地襲捲而來。

她像灘爛泥一般,膝蓋一軟,順著椅背就往地上滑。

一雙結實有力的手臂從她腋下穿過,一把將她給撈了起來。

陳冬竭力掀起眼皮,視線卻模糊一片,隻剩下那股清透涼爽的薄荷氣息縈在鼻端。

她無力地攥著那雙臂膀,話聲含糊又嚴肅:

“賀藍越。”

“下次你自己喝吧,行嗎?”

她半晌也冇等到回答,便一遍遍追問:“行嗎?啊?好嗎?”

那道低沉醇厚的嗓音終於響起,輕輕飄浮著迴盪在耳廓:

“嗯。”

她這才放心地把腦袋一栽,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

空調輕微的震動,裹挾著時有時無的轉向燈規律滴答聲響迴盪在安靜的車廂裡。

賀藍越高大的身形陷在真皮座椅中,影影綽綽的霓虹燈朦朧地勾勒出深邃的輪廓。

他抬手探進西服內袋,摸出根香菸銜進唇中。躍動的火光將那雙冰灰的眼瞳鍍上層柔和的暖橙色。

他微仰起頭,削薄的唇線吐出散漫繾綣的薄霧,絲絲縷縷籠罩在眉眼間。

“鑽石鑽石亮晶晶……”

模糊輕細的哼唱聲忽然傳進耳中。

“好像天邊閃亮的星……”

他偏過頭,瞧見那道散發著酒氣的狼狽人影。

上半身倒在座椅中,下半身扭曲耷拉在地板上。

絢爛的霓虹燈從車窗外垂落在她的麵頰,白皙的皮膚蒸騰著潮紅。那雙平日裡漆黑平靜的眼瞳,此刻若浸在水中的琉璃,迷濛地映著光亮。

她伸長手臂,搖搖晃晃地觸摸車窗玻璃,皺巴巴的製服袖口牽扯上揚,露出截兒脂玉般溫潤的手腕。

飽滿的嫣紅雙唇開合著,反覆哼唱著那冇頭冇尾的兩句歌詞。應當也隻會那兩句。

沉寂的,倔強的,野性的,脆弱的。

無論何時,總是動人無比。

賀藍越靜靜看著她,抬起手。

骨節分明的大掌輕輕攏住她半張麵頰,乾燥的指腹反覆碾磨她眼瞼下那顆淺褐色小痣,順著細膩的肌膚,滑落至下巴尖,逗貓似的撓了撓。

陳冬不耐地哼哼兩聲,眉頭緊蹙著,伸手抽了他一下。

她喝得醉醺醺,手上也冇了分寸,一巴掌結結實實地發出聲清脆的聲響。

啪。

賀藍越半掀起眼皮,視線掃了眼手背迅速浮現的五道指印,又落回陳冬麵上。

修長有力的手指不輕不重叩住她的下巴,禁錮著她的腦袋微微上揚。

他俯下身子,鼻尖清晰地嗅到自她唇間溢位的酒氣,嗓音低沉醇厚:

“陳冬,我是誰。”

“我管你是誰。”陳冬大著舌頭胡亂推他:“賀藍越,起開!”

他喉中溢位低低的笑意,眼眸半眯著,灰白的瞳仁直直映出她的麵容:

“嗯,也不算太醉。”

他指腹緩慢碾過她柔軟飽滿的唇瓣,低下頭。

滾燙的薄唇重重壓在陳冬的唇瓣上,齒尖輕輕咬住她的下唇。

陳冬吃痛,皺著眉嘶地一聲。

那條混雜著菸草與薄荷氣息的長舌如條毒蛇般滑進她的口腔,舔舐著上顎與齒尖,勾纏住柔軟的舌尖吸吮,霸道地汲取著空氣與津液。

他叩著她的下巴,大掌掐住她纖細的腰肢,指腹不自覺隔著衣料輕輕摩挲,感受著她軟癱無力的顫栗嗚咽。

一道曖昧的銀絲自兩人舌尖拉長,崩斷。

他目光垂落在那雙空洞迷濛的眼眸間,唇角微微上揚。

他偏過頭,抬手拉下防窺板:

“調頭,去江北。”

嚴全利落簡短的聲音自前座傳來:

“是。”

第0126 她要錢(微h)

蜿蜒的燈帶散發著柔和的光亮,映照著絲絨般深邃的

啞光大理石板。流暢寬大的黑色浴缸安靜地擺在個弧形平台上。

瀑布般的水流從闊大的頂噴傾瀉而下,濕潮的水汽蒸騰彌散,朦朧地籠罩著那道纖薄柔美的身形。

片刻後,水流戛然而止。

陳冬七扭八歪地套上寬大的浴袍,扶著牆走到洗手檯前,怔怔地望著鏡子中狼狽的人影。

髮絲濕漉漉貼著麵頰,水流滴滴答答蜿蜒過浮腫的眼皮。寬大的浴袍臃腫地包裹著身體,袖管唱戲似的長出一大截兒。

她使勁兒把袖子往上擼了擼,低著腦袋洗臉刷牙吹頭,把自己收拾出個人樣,才又歪歪扭扭地推開浴室門。

一盞床頭燈在黑暗中散發著柔和的光亮。暖黃的燈光像一小圈融化的黏稠蜂蜜,安靜地流淌在寬大的床鋪上,映出床下的羊毛地毯、與雙整齊擺放的拖鞋。

一道身影靠坐在床中央。

柔軟貼身的家居服緊繃著寬闊的肩背,飽滿結實的胸膛將布料撐起個平緩的弧度,薄被隨意地蓋在窄腰間,隨著呼吸起伏、勾勒出緊實流暢的肌肉線條。

輕薄的筆記本電腦擱在結實的大腿上,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輕輕地敲擊著鍵盤。那雙白雪皚皚的眼瞳深陷在深邃的眼窩中,冷冽專注地注視著熒幕,纖長濃密的眼睫半斂著,在眼瞼投射出層淺淡的陰翳。

聽到聲響,他半掀起眼皮,視線淡淡掃向浴室門口。

那雙冰川般寒冷的眼眸湧動著晦暗的光亮,帶著灼燙的溫度,平靜地一寸寸剝開臃腫的浴袍、蜿蜒過纖薄柔軟的胴體。

連空氣都變得稀薄黏稠。

他又斂下視線,指尖重新規律地敲打起鍵盤,房間安靜地迴盪著劈啪聲。

嗒。

衣物滑落在柔軟的地毯上,發出微弱的聲響,柔軟的床鋪隨之下陷。

被酒氣蒸騰得滾燙柔軟肌膚,隔著層薄薄的布料熨在身側,挾著昂貴沐浴露的高級香氛。

他騰出隻手,修長的手指埋進泛著潮氣的髮絲中,輕柔地從發頂梳攏下來:“胃疼嗎。”

那嗓音低沉醇厚,語氣如平日裡一般平靜冷淡。

陳冬腦袋歪歪斜斜倚著靠枕,眼瞳渙散地半眯著,驢唇不對馬嘴地含糊應了句:“腦袋有點暈。”

一根純黑色的普通髮圈套在纖細瑩白的腕骨上,手指扯著薄被半掩著胸口,露出精緻的鎖骨與半對飽滿柔嫩的奶團。

他忽然啪地合上電腦螢幕,隨手把電腦擱在床頭,掐住陳冬腰身將她提在腿上。

初秋的寒意瞬間裹挾了她的身體,在肌膚上激起層細小的粟粒。

結實有力的臂膀從身後環抱而過,穿過她的腿彎,將一條腿架在半空,露出腿心兩瓣肥厚柔軟的肉唇。

乾燥寬大的手掌攏住隻奶團細細揉搓,奶肉從指間溢位,色情地變換著形狀。指腹撚動著粉嫩的乳珠,修剪得齊整的甲緣一下下刮挲著奶孔。

陳冬低著頭注視他指尖的動作,喉中溢位低低的喘息。

那隻滾燙的手掌摩挲著光潔細膩的肌膚,蜿蜒過一根根肋骨,順著窄細的腰身劃過平坦的小腹,攏住泛著潮意的肥軟肉唇,在指尖揉搓。

“濕了。”

他說著,指腹挑開唇肉,滑進濕潮的肉縫中,搓揉著頂端的蒂珠。

“唔……”陳冬身體陡然緊繃,脖頸猛地向後仰去,倚在他胸前大口喘息。

那雙冰灰的眼眸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她,冰川般平靜的湖麵下,奔騰著洶湧的暗潮。像野獸,也像神祇,理智與慾望交織纏繞,透過渙散的視線直直烙進靈魂深處。

她赤身裸體地仰在他懷裡,被他擺弄成門戶大敞的姿勢。而他穿戴齊整,從容不迫地,用那雙金尊玉貴的手掌挑弄著她。

她的大腦仍然混沌,可也能清晰地認知到自己在做什麼。

她要許童活著。

即使冇有愛,即使冇有尊嚴,即使出賣靈魂與肉體。

她要錢。

她不再壓抑聲音,眯著眼瞳呻吟起來。

兩根手指探進穴中,輾轉摳挖著肉壁上敏感的凸起。

他身量高大,手掌也生得大,不過兩根手指便將窄小的肉穴填得滿滿噹噹。

陳冬腰身陡然一顫,雙腿掙紮著想要合攏:“太撐……”

賀藍越全然不把這點力道放在眼裡,胳膊一翻,將她上半身壓在床上,粗壯的臂膀死死夾著她的腰身,隻露出個白花花的屁股在眼前:“彆動,擴張好纔不會受傷。”

他話聲依然平靜,像是在談論工作,手指卻狎昵地不停在穴裡翻攪,指尖磨碾著敏感點,纏弄下降的壺口。

他又探進一指,飛快地濕纏的穴肉裡抽動起來。

貪婪的穴肉緊絞著手指,每次退出都帶出截兒梅紅色的晶亮媚肉,淫液順著腕骨直往下淌,瀝瀝拉拉將薄被都洇出片濕痕。

安靜的房間裡迴盪著噗呲的水漬聲與斷續嗚咽的呻吟。

他鬆開禁錮雙腿的手掌,探手扒開濕淋淋的滑膩肉唇,指腹不輕不重地搓弄蒂珠。

“啊!糷曻”身後的人忽然尖叫一聲。

那兩條勻稱白皙的雙腿猛地絞纏在一起,腰身如弓弦般緊繃了起來,穴眼深處噗地湧出股淫液來。

腿根泥濘滑膩的軟肉痙攣著、擠壓他的手掌,片刻,又無力地砸在床鋪上,急促的呼吸自身後傳來。

他平靜地注視著那口翕動的肉穴,手指仍埋在濕軟的穴眼中,感受著穴肉在餘韻中的吸吮蠕動。

柔軟的、熾熱的、濕潤的。

他忽然一把按住陳冬的腿,手指粗魯地在穴裡操弄起來,指腹凶狠地碾過敏感點,拇指摳弄鼓囊囊的肉核。

陳冬尖叫著去推打他的胳膊,腰身瘋狂地扭動著,下半身卻死死被他桎梏無法逃脫:“不要!不要!”

賀藍越麵上仍冇什麼表情,隻是緊緊鉗著她纖細的腰身,手指瘋狂操乾肉穴。粗大的指節撞得花白的腿肉胡亂顫動,淫液飛濺。

浮泛著潮紅的肉臀陡然猛地顫栗起來,尿眼翕動著,激射出一股股透明的潮液。

第0127 舔(h)

賀藍越半斂著眉眼,緩緩抽出手。

層巒濕纏的穴肉吸吮緊嗦著粗長的指節,拔出時帶著“啵”地濕潤聲響。黏稠的水液從閉合不攏的軟爛穴眼汩汩湧出,隱約能瞧見裡頭痙攣蠕動的媚肉,收縮翕動著,蒸騰著滾燙的熱氣。

他漫不經心地撥弄了一下肥厚軟糯的肉唇,尾指勾纏過滑膩挺立的蒂珠。

嗚咽的抽泣聲自背後傳來,貓兒叫一般細弱無力。

他偏過頭,濕潮的手掌順著平坦顫栗的小腹蜿蜒向上,不輕不重地揉捏綿軟飽滿的乳肉。

錦緞般烏黑的髮絲淩亂地散落在榻間,映襯著脂玉般白皙柔嫩的肌膚。漆黑的瞳仁琉璃珠般蒙著靄靄霧氣,輕輕微眯著,眼尾浮泛起嫣紅的淚光。飽滿紅腫的唇瓣半張著,齒間吐露出蘊著酒香的低喘。

如誌怪中人麵蛇尾的美人蛇,妖冶、美麗地誘人沉溺其中。

“過來。”

一道平靜低沉的話聲驀然傳進耳中,陳冬腦中清明幾分,掀起眼皮,透過迷濛的視線仰頭望去。

賀藍越山一般高大的身形立在床側,慢條斯理地脫下短袖,隨手扔進沙發裡。

昏光的燈光映照為他的肌膚鍍上層柔和的色澤。肩脊寬闊平直、胸膛飽滿堅實,窄瘦的腰腹在晦暗的光線下隆起塊塊流暢緊實的肌肉線條。

那雙冰灰的眼瞳在黑暗中泛著光亮,如兩團森冷的火焰,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她的眼瞳。

陳冬茫然地撐起身子,挪到床邊。

一隻寬大熾熱的手掌撫在麵頰,緩慢滑落在頸前,不輕不重地叩住她的下巴。指節強硬地撬開齒關,以指腹輕輕摩挲她銳利的犬齒。

“把牙收好。”他這麼說道,骨節分明的手掌探向腰間,拉住鬆垮垮的休閒褲微微下拉。

一根猙獰、粗長的雞巴猛然彈跳而出,啪地擊打在陳冬麵頰上。

陳冬呆滯地愣在原地。

那根粗長的宛若野獸般的性器沉甸甸壓在她臉上,散發著滾燙熾熱的溫度。飽滿碩大的龜頭沁出絲縷透明的黏液,濃鬱的雄性麝香氣蒸騰籠罩在整張麵頰。

太、太大了……

她眼瞳驟然緊縮,神智都清明不少,手腳並用地掙紮著想要往後爬。

賀藍越彷彿早有預料,大掌攏著她的後腦,將整張麵頰更深地按進胯間:

“舔。”

他的嗓音被情慾燒灼得沙啞起來,話聲卻依然平靜。

那根肉柱緩慢地碾磨過她的眼皮、鼻梁、嘴唇,馬眼滲出的水漬被龜頭均勻推開,糊得滿臉都是。

陳冬鼻腔發出幾聲嗚咽,隻好伸出截兒舌頭去舔弄青筋虯結的莖身。

“哈……”賀藍越喘息一聲,凸起的喉結上下滑動幾寸:“含進去。”

他腕子鬆了些力道,仍卡著那顆腦袋不許後退,帶著些安撫的意味,用掌心輕緩撫摸柔順的髮絲。

那雙飽滿嫣紅的唇瓣艱難地把龜頭包進濕潮柔軟的口腔中,將麵頰頂起個圓滾滾的小包。舌尖青澀地吸舔龜頭馬眼,齒尖偶爾笨拙地磕過莖身,激起陣疼痛卻歡愉的快意,極速流竄在四肢百骸。

他緩緩挺動腰身,粗長的雞巴一寸寸推進喉管深處,埋進喉嚨柔軟緊緻的嫩肉中。

身下人當即嗚嗚掙紮起來,四肢在空中胡亂踢蹬推打。漸漸地,那力道慢慢小了起來,眼瞳失焦渙散,津液順著唇角淌在顫動的白皙奶肉上,蜿蜒出一條明亮的濕痕。

他這才把雞巴抽了出來,龜頭拉出一串淫靡的銀絲。

陳冬大口喘息著,身體爛泥一般軟癱在床鋪間。

透過朦朧的視線,她瞧見那具精實高大的軀體立在床側,探手從床頭抽屜裡摸出個四方包裝袋撕開。修長齊整的大掌攏住那根裹著晶亮水漬的雞巴,指腹一撚,慢慢將一層透明的輕薄保險套箍在雞巴根部。

猙獰的莖身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可怖。紫紅色的龜頭高翹在身前,馬眼興奮地吐露著黏液。

他抬腿邁回床上,一條膝蓋壓在床沿。高大寬闊的肩背遮天蔽日地矗立在頭頂,結實的臂膀撐在她腦袋兩側,蜿蜒的青筋如一條條蟄伏的蛇,在肌膚下緩緩蠕動。

他拉起陳冬的一條腿盤在腰間,話聲沙啞:

“夾好。”

那滾燙粗長的雞巴貼在泥濘的肉屄上磨動兩下,碩大飽滿的龜頭推擠開肥軟的唇肉,一寸寸陷進軟爛濕潮的穴肉中。

陳冬整人彷彿被活活劈開似的,身子猛地一仰,手掌啪啪拍打著他的肩膀尖叫:“彆動彆動!”

賀藍越腦袋埋在她頸窩處,呼吸粗重。平日裡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髮絲散落在額前,淩亂地半掩住一雙暗流洶湧的深邃眼眸:“忍忍,馬上就好。”

他指尖探在交合處,撚動滑膩的蒂珠,搓磨肥軟的肉唇。

陳冬漸漸放鬆下來,眼眸又浮上層水霧,鼻端哼哼唧唧地低吟。

滾燙濕纏的穴肉緊絞著粗大的雞巴。

賀藍越指尖動作不停,腰身忽然猛地一沉。

堅硬粗長的莖身陡然破開層巒穴肉,碾磨過肉壁凸起的敏感點,凶狠地撞擊在軟趴趴的壺口處,汁水飛濺。

歡愉裹挾著撕裂的痛感電流般流竄在四肢百骸。

陳冬口中溢位聲高亢的呻吟,兩條腿哆哆嗦嗦緊緊夾住他的腰身。

那根雞巴卻停也未停,拚命在穴裡操乾起來。沉甸甸的囊袋啪啪抽打著臀肉,碩大的龜頭瘋狂頂弄著壺口,三兩下操進肉壺之中。

陳冬悶哼一聲,穴眼深處噗地噴出股淫液來。

第0128 救命

軟趴趴的肉壺裹著碩大的龜頭痙攣,小嘴一般吸吮著馬眼,濕纏的穴肉緊絞著莖身蠕動,豐沛的汁液潺潺外湧,泡得本就粗長的雞巴又漲大幾寸。

陳冬低泣著,黏膩的腿肉死死絞住賀藍越窄瘦的腰身,纖瘦的足弓猛地繃出條驚心動魄的弧度:“太深了……”

賀藍越低喘一聲,龜頭又抵在壺口狠狠磨了磨,而後猛地把雞巴抽了出來,掐著陳冬爛泥般無力的身體將她翻在床上。

大掌啪地抽在豐腴的臀肉上,打得肉波翻湧。

“趴好。”

蘊著欲色的低啞嗓音自身後傳來,令渙散的瞳仁漸漸聚焦。

陳冬艱難地撐起身子趴在床上,飽滿白皙的肉臀撅在半空,五根通紅的指印在屁股蛋上格外顯眼。

賀藍越半眯著眼,骨節分明的大掌握住那瓣印著清晰指痕的滾燙肉臀。白膩的臀肉從指縫中溢位,細膩地擠壓著掌心。

肥膩柔軟的肉唇被淫液濡得晶亮,爛熟翻卷著,露出頂端充血腫脹的蒂珠。

他指間使了些力道,扒開兩瓣肉臀,濕漉漉的穴眼被扯得變形,如張小嘴般翕動著吐露出一汪汪汁液,隱約能瞧見裡頭蠕動的粉嫩穴肉。

賀藍越的瞳色又深了幾分。

握著臀瓣的大掌滑在纖細的腰肢間,不輕不重地摩挲著腰側的軟肉。粗長的、被淫液裹得晶亮的雞巴貼住濕淋淋的肉屄回來滑動,碩大的龜頭一下下頂開肉唇,碾磨過蒂珠。

陳冬被磨得腰眼發麻,屁股亂顫。腰身無力地軟在床上,一對奶子壓得扁圓,隻剩個屁股高高翹起。

那根雞巴慢慢移至濕滑軟爛的穴口,淺淺嵌進半個龜頭,而後再次狠狠捅進肉壺裡,把肉穴填得滿滿噹噹。窄小的穴眼撐成層透明的肉膜,緊緊套在雞巴根部。

這姿勢進得極深,粗長的雞巴彷彿貫穿了肉壺,直操進腦子裡翻攪。

猛烈的快感如閃電般從尾椎骨一路竄上天靈蓋。

陳冬被插得乾嘔一聲,身子被撞得向前一撲,痙攣著倒在床上。

賀藍越趴覆在她身上,寬闊平直的肩背緊繃著,兩條青筋隆起的結實臂膀緊緊環過她纖細的腰肢,飽滿的胸膛死死壓住她單纖薄的背脊。

窄勁的腰身隆起塊塊分明的肌肉,凶狠地撞擊著豐腴的臀肉,漾開一圈圈淫靡的白花花肉浪。囊袋啪啪抽打著肥軟的肉唇,泛起黏膩沉悶的水漬聲。

青筋盤踞的雞巴又快又狠地操弄著餘韻中痙攣濕軟的穴肉。莖身從肉穴裡抽出,帶出截兒晶亮的媚肉,又凶狠地直撞開壺口,頂弄著宮壁。

穴口的淫液被打成一團團細小的泡沫。

汗水順著那條深刻的脊柱溝,緩緩冇入窄瘦的腰線之中。

陳冬手指緊攥著身下昂貴的真絲床單,口中隻能發出一連串無意義的嗚咽呻吟:“救命!不要了、我要回家——”

那纖薄的背脊隨著一次次蠻橫的撞擊,被迫向前弓起。一截截兒脊骨在泛著情慾薄紅的白皙皮膚下清晰地凸顯。

她喉嚨裡忽然發出聲既歡愉又痛苦的悲鳴,花白的臀肉痙攣顫動,穴肉猛地絞住那根粗長的雞巴,尿眼瀝瀝拉拉淌出股溫熱的液體,迅速洇濕了大片床鋪。

她被操失禁了。

賀藍越動作一頓,夜霧般深沉幽亮的瞳仁一瞬不瞬注視著那片濕痕。

他手掌往她身下探去。指尖扒開肥軟的肉唇,摸到汩汩冒水的尿眼,眼眸騰地燒灼起熊熊火光。

他猛地直起身子,一把抓住陳冬的胳膊,粗暴地將她提了起來。

那結實的臂膀從她腰間穿過,大力攥住隻綿軟的乳肉。另一手叩住她的下巴,掰著那張被汗水淚水浸透的麵龐,狠狠啃噬飽滿的唇瓣。

滾燙、乾燥的薄唇帶著一絲被情慾燒灼過的粗糲質感,帶著懲罰的意味,重重碾磨她柔軟的嘴唇。

混雜著菸草與薄荷氣味的長舌,凶狠地撬開貝齒、侵進口腔。舌尖舔舐過她敏感的上顎,掃蕩過微微戰栗的齒尖,勾纏起她無力的小舌吸吮。

窄勁堅硬的腰身更加瘋狂拚命地挺動起來。每次退出,都隻留那顆飽滿的龜頭卡在濕滑的穴口,而後狠狠地鑿進軟爛的肉壺。

淫靡的水漬聲混合著肉體碰撞的聲響迴盪在空曠的房間,連帶著整張大床都震顫不停。

他回過頭,舌尖拉出縷曖昧的銀絲,粗壯的臂膀仍死死把陳冬箍在懷裡。

冰川般冷漠的瞳仁燒灼得猩紅一片,長睫半斂著,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的麵容。

那雙柳葉狀的眼眸半眯著,一對漆黑的瞳仁失去焦距,上浮在眼眶中。紅腫不堪的唇瓣微張著,唇角耷著截兒粉嫩的舌尖,絲縷津液混雜著斷續的喘息從口中溢位。

平坦的小腹清晰地勾勒出雞巴進出的形狀,花白的奶肉上下甩動,漾起翻湧的肉浪。

那兩條腿顫巍巍地打著哆嗦,幾乎要支不住身體。尿水淫液在穴眼被雞巴搗成白沫,順著黏膩的腿肉下淌。

賀藍越喉結上下滑動幾寸,骨節分明的大掌熨在肚皮上,隔著層軟肉打圈搓揉裡頭的肉壺。

他的手大得幾乎能覆住陳冬一整個腰身。

懷中人登時又哼哼唧唧哭了起來,身體一碰就痙攣著高潮,軟爛的肉壺拚命吸吮著碩大的龜頭,想榨出滾燙的精液。

賀藍越悶哼一聲,雞巴猛地在壺口套弄幾下,一股股滾燙黏稠的白漿在保險套裡爆開。

他低喘著,半軟的雞巴又在濕淋淋的肉穴裡研磨片刻,才緩緩退了出來。

龜頭從濕纏的穴肉裡拔出,發出啵的濕潤聲響。

陳冬痙攣著軟癱在床上,喘息急促,瞳仁渙散地注視著天花板。

她聽見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包裝袋被撕開的動靜。

她緩緩挪動眼瞳,瞧見那高大挺拔的身軀立在床側,剛射過一次的雞巴竟又高豎在身前,在地板上映出猙獰的陰影。

他抬手將額前散亂的髮絲背在腦後,露出飽滿淩厲的額頭,與一雙野獸般幽暗的瞳仁。

居高臨下地,靜靜俯視著她。

第0129 謝謝

晦暗空蕩的臥室裡,一具赤裸高大的身體趴跪在床鋪間。

寬闊結實的背脊緊繃出流暢的弧度,窄瘦精壯的腰身凶狠地挺動,昏黃的燈亮映出後腰柔密的肌肉線條,與兩個淺淺的腰窩。

兩條白皙勻稱的長腿無力地大敞在皺巴巴的床單上,不時哆哆嗦嗦地抽動著。纖薄的身體被死死壓在身下,隻剩下張浮泛著薄紅的豔麗麵容從寬闊的肩脊露出。

一縷髮絲染著汗液淚水,濕淋淋地膩在麵頰,若條細長的小蛇,尾梢自修長的脖頸蜿蜒至精緻的鎖骨前。霧濛濛的瞳仁沁著水光,上浮在眼眶中,露出大片眼白。

飽滿嫣紅的唇瓣大張著,喘息斷續急促。

陳冬不知昏過去了多少次。滅頂的快感洪水般席捲沖刷著四肢百骸,令她的靈魂一次次浮出軀殼,又一次次將她生生拽回。

賀藍越掰過她下巴,瞧見她似乎又失去了意識,沉著腰身凶狠地操進肉壺頂弄。直操得她尖叫著驚醒,纖瘦的胳膊攀住他的脖頸哭泣呻吟。

他幾乎不說話,隻是瘋狂挺動腰身,雞巴凶猛鑿進軟爛的肉壺,一下下地將她釘在床上。一雙幽亮的冰灰瞳仁靜靜注視著陳冬的麵容,粗重得如野獸般的呼吸蒸騰氤氳在她耳畔。

粗長的雞巴在濕軟滾燙的肉穴裡抽動,榨出黏稠的透明汁液。肥膩的肉唇紅腫翻卷,尿眼小股小股地往外淌水,順著交合處蜿蜒下淌,又被囊袋啪啪抽打得四處飛濺,黏膩地糊滿整個腿心、洇濕床單被褥。

肉體碰撞的響動、黏膩淫靡的水漬聲、細弱斷續的抽泣呻吟迴盪在安靜的房間。濃鬱腥甜的麝香氣息彌散在半空。

賀藍越弓著窄腰,把半軟的雞巴抽了出來。

紫紅的龜頭從濕軟的穴眼拔出,發出啵地響亮聲響。

他拿起床頭的無線電話,話聲簡短冷淡:“進來收拾一下。”

朦朧的晨光伴著朝霧,透過明淨的落地窗映進房間。垃圾桶安靜地立在床頭,盛放著一隻又一隻淌著黏稠白漿的保險套。

陳冬昏昏沉沉癱在皺巴巴的床鋪上,雙腿大敞著,露出糜亂泥濘的腿心。纖薄白皙的身體不時痙攣抽動,漾起層巒翻湧的肉浪。

他俯身將她撈進懷裡,邁著大步往廁所走。

……

陳冬掀開眼皮,目光迷濛地注視著天花板。

痛。

腦袋、腰身、大腿根,就連喉嚨也泛著燒灼的熱度。

她撐起綿軟的身子,瞳仁緩慢挪動。

香氛的清冽氣味漫入鼻腔,身下的被褥乾燥柔軟,製服熨得冇有一絲褶皺,整齊地疊放在沙發上。

寬敞明亮的臥房裡空蕩蕩地,隻剩下她獨自一人。

陳冬怔了片刻,陡然從床上彈了起來。

——醫院的治療費已經見了底,她還冇來得及把這件事告訴賀藍越。

她身形搖晃著,走到沙發邊,慌慌張張穿上衣服往外衝。

剛拉開房門,便被震耳欲聾的電視劇音效震得一個激靈。

灰絨沙發裡四仰八叉陷著個樣貌普通的年輕男人。套著身高檔西服,鋥亮的皮鞋高翹在昂貴的大理石茶幾上,正端著茶杯往嘴裡送。

聽到響動,掀起眼皮睨了陳冬一眼:“可算醒了,當你打算再住一夜呢。”

“小方,怎麼跟陳小姐說話呢!”餐廳裡遙遙傳出個女聲。

一位中年女人從廚房走了出來,笑容和善:“陳小姐,餓了吧?我用小火煨了點雞湯,鍋裡悶著碗蝦仁蛋羹,現在還熱著。”

陳冬腦仁嗡嗡直響,張了張唇,問道:“賀藍……賀總在家嗎?”

“你也不瞧瞧現在都幾點了,”小方懶洋洋地插言,手指往旁側一指:“賀總平時有多忙,還專程等你啊?”

陳冬茫然地偏過頭。

高大的玻璃牆透出庭院的景象。

火紅的斜陽灑鍍在明淨的水麵,濕潤的草坪與黑色下沉水池相接,白色岩板鋪就的路麵被一條條燈帶映得燈火通明,一盞盞庭院燈散發著柔和的光亮。

牆上的掛鐘指向六點。

她睡了一整天?

陳冬更加焦躁起來,一瘸一拐走到中年女人身邊問道:“姨,我有事想跟賀總說,能不能幫我跟他打個電話?”

中年女人怔了瞬,隨即笑了笑:“陳小姐,我們也不能直接聯絡到賀總……但是我幫你給嚴全打個電話你看行不?”

說著,利落地扯著腰間的圍裙擦了擦手,抓起牆上的電話撥通一串號碼。

她低聲對著聽筒交談幾句,纔將電話遞進陳冬手中:“你先聊,我把飯給你端出去。”

陳冬感激地道了聲謝,連忙舉著話筒道:“嚴哥,實在不好意思麻煩你,漢和醫院的醫療費——”

還不待她說完,嚴全的話聲便從聽筒傳來,打斷了她:“賀總早上專門讓小方跑了一趟,把醫藥費交齊了。特地叮囑小方跟你交待一聲,他是不是忘了?”

陳冬心裡陡然一鬆,長喘一聲:“謝謝、謝謝嚴哥,麻煩也幫我謝謝賀總……”

“這次是三萬。”

嚴全忽然冇頭冇尾地說了句:“許童現在在HDU,每日治療費是一千二,三萬撐不過一個月。”

陳冬握著電話的手指陡然一緊,指節泛起層白。

半晌,她彎起眼睛笑著,嗓音沙啞:“我曉得了,謝謝嚴哥。”

她掛斷電話,拖著疲乏的身軀慢慢往外走。

黑胡桃木的餐桌上擺著兩碗蒸騰著熱氣的湯羹。

中年女人拉開軟椅招呼她坐下,話聲溫和明快:“嚐嚐合不合胃口?你昨天喝了酒,今天吃點軟和的東西養養胃。”

陳冬扯出個僵硬的笑臉:“……謝謝。”

沙發上的男人半陰不陽地悠悠道:“你該謝的是賀總吧,卡裡真金白銀給你交了三萬塊錢。”

他斜著眼睛,上下把陳冬打量一眼,冷笑一聲:

“一晚上真貴啊。”

第0130 大黃狗

嫩黃的蛋羹飽滿平滑,表麵凝固著幾顆色澤粉潤的蝦仁。蜜色的雞湯盛放在一隻古樸的小砂鍋裡,豔紅的枸杞和碧綠的蔥花在乳白的雞肉間咕嘟咕嘟地翻騰。

淺淡的薄霧蒸騰而上,緩慢地籠罩住那張精緻的容顏,紅潤的血色漸漸消褪,隻剩下枚淺褐的小痣朦朧地盈在眼瞼,微微顫動著,眼淚一般。

陳冬半斂著眉眼,沉默地坐下身。

佈滿厚重老繭的粗大指節,艱難地握起桌麵上沉重的銀質湯匙,麻木地舀起一勺勺滾燙的湯汁送進口中。

一把銀亮的鋒刃正緩緩從耳中貫出,順著脖頸蜿蜒,輕易剝開一層層翻卷的皮囊,露出暗紅的血肉與森森白骨。

那顆腐爛的心臟遲緩地跳動著。

砰,砰。

一個血淋淋的、人形怪物,正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著飯菜。

冇人能看見,也冇人能發現。

隻剩下電視劇嘈雜的話語,混雜著湯匙碰撞碗沿的清脆響動在空中迴盪,以及細微的、如鮮血濺落在地板的聲響。

滴答,滴答。

……

小方開車把陳冬送回了家屬院,路上冇再與她說一句話。

她在出租屋休息了一晚,第二天照常去西餐廳工作。

可當她邁進鋪著厚絨地毯的大廳,聞到熟悉的、咖啡和食物混雜的溫暖氣息,對上同事們的視線……她忽然開始覺得不自在。

那一雙雙眼瞳,似乎蘊著和小方同樣的輕蔑與厭惡,一瞬間令她汗毛倒豎。

她幾乎逃竄一般,拔腿衝上二樓,將自己關在9號包間裡。

她們有冇有看到她上了賀藍越的車?

她們知不知道她跟賀藍越的事?

她陷在寬大的沙發上,眼瞳渙散地望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思緒雜亂不堪。

直至晚上下班,她才避著人群從後門離開。

昏暗的路燈拉長了單薄的影子,輕飄飄地墜在虛浮的腳步後。

賀藍越再冇出現,可又好像無處不在。西餐廳、醫院……即便在出租屋,當她脫下身上的衣服時,還能瞧見肌膚上殘留的指印。

那股清透濃鬱的薄荷氣息緩慢滲透著她、侵蝕著她,令她也隱約沾染上絲縷同樣的氣味。

她幾乎每天都去探望許童,帶上一束鮮豔的花朵,點綴慘白的病房。

她也同樣會分給隔壁床的泥瓦匠夫婦一枝。

那位中年女人已經開朗許多,拉著陳冬用不標準的普通話講了許多家裡閨女的故事。

陳冬麵頰漾著笑意,安靜地聽著。

直至掃了眼牆上的掛鐘,才慌張地從座椅上彈了起來:“我得上班去了。”

她踏出房門,身子一頓,回頭衝女人道:“明天見?”

女人笑眯眯地看著她,粗糙的大掌在空中揮了揮:“明兒見。”

陳冬抄了條小路,腳步匆匆往公交站牌走。

電瓶車自行車雜亂地擺放著巷子裡,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麵乾涸出幾片深淺不一的汙漬,牆角隨意擲著幾枚菸頭啤酒瓶。

巷口的電線杆上貼滿了牛皮癬似的小廣告,邊緣高翹著,風一吹便簌簌作響。

一道清瘦的身形就蹲在電線杆下頭。

輕薄的米白色襯衫隨意披在寬闊的肩背上,緊緻流暢的背肌弓起條慵懶的弧度。一截截凸起的脊骨在布料下清晰可見,兩片肩胛骨銳利如蝶翅般隨著動作微微翕動。

炭灰色闊腿西褲垂墜在深棕色皮鞋上,棕色細窄的皮帶緊卡著窄瘦的腰身。

陳冬掃了眼那即將拖在地麵的衣襬,迅速斂起眉眼,腳步不停。

她剛踏出巷子,身後忽然響起道熟悉的話聲。

懶洋洋地、黏糊而沙啞的嗓音,正流利地說著她聽不懂的語言,腔調透著憤怒的焦躁,正嘰裡咕嚕地從電線杆下傳來。

陳冬身形一頓,回過頭去。

一張漂亮精緻的麵容映入眼瞳。

高挺的眉骨與鼻梁、鋒利的頜骨與嫣紅的薄唇。柔和的日光映照著那雙深邃的杏眼,纖長濃密的眼睫半掩住雙墨綠的眼瞳,在眼瞼處投下小片陰翳。

及肩的黑色髮絲略有些曲捲,蓬鬆地攏在麵龐,將白皙的肌膚襯得近乎透明。

——是那夜從公園的湖泊裡冒出來的男人。

一本印刷精美的彩頁雜誌攤開著擱在他腳邊,書縫中間參差不齊,像是被撕掉了幾頁。

而那隻骨節分明的、用來演奏小提琴的手掌,此時正握著張彩色書頁在一條瘦骨嶙峋的臟兮兮大黃狗屁股上磨蹭,短絨的狗尾巴左右搖晃著,噠噠地抽打著他的腕子。

陳冬愣愣地望著他,試探著喊道:“……卡米耶?”

話一出口,她便有些後悔。

他知道她的所有不體麵灡生的經曆,也知道她所有不堪的秘密。

她理應裝作不認識他。

卡米耶抬起頭,濕苔般水潤翠綠的眼眸彎成道月牙:“啊,陳冬,你要去乾什麼?”

“……上班,”陳冬隻好回道:“你在乾嘛呢?”

“哦,”卡米耶隨手把那張膩著臟汙痕跡的書頁跟書冊一起拋進垃圾桶:“我在餵我爸吃飯。”

陳冬隱約瞧見那張書頁上印著個穿著高檔西裝的男人身影,手腕戴著支名錶,坐姿自信優雅。隻有那張臉被汙漬塗得厚厚一層,分辨不清。

她唇瓣蠕動兩下,張了又張,腦中一片空白。

半晌,才茫然地道:“哦,好的,那我先走了。”

卡米耶在黃狗腦袋上又摸了一把,站起身,極為自然地立在陳冬身側:

“你下班後有時間嗎?我今天不太開心。我請你喝好喝的雞尾酒,你能聽我說會兒話嗎?”

他個頭生得很高,身形鍍著層淺金的陽光,投射下小片陰影。

陳冬仰著腦袋看他,幾乎不假思索便脫口而出:

“我下班很晚了。”

這太不正常了,他們甚至都不認識,這人好像腦筋有問題。

他輕輕俯下身,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陳冬的發頂,一雙深邃的眼瞳映著柔和的日光,溫潤潮濕:“我在國內冇有朋友,好可憐的。”

“求你啦,答應我吧。”

第0131 潮夜

那雙墨綠的眼瞳被日光映襯得純淨剔透,如鮮嫩的草葉,柔軟潮濕。

一切都恍若昨日。那寂靜流淌的月光,柔和悠揚的琴曲,漾著濕潮水汽的夜霜……

鬼使神差地,陳冬答應了下來。

他們用非常老派的約會方式,口頭約定了見麵的時間,地點就定在江畔前的武康街道。

離西餐廳隔了幾條街,並不算很遠。

下班後,陳冬換下製服,邁著大步走在江堤的人行道上。

她走路時永遠是這副模樣——腦袋微垂著,眼睫半斂,肩脊緊繃。

那隻陳舊的布袋攥在指尖,伴著她匆忙的步伐,蕩過一盞又一盞路燈的光影、經過一條又一條街道,搖搖晃晃地在身側擺動。

鐘擺一般,泛起急促的摩擦聲。

沙沙,沙沙。

柔和微涼的晚風裹挾著乾淨潮濕的氣息,輕柔地拂過她微微發燙的麵頰,吹拂過黏膩在鬢角的碎髮。

陳冬下意識抬起頭,將髮絲彆進耳後。

溫柔的江水陡然映進她眼瞳。

如一條深邃的深藍色絲絨,一團團彩色光影朦朧搖曳,隨著水麵無聲地緩慢流淌。

彷彿能將一切都吞噬,也彷彿能將一切都撫平。

她緩緩停下腳步,駐足在江邊。

那急促的呼吸,也隨著湧動的江水一點點平穩下來。

片刻,她重新邁出腳步,肩脊卻微微放鬆了幾分,仍是大步大步地向著目的地而去。

她順著藍底白字的提示牌,走進隱藏在高大的法國梧桐樹下的武康街道。

一棟棟保留著民國時期風貌的紅磚小洋樓矗立在青石板鋪就的路麵兩側。陽台的邊緣帶著優雅的弧度,從爬滿了常春藤的院牆裡探出。

她路過一家掛著黑白人像照片的老式照相館;咖啡館的櫥窗上掛著白色蕾絲窗簾,昏黃的燈光拉長著她的身影,濃鬱的咖啡豆香氣從門縫裡絲絲縷縷地飄散出來,滿盈整條窄巷。

她路過一家看不懂招牌文字的餐廳,門口擺著幾盆開得正盛的、深紫色的薰衣草;隔壁的圖書館漆黑一片,透過倒映著她身影的玻璃窗,能看到一排排深褐色的書架。

三三兩兩的年輕男女從她身旁經過。他們打扮得體麵、步伐不緊不慢,說話時會壓低聲音,談吐與舉止都十分有教養。

慵懶的哼唱聲從窄巷深處傳來,伴著吉他的溫柔旋律,隱約而斷續。

陳冬在一條岔路前看到了卡米耶。

他蹲在盞路燈下,背對著路口的方向,骨節分明的手掌一下下撫摸著隻橘黃色的小貓。不時屈起指節撓撓貓下巴,覆著薄繭的指腹刮挲著小貓的齒尖。

昏黃的光亮映在他蓬鬆曲捲的髮梢,也泛出那溫暖的橘黃色橙光。

陳冬走近幾步,洗得發白的帆布鞋踏在青石板路麵,發出噠噠的聲響:“你怎麼在這兒?”

卡米耶像是被嚇了一跳,肩膀一抖,嗖地收回手。

小貓被他的動作驚得彈了起來,衝著他喵喵叫了幾聲,隨即邁著貓步優雅地離開。

“嘿!不能罵人!”卡米耶騰地起身,衝著它的背影喊了一句才偏過頭來:“這裡太複雜了,我怕你找不到路。”

那雙深邃的杏眼微彎著,墨綠色的瞳仁春水般漾著柔和的笑意。

“走吧,”他說著,極為自然地探手去提陳冬的舊布袋:“重不重?我幫你提。”

布袋被觸碰的感覺當即令陳冬警惕起來,腦子還冇能回過神,手掌便下意識死死地拽著袋子上的布繩。

卡米耶喉中溢位聲茫然的鼻音,低著頭去瞧布袋:“嗯?”

兩根布繩像拔河似的被扯得緊繃,握著另一端的白皙粗糙的手掌十分用力,連指節都泛出層白。

陳冬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鬆開手,耳根迅速泛起層薄紅:“晚上治安不好,有飛車賊和小偷。”

“跟巴黎一樣,”卡米耶熟練地把布繩套在腕子上繞了幾圈:“那得這麼做才保險。”

他忽然動作一頓:“就是被搶的話會被拖行……這好像是古代的一種酷刑吧?”

陳冬哧地笑了起來。

她起初還有些尷尬,不知該同他聊什麼,後來發現完全是多慮。

她甚至不用迴應卡米耶,他自己便能嘰裡咕嚕地說下去。

“你來的路上有冇有看見一家餐館?”

“那是家法餐。我今天中午嚐了一下,還挺正宗,下回可以一起去吃。”

“我前幾天亂逛的時候發現的這條街,你之前來過嗎?看著好像不是真正的民國建築,應該是後來建的吧。”

邊說,還邊隨著巷中傳來的歌聲哼唱。

沙啞慵懶的嗓音融在輕柔夜風中,蓬鬆的捲翹的髮梢隨著步伐在空中跳躍。

“到啦。”

他立在棟小洋樓前,停下步子:“這裡的雞尾酒不錯,有很多小甜水,你應該會喜歡。”

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門矗立在台階之上,被鏽蝕的青銅招牌上以優雅的花體字刻著串單詞,鐵皮信箱中插著朵明豔盛放的紅玫瑰。

清晰的樂聲從門縫中絲絲縷縷泄露出來,明快熱烈的吉他樂曲,順著巷道蜿蜒流淌。

卡米耶邁上台階,白皙修長的手指推開半掩的門板。

他回過身,拉著門板眼眸彎彎地行了一禮:“請吧,美麗的女士。”

鐵藝壁燈映照著他白皙的麵容,瘦削鋒利的輪廓鍍著層柔和的光暈,蓬鬆曲捲的黑色長髮垂墜在肩側,鼻梁處硃砂色的小痣隨著笑意輕輕盪漾。

那雙墨綠色的眼瞳注視著她,柔和地,若寶石般流轉著優雅溫潤的光澤。

屋內的樂曲自大敞的房門陡然傾瀉而出,籠罩、裹挾著她。

歌唱著自由,流浪,和浪漫。

第0132 祝你健康

彩色玻璃的吊燈從屋頂垂落,斑駁溫暖的光暈投射在腳下吱呀作響的深色木地板上,泛起油亮溫潤的光澤。

淡淡的麥芽香氣彌散在空中,混合著老舊木頭的腐朽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檸檬皮味道。

角落的舞台上坐著個抱著把吉他的男人,明快的樂曲從他紛飛的指尖流淌而出,伴隨著吧檯的雪克壺晃動聲響迴盪在整間屋子。

陳冬坐在靠窗的卡座裡,背靠著裸露的紅磚牆壁,偏著頭打量牆上那幾幅黑白攝影作品。

她對雞尾酒一竅不通,便把點酒的事全權委托給卡米耶處理。

卡米耶低聲與酒保交談片刻,待酒保離開,伸手抽下頸子上那條鬆垮垮的、繡著繁複花紋的褐黃色領帶:“能先放在你包裡嗎?”

陳冬回過頭:“嗯。”

“你之前喝酒嗎?酒量好不好?”他把領帶捲纏在一起,工整地擱進布袋中,又脫下身上披覆的米白色襯衫,隨手搭在椅背上:“我酒量不太好。如果我喝醉了……請把我的iPhone手機帶走。我不能再失去它一次了。”

泛著絲質光澤的深棕色保羅衫,緊緊貼合著他寬闊而挺拔的骨架。領口微敞著,露出片線條分明的白皙鎖骨。

“它不是被搶走了嗎?”陳冬伸手比劃了一下:“用這麼長的刀。”

“奧,其實這事還有後續,”卡米耶嘿嘿笑了聲:“他掏出這麼長的刀以後,逼我花一千歐把手機贖回去。”

“不過他人怪好的,告訴我以後被搶了去街上找他,他去幫我搶回來……雖然這台手企鵝峮奺菱?⒎⒎奺寺樲悟機買的時候才花了七百歐。”

“我現在每晚都會禱告,祈禱他在正餐後永遠得不到甜品。”

他半斂著眉眼,恭恭敬敬地用指尖在額頭和肩胸兩側點了幾下:“阿門。”

昏黃黏稠的光亮流淌在他精緻的眉眼間,為那張漂亮的麵容鍍上層聖潔的淺金。

陳冬彎著唇,也學著他的樣子在胸前畫了個十字架:“阿門。”

“您的止疼藥。”

酒保將一杯乳黃色的雞尾酒穩穩擱在卡米耶麵前,又從托盤上端下隻馬天尼杯:

“女士,您的飛行。”

煙霧繚繞的天青色酒液點綴著顆鮮紅的櫻桃,如黃昏時最後一抹天光,朦朧夢幻。

陳冬端起酒杯嚐了一口。清新的檸檬、香甜的櫻桃味道,混雜著馥鬱的紫羅蘭花香氤氳在口腔。

一絲酒味兒也嘗不出,倒像是飲料似的。

陳冬捧著杯子咕咚起來。

倆人邊喝邊閒談,幾杯酒下肚,臉上都浮著層淡淡的薄紅。

昏黃慵懶的燈光,舞台上傳來的柔和沙啞哼唱,絲絲縷縷催動著酒氣。

陳冬放鬆地窩在卡座裡,大大咧咧盤著腿,唇角高翹著,已有些微醺。

卡米耶抬手將蓬鬆烏亮的捲曲黑髮攏在耳後,露出隻帶著閃亮耳釘的漂亮耳朵。青苔般碧綠的眼瞳,在搖曳的光影裡,像兩團燃燒的溫柔火焰:

“你覺得我怎麼樣?”

“不是凡人,”陳冬豎了個大拇指,一隻手撐著麵頰,笑眯眯看著他:“有點神經。”

卡米耶低笑一聲,清瘦的肩膀微微抖動:“我是說長相……髮型之類的。”

她坐直身子,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他:“你都長這樣了,剃光頭都好看,還在乎什麼髮型?”

“我是個模特,”卡米耶忽然道:“在法國走大秀,上過許多雜誌,也有全球的代言廣告……年收入大概三十多萬歐,摺合人民幣有三百多萬。”

他斂著眼睫,覆著薄繭的指腹摩挲著水晶杯口,嗤地笑了聲:“我推了工作,回國專門想見我爸一麵。”

“他看見我第一句話,說我不男不女,讓我滾出去把頭髮剪了。”

陳冬無法用語言安慰他。

她僅僅隻是個陌生人,她冇有立場指責任何人。

她張了張唇,半晌,才憋出句話:“我也不會拉小提琴……那我給你唱首歌吧。”

說罷,便開始給他唱國歌,認認真真地。

這是她唯一會歌詞的一首歌。

她聲音又脆又冷,像山上的清泉,如初秋的霜露。隻是走調十分嚴重,跑得八匹馬都拉不回來。

卡米耶聽著她的歌聲,笑得前仰後合。那抹蘊在眼瞼的薄紅飛速蔓延,把眼眶也蒸騰得通紅一片。

“你男朋友的醫療費湊齊了嗎?”他問道。

“嗯,”陳冬猛灌了口酒:“我陪老闆睡覺,他給了我三萬塊。”

她彎著眸子,眼瞳氤氳著濕漉漉的水光。

卡米耶半斂著那雙墨綠的眼瞳,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忽然嘿嘿笑了聲:“來,我教你唱國歌,你剛剛唱得不對。”

他教一句,陳冬跟著學一句。

一首歌學了兩杯酒,把倆人都喝暈了,陳冬還是走調。

卡米耶感歎陳冬天賦異稟,直道自己資曆尚淺,教不明白。轉頭,又要教陳冬用法語罵人。

他張著唇,給陳冬看他舌頭的位置。

陳冬學了半天也發不出小舌音。

卡米耶氣得問酒保要了支筷子,拿來擀她的舌頭:“冇見過這麼笨的嘴!”

倆人像瘋子似的,大笑大叫,在狹窄的卡座裡鬨成一團。

“先生,您的苦艾酒。”

酒保將一杯酒液放在桌麵。

澄清純粹的碧綠液體在光線下閃閃發亮,若純淨的祖母綠寶石,清澈地漾著一圈圈波紋,倒映出卡米耶那雙同樣顏色的眼眸。

他拿起把鏤空雕花的銀質小勺,橫架在水晶杯的杯口之上,將一顆方糖放置在勺中。冰冷透明的水珠滴落在方糖上,透過鏤空的銀勺,一滴滴落入杯中。

碧綠透明的酒液緩緩升騰起一縷縷混沌的煙霧,在液體中翻湧、彌散,將整杯酒都變成了散發著奇特草藥香氣的迷幻乳白液體。

卡米耶舉起酒杯,覆著薄紅的漂亮麵龐映襯在燈光下,耀眼奪目。

他彎著眼眸,輕聲道:

“——Santé.”

而後,將杯中酒液一飲而儘。

祝你健康。

第0133 131.輕盈

雜亂的腳步叩擊著石板路麵,兩道身影互相攙扶著,歪歪斜斜走在巷中。

“送你回家,”卡米耶含含糊糊地道:“最後一杯度數好高啊,我暈了。”

他說話本就有點不清楚,這會兒大著舌頭,更叫人聽不分明。

陳冬一連“啊”了幾回,最後急躁地薅住他的衣領:“你那舌頭怎麼老打卷啊?”

“我說我送你回家,”他哼哼道:“我寧願卷卷的,你的舌頭像凍僵的死蛇。”

陳冬眼睛都笑成條縫:“到公交站吧,我住得遠。”

倆人順著江堤,沿路尋找陳冬乘坐的七路車,最後硬生生走回了西餐廳前頭。

陳冬指著西餐廳跟卡米耶說:“我在這裡上班,你明天可以過來找我,我請你吃布丁。”

“再來份牛排吧,布丁吃不飽。”卡米耶用腦袋拱她,語氣黏糊糊地:“Please~”

“不行,牛排太貴了,”陳冬想也冇想就張口拒絕:“那請你吃倆布丁。”

他倆又往前走了一截兒,眼看站牌就在麵前,卡米耶忽然拽了陳冬一把:“你看,有格子。”

水泥路麵上用粉筆畫著歪扭的豎排格子,邊緣已經被蹭得模糊不清。

“你會不會跳格子?”

他問著,單雙腳噠噠跳了過去,布兜跨在臂彎上左右亂甩:“我還會翻花繩,跳皮筋,編手鍊……班上的小姑娘都樂意跟我玩。”

他一趟趟反覆蹦躂著,樂此不彼,蓬鬆的黑髮在路燈下飛舞雀躍。

陳冬蹲在站牌旁看他半晌,忽然騰地從地上站了起來:“現在十點半,公交車已經停運了。”

“我忘記了。”

她晃了晃手裡的小靈通,幽幽藍光映出那雙微擰的柳眉,與眼瞼處搖搖欲墜的淺褐色小痣。

她迅速把手機揣進兜裡,三兩步跨上前,手掌平攤在半空:

“今天謝謝你,我玩得很開心。”

“我得趕緊走了,不然到家得後半夜了。”

那雙墨綠色的眼瞳朦朧又清澈,如夏日蔥鬱的森林、如春日流淌的湖泊,溫和而濕潤地低垂著,注視著那隻白皙的、覆著厚重粗繭的掌心。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掌輕輕搭上她掌心,修長的指節緩緩攏住手掌、收緊。

“我送你回去。”

卡米耶彎著眼眸,反而把身子側了側,將布袋掩在身後:“我害怕,你陪陪我吧。”

他說著,抬手攔下輛車。

陳冬怔了一瞬,哧地笑了起來:“你怕什麼。”

“怕黑。”

卡米耶拉開車門,用屁股把她往車前拱了拱:“走吧走吧。”

倆人擠進後排座位,陳冬跟司機報上地址,偏頭看他。

攔晟 他個子長得高,腿也長。委屈巴巴地蜷在狹窄的座椅間,還笑眯眯地衝她彎著眼。

倆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了幾句,話聲愈發低沉。

陳冬昏昏沉沉抵著玻璃窗,肩頭冷不丁一沉,嚇得她一個激靈醒過神來。

馥鬱的無花果香蘊著酒氣,濃鬱地縈在鼻端。

那張白皙漂亮的麵容拱在頸窩裡,露出半張線條分明的側顏。纖長濃密的眼睫半斂著,高挺的鼻梁上綴著眉硃紅的小痣。嫣紅的薄唇微微開合,珠白齊整的齒間吐露出絲縷酒香。

他自顧自地找了個舒坦的位置,烏黑曲捲的髮絲毛茸茸刮挲著她的脖頸,滾燙的吐息噴灑在肌膚上,蒸騰起小片薄紅。

陳冬僵著身子,抬眼時正好與後視鏡中的司機對上視線。

那小片紅暈迅速蔓延,順著脖頸直衝上麵頰,連著耳朵尖紅成一片。

她不自在地彆過頭,目光往窗外望去。

車內安靜地隻剩下發動機的聲響,以及微風隔絕在窗外的呼嘯。

嘈雜,又靜謐。

出租車緩緩停在巷子口。

“姑娘,到了。”

司機這麼說道,視線又透過後視鏡望來。

陳冬搖醒卡米耶,扯著布袋連滾帶爬地逃下車:

“我先走了。”

冷風吹拂過她的麵頰,將那點薄紅吹得乾乾淨淨。

卡米耶迷糊地嗯了兩聲,鼻音濃重,伸手就要去拉車門:“我送你進去。”

“不用了,這裡不好打車,我進去就到了。”

陳冬斂著眼睫,想了想,又俯下身子,隔著車玻璃叮囑他:“路上彆睡了,到家再睡。”

“好,”他彎著惺忪的睡眼,衝她揮手:“再見。”

昏黃燈光從他身後的玻璃窗透出,為他鍍上層柔和的光暈。

陳冬後撤幾步,輕聲道:“再見。”

隨後邁著腳步,往家屬院裡走。

那輛出租車靜靜停在路邊,燈光破開黑暗,直映著無人的街道。

發動機突突泛著低沉的響動,直待那抹纖瘦的身影全然融進在夜色中,才慢慢地順著道路前行。

……

陳冬第二日醒來,遊魂似的摸進衛生間洗漱。

她的腦袋嗡嗡響,身上也又酸又痛。

昨夜的記憶蘊著馥鬱的酒香,如一張張老舊照片,朦朧而模糊。

她想起兩人在店裡打鬨,想起卡米耶在街邊跳格子,想起卡米耶不服氣地低聲哼哼,說她的舌頭像條僵硬的死蛇。

慵懶沙啞的嗓音帶著黏糊的腔調,迴盪在耳中。

鏡中那張精緻白淨麵容蘊著水珠,烏黑的瞳仁嵌在泛著憔悴淡青的眼眶中,琉璃珠般蘊著光亮。

那雙色澤淺淡的乾涸唇瓣上揚著,齒間溢位輕聲的笑意:

“哧。”

她抽起條毛巾,細緻地將麵頰擦得乾淨。

略有些走調的國歌從粗糙的毛巾裡透了出來,輕飄飄地迴盪在狹小陳舊的衛生間——如她的靈魂一般,輕盈地、雀躍地旋著圈。

柔和的日光從玻璃窗透出,將整間屋子映得明亮。

她哼唱著,慢悠悠地套上顏色灰暗的外套,踩上洗得發白的帆布鞋。

陳舊的布袋掛在臂彎裡,隨著動作輕輕晃盪。

斑駁的鐵門哐當閉合,伴著那串輕盈的腳步,以及逐漸遠去的歌聲。

砰。

第0134 好久不見

陳冬把包廂裡收拾利落,迷迷糊糊在沙發上睡到十二點多。

這個時間,賀藍越中午是不會來了。

她起身去負一層的食堂吃飯。剛推開包間門,就瞧見卡米耶坐在吧檯周圍的矮沙發上,笑眯眯地向她招手:“倆布丁。”

陳冬唇角抑製不住地上揚,快步走到他身旁:“冇忘,你中午吃過冇有?要不要吃點什麼?”

卡米耶邀請她一起用餐,這次的理由是“怕寂寞”。

倆人吃完午餐,又一人吃了一個布丁,扶著肚子仰在沙發上昏昏欲睡。

“下班後要不要去溜冰?”卡米耶忽然問道:“就在江邊的公園裡,營業到晚上十二點。”

陳冬偏頭看他,懶洋洋道:“我不會滑冰。”

“簡單,”卡米耶嘿嘿笑:“摔幾跤就會了。”

下了班,倆人又一起去滑旱冰,陳冬摔得走路一瘸一拐地,被卡米耶嘲笑了一路。

從那天起,卡米耶幾乎每天都來餐廳等陳冬下班。倆人有時在路邊的大排檔裡吃烤串喝啤酒,有時去看電影,畫石膏娃娃。

陳冬把自己那隻石膏凱蒂貓塗得漂漂亮亮的,轉頭一瞧卡米耶用凱蒂貓塗了個蠟筆小新出來,醜得不知所謂。

“你多變態啊,那不是有蠟筆小新的石膏嗎,乾嘛非得用凱蒂貓畫啊。”陳冬罵他。

卡米耶雲淡風輕地把石膏用手提袋裝好:“這就是藝術。”

轉過頭,卻非要把倆人的提兜交換一下,美其名曰帶回法國留作紀念。

那個醜玩意兒後來被陳冬擺在出租屋的鞋櫃上頭。

賀藍越又過了半個月纔出現在西餐廳。黑色西裝外套裡搭著件黑高領羊毛衫,腕間的錶盤熠熠生輝。

他心情似乎不錯,步子邁得又大又穩,高企鵝裙三九?壹3三期1④大的身軀陷進沙發中,掏出支香菸銜進唇中。

啪。

躍動的火舌舔舐著菸草,滋滋作響。

陳冬低垂著腦袋,俯著身子往茶幾上放下杯水。

低沉磁性的話聲陡然自頭頂傳來:“最近在外地,今天纔回來。”

陳冬動作一頓,隨即輕聲道:“您辛苦了。”

她剛要直起身,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掌忽然叩住她的下巴,輕輕地轉過她的腦袋。

霧氣瀰漫的冰灰色瞳仁蘊著幽暗的光亮,透過徐徐升騰的煙霧,直直地與她對視。

修長的手指緩緩覆上她的嘴唇,輕輕磨碾柔軟的唇瓣。

“小方今晚會來接你。”

他說道。

陳冬耳尖迅速泛起層薄紅來,斂著眸輕輕把頭一點,逃也似地退回服務檯旁邊的角落裡。

賀藍越瞳中浮現星點笑意,從容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包間門被人推開,江望挽著傅桃桃大大咧咧地走了進來:“喲,越哥,到得這麼早?”

“藍越哥,你今天彆上桌啦,就讓小冬跟我們一起玩吧。”傅桃桃笑眯眯地扭頭看陳冬。

賀藍越抽著煙,掀起眼皮淡淡道:“你想要什麼我直接買給你得了。”

傅桃桃嘖地一聲:“那能一樣嗎?”

說著,倆人便黏黏糊糊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傅淮棠最後一個進屋,經過陳冬時,仍是平靜地把頭一點。

陳冬給幾人倒完茶水,無聲地退回龜背竹旁,安靜聽著他們討論諸如最近新出台的政策、哪個二代又投了什麼生意、股市行情等此類的話題。

說了冇幾句,傅桃桃便又坐不住,嘴裡催促著“快點快點,邊打邊聊”,起身就往麻將桌邊走。

陳冬剛要端著茶壺上前,王文靜忽然輕手輕腳推開包間門。

“樓下有人找,看著挺急的。”

她俯在陳冬耳邊低聲說道,手上利落地接過茶壺:“你下去看看,我替你頂一會兒。”

陳冬道了聲謝,腳步匆匆邁出包間。

嚴全還是那副懶散的德行,身子歪歪斜斜倚著廊牆,嘴裡叼著個快燃到屁股的菸頭。

倆人微微把頭一點算是打過招呼,陳冬便垂著腦袋,步子又快又穩沿著台階往樓下走。

應該是卡米耶。她琢磨著一會兒得告訴他一聲今天有事。

啞光皮鞋踏著紅絨地毯,發出噠噠的沉悶聲響。

陳冬掀起眼皮望向餐廳大門,腳步陡然一頓,直挺挺地立在原地。

一道高大的身影逆著光立在門口。

灰褐色西裝裡套著件絲質的空青色襯衫,釦子鬆散地敞在胸前,隱約能瞧見衣襟裡一圈圈纏繞的繃帶。

那雙精緻狹長的眉眼彎垂著,薄唇微勾著笑意。頸間那條黑鱗蟒蛇吐露著猩紅的蛇信,倒豎的眼瞳陰毒、冷漠地緊鎖著她的身影:

“陳小姐。”

低沉的嗓音自門外傳來,越過嘈雜的大廳,盤踞迴盪在耳畔。

一片雪花從空中飄落,輕盈地、墜落在雪山之上,發出噠地輕響,在寂靜的雪原迴響。

噠,噠,噠——

那聲音愈發響亮沉重,引得厚重的雪層顫動不止,撲簌簌地向下滑落,奔騰著、洶湧著,轟隆隆地將世界掩埋在潔淨的冷白之下。

聶輝。

陳冬緩緩抬起腳步,向他走去。

而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幾乎如奔跑一般衝到店門前,一把拉起他的腕子。

她不知哪兒來的力氣,連拉帶拽地將人拖到馬路對麵。

她抬起頭,麵無表情地望著聶輝,一言不發。

那雙狹長的眼眸彎垂著,薄唇蘊著似有似無的笑意。骨節分明的手掌輕輕撫上她的麵頰,指尖挑起一縷散碎的髮絲,彆在耳後:

“好久不見。”

“想我了嗎?”

漫不經心的散漫腔調,如往日一樣。

就像無事發生一般。

第0135 你冇資格

一輛輛轎車從身側疾馳而過,呼嘯的風聲、發動機排氣管的震顫嗡鳴、路人行走的腳步與交談的話語……一切嘈雜的聲響,都隔著層濃鬱的霧氣般朦朧模糊。

那句挾著笑意的低沉話語如一條滑膩的毒蛇,悄無聲息地滑進耳中、鑽進顱腦翻攪,尖細的尾尖垂墜在頸前,慢慢絞住脖頸。冷膩的鱗片刮挲著柔軟的肌膚,激起大片大片的粟粒在脊背蔓延。

——“想我了嗎?”

那隻落在鬢間的手掌緩緩遊移,冰涼的指尖撫摸過一截截凸起的脊骨,落在後腰處輕輕摩挲。

他的麵頰也是冰冷的,輕柔地、親昵地拱在頸窩處,耳鬢廝磨。

陳冬幾乎能想象到他的神情。

慵懶的、漫不經心的,漆黑的眼瞳卻如野獸般泛出幽暗的光亮,一遍又一遍睃視著她脆弱的咽喉。

“……為什麼。”

她的唇瓣微微顫栗翕動著,齒間擠出乾澀低聲的喃喃自語。

“偏了幾寸。”

那隻手掌鬆鬆攏住她僵硬的腕子,探進絲質襯衫中。薄唇貼著她的耳廓,呢喃道:

“乖寶,還差一點。”

滾燙的吐息噴灑在頸側,冷冽的鬆木氣息密不透風地籠罩著身體,沉穩有力的心跳隔著厚實的繃帶自掌中傳來,震撼著她的鼓膜。

砰砰,砰砰……

“聶輝!!”

她喉中猛地溢位聲尖銳的悲鳴,一把將聶輝按在廣告牌上:“你憑什麼?”

那雙柳葉狀的眸子圓瞪著,目眥欲裂,漆黑的映著日光如燃著熊熊焰火,緊緊地、死死地注視著他:

“憑什麼你還活著?”

“憑什麼許童就隻能像屍體一樣躺在醫院裡?”

“憑什麼你毀了我的人生,還能厚著臉皮笑嘻嘻地回來找我!”

“你這個賤貨、爛人、雜種……”

她指尖幾乎要挖破繃帶,陷進皮肉之中,恨不得生生剖開他的胸膛、剜出他的心臟。

溫熱的液體浸透層疊的繃帶,黏稠地蘊在指間。

刺鼻的鐵鏽腥氣在空中彌散開來。

聶輝悶哼一聲,身體無力地倚著廣告牌,一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

他斂著眉眼,靜靜地注視著陳冬的麵容。

扭曲的、憤怒的、憎惡的……

恨。

他喉中溢位低低的笑聲,毫無血色的唇瓣微咧著,露出排森白的牙齒:

“命吧。”

陳冬整人忽然冷靜下來。

她收回手,目光直直注視著聶輝的眼瞳:“我早晚會殺了你。”

“但不是現在。許童還需要我。”

她麵無表情地說道:

“下一次,我不會再紮偏了。”

她撂下句話,轉身便向路對麵走去:“杜成峰那邊你最好解釋清楚,你倆一起滾得遠遠的,彆再來找我的麻煩。”

“老爺子來找過你?”

聶輝瞳仁驟然緊縮,猛地攥住她的腕子,話聲高了幾分:

“最近有冇有覺得有人在跟蹤你?你是不是還住在那個出租屋?跟我走,你不能住在那兒了。”

陳冬被這大力拉扯得踉蹌一步,回過身,抬手一掌狠狠推在他心窩的傷口處:

“我的危險都來源於你,聶輝。”

“離我遠點。”

那雙眼瞳中冇有絲毫情緒,隻剩下冷冷的話音從唇中吐露而出,利刃一般,混著劇烈的疼痛從心口蜿蜒。

他額前滲出層細密的冷汗,手掌捂住心口,急促地喘息。

透過模糊的視線,他看見那道窈窕的倩影穿過馬路,消失在西餐廳中。

腳步匆忙,頭也不回。像是在躲避瘟疫與災禍。

他終於緩緩直起身。鮮豔的血紅浸濕繃帶、滲透襯衫,在灰褐色西裝上洇開大片痕跡。

宛如心臟中生出枝嬌嫩的花朵,順著骨縫,頂破血肉與皮囊,明豔地、孤伶伶地綻放在胸前。

……

冰冷的水流從龍頭裡嘩嘩湧出,席捲著絲絲縷縷的淺紅血水,流進下水道裡。

陳冬機械地反覆搓洗著,直到將指節搓得通紅,才抬手關閉水龍頭。

鏡中的那張麵孔麵無表情。漆黑的瞳仁如潭死水,平靜地、幽深地,彷彿要將世間萬物都吸進其中。眼瞼處清淺的小痣映襯著蒼白的麵色,寡淡得如一滴墨水。

她理了理衣襬,邁出洗手間,一步步順著台階向上,走進飄散著慵懶黑膠唱片的二樓大廳中。

嚴全的背影映入眸中。

瘦削的、高大的,立在整扇鍍著黑膜的玻璃牆前,淺淡的煙霧徐徐升騰著,盤旋彌散在半空。

聽到腳步,他偏過頭,話聲平淡:

“陳小姐,你來一下。”

這稱呼令陳冬陡然一怔,茫然地走到他身邊:“嚴哥……”

他將菸頭舉在唇邊吸了一口,眼眸半斂著,視線透過玻璃牆,虛虛落在樓下:“去把衣服換了。”

陳冬怔怔地看著他,冇能明白他話中的意思。

“我告訴過你,”嚴全說著,口中噴出股煙霧,朦朧地籠罩著他的麵容:“處理好身邊的關係。”

他下巴微微揚起,衝著玻璃牆一抬。

陳冬順著他指的方向,看見江對岸林立的高樓;看見奔湧流淌的白江;看見樓下疾馳的車輛與過路的行人;也看見馬路麵對,豎在江堤人行道上那塊寬大的、空蕩蕩的廣告牌。

那層亞克力板上還殘留著抹深色的血汙。

她麵上血色驀然消退,急切地抓住嚴全的腕子,嗓音都挾著哭腔:“嚴哥,不是您想得那樣,那個人他——”

指尖被一根一根掰開。

嚴全麵無表情地抽回手,話音不高不低:

“陳小姐,你不應當同我解釋。”

“我隻是聽從指示行事。”

陳冬身形晃了晃,口中喃喃道:“那我,我去跟賀總解釋……”

嚴全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吐出口煙霧:“陳小姐,你再也進不去9號房了。”

“你冇資格。”

世間一切的色彩,都被那層厚重陰沉的黑膜吸取。

隻剩下那麵廣告牌上,印著行深藍色的醒目大字:

生命的殿堂,健康的港灣,漢和醫院為您和家人保駕護航。

第0136 窒息

日光透過鍍著黑膜的玻璃幕牆,被汲取了溫度和色彩,陰沉沉地映進昏暗的大廳。

厚重的地毯、低矮的沙發、散發著柔和光亮的壁燈……安靜地,隻剩下黑膠唱片的慵懶樂聲裹挾著淡淡的菸草氣息彌散在半空。

嚴全守在包間門口,肩脊懶散地倚著牆壁,指間夾著支香菸。一雙眼眸微斂著,偶爾半掀起眼皮,眸光銳利地掃過那道纖薄的身影。

陳冬直直地立在吧檯前,身上換回了自己的衣服,拎著陳舊的布袋,腦袋微垂著。

她不能離得太近,嚴全會毫不留情地驅逐她。

她與西餐廳、與9號房、與賀藍越都再無瓜葛。

於是隻能不遠不近地立在吧檯前,等待著賀藍越從包間出來的那一刻。

那是她最後的機會。

可她到底做錯了什麼?

被聶輝糾纏又不是她想要的。

她恨透了聶輝,比任何人都恨他、討厭他。

他說話時的神情、帶著笑意的嗓音,甚至於他身上那股混雜著菸草的鬆木氣息,都叫她覺得無比的噁心。

而賀藍越不給她解釋的機會,單方麵宣判了她的死刑。

或者說,也根本不在乎她的解釋。

她像一條被趕出家門的流浪狗,隻能無力地站在這裡搖尾乞憐,祈求著主人的最後一絲憐憫。

她緊緊攥著布袋,指節都泛起層白,連帶著單薄的肩脊也微微顫抖。

包間門忽然開啟,嬉笑的交談聲清晰地從屋內傳來,伴隨著一串串嘈雜的腳步。

一雙鋥亮的高檔皮鞋踏出房間大門。垂墜的西褲,黑色西服外套,高領羊毛衫包裹著凸起的喉結,髮絲鬆弛地背在腦後,露出飽滿的額角與棱角分明的下頜。

那雙冰川般深邃的眼瞳平視著前方,直直向著樓梯走去。

一瞬間,所有的委屈、惶恐,乃至於憤怒,都被拋諸腦後,隻剩下急切的焦躁與不安。

她快步走上前,口中大喊著:“賀總!”

“那個人和我沒關係賀總!”

嚴全陡然邁出一步,如堵高牆般隔絕了她的道路,居高臨下地道:“退後。”

越過嚴全的肩頭,她看見雙胞胎姐妹湊在江望耳邊低聲交談。

賀藍越仍如冇聽見一般,眾星拱月之中,步伐從容地踏著台階向下。

一級,一級。

“賀藍越!!”

她尖叫起來,不管不顧地要往樓下衝,卻被嚴全一個擒拿,給按在樓梯口的廊牆上。

“陳小姐,彆增加我的工作量。”

冷冷的話聲從身後傳來。

透過模糊的視線,她看見賀藍越腳步沉穩地邁下樓梯,身影消失在店門外。

她掙紮著,哭喊著,仍無法擺脫身後鐵鉗般的力道,麵頰緊緊貼著冰冷的牆麵,髮絲淩亂地嘶吼道:

“王八蛋!”

“鬨什麼!”嚴全嗬斥著,鬆開陳冬的腕子:“把頭髮梳好,你看看現在這樣好看嗎!”

陳冬抽噎著,抬手在麵頰抹了一把:“以後咋辦呢……”

“放棄治療,”嚴全仍是麵無表情:“有多大能力,乾多大事。”

陳冬捂著心口,哭得更厲害了。

許童。她的弟弟,她的親人,她的家。

她付出了那麼多,事到如今她怎麼放棄?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你要是不願意,再走走彆的路子。反正賀總這邊你是冇機會了。”

嚴全掏出包衛生紙塞進她手裡:“擦擦鼻涕,我先走了。”

他步子邁得又大又急,沉重地踏在地毯上匆匆遠去。

陳冬抽出紙巾把麵頰擦了乾淨,又重新把頭髮綁好,才提起布袋踏上台階。

慵懶的陽光透過纖塵不染的落地玻璃窗,灑落在光潔的木地板上,投下淺金色溫暖而寧靜的光斑。

醇厚的咖啡豆香氣驅散了菸草酒氣,混合著剛剛出爐的麪包甜香。客人零零散散地坐了兩三桌,整個一樓大廳安靜地隻剩下蒸汽棒打發牛奶的呲呲聲響。

一道道目光從四麵八方向陳冬望來。

她幾乎想象得到,她剛纔像瘋子般大吼大叫的聲音是如何傳遍了整間餐廳,如何盤旋迴蕩在每一個角落。

她斂著眼睫,腳步匆匆往外走,正好撞上王文靜送完客人從門口進來。

她套著乾練利落的製服,長髮一絲不苟盤在腦後,包臀裙下筆直的長腿踩著雙矮跟皮鞋,胸前的銘牌映著日頭閃閃發亮。

陳冬沉默地立在她麵前,侷促地拎著布兜,穿著顏色灰暗的陳舊常服與洗得發白的帆布鞋,眼眸紅腫、髮絲淩亂。

她的製服——她那最後一層遮羞布,在此刻被扒得一乾二淨。如同赤企鵝裙③⒐01彡③期①罒身裸體立在眾目睽睽之下,任由一道道目光睃視過她的身體。

王文靜上下打量她一眼,而後平靜地道:

“再見。”

“……再見。”陳冬蠕動著唇瓣應道。

她走出餐廳,恍惚地邁向車站,坐上搖搖晃晃的公交。

她在漢和醫院下了車,匆匆地直衝住院部而去。

她想見見隔壁床的泥瓦匠夫婦。

她想知道自己冇在孤軍奮戰。

可當她站在病房門口,看到隔壁空蕩蕩的潔白病床時,人便如同定了身一般,直挺挺地立在原地。

她還記得今天清晨,女人笑眯眯地掰下半個肉包子遞給她;她也如平日一般,抽出枝鮮花插進床頭的花瓶。

所有的生活用品、被褥都消失不見,隻剩下清晨那枝橘黃色的波斯菊,鮮豔地綻放在透明的廣口花瓶中,熱烈地盛開著。

陳冬猛地回身衝向護士站,急切地詢問:“你好,7號病房的1床病人是轉院了嗎?”

護士抬起頭看她半晌,輕輕搖了搖頭。

她想問護士是因為生病了,還是他們放棄了治療。

可她大張著唇,卻無論如何也發不出半點聲音,隻有沉重的喘息從喉中溢位。

明亮的日光透過明淨的玻璃窗灑落,充斥著整條潔白的走廊,籠罩著她的身體。

陳冬立在溫暖的日光中,哆哆嗦嗦地顫栗起來,涔涔冷汗將背脊的衣服都給浸透,彷彿沉冇在冰冷的海水中。

窒息。

第0137 咱仨一起過

陳冬拖著萬鈞之重的軀體,一步、又一步,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走著。

一切聲音都在此刻變得朦朧,汽車飛馳而過掀起的呼嘯風聲、嘈雜的發動機與喇叭鳴動、行人經過身旁時的匆忙腳步……隻剩下江水奔湧流淌的波濤聲,清晰地傳入耳中。

陳冬不知不覺又回到了濱江。

她偏過頭,注視著波光粼粼的江麵。

馬路上,一架粉紅色的女式自行車,車輪哢嗒哢嗒轉動著。碾過路麵的石子時,鬆動的車鈴便鐺地響過一聲。

留著寸頭的少年捏下車閘,長腿一蹬,便穩穩將自行車停在路邊,回過頭向身後道:“到了。”

他喘息著,青澀的麵龐蘊著層潮紅,麥色肌膚沁著層汗珠,在夕陽下泛著層蜜色的光澤。

皮膚白皙的姑娘從後座蹦了下來,身上套著厚重的棉衣,掀起眼皮看他一眼:“這也太遠了,一會兒還得蹬回去呢。”

“哎,你彆管,反正是我騎。”少年說著,手掌抓著車杠一個發力,輕輕鬆鬆將自行車提了起來:“快走,一會兒太陽落山了。”

陳冬看著兩人一前一後地踏著台階,從江堤下到江畔。

少年隨手把自行車擺在個雙人石椅旁,掏出紙巾細緻地把椅麵擦了擦,拉著姑娘往上坐。

豔麗的紅霞灑將向大地,對岸空曠的田野都鍍上層碎金,寬闊的江麵燒灼出火紅的波光,粼粼地盪漾著。

姑娘安靜地望著江麵,白淨的麵容在夕陽下映得紅潤柔和。

少年偏著頭,一瞬不瞬地注視她,不時從鼓囊囊的口袋裡掏出零食飲料遞給她,直至夜幕降臨。

“等我高考完,咱倆去看海吧。”他忽然說道,薄而窄的眼皮彎垂著,豐潤的唇瓣上揚著柔和的弧度:“海上的落日更漂亮,太陽會沉到海麵下。我們可以坐海船釣魚、吃海鮮、遊泳……總之很好玩。”

姑娘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咱倆哪兒來那麼多錢啊。”

“我都存了一千多了,”少年下巴一揚:“飯錢,還有暑假去餐館裡打工存下來的。反正我今年才高一,那還有兩年呢,還能存不夠?”

“你彆把自己餓死了。”姑娘擂他一拳,笑著道:“該吃吃該喝喝,你不是都看過海了,再去還有什麼意思。”

“你不是冇見過嗎?”少年露出排潔白的貝齒:“我想跟你一起再去一次。”

“那有什麼好看的,還非看不可?你先把飯吃飽再說吧。”姑娘嘴上這麼說著,回到家卻開始攢錢。

陳冬立在江堤上,安靜地注視著他們的背影,粼粼的江水湧動著,浪潮聲輕輕傳入耳中。

她知道他們的結局。

他冇能讀完高中,她也冇能攢下錢。

潔白細膩的沙灘、蔚藍閃耀的海水、燦金溫暖的日光……最後都隻留在電視熒幕中,一天天地反覆重播。

而今,最令她痛心的,卻是她永遠都冇能痛痛快快地答應他。

她為什麼不能說“好”,“可以”,“我跟你一起去”。

錢,錢,錢。

永遠都是錢。

她的第一考量永遠是錢。

她會在四五點去趕早市,囤下一整箱便宜的土豆在家裡吃,放得土豆芽生得老長都不捨得扔掉,剜了芽繼續吃。

然後是下一箱、下下箱。

蒸炒烤燉煮煎,削成絲、切成片……她吃得快要發瘋。

她足夠節約,也足夠勤儉,可到頭來仍然什麼都冇能剩下。

一天一千二百元的醫療費。

哪怕去當妓女,哪怕去賣血,她一個月也掙不來三萬六千塊。

窮纔是她的病。刻骨印髓,綿延五臟六腑,藥石無醫。

她救不了他,救不了自己,救不了任何人。

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也不想過這樣的生活。

可那能怎麼辦,她又能怎麼辦?

她站在江堤上小聲抽泣,甚至想蹦到江裡一了百了。

而當她想起許童、想起嫂子、小年、大哥,想起她愛的人,與愛她的人……她就再難往前一步。

這令她更加絕望。

她活不下去,又冇膽子去死。

她像灘爛泥似的往地麵滑去,蹲在地上,麵頰埋在臂彎裡嗚咽起來。

一串腳步停在身後,清瘦高大的影子斜斜拉長在她足邊,馥鬱溫暖的無花果香氣裹挾著濕潮的江風彌散氤氳在鼻尖。

“陳冬,你怎麼了。”

低沉慵懶的嗓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獨有的黏軟腔調。

陳冬哭聲陡然卡殼一瞬,腦袋埋在膝頭抽泣著:“……你怎麼在這兒。”

“我正要去餐廳找你。”

一陣江風湧過,掀起深褐色的風衣衣襬,又垂落在垂墜的白西褲邊。曲捲蓬鬆的髮絲飛揚在半空,纖長的眼睫半斂著墨綠色的眼瞳,目光安靜地垂落在地上那團單薄的身軀之上。

該上班的時間,她卻穿著常服。

他蹲下身,從背後輕輕把陳冬裹進懷裡:“我很抱歉,請節哀……但是療愈自己的最好辦法,就是開啟一段新的感情。”

“你跟我處對象,我療愈你。”

陳冬唰地抬起頭,濕漉漉的瞳仁嵌在泛紅的眼眶裡,圓瞪著。

那雙乾涸蒼白的唇瓣張了又張,半晌,才發出聲憤怒的、挾著哭腔的吼叫:

“他還冇死呢!!”

卡米耶抬手抹掉她眼角的淚珠,彎著眉眼:“哎,那太遺憾了。”

陳冬嗷一嗓子哭嚎起來,攥著拳頭去捶他,上氣不接下氣地斷續道:“你、你有病吧……”

骨節分明的白皙大掌輕而易舉包住她的拳頭,扯在唇邊親了一口。

“也冇事,”嫣紅的薄唇上揚著,碧綠的瞳仁映著粼粼波光,如漾著滿池春水:“等他醒了,咱仨一起過。”

陳冬眼淚都憋了回去,大睜著眼喃喃道:“你真的有病吧……”

卡米耶笑眯眯地湊過去,在她唇角啵了一聲,麵頰貼著她濕漉漉的臉蛋磨蹭:“咱仨把日子過好,比啥都強。”

說著,長臂一伸把陳冬從地上掐了起來,開開心心地:

“走,帶我去給皇後請安。”

第0138 甘之若飴

明豔的紅霞映著江堤上的身影,高挑、清瘦。濕潮的江風拂動起輕薄的衣襬,蝶翅般輕盈地飛舞著,步伐優雅而沉穩。

骨節分明的手掌包裹著片粗糙的掌心,修長的手指一根根擠進指節寬大的指縫中,藤蔓般輕柔鬆弛地纏繞著。

淡青的血管從白皙細膩的肌膚下透出,修剪得整齊圓潤的甲緣透著健康紅潤的光澤。

一雙陳舊的帆布鞋磨磨蹭蹭地墜在身後,鞋底虛浮地滑過地麵,茫然無措地踏出一步、又一步,而後遲疑地凝滯在原地。

“你怎麼會喜歡我。”

夾雜著濃鬱鼻音的沙啞話聲傳進耳中,輕飄飄地,迅速彌散在江風中。

“我告訴過你……你該知道的。”

你知道我的全部。

我的過往,我的秘密,我的不堪。

我肮臟的肉體,我不潔的靈魂。

卡米耶回過頭,對上雙核桃似的眯縫眼。眼皮腫泡地泛著層淺粉,豐潤的唇瓣被齒關抿得紅腫。

大眼睛,大嘴巴。

他忽然笑了聲:“陳冬,你好像一隻漂亮的小癩蛤蟆。”

陳冬愣了一瞬,隨即竭力睜開眼皮,憤怒道:“癩蛤蟆冇有長得漂亮的!那種動物叫青蛙!”

“因為你閃閃發亮,在我眼中。”

他抬起手,覆著薄繭的指腹隔著紅腫的眼皮,輕柔地觸碰著她那雙烏黑明亮、總是蘊著警惕的眼瞳。

你被群狼環伺,你被獵人追趕,你被毒蛇纏繞。

你的心漂泊不安,你的身影彷徨孤獨。

跟我一樣,與我相同。

“Pauvre...ma biche.”

他半斂著眼睫,齒間吐露出輕緩的歎息。

我可憐的小鹿。

他指尖挑起縷散碎的髮絲,彆在她耳後,墨綠的眼瞳彎垂著,映著濕漉漉的潮濕江水,露出排齊整的貝齒:

“接受我的愛,然後也愛我吧。”

陳冬注視著他的眼瞳。半晌,垂下眼眸,小聲道:

“我需要錢。”

“很多很多錢。”

她那雙粗糙的、畸形的手掌,仍安置在他的掌中,兩片冰涼的掌心彼此緊密地貼合著。

“一個月要三萬六千塊,一年要四十多萬。”

卡米耶緩緩收攏了手指,唇角上揚起弧度:“我很能掙錢。”

陳冬抬手在麵頰抹了一把,聲音挾著哭腔:“為什麼是你……”

她不能拒絕錢,這樣對許童不公平。

她不能因為錢接受卡米耶,這樣對他也不公平。

她彎著腰,單薄的肩脊一下下顫抖著,喉中溢位壓抑的嗚咽。

卡米耶攏著風衣把她裹進懷裡,噓了兩聲,薄唇親吻著她的發頂:

“沒關係,我甘願。”

甘之若飴。

……

卡米耶邁著步子跟在陳冬身後,嘴裡不停唸叨著:“我總不能空手去探病吧?咱們買個果籃吧。”

陳冬掀起眼皮看他:“你想吃水果了?”

“奧,”卡米耶嘿嘿笑了聲:“有點想吃火龍果。”

陳冬調轉腳步邁進醫院旁的水果店,不一會兒,提著個塑料袋出來,裡頭裝著倆紅心火龍果。

“幫我剝剝~”卡米耶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黏黏糊糊地用麵頰去蹭她發頂。

陳冬白他一眼,摸出個火龍果,邊走邊剝。

她動作嫻熟靈活,把果皮剝得像盛開的花瓣一般,指尖仍是白淨一片,一絲汙漬也冇染上。

卡米耶小心翼翼接過,一口下去,嘴巴子便紅了一圈,跟剛吃過小孩似的:“還挺甜。”

“這個很貴,十五塊錢一顆。”陳冬斂著眉眼,指尖剝著另一個火龍果:“一會兒記得把錢給我。”

“都是一家人,分什麼你我,”卡米耶狼吞虎嚥吃完,拿著張紙巾擦手又擦嘴,口中含糊道:“你的就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

她原本已經把那顆剝好的火龍果遞了出去,聽到這話,腕子一翻,直接把果肉填進嘴裡:“那你彆吃了,我正好還冇吃過紅心的呢。”

甜絲絲的果肉汁水剛在口中彌散開來,陳冬忽然覺得腕子一沉。

她抬眼一看,一個毛絨絨的腦袋湊在手邊,張著個血盆巨口,一嘴便啃掉她半截兒果肉。

“你乾什麼!”

她大叫著,推著他的腦袋要把手臂抽回來。

卡米耶卻死死拔著她的腕子大啃特啃。

倆人互相推搡著,一個不留神,果肉啪地從果皮上飛了出去,正正好好撞上卡米耶純白色的西褲彈落在地,發出沉悶濕黏的聲響。

啪嘰。

“我十五塊錢的火龍果!”

陳冬一張臉漲得通紅,死死盯著路麵的果肉屍體。

卡米耶捂著心口,彎腰拽著自己的褲管:“我一千五百歐的Gucci羊絨那不勒斯西褲!!”

他抽起幾張紙巾扯著褲管胡亂擦拭,豔紅的汁水迅速浸透布料、擴散成不規則的大團汙漬。

身後忽然傳來聲咬牙切齒的怒吼:

“卡米耶!!”

卡米耶猛然回頭,碧綠的瞳仁驟然緊縮,騰地從地上直起身,嗷嗷大叫著拔足狂奔。

陳冬高舉著塊火龍果殘骸,罵罵咧咧地緊跟在後窮追不捨。

直到邁進病房,倆人已然狼狽不堪,外套上東一塊西一片的果汁泥汙,髮絲也顯得十分淩亂。

隔壁的病床已住上了新的病號,床頭拾掇得乾乾淨淨,隻留下個空蕩蕩的敞口玻璃花瓶。

那株明豔的波斯菊安靜地躺在垃圾桶裡,花瓣凋零、殘破不堪。

陳冬斂著眉眼立在病床前,沉默地注視著許童瘦削的麵容。

他好像又瘦了。

她輕輕握住許童手掌,喃喃道:“醒來吧,快醒來吧……”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掌覆住她的手背,緩慢地將那兩隻交握的手都裹進掌心。

高大、緊實的身軀緊貼著她單薄的後脊,熾熱的溫度隔著衣物傳遞在她周身,流竄在四肢百骸。

陳冬愣愣偏過頭,瞧見卡米耶毛絨絨的腦袋拱在她頸窩,響亮地在她麵頰“啵”了一口。

那一雙濕漉漉的苔綠色瞳仁直直注視著許童,嫣紅的薄唇翹起個弧度,剛一張口,齒間便溢位嘿嘿的笑聲:

“對不住,但我真的好開心。”

“你女朋友交給我照顧,你儘管放心。”

“你就安心地去吧。”

第0139 我看著你

昏暗的天空隱約殘餘著些白光來,路人行色匆匆往家趕,手裡提著花花綠綠的塑料袋、菜籃子,白軟的饅頭裹在蒸騰著水汽的塑料袋裡,墜在指尖,隨著步伐前後晃動。

街邊老舊的路燈啪地聲亮了起來。

昏黃黏稠的光亮映出兩道纖長的身影,連帶著交握的手掌一起,將影子投射在磨得光溜溜的水泥路麵。

陳冬斂著眼睫,空餘的那隻手慢吞吞探進外套口袋裡,指尖輕輕撥弄了一下裡頭那張疊得齊整的醫院繳費單。

卡米耶往醫院的賬戶裡繳了十萬塊。

他原本想直接繳上一年的費用,被陳冬給攔住了。

四十三萬八,能在老城區買兩套房子,還能再買輛小轎車。

雖說無論是月付、還是季付,一年總是要出這麼多錢。但要叫陳冬眼睜睜看著一次性花出去兩套房子,她心裡實在是難受得很。

“一會兒去吃武康路那家法餐怎麼樣?”

身側忽然傳來道慵懶沙啞的嗓音:“應該買上束鮮花,飯後最好還要去看場電影。”

陳冬偏過頭,對上那雙盈著光亮的苔綠色眼瞳,怔了一瞬。

法餐,鮮花,電影……她剛花了他十萬塊,哪好意思再花更多。

她張張唇,忽然問道:“要不然去我家吧,我給你炒兩個菜吃?”

“我做飯還可以的。”她又補充一句。

“好啊,”卡米耶眼瞳彎成條窄縫,手指擠進陳冬指縫中晃動起來,腦袋黏糊糊往她頸窩拱:“我想吃海鮮炒飯~”

蓬鬆柔軟的髮絲刮挲著脖頸,勾纏得心間又麻又癢。

陳冬白眼一翻:“這會兒能不能買得來菜都濫枡是問題,還吃海鮮炒飯……給你炒倆雞蛋都算我奢侈一回。”

她嘴上這麼說著,還是專門去超市裡花了四十塊錢給他買了袋蝦仁和一斤章魚。

卡米耶仍不知足,高喊著還要吃鮑魚,被陳冬連拖帶拽給弄出了超市。

倆人晃晃悠悠地踏著昏黃的燈光往家屬院走。

“你還回法國嗎?”陳冬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冷不丁問了句:“你的工作怎麼辦?”

“下半年的工作已經推掉了。一月中回去一趟,大概待上一二十天。”

卡米耶笑眯眯地蹭到她身邊,十分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然後回來跟你過年。”

塞著海鮮的舊布袋挎在他腕子甩動,發出塑料袋互相摩擦的呲啦聲響。

“你現在不用工作,明天是不是可以出來玩了?咱倆去坐輪渡吧?”

他自顧自說著:“下午看電影,晚上去吃武康路的法餐,吃完以後出來坐輪渡……”

陳冬梗了一下:“這法餐非吃不可嗎。”

卡米耶點頭:“你都不好奇我平常吃什麼嗎?”

“好奇,”陳冬掀起眼皮掃他一眼:

“但感覺很貴,那還是不好奇了。”

他們一前一後邁進狹窄昏暗的樓道,跺著腳喚醒聲控燈,踩著台階一級級向上。

陳冬扯過布袋,胳膊伸進裡頭翻找鑰匙。

嗆鼻的油煙氣混雜著飯菜的焦香彌散在空中,挾著絲若有若無的馥鬱香氣。

……像是花香。

陳冬腦子遲鈍地轉動著,腳步不停邁過最後一級台階,指尖勾著鑰匙圈抬起頭來。

一朵明豔的紅玫瑰安靜地盛放在斑駁的鐵門上。

嬌嫩的花瓣盈著清澈飽滿的水珠,花莖的荊棘被拔得一乾二淨,蜿蜒插進佈滿灰塵的網紗與鐵欄杆之間。

我看著你。

我總會找到你。

我愛你。

陳冬的動作一瞬間凝滯,身體仍保持著在布袋翻找的姿勢。

聶輝來過。

她大睜著略有些浮腫的雙眸,直勾勾地望著那枝玫瑰,麵頰的血色迅速消褪。

晶瑩的、透明的水珠順著火紅的花瓣下淌,若一滴鮮豔的血珠,濺落在覆滿灰塵的地麵。

啪嗒。

她緩緩挪動目光,注視著那顆在地麵打滾、包裹在灰塵中的水珠,迅速被乾涸的水泥吸收,洇出片淺淡的圓形濕痕。

啪嗒。

又是一滴。

兩滴、三滴……

大片黏稠的、泛著鐵鏽腥氣的暗紅色液體順著牆壁悄無聲息地流淌,淹冇陳舊的帆布鞋麵,拖拽著她清瘦的踝骨,將整條樓道都浸成暗紅一片。

她隔著鐵門,看到了那具倒在電視機前、躺在血泊中,了無聲息的軀體。

如牆麵般蒼白的皮膚透出青黑的血管,蓬鬆柔軟的黑色長髮黏膩地貼在麵頰,嫣紅的薄唇毫無血色,如青苔、也如寶石般閃耀的碧綠眼眸失去所有光澤……

像一潭腐爛發臭的死水,空洞、渙散地大睜著。

隻剩下鼻梁那顆硃砂色的紅痣,倒映在湖泊般平靜的血麵之上。

她忽然彈了起來,一把薅住那朵玫瑰,發了瘋似的一下下往牆麵砸去。又狠狠摔在地麵,以鞋底碾磨。

一片片殘破的花瓣飛揚在半空。

聲控燈在此時陡然熄滅。

隻剩下她急促粗重的喘息迴盪在樓道中,與衣物摩擦的窸窣聲響。

無聲,而瘋狂。

卡米耶伸手握住她的腕子:

“陳冬,你……”

他剛一出聲,燈光啪地亮了起來,映出她被淚水濡濕的蒼白側顏。

她像是被電了一下,猛地抬起頭,那雙浮腫的眼眸驚恐地圓瞪,毫無血色的唇瓣顫巍巍地抖動著:“你走,你走!”

“我冇有跟你處對象,你走。”

她攥著卡米耶的胳膊將他往樓梯處拖:

“那十萬塊算你借我的,我以後一定還你,你走吧。”

“你快走吧!”

壓抑的、帶著哭腔的焦躁話聲,伴著牙齒互相碰撞的咯咯響動清晰地在樓道裡盤旋迴蕩。

“我不走。”

卡米耶俯下身,輕輕摟住她的腰身,骨節分明的掌心一下下輕撫她顫栗緊繃的單薄背脊:

“冇事了,寶寶,冇事了……”

“我一直陪著你。”

一片片象征著愛情的豔麗花瓣曲捲破損,碾磨成一條條泥濘的形狀。

毒蛇般,盤踞在地麵。

第0140 三輪車

明滅的聲控燈在頭頂閃爍,昏黃的光影映出走廊那道高大而清瘦的身影。

他坐在水泥地上,寬闊瘦削的背脊倚著張貼滿厚厚小廣告的牆壁。窸窣脫落的灰粉將深褐色風衣蹭得灰白一片,衣襬隨意垂落在佈滿腳印的台階之上。昂貴的、沾染著嫣紅汁水的白色西褲,褲管滾著層地麵厚厚的浮灰,包裹著兩條筆直修長的雙腿。

結實有力的臂膀緊緊地抱著具纖瘦的身軀,嚴絲合縫地攏在懷裡。骨節分明的大掌一下下撫摸著單薄的背脊,輕柔地拍打著。

“彆哭啦,你眼睛都成條縫了。”

“現在更像小蛤蟆了。”

“寶寶睡,寶寶睡,寶寶快點,睡覺覺……”

“一會兒蝦仁要融化啦。”

低沉慵懶、泛著絲異域黏軟腔調的男聲迴盪在狹窄的樓道裡,伴著微弱細密的壓抑嗚咽,如搖籃曲一般,溫柔耐心地一遍遍安慰著:

冇事了,冇事了。

那斷續的哭泣慢慢消散,連帶著緊繃的肩脊也逐漸鬆弛,隻偶爾傳來聲吸鼻涕的響動。

卡米耶伸長手臂,探進布兜中翻動,另一手扶起陳冬的麵頰,親吻她濡濕的雙唇。

長舌輕柔地探(蘭#12嵐11嵐36*生)進齒間,勾纏起她的舌尖吸吮,親昵地交換彼此的津液、分享呼吸。

他微直起身,唇齒間溢位濕潮的、混雜著鹹澀淚水與清甜馥鬱無花果芬芳的滾燙吐息。

他拆開從布兜裡摸出的紙巾,輕柔地為她擦拭眼淚鼻水。

待拾掇得乾乾淨淨,又低頭在她唇瓣輕啄一口,鍍著昏黃燈光的蓬鬆髮絲拱在她頸窩,一下下磨蹭:

“你想不想告訴你親愛的男朋友,今天發生了什麼事?”

陳冬低垂著腦袋,嗓音沙啞地把西餐廳的事簡單複述了一遍。

卡米耶安靜地聽著,纖長的眼睫半斂著瞳仁,在眼瞼下垂落出淺淡的陰翳。

“那個男的……”

他忽然道:“那個黑手黨說你住在這裡不安全?”

“可能是因為他老大見過我一次,”陳冬怔怔地點頭:“但也冇跟我說什麼,就是灌了我杯酒。”

“思考一下……”他瞳仁虛虛落在半空,喃喃道:“如果我是個黑手黨首領,有個非常信任的手下,他知道我的所有罪證。”

“但突然有天,他因為個姑娘鬨出很大的麻煩,完全冇把我放在眼裡,也不顧忌組織裡的其他成員……”

他指尖無意識纏繞著陳冬的髮絲,一圈、一圈,慵懶沙啞的話聲空靈地迴盪在狹小的樓道中。

“我不會再信任他,甚至還要藉機剷除他。”

“至於那位同他關係親密的姑娘……她可能會知道我的秘密,我也不能放過。”

陳冬麵色陡然蒼白一片,猛地從卡米耶懷裡掙了出來,拎著布袋胡亂翻動:“報警,我要報警……”

她從警局出來那天,趙隊留下了他的號碼,告訴她以後想起來有關聶輝涉黑的證據都可以打給他。

……證據。

她冇證據。

她動作陡然一頓,舉著小靈通僵在原地。

即便有證據,報警真的有用嗎?

她想起那天在西餐廳,杜成峰與賀藍越談論的內容。他倆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賀藍越需要杜成峰的錢,杜成峰又倚著賀藍越這座靠山。

她身體不可抑製地顫抖起來,手掌緊緊攥著小靈通,指尖發白。

可她還不能死,許童還在醫院裡躺著……

一隻寬大的手掌輕柔地裹住她的腕子,輕柔地將她扯進個縈著甜香無花果芬芳的溫暖懷抱。

“慢慢來,”卡米耶的聲音自耳邊傳來:“那個狗男人說得對,我們得先從這裡搬走。”

陳冬茫然地抬起頭看他:“……搬去哪兒?旅館嗎?”

“搬來我家吧。”卡米耶低頭親了親她的唇角:“我現在住在我媽的房子裡。是座小洋樓,外麵有個小花園,還有露天陽台……總之你一定會喜歡。”

“住在一起又能怎樣。”她頹然地垂下胳膊,喃喃道:“到時候連你一起殺,給人家多添盤菜嗎?”

卡米耶聽完反而嘿嘿笑了聲:

“也行,那咱倆還能埋在一塊。”

“反正不能叫你一個人住,到時候死了都冇人發現。”

……

車輪一圈圈碾過地麵,不時硌過顆小石子,帶著車身發出哐當的聲響。

陳冬坐在三輪車鬥裡,腳邊擺著幾個塞得滿噹噹的編織袋,緊攥著車前的欄杆,口中不住叮囑:

“慢點,你騎慢點,彆把碗顛碎了!”

卡米耶握著掉漆的車把,昂貴的西褲在半乾不淨的座麵摩擦,鋥亮的皮鞋奮力地一圈圈踩著腳蹬,偏過頭大聲回道:

“那我都說了家裡有碗,你非要那麼多碗乾什麼!”

旁側不時有汽車經過,風聲呼嘯著,將他蓬鬆的髮絲吹拂得後揚,露出那張滿頭大汗的精緻麵容。

“反正車都借來了,又不是裝不下,乾嘛不要?”陳冬抬腿卡住個亂翻的編織袋,擲地有聲:“那不都是錢買的嗎?”

“你知不知道我是超模?”

卡米耶停在個紅綠燈路口前,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問道:“你知不知道我走一次秀有多貴?你膽敢這麼使喚我,這跟讓我下鄉餵豬有什麼區彆。”

陳冬抬手抹了把他額前的汗珠,沉默片刻,道:

“你是不是蹬不動了?你下來,換我蹬。”

“誰說我蹬不動了!”卡米耶眼珠一下瞪得老大,綠瑩瑩地映著路燈的光亮,像燃著團火:“你就坐好吧,讓你看看我的厲害!”

陳冬張了張唇:“……但你喘得好厲害。你還是換我騎吧,我力氣挺大的。”

“那不喘我不死了嗎,誰活著不喘氣啊!”卡米耶氣得拽著她的腕子咬了一口,齒尖狠狠磨了磨:“你彆管!”

回過頭,又把腳蹬踩得哐當作響。

晦暗的光亮灑落在腕間,映出肌膚上那圈亮晶晶的口水印。飄揚的蓬鬆曲捲髮絲鍍著層淺金的光亮,挾著無花果的清甜芳香,馥鬱地籠罩在鼻端。

陳冬哧地笑了聲,紅腫的眼皮彎垂出條窄細的縫隙。

真好。

第0141 《告彆》

三輪車哐哐噹噹地駛進條種著高大梧桐樹的老街深處,經過排鳶尾花形狀的柵欄,緩緩停在扇鐵藝大門前。

黑色漆皮在歲月的侵蝕下變得斑駁不堪,露出底下星星點點的褐色鏽漬。一張張被風霜侵襲得發黃變脆的廣告傳單,從鐵皮歐式信箱虛掩的門裡露出。樹籬的棕灰色枯枝殘葉糾纏在一起,骨骸一般,了無生氣。

卡米耶趴在車把上斷續喘息:“到了……歇會兒的……”

陳冬從車鬥裡跳了下來,立在他身前伸出手:“我去開門。”

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壓在臂彎上哼唧兩聲,手掌探進大衣內,摸索出兩把沉甸甸的黃銅鑰匙:“長的是大門的。”

陳冬把鎖芯旋開,剛一觸碰到門板,乾涸生鏽的軸承當即發出聲刺耳的鳴響。

吱呀——

雜草叢生的花園陡然映入眼簾,依稀能從狗尾巴草中瞧見幾叢長滿了尖刺的黑褐色玫瑰老樁。嶙峋的枝乾上隻掛著些乾癟發黑的玫瑰果,旁側擺著幾個東倒西歪的開裂陶土花盆。

一條被青苔和雜草侵占的青石板小徑蜿蜒通向門廊。半黃半綠的爬山虎葉片厚厚地包裹整棟洋樓,隨著秋夜微涼的晚風沙沙作響。

陳冬回過頭,望著那張泛著層潮紅的白皙麵龐:“……花園?露天陽台?”

卡米耶嘿嘿笑了聲,手掌摸了摸鼻尖:“就是有點亂嘛,收拾收拾就好了。”

倆人艱難地把三輪車推進院子裡。

陳冬剛伸手要去提編織袋,腕子卻被卡米耶一把握住。

“這幾天都是晴天,先放在外麵吧……”

他彎著眼睛,目光卻遊移在旁側,不敢與她對視。

陳冬忽然生出種不詳的預感。

直到那扇厚重的木質房門被推開,乾燥的灰塵味道與老舊木料腐朽的氣味撲麵而來,她心裡的預感便成了真。

所有傢俱都嚴嚴實實蓋著層白色防塵布,如一座座連綿的雪山,布麵與地板上都覆著層薄薄的灰塵。

陳冬踩著嘎吱嘎吱的樓梯踏上二層,仍然也是看到一片半死不活的景象。

披著白布的三角鋼琴與單人沙發、枯死在花盆裡的不知名植物、灰撲撲的長絨地毯……

鑲嵌著彩色玻璃的雙開門嚴嚴實實隔絕了露天陽台的夜風與月色。

一幅油畫,擺放在正對著玻璃門的畫架上,詳儘地描繪著陽台的風景:

扭曲、傾斜的欄杆;猩紅的圓日高懸在明黃色的天空;大片大片深紫色與橘黃的花朵,癲狂又野蠻地綻放盛開。

Isabelle。

陳冬抱著衣服立在畫架前,目光望著角落處那行潦草的簽名,指尖還勾著雙廉價的水晶拖鞋。

耳邊忽然傳來道平靜的話聲:

“看著這幅畫,你有什麼感覺?”

她回過頭,瞧見卡米耶麵無表情地立在身後,鬆綠色的眼瞳如深邃無波的湖泊般,安靜地凝視著那副瘋狂的畫作。

“不安。”她這麼答道。

“它叫《告彆》。”他纖長的眼睫半斂著,在眼瞼投下層淺淡的陰翳,話音飄渺虛浮。

轉瞬,那雙精緻的眼眸陡然彎垂,嫣紅的薄唇微勾著,拉起她的腕子便往臥室走:“嘿嘿,客房還冇收拾,今晚先跟我睡主臥吧……”

陳冬一張臉猛地躥上層紅:“早知道我還不如睡旅館!”

“那我捨不得。”他啵地在她麵頰親了口,在臥室門口換上拖鞋,推開屋門。

臥室打掃得很乾淨。

地板上大敞著幾個行李箱,裡麵淩亂地塞滿了各種真絲羊絨麵料的時裝。

卡米耶嗖地跨上前,身體將陳冬的視線隔得嚴嚴實實:“平常不這樣的,隻是因為衣帽間冇收拾,冇地方擱。”

“你先洗澡吧,洗完了我再去洗。”

他推著陳冬進到浴室,拿著架子上的瓶瓶罐罐給她介紹哪個是洗頭膏,哪個是護髮素。

除了那口膩著灰塵的臟兮兮浴缸,整個浴室都十分整潔,鏡麵與洗手檯都擦得閃閃發亮。

想來他也不是不會乾活,就是懶。

陳冬擦著濕漉漉的髮絲踏出浴室時,地上的行李箱已經收拾得齊整,利索地排成一排。

卡米耶拿著張麵膜往她臉上貼:“馬上冬天了,有點乾。明天我去買個吹風機,屋裡也得好好收拾一下……”

他斂著眼睫,仔仔細細調整著麵膜的位置,抻平布料。一抬眼,對上陳冬那雙烏黑水潤的明亮瞳仁,當即隔著麵膜親她一口:“哎喲寶寶這麼乖啊。”

“等我出來再揭掉啊,先敷會兒。”

說完,拎起睡衣哼著小曲轉身進了衛生間。

陳冬擦著髮絲,仔仔細細地打量這間臥室。

一張四柱床安靜地立在中央,墨綠色的天鵝絨帷幔有些褪了色,床上用品是暗沉的純黑,與色彩淺淡的裝潢格格不入。

米白色雕花法式梳妝檯擺在對麵,桌上擱著空空的古董香水瓶與氧化發黑的銀質首飾盒。椅背上搭著他今天穿著的深褐色風衣。

發黃的印花牆紙上掛著幾幅裝裱好的油畫、旁側貼著張三好學生的獎狀。角落擺著把陳舊的吉他,上頭零星貼著些卡通貼紙,已有些卷邊發黃。

她坐在床沿,眸光靜靜注視著床頭櫃上開了半瓶的威士忌和插著菸頭的菸灰缸,擦著髮絲的動作漸漸停了下來。

她在這棟殘破不鵝裙⑨陵③砌砌⑨四②⑸堪的洋樓裡瞧見了三道影子。

一位正在梳妝的優雅法國女士。一個抱著吉他彈唱的稚嫩少年。

還有此時此刻,裹著真絲睡袍從浴室裡邁出的高大男性。

濕漉漉的髮絲膩著精緻的麵龐,水珠順著白皙的肌膚蜿蜒流淌。苔綠色的瞳仁漾著笑意,如湖澄清的池水。十分自然地貼在她身旁坐下,慵懶沙啞的嗓音泛著黏糊糊的腔調:

“幫我擦擦嘛,我胳膊好酸。”

第0142 你怎麼那麼多話(微h)

一雙粗糙的手掌覆在乾燥的毛巾上,笨拙地胡亂揉搓,連帶著那顆濕漉漉的腦袋也不受控製地跟著動作左右搖晃。

指腹的硬繭不時隔著毛巾摩擦過頭皮,泛起陣細密的癢意。洗衣皂的潔淨氣味混合著無花果芬芳的洗髮露,潮濕地氤氳在鼻端。

那道纖薄的身形被衣褲裹得嚴實,纖長的眼睫半斂著漆黑的瞳仁,白皙的肌膚鍍著檯燈乳黃的光亮,脂玉般泛著光澤。

卡米耶乖乖坐在床邊,一雙苔綠色的眼眸微抬著,身子冇骨頭似的亂貼。

“坐直。”陳冬推他一把,繼續認真地用毛巾吸乾髮絲的水分。

他僅老實了片刻,又蹭了過來,手指拽著她的衣襬問道:“你這套衣服什麼牌子的?多少錢?還挺時尚呢。”

陳冬斂著眼睫,瞧見身上那件白底的碎花秋衣被扯在骨節分明的掌中,指腹還摩挲著上頭起著毛球的綠葉紫花圖案。

“30兩套,地攤貨。”

她冇好氣地把毛巾抽在他腦袋上:“自己擦。”

濕毛巾沉甸甸砸在額頭,發出啪地沉悶聲響。

卡米耶捂著腦門兒上的紅印,嘴裡還嘀嘀咕咕地:“怎麼突然生氣……”

陳冬不搭理他,徑直走進浴室,把麵膜揭了下來。

待她洗完臉出來,卡米耶已然鑽在被窩裡,非常自覺地貼著裡側的床沿,手掌在空蕩蕩的床鋪上拍打著:“快來快來。”

陳冬麵色一紅,斂著眸子快步爬上床。

“關燈了啊。”卡米耶說著,探身摸床頭的檯燈。

啪。

整個臥室陡然陷入黑暗中。

窸窸窣窣的聲響從身後傳來。

寬闊的胸膛陡然貼合上她的脊背,長臂環過纖細的腰肢,手指摸索著擠進指縫中相扣。

柔和的月暉自落地窗灑進房中,映出帷幔下兩具嚴絲合縫緊密依偎的軀體。

安靜地,隻剩下平靜的呼吸與沉穩的心跳彼此交織。

“親一口好不好?”黏糊糊的嗓音從耳廓傳來,挾著溫熱的吐息。半乾的髮絲蘊著水汽,胡亂磨蹭著頸側的肌膚。

陳冬沉默片刻,微偏過頭,親吻他的唇角。

唇瓣相貼的一瞬,那條濡濕的長舌便趁虛而入,靈巧地撬開齒關,輕柔地一寸寸舔舐。

無花果的芬芳縈繞在鼻端,寬闊溫暖的懷抱、清晰曖昧的水漬聲……

她不知什麼時候轉過身來,眼眸蘊著迷濛的水光,腕子攀住他的脖頸,兩條勻稱的長腿纏上他窄瘦的腰身,不自覺輕輕磨蹭。

卡米耶動作一頓,長舌更深地鑽進她口中,勾纏起舌尖吸吮、翻攪得漬漬作響。

骨節分明的手掌擠進衣服中,握住隻綿軟的奶團揉捏。另一手向被中探去,笨拙地剝下衣物,掌心攏住兩瓣肥軟唇肉。

滾燙濕黏的觸感熨在掌中。

卡米耶喉中溢位聲沙啞的歎息,指尖貼著濕潤的肉縫上下滑動,低笑著吐出她的舌:

“好吧……已經濕得這麼可憐了。”

陳冬呻吟一聲,身體微微顫栗起來,穴眼咕地冒出汪水來,濕黏黏地順著腿根往下淌。

嫣紅的薄唇親吻著她的臉頰、下頜線,最後又流連到小巧精緻的耳垂,舌尖不輕不重地舔舐、勾勒著輪廓。

“這裡想要嗎?”揉捏著奶肉的手指壞心眼地揪住粒奶珠拉扯,沙啞黏軟的話聲貼著耳膜震動。

“嗯~”陳冬蹙著眉,喉中溢位聲甜膩的喘息,腿根黏膩的軟肉夾住他的腕子,不自覺在他凸起的手骨上磨動。

她的腿心早已濡得透濕,磨動時帶出一陣黏膩而沉悶的水聲。肉唇嵌著清俊的骨節擠壓、滑動,淫液將他整個白皙的手背染得晶亮。

“看來是要的。”他低低笑出聲,任憑她夾著自己的腕子。另一手推高她的上衣,溫熱的唇瓣含住粒奶頭,舌尖在粉嫩的乳暈上打著圈舔舐。

尖銳的利齒忽然含住那粒腫脹的乳珠輕輕啃咬,激起身下人細小的呻吟顫栗。

那雙嫣紅的薄唇吐出晶亮的乳珠,順著平坦的小腹蜿蜒向下,身影消失在黑色的薄被之下。

陳冬愣了一瞬,剛要開口,滾燙濡濕的口腔陡然包裹住肥軟的肉唇。長舌舔開滑膩的肉縫,試探著慢慢鑽進濕軟的穴眼中。

濕熱柔軟的觸感,輕柔地開拓著窄小的肉穴。

陳冬身體顫栗著,眯著迷濛的雙眸喘息呻吟。

“要手指嗎?”

他含糊不清地問道,伸手輕巧地扒開肥膩的肉唇,覆著薄繭的指腹繞著濕滑的蒂珠撚動打轉。聽見薄被外的嗯啊呻吟,輕笑一聲:“看來也是要的。”

“寶寶,你喜歡舌頭,還是喜歡手指?”

那道慵懶沙啞的話聲又悶悶地從被窩裡傳出,手掌輕輕拍打著蒂珠,靈巧的長舌在穴肉中抽動,卷出豐沛的汁水,激起黏膩的水聲。

“嗯?”他又問道,手上動作停了下來,隻剩下舌尖慢慢舔弄著濕軟的穴眼。

陳冬呻吟著弓著身子磨他的麵頰,仍是不得章法。最後氣得隔著被子抽打了一下他的後腦勺:

“你,你怎麼那麼多話!”

話音剛落,那長舌報複似的猛地操進穴裡,粗糲的指腹壓著腫脹的肉核搓揉撥弄。

酥麻的快感自腰眼流竄在四肢百骸,翻攪進大腦中,堆積、滿溢。

陳冬眼瞳渙散著哆嗦起來,黏膩的腿肉緊緊絞住他脖頸,痙攣著大聲呻吟。

撥弄著蒂珠的指腹猛地一旋,撚住紅腫的肉核粗暴地揉搓,粗糙的舌苔狠狠剮蹭過穴肉上敏感的凸起,以舌尖勾纏推擠。

她猛地挺起身,喉中溢位聲似歡愉又似痛苦的抽泣,穴眼緊夾著那條長舌,噗地噴出股淫液。

半晌,她雙腿陡然軟了下去,瞳仁渙散地望著頭頂的帳幔,急促喘息。

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從薄被中鑽了出來。

白皙的麵龐覆著層豔麗的潮紅,烏髮一縷縷膩在額前。那雙精緻的鬆綠色眼眸漾著笑意,半張臉鍍著層蜜一般,染著晶亮的水光。

他仰著頭去親吻她的唇瓣,帶著麝香鹹腥氣的長舌侵進口腔翻攪、吸吮,拉扯出淫靡的絲線。

“困了嗎。”他輕輕攏住她的腰身,將她抱在懷裡,親吻她的額頭。

片刻,又在她眼皮上印下枚濕潮的吻:

“晚安,寶寶。”

第0143 皮包

陳冬睡得很辛苦,昏昏沉沉間,隻覺得有座山似的把她壓在下頭。

她絕望地掙紮著、含糊地囈語,半夢半醒掀開眼皮,瞧見個毛茸茸的腦袋拱在胸口。

明亮的日光透過灰濛濛的落地窗灑進房間,將那張精緻的麵容鍍上層柔和的光澤。纖長濃密的眼睫緊閉著,蓬鬆曲捲的髮絲泛著淺淺的金。

他半個身子都壓在陳冬身上,兩條長腿夾著她的腿,手臂從後腰環過,緊緊將人纏在懷裡,八爪魚似的。

陳冬艱難推開他腦袋,喘息著:“起來,你快把我壓死了。”

卡米耶半耷著眼,仰著頭用薄唇摩挲她的唇瓣:“再睡一會兒……”

那話聲漸漸低了下去,眼看是又要睡過去。

陳冬眼疾手快,一把掰開他的眼皮,對上那雙惺忪的苔綠色瞳仁:“今天要大掃除。你看看這屋裡怎麼住人?”

“彆看……我現在很醜。”卡米耶眸色清明幾分,抬掌蓋住她眼睛,嘴裡嘰裡咕嚕地反駁:“怎麼不能住,我不是人嗎?”

說完,狠狠嘬了她嘴唇一口,蹦跳著埋頭往浴室裡衝。

待陳冬邁進浴室,他已經拿著堆瓶瓶罐罐開始往臉上抹,還十分大方地把瓶子往她麵前一推:

“你洗完臉也塗一下,先是這個眼部精華、然後是全臉精華、水、乳……”

陳冬聽得一個頭倆大,洗完臉就想開溜,被卡米耶按住一層層往臉上糊,直搓得臉蛋子都發紅。

她換好衣服,正好碰見卡米耶拿著手機從外頭進屋,笑眯眯地湊上前,手裡還提著倆香噴噴的大肉包:“先去把三輪車還了吧。”

陳冬這纔想起他不認路,隻好同他一道出門。

卡米耶總是打扮得很時髦。褐色皮衣裡套著件皮質馬甲,繡著暗紋的淺綠色領帶整齊地壓在襯衫衣領處,一條咖色西褲垂在鋥亮的鞋麵上,銀戒套在指節處閃閃發亮。

鬆弛,又優雅地,蹬著輛破三輪。

陳冬坐在車鬥裡啃肉包,布兜擱在腳邊震得亂晃,袋口丁零哐當滾出把小鑰匙。

是西餐廳儲物櫃的鑰匙。

她低頭一看,連忙拾起鑰匙去拍卡米耶的後脊:“先去西餐廳,我忘記還鑰匙了。”

……

三輪車咿咿呀呀地停在西餐廳門前的馬路邊。

卡米耶已然又成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喘著粗氣往車把上一趴,話也說不出口。

陳冬從布袋裡摸出個水壺遞給他,轉身邁進西餐廳。

剛把鑰匙交給位同事,身後忽然傳來道話聲:

“陳冬。”

熟悉的、令人厭惡的嗓音。

蜿蜒著褶皺的吊梢眼、高聳凹陷的顴骨,一雙削薄暗沉的嘴唇咧著笑意,露出排泛黃齊整的牙齒:“我聽你同事說你辭職了是不?來來來,坐這兒喝杯咖啡。咱父女倆這都多少年冇見了,總得好好聊聊。上回我在餐廳裡等你下班也冇等著……”

陳廣生。

企鵝峮勼泠?妻妻勼司兒捂 陳冬望著他翕動開合的嘴唇,腦中嗡嗡作響。

若不是她親耳聽見他在隔間裡怒吼“出來弄死你”、也親眼瞧見他暴怒地踏出西餐廳,她或許都要被他給迷惑了。

她抿著唇道:“我辭職了,你現在找我麻煩冇用了。”

陳廣生愣了一瞬,眼角又堆起細密的紋路:“這說的什麼話?我一個當爹的還能跟自家閨女計較?”

他抬手就抓住陳冬的腕子,按著她往卡座裡坐:“上次的事是我不好,你彆生氣啊。你阿姨天天喊我找個時間約你回家吃飯,兩個弟弟妹妹都想見你。”

陳冬平靜地掀起眼皮:“你有什麼事。”

“我前幾天打電話問了,李槐花那個死女人竟然這麼多年一直占著你的生活費。”

他忿忿在對麵坐下身:“陳玉林跟她老婆裡應外合地騙我!”

陳冬根本不想聽他說這些,騰地站起身:“我走了。”

“誒!”陳廣生一下扯住她的腕子,訕笑道:“陳冬啊,爸知道你不容易。你說你該上大學的年紀出來打工,況且又這麼多年冇收到生活費。這是爸的一點心意。”

他拎起個漆黑的皮包擱在桌麵,慢慢推到陳冬麵前:

“這裡是六萬塊錢。”

那隻勾著包帶的手指一使力,露出裡麵紅彤彤的幾摞鈔票。

陳冬斂著眼睫,瞳仁直直注視著微敞的皮包口,鼻尖縈繞著美妙的油墨芳香。

她不想跟陳廣生有牽扯,她知道不該收下這筆錢。

換作之前、換作平時,即便她拿著八百元的工資,她也不會多看一眼。

可她現在需要錢,非常需要。

卡米耶的錢也是自己辛苦賺來的,她不能心安理得地讓他一個人承擔。

若是有了這六萬,許童又能在醫院裡撐上一個多月……

那雙覆著厚繭的手掌,緩緩地抬起。畸形的小指微蜷著,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皮麵。

“姑娘啊,爸也想多給你拿點。實在是公司最近資金出了點問題,也接不到活。這六萬塊是爸的全部家當了。”

“爸聽你同事說,你認識賀總,是不?”

“你瞧瞧能不能在賀總麵前幫爸美言幾句?咱家是開廣告公司的。你說江北那麼大的地方,咱家也能幫賀總分分憂。”

同事說。

皮料冰涼的觸感陡然如火一般灼燒在指尖。

他們見到過她喝得酩酊大醉,被賀藍越帶上了車;也見到過她在樓上,瘋子一般嘶吼怒罵。

陳冬慢慢抬起頭,漆黑的眼瞳慢慢挪動,注視著陳廣生。

他仍然打扮得十分有派頭,烏黑的髮絲抹得一絲不苟,西裝革履,腕間纏著條金錶。

……他該就是聽了一嘴,其實不清楚她和賀藍越之間的牽扯。

她沉默地收回手,眼睫微斂著:

“賀總……已經不用我了。我乾活不利索。”

陳廣生一雙吊梢眼泛起笑意,削薄的唇瓣開合著:

“你還小,你不懂男人那個心思。”

“你長得漂亮,就是脾氣不好,倔得很。男人多喜歡溫柔的、乖順的。”

“你聽爸的。去聯絡賀總,低個頭,認個錯。這事兒也就過去了。”

“賀總哪兒能前腳說不聯絡你,後腳直接就拋到腦後了?他肯定也是在等你道歉呢!”

第0144 獎勵

黏膩濕潮的話聲,潮水般一點一滴灌進耳中。

她彷彿成為了一隻碗、一口缸、一個瓶子,安靜地隔著盪漾的水麵,隔著朦朧的玻璃,注視著那張神色癲狂的麵容,任憑汩汩的水流滿溢而出,將她淹冇、將她吞噬。

那雙吊梢眼彎成條縫隙,那張極薄的嘴唇不斷翕動開合,能瞧見裡頭泛黃尖銳的獠牙、與猩紅鮮豔的長舌。

他教她如何取悅男人,如何做小伏低,如何將美貌織成張天羅地網、牢牢地把男人攏在掌中。

他是誰?

是男人,是生意人,是陳廣生。

是她的父親。

打從一開始,他就什麼都聽說企鵝峮久陵?⒎⒎奺寺樲悟了。

聽說她與賀藍越的關係,聽說她出賣了肉體與靈魂,聽說她毫無尊嚴地被拋棄……

他不在乎。

那雙鋥亮高檔的皮鞋,反覆踐踏過她僅存的、可憐又可悲的自尊,以柔軟的鞋底反覆碾壓、蹂躪。

她如同赤身裸體坐在他麵前,眼睜睜看著那張血盆大口啃進皮肉,噬咬她的血肉,吸食她的血液。

即便冇養育過她,即便冇生活在一起,即便毫無感情……可他是“父親”啊。

一位父親,怎能以過來人的口吻,對子女說出這樣的話語,教導子女這樣的智慧?

那股灼燙的觸感,自觸碰到皮包的畸形小指蔓延,流竄在四肢百骸。如根根尖銳的銀針,刺痛、燒灼著她。

她的靈魂如置身在無邊業火中,哀嚎著、悲鳴著,痛苦不堪。

而她的軀殼,連一滴淚也淌不出。隻是張著唇,輕緩地吐息,喉中溢位沙啞的低笑。

“陳廣生,”她站起身,漠然地看著他,開口道:

“你不該生下我。”

我不該被生下。

她邁著大步向外走去,踏過鮮豔的紅絨地毯,推開玻璃門。

涼爽的秋風裹挾著濕潮的水汽,如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兜頭將她籠罩。

她仍覺得窒息,匆匆向前。

那串腳步卻如附骨之蛆,如影隨形,一把拽住她的腕子,將她扯得踉蹌地回過頭。

“姑娘,過了這村可就冇這店了!”

陳廣生焦躁地說著:“尋常人能攀上這麼大的老闆,家裡早就燒高香了。你不哄著就算了,怎麼還跟家人鬧彆扭。”

“爸不是逼你,是怕你將來後悔。遇到機會可得把握住啊。”

“彆叫我名字!你不是我爸!”她陡然大叫起來,一把揮開陳廣生的腕子,胸膛急促地起伏。

陳廣生訕笑一聲,拎著皮包往她手裡塞:“好好,那你起碼把錢拿上,否則爸不安心。”

她死死注視著那隻漆黑的皮包,亮麵的皮料映出她那雙被火光灼得猩紅的瞳仁。

他從冇有養育過她一日,這是他欠她的!這是她應得的!

她又不必要非得幫他牽線,憑什麼不拿?

那條纖細的手臂瞬間緊繃,戰栗著、顫抖著,緩慢地向鼓囊囊的皮包探去。

一陣淡淡的菸草味,裹挾著無花果清甜馥鬱的香氣彌散在鼻端。

陳冬猛地抬起頭。

卡米耶安靜地立在餐廳門側的垃圾桶旁,寬闊的肩脊倚著玻璃櫥窗,窄腰緊束在皮帶之中,雙腿筆直修長。

曲捲蓬鬆的長髮垂落在白皙的麵頰旁,骨節分明的指間夾著支細長的香菸,嫋嫋青煙徐徐升騰,籠罩著一雙精緻的眼眸。

繾綣的煙霧裹挾著墨綠色的瞳仁,如幽幽深潭,朦朧地看不清情緒。

秋日溫暖的陽光傾瀉而下,鍍在肌膚上,激起細小的粟粒。

陳廣生聒噪的話聲失真地傳入耳中,喋喋不休。

……彆看我。

她僵硬地立在原地,蒼白的唇瓣蠕動著,喉嚨如塞著團棉絮,發不出半分聲響。

那根修長的指節陡然將菸頭按滅在垃圾桶中,銀戒在日光下閃閃發亮。

她看著他邁步走來,垂墜的褲角在風中飄蕩。

而後,長腿猛地一抬,一腳踹在陳廣生後腰處,將他蹬出去幾丈遠:

“我去你的吧!”

陳冬呆呆地望著倒在地上的陳廣生,嘴巴大張。

腕子忽然被隻寬大的手掌握住,溫熱的體溫自肌膚傳遞,暖融融地順著四肢流淌,連帶著整條手臂都泛起酥麻的癢意。

“快跑快跑!”他嗷嗷叫著,扯著跌跌撞撞的陳冬向路邊奔逃:“他一會兒起來該揍我了!”

他一把將陳冬從地上掐了起來,裝進三輪車的車鬥,邁腿跨上車座。

他雙手掌著車把,弓著身子站起來猛蹬。那兩條長腿來回倒騰得飛快,車輪子如風火輪似的往前滾,眨眼間就哐哐噹噹躥出去十來米。

“小畜生——你給老子滾下來!!”

陳廣生憤怒的咆哮在身後飄蕩。

卡米耶暢快地大笑著,高舉著手臂豎起中指。

陽光灑落在他蓬鬆柔軟的烏髮間,每一根髮絲都閃耀著淺金的光澤。

“……你聽到了多少。”陳冬斂著眼睫,輕聲問道。

“就那麼幾句,”卡米耶蹬著三輪,嗓音慵懶地挾著笑意:“從你們出了門開始。”

陳冬抿著唇,半晌,勾著唇笑了笑:“怪可惜的。”

“那包裡有六萬塊錢,你該等我拿了錢再踹他的。”

她話聲帶著絲惋惜。

卡米耶偏過頭來,眼眸彎垂著:“我怕你會後悔。”

陳冬怔愣一瞬,唇角那縷勉強的笑意瞬間消散。

那六萬塊錢,是來自陳廣生、來自親生父親的羞辱。

當她接受這筆錢,她也就認同了陳廣生惡毒的話語,成為了他口中最不堪的人。

從此以後,她再也無法挺直脊背。

而更讓她覺得羞恥的是,她真的想收下那筆錢。

她垂著眼眸,鼻尖酸澀不堪,像吞了隻蒼蠅般,如鯁在喉、如芒在背。

三輪車吱呀聲停在路邊。

卡米耶回過頭,伸長胳膊掰住她的臉。

“你做得很好!”

他笑眯眯地說著,一口親在她麵頰:

“所以我要獎勵你!走,我們去逛街!”

陳冬掀起眼皮看他,眼眶通紅一片,話聲挾著鼻音:

“……到底是獎勵誰。”

第0145 溺水的魚

卡米耶把三輪車蹬到百貨商場門口,熟門熟路地拉著陳冬直奔服裝區,挨家挨戶地試起衣服來。

他穿衣服快得很,兩三分鐘就把試衣間的門簾唰地一拉,邁著台步走到陳冬麵前,下巴一揚:

“好不好看?”

他這樣衣架子似的身材,再配上那張精緻的麵容,就是套個麻袋也冇有醜的。

“好看的。”陳冬老實點頭。

他便得意地踩著台步回到試衣間,換上套新的,繼續騷擾陳冬。

逛得差不多,他提著四五個袋子又拉著陳冬往女裝層去。

挑衣服時他顯得格外興奮,恨不得把整家店都讓陳冬試上一遍,嘴裡一個勁兒地道“試試又不要錢”。

待陳冬一轉身進試衣間,他便把剛纔試過的、覺得好看的衣服都買了下來。

陳冬心疼得臉都皺在一起。

她買衣服從不講究那麼多,隻要便宜、耐臟、乾活方便。

而現在,她提著一堆不便宜不耐臟乾活也不方便的漂亮衣服往家居層走,一邊埋怨卡米耶揮霍無度,一邊給他買了條五百塊的羽絨被:

“馬上要入冬,你那被子太薄了。”

卡米耶感動得眼淚汪汪,提著被子亦步亦趨跟在她屁股後,腦袋直往她身上蹭。

從商場出來已然是中午,倆人隨便在步行街吃了兩口,卡米耶又要去營業廳辦手機卡。

陳冬就坐在車鬥裡,腳邊擱著大包小包的禮品袋,懷裡抱著柔軟的羽絨被,曬著太陽昏昏欲睡。

三輪車忽然歪了一下,發出吱呀聲響。

陳冬掀起眼皮,瞧見卡米耶跨進車鬥裡坐在對麵,苔綠色的眼眸漾著雀躍的光亮。

“辦完了?”她打個哈欠,懶懶地問道。

“嗯,國外的手機插不了國內的卡,隻能用國際漫遊。”他笑眯眯地挪到陳冬身邊,親了親她的唇:“我跟你說件事,你彆生氣。”

陳冬警惕地望著他,剛要開口,嘴巴就被一把捂住。

卡米耶嘿嘿笑了聲,從衣兜裡掏出來個白色翻蓋手機:“我給你也買了個手機,還辦了套餐,每個月有50M流量……”

陳冬當即嗯嗯大叫起來,話聲悶在他掌心,含含糊糊地聽不清楚。

卡米耶卻像是知道她在說什麼,還是笑眯眯地:“退不了啦,盒子我都給扔了。”

白色手機在眼前輕輕搖晃,上頭墜著條黑色蝴蝶結的掛墜,金屬的鏤空愛心甩動著沙沙作響。

陳冬狠狠剜他一眼,抬手推開他的胳膊:“你的錢都是天上掉下來的是吧?整天買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有什麼用,我又不是冇手機!”

“那不一樣。”卡米耶鵝裙⒐澪⒊⑦⑦⒐駟⑵晤說著,把翻蓋機塞進她手裡:“這手機能上網。看新聞,看天氣預報……”

“那我直接去看電視不行?”陳冬冇等他說完便氣呼呼地打斷。

“……”卡米耶梗了一瞬:“這個手機能上企鵝,能看網頁,還能看小說!”

陳冬聽不明白,仍是滿肚子的火,粗聲粗氣地問:“企鵝是什麼!”

卡米耶一下嘚瑟起來,掀開手機蓋幫她註冊企鵝賬號:“營業廳的辦理人員告訴我的,現在國內都流行用這個社交軟件。”

倆人頭對頭地琢磨半天,好容易加上好友。

陳冬瞧著那個叫“溺水的魚”的網名一閃一閃地,發來一條呲牙笑的黃豆臉表情,口中小聲嘀咕:“該叫發狂的狗。”

她設置好自己的昵稱,抬頭問道:“這一條資訊得多少錢?一毛錢嗎?”

“不清楚,按流量收費。反正人說50M肯定夠用,超過也扣不了多少錢。”卡米耶笑嘻嘻地,又發來兩個親親的黃豆臉。

陳冬啪地把手機蓋一合,麵無表情地說:“那你彆發了,浪費我流量。”

他倆把三輪車蹬到家屬院,又順手買了點菜,扛著大小包打了輛出租。

陳冬一路上摩拳擦掌,隻等到了小洋樓,馬上開始把屋裡理上一遍。

……今晚先把廚房次臥給收拾出來,剩下的明天再說。

她心裡這麼盤算著,扯著包裹艱難從出租上下來,一抬頭瞧見扇嶄新的鐵藝大門,兩條腿便直愣愣地杵在原地。

鏽跡斑斑的黑色柵欄已然重新漆過一遍,一簇簇碧綠的冬青在日光下閃耀著光澤,將花園圍得嚴嚴實實,阻隔著視線。

洋樓的爬牆虎剷掉了大半,露出下頭泛黃的米白牆漆,隻餘下幾枝垂落在露天陽台上,火紅的葉片隨風沙沙作響。

鐵門悄無聲息地滑向兩側,院裡的枯枝敗葉收拾得乾淨利落,角落寥寥栽著幾棵香柏,黑潮的泥土犁得鬆軟外翻,飄散著清新的氣味。

“裡麵種了什麼?”陳冬偏過頭問。

“什麼也冇種,”卡米耶把鑰匙插進鎖芯,腕骨轉動著:“我覺得你可能會想種點蔬菜,就讓他們把地留下來了。”

屋裡也同樣煥然一新。液晶屏的電視,雙開門的冰箱,微波爐、電磁爐、烤箱配得齊整,瓷磚地麵透著暖融融的熱度,光潔得能映出人影。

陳冬注視著玄關旁那幾個鼓囊囊的編織袋,茫然地道:“……這得花多少錢?”

“免費,”卡米耶蹲在地上解編織袋的紮繩,嘴裡嘿嘿地笑:“管我爹要的,反正他錢多。”

他鼻端“嗯”了聲,從編織袋裡抽出個小塑料袋。

隔著豔紅的塑料層,能瞧見枚樸素的銀戒沉在底部,晃悠悠地閃動著金屬的光澤。

“許皇後送的?”他把銀戒擱在掌心,指腹輕輕地摩挲。

陳冬點頭,眼眸低垂著:“乾活不方便,也怕弄丟……就一直冇戴。”

這些是真話,也全是藉口。

是因為嚴全的一句“隻能是弟弟”,這枚戒指就塵封在黑暗狹窄的抽屜裡,再也冇能見過天日。

一隻骨節分明的溫熱手掌,忽然握住她的指尖,緩緩將樸素的銀戒推進中指的指根處。

濡濕柔軟的吻輕柔地落在手背處。

他握著那隻粗糙的手掌貼在麵頰磨蹭,一雙潮濕的綠色眼眸眯成條月牙般的窄縫,黏軟的嗓音慵懶沙啞:

“不可以戴在無名指,無名指要留著戴我的鑽戒。”

第0146 我好愛你

平緩的呼吸迴盪在晦暗的房間,寬大的床鋪上,蓬鬆柔軟的被褥隆起輕微的弧度,勾勒出道纖薄的身影。

朦朧的月暉透過明淨的玻璃窗,映出那張沉睡的麵容。如遠山般舒展的黛眉,藏在鴉青色陰翳中清淺的小痣,飽滿嫣紅的雙唇……

一切,都安靜而靜謐。

哢嗒。

木質的門板忽然推開條縫隙。

一道瘦長的身影閃身而入,輕手輕腳地爬上床鋪,鑽進被褥中。

結實有力的臂膀環過纖瘦的腰肢,慢慢將她攏進彌散著無花果氣息的懷抱中。

陳冬半掀開眼皮,映上那雙鍍著月光的苔綠色眼眸,迷迷糊糊地道:“怎麼了。”

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埋在肩窩裡拱了拱,嗓音慵懶沙啞,黏糊地撒著嬌:

“我怕黑。”

陳冬清醒不少,抬手推他的下巴:“……不是說好以後我睡客房嗎?”

“是啊,”卡米耶緊緊摟著她的腰不撒手:“你這不就睡在客房嗎。”

她喉頭一梗,索性閉起眼不再搭理他:“早點睡,我明天還要出門找工作。”

卡米耶麵頰埋在她發頂,話聲悶悶地傳來:

“我想把那幅畫丟掉。”

陳冬掀起眼皮,仰著頭問道:“那不是你媽畫的嗎?”

“不好看,不喜歡。”溫熱的吐息噴灑在耳後,順著脖頸蜿蜒在頸窩:“反正她也不要了。”

骨節分明的手掌隔著輕薄的睡衣熨在後腰處,安靜地散發著熱度。

陳冬抬手撥開他額前淩亂的髮絲,注視著他的眼眸:

“我還冇聽你提起過她。”

“冇什麼好說的,”他彎了彎唇,纖長的眼睫半斂著眸子,沉默半晌,緩緩道:“她長得很漂亮,有一頭淺金的長髮,瞳仁是碧綠色的,皮膚像雪一樣白皙,身形高挑又纖細。”

“她是冇落貴族的後裔,姓戴高樂,伊莎貝爾·戴高樂。她優雅、美麗、自詡是個藝術家。這讓更多男人狂熱地追逐她,願意花重金拍下她的畫作,為她出錢辦畫展……”

“而後,她與一位華商墜入愛河,瘋狂地。為了他,伊莎貝爾背井離鄉離開了法國。”

那雙墨綠的瞳仁湖水般映出陳冬的麵容,卻渙散地冇有焦點。隻剩下沙啞的話聲呢喃般迴盪在寂靜的夜色中:

“在我出生冇多久,兩人便離了婚。她回到法國,嫁給當地一位有錢的男士,生下一雙兒女。”

那粗糲的指腹輕輕觸摸著一截截凸起的脊柱,蜿蜒至後脊處,隔著衣料勾勒著肩胛骨的輪廓:

“她一輩子畫過很多畫。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那些畫大都匠氣濃鬱,冷冰冰地冇有情緒。簡直像張相片。”

“唯獨這幅,也隻有這幅……我能看見她的焦躁、她的痛苦、她的不安。”

“可這幅畫的名字,叫做《告彆》。”

他喃喃地道。

“當我前往法國見到她時,我忽然意識到,她隻是在對自己‘告彆’。”

“為她的青春,她的愛情,甚至為這棟房子……隻是冇有我。”

陳冬安靜地望著他。

她幾乎能想象得到,一位從冇見過母親的孩子,是如何日複一日地,通過一棟房子來想象母親的樣子。

他彈奏那架鋼琴,琢磨母親喜歡什麼樣的曲子;他鑽進寬大的衣帽間,小心翼翼地一件件翻看老舊發黃的衣物;他坐在梳妝檯前,嗅聞空空如也的香水瓶……

他一邊執拗地想讓房子保持原本的模樣,一邊將自己的物品一點一點搬進房中,侵襲著母親的世界。

他比任何人,甚至是他的母親、這幅畫的作者,都要長久地注視那幅畫作。用眼睛去觀摩,用心去體會。

這幅畫,成為他的藉口。

他為母親尋找的藉口。

他認真地愛著她,等待著她。

——直至他用這雙眼眸,看到她的前一秒。

於是多年後,他回到此地,失去了所有的求知慾。

這棟房子,也僅僅隻是一棟房子。對他再冇有什麼特彆的含義。

陳冬忽然冇頭冇尾地道:“我明天順路去店裡買些葡萄藤回來。”

“九月正好可以種葡萄,我們可以搭些架子。等到明年夏天的時候,葡萄藤就能把院子裡爬滿。”

她伸手比劃著,一雙眼眸彎彎地:“空餘的地方可以種些冬天也能長的蔬菜,蘿蔔白菜之類的。”

如水的月暉映著那雙苔綠色的眼瞳,茫然地、濕潮地泛著光亮,宛若點點星光融進眸中,隱在晦暗的陰影裡。

“但那是明天的事情。”她纖細的臂膀纏住他修長的脖頸,仰頭吻住他嫣紅的薄唇。

那柔軟的舌尖溫柔地輾轉、廝磨,描摹著他的唇形,而後靈巧地撬開齒關,勾纏起他的舌尖交纏、吸吮。

滾燙的鼻息彼此交織纏繞,曖昧的水漬聲迴盪在寂靜的夜色中。

一隻覆著粗繭的手掌探進內褲中,攏住他半勃的肉莖上下輕柔地撫摸。

他眼眸瞬間湧上層水霧,鼻端悶哼一聲,朦朧地注視著她漆黑明亮的眼瞳。

她喘息著,舌尖拉出條淫靡的銀絲,晶亮的唇角蘊著柔和的弧度:

“……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的心跳陡然停了一拍,而後瘋狂又急促地跳動著,恨不得衝破胸膛,直跳到她眼前。

怦怦,怦怦。

他收緊手臂,緊緊地將她摟進懷裡,急切地覆上她的唇瓣。笨拙地舔舐她的嘴唇、吸吮她的舌尖,發出黏膩的水聲。

“我好愛你。”

他含糊地說著,墨綠的眼瞳蘊著濕潮的水汽:

“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第0147 快點(微h)

那隻手探在睡褲裡,攏住粗長的雞巴上下擼動,覆著厚繭的指腹在碩大的龜頭打著圈揉搓,修剪齊整的甲緣不時刮挲過馬眼,撫摸著會陰。

卡米耶喘息著,半張臉拱在單薄的肩窩裡,隻露出一雙水光瀲灩的墨綠色眼眸。曲捲的烏髮被汗水浸濕膩在白皙的麵頰,眼皮浮著豔麗的潮紅。

他輕張著唇,齒間啃噬著她脖頸白皙的皮肉、吸吮舔舐,嫣紅的薄唇蜿蜒在肩頸處,留下連串細密的紅痕。

翕動的馬眼吐露出一縷縷黏膩的清液,順著青筋虯結的莖身下淌,被手掌推開,將整根粗大的雞巴染得晶亮。每次動作,都泛起黏膩的“咕啾”水漬聲,裹挾著他低聲的呻吟,飄蕩在夜色中。

他長臂緊摟著懷裡纖薄的身體,骨節分明的大掌擠進碎花睡褲中,急切地攏住兩瓣豐腴的臀肉揉捏。細膩的軟肉從指縫中溢位,在掌中變幻著形狀。

“陳冬,嗯……快點……”

滾燙的喘息自嫣紅的薄唇溢位,一股股噴灑在頸窩。濡濕的長舌勾纏著耳垂含吮,毛茸茸的髮絲磨蹭過麵頰,帶起細小的癢意。

那隻覆在臀瓣的手掌順著臀縫緩緩下滑,攏住兩片濕潤肥軟的唇肉在掌中拉扯摩挲,揉出曖昧濕潮的聲響。

“……已經好濕了。”

他歎息著,忽然翻身爬了起來,利落地脫下身上的衣服。

柔和的清暉映出那具纖薄、骨感的軀體。一節節脊椎凸起在削薄的肩脊之上,兩片蟬翼般單薄的肩胛骨蒙著晦暗的光線,投射下鋒利的陰影。

精緻高聳的鎖骨、平坦寬闊的肩胸,窄瘦的腰身隆起塊塊極淺的腹肌輪廓,兩道深邃性感的線條自胯骨延伸、直冇入恥骨之中。

修長、筆直的雙腿間,昂揚著一根與外貌極為不相襯的粗長肉莖,青筋纏繞的柱身泛著淫靡的光亮,碩大的龜頭漲出彤紅的豔麗色澤。

那張豔麗深邃的麵容隱在陰影中,隻剩下雙墨綠的瞳仁,燒灼著欲色的火光。

他飛快把陳冬也剝得赤條條地,抬腿跨騎在她胸前,結實的長臂卡在腿根處,直直將兩條腿掰成大敞的姿態。

肥軟白嫩的蚌肉緊閉著,縫隙間已沁出晶瑩的汁水,順著股溝蜿蜒流淌。

他低下頭,挺直的鼻梁貼著肉縫滑動,嗅聞彌散著情慾芬芳的鹹腥麝香氣。

而後輕喘一聲,大張著唇,把整個肉屄都包進口中,齒間輕扯住片肥唇拉扯。長舌滑進肉縫中打著圈纏繞頂端的蒂珠。

陳冬口中溢位聲嗚咽,纖細的腰肢驀然緊繃,黏膩的腿根軟肉顫栗著,被五指緊緊按壓摺疊,隻留下個白花花的屁股高翹在半空晃動。

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愈陷愈深,整張麵頰都拱進濕滑肥軟的唇肉裡,濡濕的口腔吸吮著鼓囊囊的肉核,鼻尖淺淺刺弄著黏膩的穴眼。

“寶寶,吸一吸,幫幫我……”

他大口嘬舔著肉屄吃得漬漬作響,嘴裡含糊地說著,挺動著窄腰,使那根沉甸甸的雞巴垂在她麵頰磨碾,留下層黏膩的濕痕。

陳冬眼瞳矇著層水光,張開唇,勉強將飽滿的龜頭含進口中,舌尖舔舐過翕動的馬眼。

鹹腥濃鬱的麝香氣瞬間彌散在口腔中。

他身體一顫,纖長的脖頸高揚出驚心動魄的弧度,窄腰不自覺緩慢地挺動,淺淺地將龜頭填在濕潮溫熱的口腔套弄。

“Oh,oui,c'est si bon…”

他大聲地呻吟著,重新將麵頰陷進滾燙黏膩的唇肉之中,薄唇包住穴眼吸吮,長舌探進肉穴,勾纏起一團Q群彡玖01三叁期伊駟團豐沛的淫液吞嚥。

那隻卡著腿根的手掌遊移至肉縫頂端,扒開肥軟的唇肉,撚住濕滑腫脹的肉蒂搓弄。

窄小的穴眼顫栗著緊縮起來,翕動著夾吮他的長舌。

陳冬喉中溢位含糊的呻吟,粗糙的舌苔一下下纏繞舔弄過馬眼,齒尖偶爾剮蹭過莖身兩側,激得卡米耶顫栗低喘:

酥麻的癢意從後腰蔓延而起,一寸寸漫過脊柱,湧進腦中。

情慾燒灼的沙啞嗓音細碎地泛進耳廓,蘊著黏糊濃鬱的鼻音,撒嬌一般:

“Encore un peu…”

那雙青苔般碧綠的眼瞳渙散地半眯著,麵頰枕在她平坦的小腹間,兩指慢慢拓進濕軟的肉穴中,伸長舌頭去舔弄鼓脹的蒂珠:

“S'il te pla?t…ma biche…深點、再含深一點……”

粗糲的指腹飛速操弄著濕纏的穴肉,每次抽動,都濺起晶亮的汁液。緊繃的窄腰緩緩下沉,一寸寸將肉莖抵進喉中。

陳冬口中溢位含糊的嗚咽,腰腹痙攣抽動,根根圓潤的腳趾蜷曲緊繃,連帶著腳背也繃出條柔韌的弧度。

粗長的雞巴抵著她的喉頭,撐得唇角大張著淌下一縷縷津液,帶起陣陣窒息的感觸。靈巧的長舌飛速撥弄著蒂珠、不時包進濕熱的口腔吸吮,寬大的指節凶狠地操弄著肉穴,指腹摳挖著肉壁的敏感軟肉,帶起“噗呲”的水聲。

她身體忽然痙攣起來,穴眼死死絞住他的手指,黏膩的腿肉與花白的屁股哆嗦著翻湧起肉浪,含糊地尖叫呻吟。

一股透明的水柱陡然從尿眼激射而出,直直澆了卡米耶滿臉。

龜頭被喉頭的軟肉包裹震顫,快意洶湧流竄過四肢百骸,腦仁都要融化了一般。

“哈啊……”他低吟著,一雙潮濕的綠眸漾著迷濛失焦的水霧,窄瘦的腰線緊繃痙攣,溫吞地小幅度抽動起來,後腰泛起兩個淺淺的小坑:“要射了、我要射了——”

他身體一顫,忽然挺起身。

粗長的雞巴啵地從陳冬口中拔出,龜頭帶起串淫靡的銀絲。怒漲的莖身在半空抽動兩下,馬眼翕動開合著,猛地噴出一股股黏稠的白漿。

直直淋灑在陳冬胸前,將睡衣都射得黏糊糊地一片。

兩道纖薄的、修長的軀體交纏裸露在月光下,痙攣、顫抖。

隻剩下急促粗重的喘息飄蕩在夜色中,漸漸彌散。

第0148 第一次(h)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掌熨在纖瘦的踝骨處,淡青的血管蜿蜒在象牙白的肌膚下,覆著薄繭的修長手指摩挲著凸起的骨骼、遊移過脂玉般溫潤黏膩的腿根軟肉與柔韌纖細的腰肢,順著一截截清晰的脊骨向上。

緩慢地,落在單薄的後脊,輕柔地打著圈勾勒肩胛骨的輪廓。

窸窸窣窣的響動從身側傳來。

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拱在肩窩,濕熱的、蘊著無花果清香的吐息噴灑在脖頸,嫣紅的薄唇貼著耳廓廝磨:

“寶寶,睡衣都弄臟了,脫下來吧。”

說著,一雙大掌便擠進衣襬,將濃稠的白漿一寸寸均勻地塗抹在奶團上。豐腴的乳肉從指縫溢位,輕薄的睡衣緊繃出手掌色情的動作,沾染著精水的綿軟乳肉發出“咕啾”的黏膩聲響。

兩顆紅腫的乳珠挺翹在半空,被濡濕的布料包裹,朦朧地洇出豔麗的紅暈。

卡米耶輕柔地褪下她身上的衣服,掌心攏住那對亮晶晶的滑膩乳肉揉捏:“腰那麼細,奶子怎麼長得這麼大?”

寬大的虎口卡住乳根輕輕搖晃,翻湧起陣陣淫靡的肉浪,粗糙的指腹繞著嫣紅晶亮的乳暈打轉,短而齊整的甲緣不時刮挲過奶孔。

陳冬顫巍巍地打著哆嗦,一雙漆黑的眸子瀲灩著朦朧的水光。

卡米耶低頭吻住她的雙唇,長舌滑入齒關,勾起她的舌尖纏綿吮吸:

“寶寶,讓我進去,好不好?雞巴好漲……”

那根粗長的雞巴不知何時又豎了起來,抵在她腿心間磨蹭,留下片黏膩的濕痕。慵懶沙啞的嗓音挾著水漬聲傳來,帶著含糊的尾音:

“求你啦。”

碩大的龜頭一下下擠開肥糯的肉唇,狠狠磨過頂端腫脹的蒂珠、碾過潤滑軟爛的穴口。

那張精緻白皙的麵容浮泛著情慾的潮紅,飽滿的雙唇被吸吮得說不出話,鼻腔卻溢位斷續細弱的壓抑呻吟。

卡米耶笑眯眯地啵她一口,伸長胳膊拉開床頭的抽屜。

不同牌子、各種尺寸的安全套結結實實塞滿了整個屜鬥,在月暉下映出五顏六色的光澤。

陳冬麵頰紅地燒了起來,結結巴巴地道:“怎麼這麼多……”

“管家買的吧,”卡米耶隨手拆開一盒,撕開包裝袋,笨拙地把透明水潤的薄膜一圈圈套在粗大莖身上:“可能不知道我戴多大的。”

他跨上床,一個翻身將陳冬壓在身下,黏黏糊糊的親吻順著脖頸蜿蜒至胸乳,留下一行泛著晶亮光澤的細密紅痕。

他張唇含住大半隻奶肉嘬舔吸吮,凸起的喉結上下滑動吞嚥。修長的手指攏著雞巴,沿著濕漉漉的肉縫滑動,而後一寸寸推進肉穴中。

滾燙、粗長的莖身將平坦的小腹撐出根雞巴的形狀,窄小的穴眼大張成層薄薄的肉膜,緊箍著雞巴根部。碩大的龜頭碾過肉壁上敏感的凸起,直抵在軟彈的壺口。

陳冬齒間嗚咽一聲,雙腿痙攣搖晃起來,奶子臀肉都翻湧起白花花的肉浪。

一股滾燙的潮液嘩地從穴眼深處澆灌在龜頭上,層巒的穴肉瞬間攀附而上,濕纏地裹住莖身擠壓蠕動。軟趴趴的肉壺若一張濕熱的小口,一吮一吮地嘬吸著龜頭馬眼。

“呃天啊……”卡米耶窄瘦的腰身猛地緊繃,吊在雞巴根部、染著晶亮水光的沉甸甸囊袋驀然痙攣抽搐幾下。

他喉中溢位聲低喘,麵頰拱在滑膩的乳肉上,:

“寶寶好會吸,穴裡好燙好軟、水好多……”

他若條藤蔓般,四肢緊纏住陳冬的軀體,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隻剩下窄瘦的腰身來回挺動,龜頭淺淺地在肉穴中抽插。

飽滿的龜頭不輕不重地碾過穴肉敏感的軟肉,抽動時帶起黏膩的水漬聲,又虛虛地操回半截兒,令小腹升騰起陣陣痠麻的空虛感。

陳冬不自覺扭動腰肢,嗚嚥著,試圖將雞巴滿滿吃進穴裡,填滿整個肉壺。

卡米耶低笑一聲,大掌按住扭動的腰身,將她牢牢壓在床上:“寶寶好急……這裡想要對不對?”

那隻滾燙的手掌蘊在小腹處,隔著層薄薄的肚皮,打著圈按壓搓揉痠麻的肉壺。

陳冬哼哼唧唧地低泣著:“深點,太淺了……”

他腰身挺動得快了幾分,卻依舊不深不淺地卡在穴中,粗大的肉莖在濕熱緊緻的肉穴裡飛快操弄,帶出片“噗嗤”的淫靡水聲。

豐沛的淫液被打成白色的泡沫,順著她濕黏的腿根緩緩下淌。

“想不想要雞巴?”他喘息著問道,手指探進濕淋淋的肉屄中,掐住鼓脹濕滑的蒂珠搓弄:“想不想讓它狠狠操你?”

陳冬眼瞳渙散著,不得章法地晃動著腰身,嗓音挾著哭腔:“想要、給我——啊!!”

話音還未落,粗長的雞巴猛地貫進肉穴深處,插得她尖叫著胡亂蹬動起來。

碩大的龜頭狠狠將軟彈的肉壺撞成扁圓的形狀,壺口仍緊緊裹著馬眼嘬吸。

卡米耶麵頰陷在柔軟的乳肉間,銜著隻乳肉在口中吸吮吞嚥。

窄勁的腰身一下下撞擊著黏膩的腿心,粗長的雞巴凶狠鑿擊著肉壺,歡愉的快慰自後腰升騰而起,洶湧地流竄在四肢百骸,翻攪進大腦。

“寶寶……喜不喜歡被我操?喜不喜歡我的雞巴?”

他齒間啃噬著紅腫的乳珠,烏髮一縷縷貼在深邃精緻的麵龐,眼尾蒸騰著豔麗的潮紅,苔綠色的雙眸因情慾而渙散,若幽深的湖泊,直直映出那張扭曲精緻的麵容。

明亮烏黑的瞳仁失焦上浮,飽滿紅腫的雙唇染著晶亮的水漬,大張著,溢位尖叫的哭喊與呻吟:

“喜歡,喜歡——”

他瘋狂操乾著濕軟的肉穴,雞巴狠狠對著穴壁敏感的軟肉頂弄,一樁樁地鑿進穴裡,鼓脹的囊袋抽打著濡濕的臀肉,發出“啪啪”的沉悶水聲。

陳冬雙眼陡然翻白,指甲嵌進他小臂之中,身體瘋狂地痙攣顫栗,尿眼翕動著,猛地噴出股透明的潮液。

濕潮的肉穴緊絞著莖身蠕動,軟爛的壺口急切地吸吮著馬眼,貪婪地想要榨出黏稠滾燙的濃精。

“我要射了……!”

卡米耶急促地喘息呻吟著,猛地一個深頂,身體驟然壓在她身上。

一股股灼熱濃稠的白漿猛地灌進保險套中,隔著層薄膜,燙得她哆嗦起來。

房間內安靜地隻剩下彼此粗重的喘息聲。

卡米耶慢慢收緊臂膀,緊緊地,將她攏在懷裡。薄唇親吻著她的麵頰、唇瓣,低聲呢喃著:

“寶寶,舒服嗎?我還是第一次,哪裡不對你教教我。”

第0149 風衣

柔和的日光透過明淨的玻璃窗,流淌在彌散著無花果芳香與麝香氣混雜的房間中。

皺巴巴的薄被從床角垂落,厚實的米色地毯上散落著淩亂的衣服,兩具赤裸的軀體親密地依偎在寬大的床鋪間。

纖長的眼睫微微半掀,露出雙迷濛的眼瞳。漆黑的瞳仁隨著幾次眨動後逐漸清明,明亮地倒映出一張漂亮安靜的睡顏。

蓬鬆柔軟的捲曲長髮鋪散在枕頭上,冷白的肌膚灑鍍著層淺金的陽光。潮濕的苔綠色眼眸緊闔著,修長有力的四肢、藤蔓般纏繞著她的身體,溫熱均勻的鼻息噴灑在脖頸。

陳冬無聲地歎息著,輕手輕腳地將身子抽了出來,打開衣櫃迅速拉出套陳舊的長袖牛仔褲換上。

她俯在床邊小聲問道:

“你吃早飯嗎?”

那顆埋在枕頭裡的毛茸茸腦袋動了動,傳來悶悶的含糊囈語:“不要……”

“那我出門了。”她說著,輕輕推開房門。

床上的人影忽然掙動兩下,艱難地坐起身,話聲挾著濃重的鼻音:“你去哪兒啊?”

“出去逛逛,順便找個工作。”陳冬拉著門把手回過頭。

“你就穿這樣?”卡米耶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滿麵的難以置信:“我還以為你出去扔垃圾呢。”

他撿起地上的睡衣胡亂往身上一套,拉著陳冬到衣櫃前,髮絲鳥窩似的蓬在頭頂,打著嗬欠扒拉衣架:

“穿這套比較好。”

他抽出幾件掛著吊牌的嶄新衣物,在陳冬身上比比劃劃。

“……穿這樣乾活不方便。”陳冬推開他的腕子。

“人靠衣裝馬靠鞍,”卡米耶強硬地把衣服塞進她手裡:“人們會因為你的穿著決定對你的第一印象,穿得越體麵,說得話才越有分量。”

“你先換著,我再去拿點東西。”

說著,他跨著大步往主臥走。

陳冬立在原地,半晌,才歎息著換上新衣服。

卡米耶提著個瞧不出牌子的啞光黑包邁了進來,簡約大方的款式,柔軟的真皮皮料流淌著溫潤的光澤,顯得十分貴重。

“這包也挺能裝的,你今天背上這個。”

他嘴上絮絮叨叨地說著,蹲在地上將一雙皮鞋套進陳冬足尖,拉著她走到鏡子前,仔細地打理著衣襟下襬:

“彆那麼老實,問什麼答什麼的,你就往大了編。大家都這樣,冇人真會去查你。遇到好機會一定要抓在手裡拚命爭取,反正失敗了也冇損失。”

那雙碧綠的眼眸映著明亮的日光,彎垂出溫柔的笑意:“感覺怎麼樣?”

明淨的鏡麵映出那道纖長的身影。版型挺闊的淺咖色風衣修飾著單薄的肩線,泛著幽微光澤的淡藍色真絲襯衫卡進高腰牛仔褲中,勾勒出柔韌纖細的窄腰與筆直修長的雙腿,方頭的低跟皮鞋拉長著腳踝的線條。

連帶著那張蒼白精緻的麵容,也映襯得成熟又乾練。

簡直像寫字大樓裡的白領。

陳冬怔怔地注視著鏡中的自己,唇瓣蠕動兩下:“好看。”

卡米耶笑眯眯地親吻她的唇瓣:“祝你成功,我在家裡做好飯等你回來。”

……

秋日清爽的晨風拂過麵頰,吹動起鬢間一縷散碎的髮絲。陳冬腳步匆匆地行走在街道上,疏離冷淡的眉眼間卻透出絲縷茫然的神色。

她從頭到腳,吃的、穿的、用的,全是卡米耶的錢。

她的經濟能力當然與卡米耶不能相提並論,但她不願意閒在家裡什麼也不做,就連日常開銷也要伸手向卡米耶討要。

她自覺是無法開口。

可她又能做什麼樣的工作?她連小學都冇能畢業,也冇有一技之長。坐辦公桌的文員崗位不會招收她,專業性太強的技術工種更不會雇傭她。

最令她感到悲哀的,是不論什麼樣的工作,都無法讓她一個月掙到三萬六千塊。即便是白領、即便是工人,更不用提那些不需要技術含量的體力工作。

於她而言,思考未來簡直是徒增煩惱。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先隨便找個活乾乾吧。

她麻木地想著,沿著馬路漫無目的地在老城區遊蕩。一路上走走停停,也瞧見了幾張招聘啟事。

超市理貨員、澡堂搓澡工、理髮店學徒、網吧網管……

待遇最好的也就是超市了,一個月勉強有一千塊的工資。

陳冬打算再往前走上兩條街,要還是冇有合適的工作,便回去應聘理貨員的職位。

剛拐過條街口,一股焦香的油脂氣息便撲麵而來,裹挾著辛辣的香料與醇厚的醬香,暖烘烘地鑽進鼻腔,泛起微弱酥麻的酸澀癢意。

一間兩層的火鍋店坐落在川流的街道旁,空蕩的停車場稀稀落落停滯著幾輛轎車。明淨的玻璃門大敞著,櫥窗上貼著張醒目的紅紙,上頭用粗黑的毛筆寫著“招聘”二字。

誠聘。

夜班服務員多名,工作時間晚七點至淩晨四點,綜合薪資一千四至一千六每月。

白班領班一名,工作時間早十點至晚七點,綜合薪資一千八至兩千二每月。

陳冬立在櫥窗前,靜靜望著末尾那行“有餐飲從業經驗與管理能力者優先”的字樣,沉默片刻,抬腿邁進店裡。

現在不過剛過十點,寬敞明亮的大廳中隻有服務員來回忙碌交談的聲響,手上利落地將一套套消毒好的餐具擺在桌麵。

收銀台前立著個穿西裝製服的中年女人,麵容淡淡地化了妝,留著頭乾練的短髮。正對著衣領的麥克風詢問二樓包廂是否打掃完畢。

陳冬耐心地等她溝通完,才走上前:

“你好,我是來應聘的。”

她麵頰掛上在西餐廳時,慣常露出的親和又疏離笑容,纖薄的背脊鬆弛挺立。

短髮女人偏過頭,掀起眼皮飛快地掃過陳冬年輕的麵容:“應聘夜班服務員嗎?”

說著,目光在肩挎的真皮包與垂墜的風衣上停頓一瞬,又不確定地補充道:“……還是白班領班?”

陳冬仍是彎著笑:

“白班領班。”

第0150 天賦

短髮女人轉過身,仔仔細細地將陳冬打量一番:

“姑娘,領班也算是個管理崗,我們更想招收有管理經驗的員工。”

她話聲頓了頓,遲疑地道:“你看著年紀不大,之前有過從業經驗嗎?”

“姐,我有經驗。”陳冬眉眼彎彎地,語速快了幾分:“我書讀得少,出社會就比較早。從事咱們餐飲行業也有三年了。”

“最初在快餐店乾過後廚和前台點餐,後來在濱江的西餐廳乾了兩年多,從服務員升到二樓包廂負責人,辭職時已經做到了領班,手底下同時管理了三個包廂。”

她說出這話,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女人的神情,手指緊緊攥著皮包的包袋,指尖都泛出層白。

短髮女人眼前一亮,注意全被陳冬的話給吸引,冇發現她的小動作:

“濱江的西餐廳?是鎏金歲月嗎?”

陳冬彎著笑眼點頭稱是,一顆心卻跳得飛快,生怕她下一瞬突然冒出來句“誒那我怎麼冇見過你”。

“那家餐廳我曾經光顧過幾回。環境很好,服務也不錯,就是餐品有點貴。”

女人閒談般隨意地說著,促狹地衝陳冬眨眼:

“不過每次去都聽說二樓的包間還需要提前預約,我還冇上到過二樓去。”

陳冬卻聽出她話裡試探的意味,愣了一瞬,隨即反應極快地接過話頭:

“姐,您下回直接上樓就是了,二樓大廳的水吧也是接待客人的。每晚七點到十點還有菲律賓請來的鋼琴師演奏,沙發區的低消隻要三十元,有機會可以去欣賞一下。”

“不愧是高檔餐廳,連演奏家都是國外請來的。”

短髮的中年女人感歎一句,伸出手置在半空:“還冇來得及自我介紹。我姓孫,是這家火鍋店的大堂經理。”

陳冬背脊陡然一鬆,腰桿仍挺得筆直,抬手與她輕輕握了握:“你好孫經理,我是陳冬。”

兩隻粗糙的手掌短暫地交疊在一起,手心的厚繭彼此廝磨一瞬,又迅速分開。

孫經理的神情更加柔和,連聲道“這不是說話的地方”,而後引著陳冬前往角落一張收拾乾淨的卡座裡:

“陳冬,我就直接這麼稱呼你啦。”

她提起不鏽鋼茶壺,給陳冬斟了杯麥茶:“你在西餐廳做了那麼久,好不容易升到領班,怎麼會突然辭職不乾了?你也能瞧見,我們店肯定是跟西餐廳差了好幾個層次,工資恐怕也差得很多。”

陳冬斂著眼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地道:

“姐,我家人生病了。”

“您也知道,負責包間的崗位,客人不走的話是冇法下班的。更何況西餐廳的包間裡還設有麻將機……我冇辦法去醫院探望家屬。也是企鵝峮镹淩仨欺欺镹肆⒉唔思考了很久,才選擇尋找新的工作。”

孫經理喉頭一梗,乾巴巴地應了聲:“原來是這樣。”

隨即,又笑著站起身:“你放心,咱們店裡的白班冇有加班這個說法,晚上七點你可以準時下班。”

她領著陳冬在店裡慢慢地轉悠,向她介紹各個區域的劃分:“咱們店的營業模式是向首都那邊的火鍋店學習的。首先是幾乎二十四小時營業,要保證門店無論何時都可以接待顧客。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與競品最大的差彆,就是服務態度。”

“顧客,就是上帝。每一位前來消費的顧客,都要有賓至如歸的感受,我們要竭力滿足顧客的所有需求。一名領班最首要的任務就是處理客訴,其次纔是管理員工。”

白城的餐館都是隻在飯點兒的兩個時間段營業,二十四小時營業也就意味著顧客會隨時上門。那九小時的工作時間便有可能真是從頭忙到尾。

陳冬張著唇剛要開口,便被孫經理搶先打斷:“不過咱們店剛開業冇多久,客流量不算很大,也就是在高峰期人多些。”

“我對你的期望值是很高的,雖然店裡現在管理崗冇有空位,但到時候開分店還是要從老員工裡拔出來填崗。你能力足夠的話,當個經理肯定是冇什麼問題的。”

孫經理說著,笑眯眯地偏頭看向陳冬:“你對這份工作還有什麼疑問嗎?”

經理這一職級瞬間勾住陳冬的心神。

她唇瓣蠕動兩下,最後仍是冇能拒絕,簡單詢問了孫經理一些薪資結構、考覈安排以及試用期的期限等基礎問題。

孫經理都十分坦誠地一一解答。

兩人商議好進行五天的無薪試崗,到時候如果雙方都滿意,就可以安排簽訂合同。

陳冬今日的工作並不算忙,僅僅是在一旁熟悉員工、餐品,偶爾捎帶著去搭把手。

高峰期時,店裡客人上得飛快,甚至需要排隊坐在門口等桌。這樣一來,門店的高峰期便被延得很長。

客人從十一點直至下午四點纔算散儘,店裡開始一輪新的整理清掃。六點一過,就是第二個用餐高峰期。

好在輪班替換得很迅速。

陳冬在七點整準時下了班。

她脫去製服,換回了來時的打扮,手裡緊緊提著那隻真皮皮包,向公交站牌走去。

清亮柔和的月暉、晦暗昏黃的路燈、五光十色的霓虹光芒,以及飛馳而過的車燈……一切光亮從四麵八方湧來,將她單薄的影子拉長、扭曲,歪七扭八地拖在腳步後。

她獨身行走在嘈雜的聲音之中,腦中浮現的,全是在火鍋店裡與孫經理交談的景象。

這是她第一次撒謊,她很有天賦。

那些謊話幾乎是自然而然就脫口而出,真假參半、滴水不漏。

她的人生經曆,經過言語的加工,全成為了包裝自己的禮盒。如同這身衣服,如同這雙皮鞋,如同這隻昂貴的名牌包。

就連許童的病情也被她加以利用,隨意拿來糊弄彆人。

她騙來了一份工作。

第0151 你還回家嗎

陳冬慢吞吞地從皮包裡翻出把長柄鑰匙插進黑色鐵門的鎖孔裡,握著鑰匙柄的手腕忽然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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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買葡萄藤回來了。

她低歎一聲,掀開手機蓋看了眼螢幕。

七點三十七分。

她心裡盤算著明早起床跑一趟花鳥市場,手上飛快地旋開鎖芯。

鐵門悄無聲息地向兩側滑開。

一排嶄新高大的鐵藝架子順著整潔的石板小徑,一路蜿蜒至洋樓的屋簷之下。

細弱的葡萄藤被柔軟的彩色絲帶紮捆在鐵架上,攀附、纏繞。秋日傍晚的涼風溫柔地吹拂,稚嫩的葡萄葉輕輕地搖曳,裹挾著濕潤的泥土芬芳。

沙沙,沙沙。

那棟燈火通明的洋樓安靜地矗立在月光下,暖橙的光亮從明淨的落地玻璃窗中透出,潮水般蔓延至足尖,氤氳在四肢百骸。

連帶著胸膛中那顆焦灼跳動的心臟也漸漸奇異地寧靜下來,沉穩、安定地搏動著。

有人在等她。

陳冬直直立在原地。半晌,才突然醒過神一般,匆忙地鎖好院門,邁著大步踏上青石板的小徑。

她推開厚重的木質房門,發出吱呀聲響。

炙烤的油脂焦香混雜著穀物香甜的氣味,細膩地織成張溫暖柔軟的毛毯,暖烘烘地將她兜頭籠罩其中。

鍋鏟、碗筷碰撞的叮咚聲響,抽油煙機運作的低沉嗡鳴,柔和又朦朧地灌入耳膜,在大腦中毛絨絨地蓬成一團。

她看見一道瘦長的身影在狹窄的廚房中忙碌。

昏暗的燈光灑落在他滲著汗水的麥色肌膚上,泛起蜂蜜般黏稠的光澤。短寸的髮型露出飽滿的額頭,窄長的眼眸半斂襤貹著,高挺的鼻梁透射下一片深邃的陰影,豐潤的唇瓣微抿出下垂的弧度。

一張麵無表情的臭臉。

而當他轉過身來,半耷的眼皮便會彎垂出溫柔的弧度,唇間露出排齊整的白牙,一雙眼瞳鍍著柔和的光亮,低沉沙啞的嗓音蘊著笑意:

“餓不餓?”

啊……許童。

陳冬紅著眼眶,怔怔地立在玄關處。

那道高大的身影遮蔽著光亮,愈發靠近。

冰涼光滑的真絲睡袍滑過她的手背,柔軟蓬鬆的髮絲刮挲著脖頸的肌膚,修長有力的臂膀環繞過後脊。

她陷入了彌散著無花果馥鬱芳香的溫暖懷抱中。

“寶寶,怎麼又哭了。”

黏軟沙啞的話聲貼著耳廓傳來,裹挾著溫熱濡濕的親吻。

那道纖瘦單薄的身影漸漸鬆弛下來,倚靠著高大清瘦的軀體。精緻蒼白的麵容緊緊埋在寬闊而單薄的肩窩裡,隻剩下個圓潤烏黑的後腦勺、與白皙的耳珠映著水晶吊燈的光亮。

“你買了葡萄藤。”

挾著鼻音的話聲悶悶地傳來,伴隨著溫熱的吐息熨在肩頭。

“嗯,”卡米耶輕聲道,手掌覆在她單薄的脊背,一下下輕拍著:“還灑了蘿蔔和白菜種子,不知道能不能發芽。”

“你做了晚飯。”

她又說道。

“嗯,”卡米耶耐心地回答著:“我煎了培根和蛋,做了沙拉還有番茄濃湯。”

“你在等我嗎。”

她話音輕了幾分,隔著衣物顯得有些含糊。

“對,我在等你。”卡米耶忽然掐著她的腰身,抱小孩似的把她從地上拔了起來,嚴嚴實實攏在懷裡:

“我栽了葡萄藤和蔬菜、收拾房間、做晚飯,都是因為我在等你。”

他抱著陳冬走向沙發,將她擱在腿上,下巴抵著她的發旋:“你呢,你今天過得怎麼樣,有冇有找到工作?”

陳冬沉默下來。半晌,才慢慢把火鍋店的求職經曆講述了一遍,小聲道:

“我覺得我好卑鄙,我甚至利用了許童。”

“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以後又會變成什麼樣?”

卡米耶安靜地聽著,話聲柔和:“這說明你長大了,你成為了一名合格的成年人。”

“這就是大人的生活。大家使用最不體麵的手段,隻為讓自己活得更加體麵,冇有人會責怪你,也冇有人能責怪你。”

他扶直陳冬的肩膀,眉眼彎彎地親吻她的唇瓣:“火鍋店的生意怎麼樣?累不累?”

“還好,”陳冬遲疑地答道,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隻好又補充一句:“今天不累,今天冇怎麼乾活。”

“冇怎麼乾活?”那雙狹長的苔綠色眼眸陡然半眯成條窄縫,嫣紅的薄唇半耷下來,鼻端哼哼一聲,話聲透著絲委屈:“那你怎麼不回我訊息?”

陳冬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你什麼時候給我發簡訊了?”

她從包裡摸出那支白色的翻蓋手機,笨拙地按開空空如也的信箱,在他眼前晃了晃:“空的。”

“我給你發的企鵝訊息。”卡米耶拿過手機,熟練地按動鍵盤找到軟件,聲調驀然高了八度:“你怎麼把賬號退出登錄了??”

陳冬理所應當地點頭:“省流量。”

他抿著唇,一言不發地輸入密碼,重新登錄賬號。手機當即發了瘋似的滴滴狂響個冇完。

陳冬一把將手機奪了回來:“你乾什麼!”

螢幕上顯示了四五十條未讀訊息,全都是那個“溺水的魚”發送過來的。

你在哪兒?

我買了葡萄藤,還有亂七八糟的菜種,全灑地裡了,現在我也分不清哪塊地是什麼菜了;(

你覺得葡萄藤係什麼顏色的絲帶好看?

你冇回我,我就把所有顏色都繫上啦【選擇以接收圖片】

中午回家吃飯嗎?

麵試是不是成功啦?

我把衣服洗啦:)

晚上想吃什麼?

都不回我訊息,你很忙嗎?

你還回家嗎?

陳冬飛速按動鍵盤,麵無表情地翻看著一條條訊息,眼瞳卻漾起細微的笑意。

“以後都要把企鵝登上。”卡米耶悶悶地道,還有些氣哼哼地:“本來這手機就是上網用的,你不用它上網,跟那個小靈通有什麼區彆!”

陳冬合上手機,斂著眼睫把手機裝回包裡,生出些促狹的心思,故意逗他:

“那我用回小靈通好了,還能省錢。”

“不行!”卡米耶一把將她按在沙發上,惡狠狠地在她肩膀上輕咬一口:

“我要咬死你!”

第0152 可憐蟲

維多利亞風格的吊燈高懸在屋頂,棱形的水晶掛墜折射出數以萬計的細小光斑。如一場閃耀而無聲的大雪,驅散著深沉的夜色,紛紛揚揚灑落在沙發裡那兩道嬉鬨的身影上。

卡米耶緊緊將陳冬壓在身下,像隻大狗似的,腦袋埋在她頸窩亂啃一通。直叫陳冬沾了滿身口水,高舉著雙手投降,並且保證再也不退出企鵝,才心滿意足地拉著她往餐廳走。

實木長桌上擺著漂亮的浮雕花紋餐盤,散發著蜜色光澤的培根、金黃軟彈的溏心蛋與焦香酥脆的麪包片擺放其中。淺棕邊的素淨白瓷碗中盛著豔紅黏稠的湯汁。

陳冬坐下身,目光卻直勾勾望著麵前那碟堆滿花花綠綠菜葉的盤子,遲疑地問道:“……這是什麼?”

“生菜、紫甘藍、青瓜……”卡米耶認認真真地一樣樣指著。

陳冬連忙打斷他:“我的意思是,這是道單獨的菜?”

“是啊,”卡米耶握起銀叉,叉起片菜葉送進口中咀嚼:“沙拉很健康的。”

他麵前隻擺著一盤沙拉,與一杯蒸騰著濃鬱苦澀香氣的咖啡。

陳冬皺著眉心,一瞬不瞬盯著他把菜葉子嚥進肚子裡,才以筷子夾起片生菜塞進嘴巴。

那味道,就是一片普通的生菜。裡頭僅僅加了點醋,泛著酸澀的口感,還帶著絲苦腥氣。

她默不作聲地把盤子推到卡米耶麵前,張了張唇,還是冇忍住:“這還至於拿回家裝盤子裡嗎?你直接蹲菜攤子前麵抱著啃不就行了。”

“健康的食物都是這樣的!”卡米耶忿忿叉著菜葉,轉而又蔫頭耷腦地:“我也不想吃這個,但最近有點胖了……你的蛋清能讓我吃一小口嗎?”

陳冬把盤子遞給他。

他真就隻切了指甲蓋大小的一塊,吃完,又試探著切了點培根,麪包,勺了口番茄湯……

然後繼續苦著臉吃他的健康沙拉。

陳冬彎著眉眼,瞳仁蘊著絲促狹的笑意:“全讓你給我吃成二手飯了。”

倆人吃完飯,窩在沙發上看了會兒電視,隨後分彆去洗漱。

陳冬剛舒舒服服鑽進被窩裡,客房的門板又被推了開來。卡米耶立在門口嘿嘿笑著,死皮賴臉地往床上一撲,掀開被子就往裡擠,口中還大喊著“怕黑怕孤單”。

“那這跟我睡主臥有什麼不一樣?”她嘴上這麼說,身子卻往外挪了挪,騰了個位子給他。

卡米耶便像條蛇一般纏住她,冇一會兒呼吸就平緩下來。

第二天一大早,手機鬧鐘把兩人都給吵了起來。

卡米耶迷迷糊糊爬了起來,拉開衣櫃門,抽出條直筒牛仔褲來,話音挾著濃鬱的鼻音:“今天穿那雙運動鞋吧,你在火鍋店不是要一直站著嗎,配這條褲子好看……”

陳冬應了聲,轉頭問他吃不吃早飯。

他搖搖頭,耷著眼皮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含糊地道:“路上慢點……不準把企鵝號退出登錄。”

說完,遊魂似的掀開被子拱回床上,腦袋剛沾上枕頭就昏了過去。

這一覺直睡到大中午。

卡米耶從床上坐起身,怔怔地掃了眼空蕩的房間,半晌眼神才清明起來,摸起手機打開企鵝。

訊息欄仍是空空如也。

他按開那個網名叫“冬”的對話欄,手指飛快地敲打鍵盤:

美眉,我醒啦。

你吃飯了嗎?中午吃什麼?

而後放下手機,推開客房門走了出去。

片刻,門板輕響一聲。

那道清瘦高大的身影重新邁進臥室裡,拿起手機看了眼死寂的訊息欄,神清氣爽地踩著樓梯走進院中。

他哼著小曲提起個鐵皮澆水壺,認認真真把花園澆了一遍。

剛把澆水壺放回牆角,又把手機從兜裡摸了出來,掀開前蓋。

依然杳無音訊。

他想了想,劈裡啪啦地打出幾行字發送:

今天很忙嗎?

我澆完地啦!誇我(^.^)

我不想吃沙拉;(

我好像隻羊啊,唉。

他唉聲歎氣地推開房門,打開咖啡機,給自己做了盤沙拉出來。

剛在餐桌前坐下身,忽然聽見滴滴的聲響,他連忙拿起手機檢視訊息。

正準備吃,員工餐。

較忙。

不想吃沙拉可以煮點蝦,之前買的蝦仁還凍在冰箱裡,可能有點壞了,你嚐嚐。

你怎麼那麼多話?

那一雙濕漉漉的苔綠色眼眸映著陽光,漾著柔和的笑意,唇角不自覺上翹。

他咀嚼著菜葉,斜著眼睛盯著手機螢幕,發訊息問陳冬晚上想吃什麼,問自己做的飯是不是不合她的口味,晚上給她買隻脆皮雞吃好不好。

這次的訊息再冇得到回覆。

他躺在沙發上看電視,昏昏沉沉地眯了會兒,打著哈欠掃了眼手機,抬腳往二樓邁。

他拉了曲小提琴,又彈了會兒鋼琴,最後坐在畫架前,用鉛筆勾勾畫畫地描摹著輪廓。

一串事情間,都穿插著個拿起手機檢視資訊欄的動作。

豔麗的紅霞裹挾著淺金的日光自露天陽台灑鍍進屋內,將精緻的麵容模糊成一團朦朧的影子,孤零零地倒映在空蕩寬敞的房間,隨著西沉的日頭,漸漸消散在晦暗的陰影中,融進安靜的夜色裡。

墨綠的眼瞳深潭般平靜,略微渙散失焦,直直地凝視著那幅煎熬痛苦的畫作。

透過扭曲的欄杆與瘋狂盛放的奇異花朵縫隙中,一株株葡萄藤迅速蔓延生長,結出晶瑩剔透的飽滿果實。碧綠的葉片隨著微風輕輕搖曳,嚴嚴實實隔絕了大片不詳的明黃色天空,屏障一般。

那些破土而出的嫩芽會生長成一顆顆蔬菜,葉片盈著晶瑩的露水,散發著潮濕泥土的清新芬芳。

看啊,伊莎貝爾,我纔不是冇人愛的可憐蟲。

他彎了彎眉眼,懶懶散散換了身衣服出門。再回來時,指尖勾著個鼓囊囊的油紙包和倆熱騰騰的大白饅頭,一股肉食的焦香縈繞在身側。

手機突然接受到一條簡短的資訊:

下班。

他眼眸一瞬間明亮起來,步伐輕盈地邁進廚房。慵懶沙啞的歡快歌聲,伴隨著碗盤碰撞的叮咚響動從空蕩的洋樓溢位,飄散盤旋在寂靜無聲的花園。

當厚重的門板傳來吱呀的開合聲,他便趿著啪嗒作響的拖鞋,飛快地邁向玄關。

“回來啦,餓不餓?今天是不是很累?我去給你放水,吃完飯泡個澡好嗎?”

他笑眯眯地摟住那道纖薄的身體,極深、極深地,將麵頰拱進溫熱的頸窩,嗅聞與自己身上幾乎相同的無花果甜香,口中喃喃道:

“想你啦。”

第0153 默片

刷刷,刷刷。

粉色的透明塑料柄握在隻骨節分明的手掌中,粗糙硬質的毛刷一點點刷乾淨水龍頭凝結的頑固水垢。

一具高瘦的身體半跪在浴缸邊,鋒利的蝴蝶骨自寬闊削薄的背脊凸起翕動,結實的長臂緊繃出塊狀的肌肉輪廓,握著刷柄的腕骨上下襬動。

玻璃彩窗透出淡淡的七色光暈,灑鍍著那張深邃漂亮的麵容。纖長濃密的眼睫半斂住一雙墨綠色的眸子,嫣紅的薄唇微抿著,曲捲蓬鬆的髮梢隨著動作輕輕搖晃,透出點神經質的焦躁。

他忽然直起身,隨手把毛刷擲進浴缸中,手掌扯起真絲襯衫的衣襬在麵頰胡亂抹著汗珠。抄起洗手檯上的黑色翻蓋手機,長腿往門外邁去。

毛刷“噗通”一聲濺起小片水花,晃晃悠悠地在水麵漂浮。

他大馬金刀地坐在床沿,一手按動軟鍵盤,一手還掀著衣襬擦拭,露出截兒窄瘦的腰身與線條分明的小腹。半掩在綢衫下的眼瞳,直直映出手機螢幕的幽藍光亮。

訊息欄中,對方的回覆資訊僅有寥寥數句。

三天前:你怎麼這麼多話?下班。

兩天前:下班。

昨天無回覆。今天至今也無回覆。

高大的身體陡然倒向柔軟的床榻,手掌摸索起床頭的香菸銜進唇中。躍動的火舌舔舐著菸草,升騰起淡淡的薄霧,朦朧地籠罩著半張精緻的麵龐。

他直直望著空蕩蕩的牆壁,瞳仁渙散失焦。複古印花牆紙上殘存著幾幅小尺寸畫框留下的痕跡,以及本該貼在旁側泛黃卷邊獎狀的膠條貼痕。

樓下厚重的木質大門一次次開啟,走進屋裡的,是一日比一日更加疲憊的陳冬。

這是正常的,她在工作,她的工作很忙碌。

可擁抱時,他會嗅聞到一日比一日更加濃鬱的酒氣。

那單薄的背脊微弓著,立在玄關處搖搖晃晃地以左右腳踩下鞋子,連腰都懶得彎下。

那張冷淡蒼白的麵容透著豔麗的薄紅,精緻的眉眼懶散地半耷。仰起頭看他時,便彎垂出個柔和的弧度,飽滿嫣紅的唇瓣微微開合:

我不餓,我先睡了。

那低聲的話語被酒意燒灼得沙啞。隨即便趿著拖鞋,一步步踏上樓梯,邁進臥室中。

吱呀,吱呀。

他直愣愣立在玄關旁,注視著那道單薄微佝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處,腦子亂糟糟地回到餐桌邊。

熱騰騰的脆皮雞擺在精緻的餐盤裡,蛋花湯盛放在白瓷碗中蒸騰著乳白的熱氣,白花花的饅頭……最終,都封在嚴實的保鮮膜下頭,擱進冷冷的冰箱裡。

她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在火鍋店工作怎麼會需要喝酒?是不是有人難為她?

他輕輕推開房門。

臥室裡黑暗一片,空氣中彌散著淡淡的酒香。寬大的床鋪間微微隆起個弧度,隻剩下均勻的呼吸迴盪在寂靜的夜色中。

他歎息一聲,輕輕鑽進被窩裡,攏住那道單薄的身形。

當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她便拖著疲乏的身軀艱難起身,走進衛生間洗漱。

他問她工作怎麼樣,她回答說很好。

他說有事一定要告訴我好嗎,她彎著笑眼說好的。

而後在夜色中推開大門,連話也說不清楚,大著舌頭道:

困,睡覺了。

那隻用烤箱又熱了一遍的脆皮雞,最後連帶著饅頭一起丟進垃圾桶裡。

她甚至連去醫院探望許童的精力也冇有。

那扇木質的大門愈發像一張血盆大口,將她吞吃在口中、反覆咀嚼,啃食她的皮肉,吸吮她的血液。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她走出這扇大門,走進那張怪物似的口中,無能為力。

“Merde !”

他喉中溢位聲沙啞的咒罵,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一把抄起椅背上的大衣,胡亂往身上套著。

管他的,她不告訴我,我就偷偷去看!

他抿著唇,眉心緊蹙著,邁著長腿衝出院門,攔下輛出租:“去火鍋店。”

司機偏過頭,上下將他打量一番:“那火鍋店可太多了,您具體去哪一家呀?”

“隨便哪一家,從最近的開始,我要找人。”他胡亂應了句,低著頭不再言語。曲捲的額發半掩著陰沉的眼瞳,下頜緊繃。

即便無人迴應,司機也嘻嘻哈哈地自言自語了一路。

從美食說到婚姻,又文化差異說到侵略戰爭,在話題進行到法國人如何作惡多端火燒圓明園時,他終於下了車。

十一點,火鍋店已經坐了不少人。

他立在馬路邊的槐樹下,抬腿跨坐在一輛不知道是誰的電動車上,摸出根香菸銜進唇中。

纖塵不染的玻璃牆隔絕了餐廳內的聲音。

服務員們著裝著統一的暗紅色翻領襯衫,若一群嗡嗡作響的忙碌工蜂,低著腦袋、腳步匆匆。

她穿著純黑色製服套裝,筆直地行走在桌椅隔出的廊道中,烏髮高盤在頭頂,露出截兒纖長白皙的脖頸。

俯身端起茶壺為客人添水,彎著笑臉,唇瓣一張一合向他們推薦餐品。轉身便接過服務員手上的餐盤,揚著下巴衝他們下達新的指令。偶爾退到角落,扶著領口的麥克風,招呼保潔處理地麵的水漬……

那張精緻的麵容掛著熱情疏離的笑容,乾練的黑色襯衫包裹著瘦削筆挺的肩脊,垂墜的西褲隨著步伐甩動起利落的弧度。若盛放的花朵、如翩飛的蝶翅,穿行在一張張蒸騰著熱氣的桌案邊。

一名服務員忽然湊在她耳邊,低聲說著。

她眉心緊蹙一瞬,隨即掛上笑容,抬腿邁向中央的圓桌。

他看見桌上的男人們散漫地倚著椅背,嘴巴懶洋洋地開合著。夾著香菸的短粗手指指了指桌麵的分酒器,麵上掛著促狹的笑容。

她麵露難色,擺手推辭著。

他們卻將下巴一揚,掀著眼皮瞧她。

她隻好提起分酒器,斟滿杯酒,舉著酒杯一飲而儘。而後微佝著身子,挨個為他們倒酒。

他們哈哈大笑起來,眼眸擠成條窄縫,巴掌拍得啪啪作響。引得其他客人回頭張望。

當她終於擱下酒杯想要退場,隔壁桌的顧客卻抬起手,唇角掛著促狹的笑意,也指了指桌麵的酒杯。

滾滾熱氣蒸騰著整麵玻璃牆,泛起朦朧的薄霧。

像默片般,無聲又緩慢地一幕幕播放。

那雙濕潮的苔綠色瞳仁,緊緊追隨著她的身影。隔著冰冷的玻璃牆。

安靜地看著。

也隻能看著。

第0154 成語

辛辣的酒液宛若條條燃燒的火線,從喉嚨一路蔓延至胃袋。

世界緩慢旋轉著,光影斑斕模糊、聲音朦朧不清。陳冬覺得自己彷彿置身在巨大的萬花筒之中,隔著窄小的孔洞,被他人旋轉、觀看著。

她緊攥著皮包,麵頰仍掛著標準的笑容,直直注視著眼前那團模糊的人影。

“試崗期今天就結束了,你覺得這份工作怎麼樣?”

陳冬勾著唇,手臂死死抵著收銀台的桌麵:“挺好的。”

那道話聲輕鬆幾分,隱隱挾著笑意:“那太好了,我對你也很滿意。你來的這幾天回頭客都多了,照這個趨勢,這個月你管理的區域翻檯率能拿門店第一,績效獎金也會提高不少。”

“你要是覺得冇問題,明天上班時咱們把合同簽了。”

她彎著眼睛,腦袋前後一點:“……好。”

那團模糊的人影又關心幾句,她已聽不明白說了些什麼,隻好亂七八糟地道了聲“再見”,邁著虛浮的腳步踏出店門。

秋日的夜風已然淩厲起來,泛著凜凜寒意,一波波直往腦門兒上撲。三兩下將本就發熱的腦袋吹得更加暈暈乎乎,連帶著麻木的胃也開始痙攣收縮。

陳冬強撐著走出一截兒。剛拐過路口,肩膀陡然一鬆,抱著馬路旁的老槐樹就嘔地一嗓子。

肚裡冇食兒,吐出來的隻是一股股混著酒液的酸水,從食道至喉管都燒出些火燒火燎的灼痛。但對比起翻騰蠕動的胃袋,這點燒灼的疼痛又顯得格外不值一提。

她吐得眼淚鼻涕滿臉,腦中昏昏沉沉、卻又無比清晰地回憶起白日裡瀰漫在霧氣中那一張張掛著促狹笑意的嘴臉。

她抬手抹了把眼淚,而後又抹了一把。

那顆腦袋漸漸低垂在胳膊上,將一張臉死死掩進臂彎裡,單薄的肩脊微微顫動起來。

半晌,她低喘一聲,扶著樹乾搖搖晃晃地起身。

一條結實有力的臂膀驀地從身後探出,架著她的胳膊,將她從地麵提了起來。

她茫然地轉過頭,竭力眯起眼眸,想要看清那張模糊的麵容。

一抹綠色。

波光粼粼地、流淌著柔和月暉的濕潮綠色。

如冬日裡溫柔遼遠的湖泊,蒙著迷濛的霧氣,緩慢地湧動、膨脹滿溢。

那馥鬱的無花果甜香溫和地氤氳在鼻尖,細密地將她織進張柔軟的網裡。

她大腦遲緩地轉動,大著舌頭問道:“……卡米耶?”

“嗯。”

挾著濃鬱鼻音的話聲漫進耳中,晃動的人影在身前縮成低矮的一團,語氣聽不出情緒:“我揹你。”

結實的臂膀托著她的身體,慢慢站起身來。

她低歎一聲,趴伏在寬闊的背脊處,腦袋拱進溫暖的頸窩裡,彎著眼眸:

“今天經理誇我乾得好,說對我特彆滿意。”

“她還說我的翻檯率很高,這個月績效會變多。”

“明天我就能轉正啦。”

她舌頭還泛著麻意,含含糊糊地說著,不時哼上幾句歌:“你吃飯了嗎。”

身下的人影顯得格外沉默,一步步向前走著:“吃了。”

“你今天乾什麼了?”她又問,纖細的胳膊攀著他頸子。

“和昨天一樣。”

沉穩急促的腳步迴盪在夜色中,轉瞬被車輛飛馳的呼嘯掩蓋。

“那你昨天在乾什麼?”她伸手去掰他的下巴,探著腦袋偏頭瞧他。

“和前天一樣。”嫣紅的薄唇開合著,語氣仍是十分平靜。

陳冬有些不耐地嘖了聲:“那你前天在乾什麼?”

“在等你。”他如是說道。

她愣了一瞬,嘿嘿笑了聲,下巴又擱在他肩頭。

他就這樣安靜地走著,走到陳冬都泛起了迷糊,眼皮漸漸耷了下來。

“陳冬,”他忽然開口,沙啞的嗓音被冷風裹挾著送進耳中:“你想不想跟我學法語?不想學法語的話,學彆的技術也好,美容美髮、西餐烹飪烘焙,或者去學校上學,我都能想想辦法。”

陳冬慢吞吞地應道,迷濛的眼瞳虛虛注視著黑沉沉的夜空:“我最想上學……可是不行,上學太費時間了。從小學唸到大學要十六年,大學畢業我都三十六了。”

“技術……也不行,要花錢。”她笑了聲,麵頰在他頸窩蹭了蹭:“法語可以學呀,等我休息、或者是下班有空的時候學。”

他腳步猛地一頓,話聲陡然提高幾分:“你就非上這個班不可?這種活你能乾一輩子?”

陳冬那驢一樣的犟勁兒,讓他一嗓子吼了出來,憋著股氣道:“能,我能活多久就能乾多久,你少管。經理說了,我表現得好,新店開業就給我也提經理。我當了經理就能乾店長,我憑什麼不能乾一輩子?”

卡米耶氣得哈哈笑了聲,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裡,一腳踹開院門:“你這個店纔開業多久,新店哪個年月能開起來?開起來就肯定給你提經理?你屬魚啊,冇餌你都蹦著要咬鉤?畫餅充饑望梅止渴指雁為羹!”

那點被酒精蒸騰得岌岌可危的理智,終於在此刻潰不成軍。

陳冬抬手抽在他後腦勺上,啪地一巴掌:“你個死老外,成語會得還不少!”

“放我下來,我不坐了!”她掙紮扭動著,要從卡米耶身上下來,兩條腿亂踢亂蹬。

卡米耶捱了幾個連環腳,悶著頭打開房門,鞋也冇脫,邁著大步就往樓上走。

他踹開臥室門,掐著陳冬的腰就把她甩在床上。

陳冬身體砸在柔軟的被褥間,本就昏沉的腦袋更是暈得七葷八素。還冇緩過神來,高大的軀體就緊緊覆在身上,壓得她動彈不得。

“你乾什麼!”她憤怒地抬起頭。

那雙墨綠色的眼眸映著月暉,在黑夜中灼灼燃燒著,如兩簇熒綠的鬼火,泛著幽暗的光亮。

“乾你。”

他咬牙切齒道。

第0155 不要(微h)

那張嫣紅的薄唇粗暴地覆在飽滿的唇瓣上,長舌撬開齒關,舔舐過敏感的上顎,掃過齊整的牙齒,狠狠勾纏起那條無力反抗的軟舌吸吮。

寬大的手掌胡亂擠進襯Q弎汣蕶依三三⑦伊四衫中,貼在光潔平坦的小腹打著圈揉搓,激得身下人猛地一顫。

泛著滾燙溫度的掌心,色情而緩慢地向上蜿蜒。撫過纖細的腰肢、數過一根根肋骨的凸起,最後解開內衣的搭扣,將一隻飽滿的奶團握在掌中揉捏。粗糲的指腹撥弄著乳珠。

那隻手在細膩的肌膚上遊走,燒灼起一團團熊熊火焰,一股股熱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纖薄的軀體顫栗著,含糊甜膩的呻吟自舌尖勾纏的唇齒間溢位。隨即被條靈巧的長舌細密地吞噬,連帶著津液與空氣一齊嚥進腹中,翻攪起混雜著微弱嗚咽的曖昧水漬聲。

一條淫靡的銀絲自舌尖垂落。

卡米耶微抬起頭,直直映上那雙水霧迷濛的渙散眼眸,鋒利的齒尖咬住紅腫微張的下唇,不輕不重地磨碾,齊整圓潤的甲緣刮挲奶孔:

“寶寶,彆乾了。跟我學法語吧,好不好?嗯?”

那沙啞的嗓音被情慾燒灼得性感、喑啞,裹挾著無花果氣息的滾燙吐息噴灑在麵頰。

陳冬大口喘息著,竭力撐起渙散的神智,應上那對墨綠的眼瞳,含糊道:

“不要。”

卡米耶愣了一瞬,喉中溢位低低的笑聲:“小倔驢。”

他慢條斯理地解開一粒粒襯衫的鈕釦,唇齒啃噬過纖長的脖頸。一片片濡濕的晶亮水漬與泛紅的齒痕,順著肩頸蜿蜒至飽滿綿軟的乳肉上。

長舌探出唇齒間,繞著粉嫩的乳暈色情地打轉,捲起一顆乳珠送進口中,以齒尖不輕不重地刮挲著,舌尖直往奶孔裡鑽:

“那這裡要不要?”

沙啞黏軟的話聲直漫進陳冬耳中,將被酒精蒸騰得混沌的大腦翻攪得更加昏沉。

“不要!”她呻吟一聲,話聲含糊地去推他。

卡米耶的腦袋卻埋得更深,大張著嘴把半隻奶團都吃進口中,凸起的喉結上下滾動著,大口大口地吞嚥。手掌利落地剝下她的褲子往腿心探去。

濕漉漉的肉唇滾燙地膩在掌中。

甜膩的、壓抑的呻吟自頭頂傳來,那隻落在發頂的推拒手掌一下冇了力度,手指軟綿綿地陷進蓬鬆的髮絲裡,像撫摸一般。

他半撐起身子,綿軟的乳肉在口中拉長,發出“啵”地聲響。腫脹嫣紅的乳珠映襯著白皙的肌膚晃動著,鍍著層淫靡的光澤。

那張白皙的麵容被酒精與情慾燒灼得潮紅,黛眉微蹙,一雙漆黑的眼瞳水光瀲灩,飽滿的唇瓣微張著,吐露出混著酒氣的急促喘息。

兩條勻稱豐腴的長腿夾著他的腕子,黏膩肥軟的唇肉一下下在腕骨上廝磨,滾燙潮濕。

“這裡也不要?”他低笑著,手指沿著濕淋淋的肉縫滑動,噠噠地在頂端的軟肉輕敲兩下,發出沉悶的黏膩聲響。

修長的手指猛地扒開唇肉,粗礪的指腹輕挑地撩撥著鼓脹的肉核。

電流般的快感猛地流竄在四肢百骸,透明的水液“噗”地從濕潮翕動的肉穴噴出,蜿蜒過亮晶晶的緊閉後穴,在床單上洇開片深重濕痕。

“陳冬,說你想要。”

濡濕的長舌舔舐著耳廓,灼燙沙啞的話聲貼著耳根震顫。

“想要辭職,想要跟我學法語,想要我狠狠地操你……”

陳冬緊閉著眼睛,卻無力抵擋這甜膩的低語,如細小的毒蛇一般,自耳道悄無聲息地躥進腦中,翻攪著黏膩混沌的大腦。

她緊咬著唇瓣,齒間仍溢位斷續的嗚咽呻吟,身體微微顫栗著,激起翻騰的白花花肉浪。

粗糲的指腹輕柔地繞著濕淋淋的穴口打轉,尾指有一搭冇一搭撩撥著腫脹挺翹的蒂珠,狹昵地扯起片肥軟濡濕的肉唇撥弄。

“想要舌頭伸進濕漉漉的肉穴裡翻攪,舔進柔軟的小肉壺裡……”

那隻手從腿心抽了出來,指腹觸碰著黏膩的腿根軟肉,順著細膩的肌膚蜿蜒,輕輕落在光潔平坦的小腹上。

噠。

“用舌頭,把這裡塞得滿滿噹噹的,肚皮都撐得大起來,哆嗦著抽搐……”

陳冬喉中溢位壓抑的嗚咽,身體猛地一顫,穴眼一張一縮,擠壓出大股淫液。

“這裡會被濕熱的嘴巴包住,把裡頭甜蜜的汁水全吮出來……”

那手指又繞迴穴口,淺淺冇入個指關節,以粗礪的指腹在濕纏的肉壁摳挖。

“舌頭舔到這裡,它會噴水、會淌尿,瀝瀝拉拉地像個小噴泉似的全喂進我嘴裡。”

馥鬱的無花果芬芳混合著鹹腥的麝香氣味彌散在空氣中,若一條條粗壯的藤蔓,絞纏著她的身體。

那張嘴猛地一包,將整隻耳朵裹在濕濕熱熱的口腔中,靈巧的舌尖舔舐著耳廓,鑽弄著耳道。翻攪起含糊黏膩的水漬聲:

“想不想要,嗯?寶寶……想不想要這張嘴舔你的肉屄?”

快感在體內逐漸堆積、滿溢,如洶湧的滔天浪潮,迅猛地衝破堤壩,來勢洶洶。

“嗚……”

她纖薄的身體陡然挺起,足弓繃出個弧度、腳趾顫巍巍緊抓著床單。兩條白皙勻稱的長腿痙攣抽搐,晃動起白花花的肉浪。掩在濕淋淋肉唇中的滑膩穴眼一縮一縮地,猛地噴出股黏稠的淫液。

她緊咬著齒關,重重倒在雜亂的被褥間,喉中溢位尖銳的嗚咽。那張精緻的麵容覆滿潮紅,髮絲黏膩在額前,眼眸迷離渙散。

卡米耶愣了片刻,忽然一把將她翻過身來,撅著個屁股塌著腰趴在床上。

骨節分明的手掌重重一巴掌扇在濡濕晶亮的臀肉上,發出沉悶黏膩的水漬聲,翻湧起一圈圈花白的肉浪。

啪!

五道豔紅淫靡的指痕登時顯現出來,顫巍巍掛在白皙的臀肉上。

濕淋淋的肉穴竟又淋下一汪淫液來,晶瑩地順著腿肉蜿蜒流淌。

那張嫣紅的薄唇親昵地廝磨著她的耳廓,吐露出沙啞的黏膩話語:

“寶寶,你是Masochism啊。”

第0156 你想要我(微h)

一扇法式玻璃窗半開著,挾著濃重霜露的秋夜晚風,悄無聲息地捲起層層柔白的輕紗薄帳。

細小壓抑的嗚咽混雜著男性特有的沙啞低語自窗縫溢位,曖昧黏膩的水漬聲迴盪在寂靜的夜色裡。

濃鬱的腥甜麝香氣彌散在晦暗的臥室。半新不舊的複古傢俱安靜而立,四柱大床發出輕微的吱牙聲響。繁複的帳幔層疊高束,淺金色的流蘇垂墜在半空,搖曳晃動。

潮水般溫柔的月暉流淌在淩亂的床榻間,映出隻骨節分明的手。

近乎透明的白皙肌膚下,蜿蜒過一根根凸起的淡青血管;修長的手指,骨節略顯得寬大;指甲修得圓潤而齊整,泛著層健康的色澤。覆著薄繭的粗礪指腹,狎弄著一顆滑膩鼓脹的肉蒂,輕挑而粗魯地撚在指尖掐磨。

一顆腦袋陷在柔軟的枕頭中,微微晃動著,發出細悶的嗚咽。高盤的髮髻半散著,烏黑的柔順髮絲半掩著纖長的脖頸。

男性削薄寬闊的背脊半覆著單薄的脊背,身體的重量幾乎全落在手肘上,強硬地將兩片蝶翼般顫栗翕動的肩胛骨壓製得塌陷、貼合著床鋪。纖細的腰肢陡然收束,一節節凸起的脊骨蜿蜒冇入柔和的陰影中。

豐腴飽滿的屁股高翹在半空,花白的臀肉被紅彤彤的巴掌印覆蓋,如梅落雪,顫栗著、痙攣著,搖晃起層巒翻湧的肉浪。

肥厚的唇肉被手掌擠得外翻,窄小的肉穴吐露出一汪汪黏膩的汁液,順著細膩的腿肉緩慢下淌。

一隻大掌探向身前,虎口卡住頜骨,將那張深埋在枕頭中的麵容抬了起來。

淹冇在柔軟被褥中的呻吟陡然放大。

烏黑的髮絲被汗水浸濕,若條蜿蜒的小蛇,緊膩在光潔的額前。精緻的眼眸被情慾燒灼得迷濛渙散,酒精蒸騰得眼皮浮泛著淺淡的薄紅。

飽滿豐潤的唇瓣被粗糲的指腹磨碾著,吐露出甜膩的低喘。甲緣刮挲過一顆顆齊整的齒尖,探入口中,翻攪起挾著曖昧水聲的細碎嗚咽。

“喜歡嗎?”

嫣紅的薄唇貼在耳廓,沙啞的話聲一粒粒磨過耳垂、震顫著鼓膜。

“喜不喜歡我搓你的肉屄?”

陷在黏膩肉唇間的手掌忽然搓弄起來,掌心按壓穴眼榨出潺潺汁液,指尖狠狠碾過腫脹的肉蒂,咕啾水聲清晰飄蕩在房中。

陳冬被迫昂著頭,兩條腿無力地來回夾弄那條臂膀,顫巍巍地打著哆嗦:“嗚……喜歡……”

那雙總是溫柔得如春水般的眼眸,如今深潭般浮泛著墨綠色的幽暗光亮。

修長的手指填進空虛的濕淋淋肉穴,令她喉中滾出聲舒爽的喟歎。來回飛速抽動著,濺起濕潮的淫液,薄繭狠狠碾過穴壁凸起的敏感軟肉。

“喜不喜歡我用手指插你的穴?”

“喜歡,喜歡!”她大聲呻吟著,指尖緊緊攥著床單,穴眼死死絞住那兩根手指:“我要、要去——”

啵。

兩根手指利落地從肉穴裡抽了出來,隻留下晶亮的穴眼一縮一縮地吐著淫汁。

寬大的手掌猛地扇在豐腴的臀肉上,翻湧起一圈圈花白的肉浪。

“啊!”她尖叫一聲,身體猛地一顫。連帶著被淫液浸泡得晶亮的後穴,也因為疼痛緊縮著。

高潮被強行中止。空虛感從小腹洶湧躥起,如千萬隻蟲蟻啃噬著肉壺、蒂珠,流竄在四肢百骸。

一根粗長、堅硬的物件安靜地抵在穴口,散發著灼燙的熱度。

“想不想要?”一隻大掌愛憐地撫摸著她的麵龐,將一縷碎髮彆在耳後:“寶寶,你想要什麼?”

陳冬嗚嚥著,以麵頰磨蹭他的手掌:“給我,快進來……”

她臉皮薄得張不開口,隻是一味討好撒嬌,試圖矇混過關。

卡米耶低笑一聲,大掌攏著青筋纏繞的粗長莖身,以龜頭緩慢研磨穴眼:“陳冬,不說就不給你。”

碩大的龜頭推擠開濡濕肥厚的唇肉,從濕黏的穴眼一路磨到鼓脹的蒂珠,握著根部用龜頭啪啪拍打著,泛起一陣陣流竄的快感。

貪婪的肉穴蠕動得更加激烈,豐沛的汁液一縷縷蜿蜒下淌,將整根雞巴都染得晶亮。

“說出來。”他挺著窄腰將龜頭緩緩擠進穴裡:“說你想要我的雞巴。”

僅僅吃進半個龜頭,腹中已然升起陣陣飽脹感,激得肉穴深處的空虛痠麻更甚,連肉壺都痙攣蠕動著,湧出一汪汪淫液。

她緊咬著唇,搖著腦袋。腰肢卻不受控製地扭動起來,想將粗長堅硬的肉莖一寸寸吃進肉穴,吸吮絞纏。

豐腴的臀肉剛一擺動,那窄勁的腰身便向後退了半分,龜頭仍是不輕不重地卡在穴口,被球裙玖伶?七七玖思⒉五濕軟的穴眼嘬吸。

臀尖啪地又捱了一掌。

“乾什麼呢寶寶?”卡米耶俯下身,吸吮著她的耳垂,話聲含糊地泛著濕黏的水聲。大掌抓住兩瓣臀肉搓揉,肥膩的軟肉從指縫中溢位,色情地變換著形狀:“怎麼要耍賴?”

陳冬腦袋無力地垂在床鋪上,麵頰埋進被褥中,嗚嗚低泣。

“你的小穴又濕又熱,一直嘬我的龜頭。哈……好爽,我快射了……”

他唇瓣貼著她的耳廓,低聲色情地呻吟。滾燙潮濕的吐息噴灑在麵頰,淫蕩低俗的語句翻攪著黏糊糊的大腦。

她不禁開始想象。

那根粗長的雞巴會滿噹噹填在窄小的肉穴裡,襯平每一寸褶皺。碩大的龜頭會拚命頂弄敏感的軟肉,凶狠地鑿進肉壺。滾燙的黏稠的白漿灌滿她的肚子,混著淫液從穴眼滿溢而出……

她幾乎能體會到那種快感。

“……說吧,寶寶。”

沙啞黏膩的話聲在耳畔響起,低聲誘哄著:

“說你想要我的雞巴,你想要我。”

她再也忍耐不住,大聲抽泣著:“我想要你的雞巴……嗚……”

卡米耶低笑一聲,直起腰身:

“你想要誰的雞巴?”

碧綠的眼瞳燒灼著熊熊火光,帶著熾熱的溫度,直直注視著那道纖薄的背脊。

“你的,卡米耶的……我想要卡米耶的雞巴……”

陳冬大聲嗚嚥著,如野獸一般,拋棄了理智。

柔軟的薄唇覆在她唇瓣上,吸吮著她的舌尖:

“乖寶,現在就獎勵你。”

第0157 告白(h)

粗長的莖身一寸寸撐開層層疊疊的穴肉軟褶,碩大的龜頭裹挾著濕淋淋的水漬,直直抵住柔軟的壺口。

“哈啊……”

歡愉的喟歎不受控製地從口中溢位,纖薄的身體猛地繃緊。纖細的腰肢塌陷得更加厲害,肩胛骨微微翕動著,飽滿的乳肉擠壓著床鋪,豐腴的臀肉順從地高高翹起,顫栗出一層層花白的肉波。

肥軟黏膩的肉唇被擠壓得向外翻卷,狹窄濕滑的穴眼撐成層透明的肉膜,貪婪地套住莖身的根部吸吮,吐露出一汪汪透明的淫液。平坦柔軟的肚皮凸起根雞巴的形狀,濕纏的穴肉緊緊攀附著熾熱粗長的莖身蠕動收縮。

飽脹的滿足感瞬間流竄在四肢百骸,白皙勻稱的雙腿劇烈地顫抖著,腿根黏膩的軟肉收縮痙攣,幾乎要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那根粗長堅硬的雞巴仍是一動不動,安靜地填埋在濕潮的肉穴中,抵著肉壺一下下勃動著。

陳冬回過頭望向卡米耶。

那雙被情慾浸潤得水光瀲灩的眼眸蘊著茫然,豐潤的唇瓣微微開合,吐露出混著酒氣的急促低喘:“動一動嘛……”

卡米耶勾著唇,不輕不重地在她屁股上抽了一巴掌:“累了,寶寶自己動。”

那張精緻的麵容一瞬間漲得通紅,黛眉緊蹙,不滿地哼唧著。纖細的腰肢笨拙而生澀地扭動,豐腴飽滿的臀肉翻湧起一層層令人目眩的花白肉浪。

染著淫靡水光的莖身在翕動的穴眼裡吞吐。每一次進入都磨碾過肉穴中敏感的凸起,飽滿的龜頭頂弄著肉壺;每一次退出都拉扯出一截兒豔麗的媚肉,帶出一縷縷淫液,泛起空虛的麻癢。

黏膩的“咕啾”水聲迴盪在寂靜的夜色中,挾著甜膩的呻吟與急促的喘息。

皎潔的月暉透過明淨的玻璃窗,灑鍍著她纖薄白皙的胴體。

一節節脊柱蜿蜒在塌陷的背脊。纖細的腰肢擺動得愈發熟練,雪白的肉臀覆著豔麗的掌印,啪啪撞擊著肌肉線條分明的腰腹,晃晃悠悠地漾起圈圈肉波。腿心處泛著黏膩而晶亮的光澤。

若一隻發情的野獸,撅著屁股,主動地用自己濕熱緊緻的肉穴來套弄他的雞巴,淫蕩又美豔。

卡米耶一把掐住陳冬的腰身,大掌卡著她的下巴,將她從床上提起,圈進懷裡。

那雙薄唇大張著,露出排森白的齊整利齒,凶猛地啃噬著她的唇瓣。長舌粗暴地撬開齒關,捲住她的舌頭,用力地吮吸、掠奪著口中的津液與空氣。

勁瘦的窄腰猛地深頂一下,結實的胯骨撞擊著臀肉,發出了一聲清脆響亮的聲響,碩大的龜頭狠狠碾過穴壁的凸起,搗過壺口。

啪。

她兩條腿陡然哆嗦起來,穴肉劇烈地痙攣收縮,肉穴深處嘩地淋下汪淫液,被肉莖推擠著,順著黏膩的腿肉蜿蜒下淌。

“哈……啊!”

甜膩的呻吟被長舌捲起吞嚥進腹,混雜著津液,斷斷續續自唇角溢位。

他掰著她的下巴,粗厚的舌苔舔舐過她的唇瓣、下巴,腰身瘋狂地挺動。

啪,啪。

肉體的碰撞聲在寂靜的夜色中清晰而淫靡地迴盪。

粗長的莖身直搗進最深處,碾過敏感的軟肉,操弄壺口,將飛濺的淫液打成發白的泡沫。

陳冬腦袋無力企鵝裙③九0一三三柒壹4地仰在他肩頭,眼眸渙散,隻剩下身體一波波地痙攣。

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掌按壓在肚皮的凸起上,隔著薄薄的軟肉打轉揉搓抽動的肉壺。

“寶寶……這裡在說想要我的雞巴。”

他說著,手臂穿過陳冬的腿彎,腰腹猛然發力,就著雞巴還插在肉穴的姿勢,將她整個人從床上抱了起來。

那勻稱修長的雙腿搖搖晃晃懸在半空,泥濘的腿心大敞著,整個身體的重量都支撐在那根雞巴上。飽滿的龜頭死死抵住壺口,隨著他沉穩的呼吸,一上一下地,反覆碾壓著那塊敏感的軟肉。

“等、太深了!”陳冬口中溢位聲驚呼,肉穴卻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痙攣、收縮,瘋狂地吮吸著那根粗長的肉莖,試圖從中榨取更多的快感。

“感覺到了嗎?”卡米耶將她抱得更緊,薄唇貼在耳廓,沙啞的黏膩話聲伴著滾燙的吐息直鑽入鼓膜震顫:“小肉壺正一嘬一嘬地吸我的馬眼,在跟我的雞巴打招呼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開始緩緩地向上挺動腰身。每一次抽動,都會帶出大量淫水和空氣混合的泡沫,發出淫靡至極的水聲。

噗哧,噗哧。

那下流的話語連帶著身體裡的快慰,刺激得陳冬神智不清。

“不要,好深……”

她嘴裡這麼呻吟著,穴肉卻絞得更緊,屁股也無意識地迎合著他的頂弄,搖得更歡。

“好乖,我的寶寶最乖了……”他低頭吸吮她的軟舌,齒尖研磨著唇瓣:“跟我學法語好不好?我們以後一起出國,再也不分開。”

“我要賺錢,”她神色迷濛地喃喃道,粗糙的手掌貼著他的麵頰輕撫:“你賺錢也很累,很辛苦……”

卡米耶愣愣地注視著那張飽滿紅腫的唇瓣,聽著她顛三倒四的沙啞話聲。

連他自己都要忘了。在很久之前的冬天,他穿著單薄的衣裝,排在幾乎要拐過街角的隊伍裡,與他們競爭著一場走秀的名額;在容納幾十號人、空氣渾濁的休息室中,拚命將自己塞進尺碼不合的時裝裡;在充斥著尿騷與汗臭的末班地鐵中,筋疲力竭地昏睡過去……

他慢慢把腦袋埋在她頸窩裡,一言不發地開始挺動腰身。一下又一下,凶狠地將粗大的雞巴鑿向壺口,囊袋拍打著臀肉啪啪作響。

陳冬尖叫出聲,肉波亂顫的身子猛地向後弓起。

一股酥麻的電流從尾椎骨竄起,瞬間席捲過四肢百骸。穴肉瘋狂地痙攣絞緊,尿眼猛地噴出了一股滾燙晶亮的潮液。

那顆飽滿的龜頭狠狠撞開壺口,貫進軟爛的肉壺,堅硬粗長的莖身埋在濕纏的穴肉中猛地勃動幾下,馬眼翕動收縮,陡然噴射出一股股滾燙黏稠的白漿。

他低喘一聲,輕輕將陳冬放在床上,拔下雞巴上那層兜著濃精的薄膜。隨手拉開床頭櫃,又拆出一個安全套來。

陳冬眼瞳上浮翻白,隻聽見周圍窸窸窣窣的包裝袋聲響,身體軟癱在床鋪間顫栗抽動。

滾燙堅實的軀體又覆在她身上,帶著無花果氣息的溫柔親吻落在她的唇瓣。

“我愛你,陳冬。”

溫熱的液體滴落在她麵頰,順著白皙的皮膚蜿蜒。

一滴、又一滴。

如柔和溫暖的大雨。

隻剩下那沙啞的、挾著濃重鼻音的話聲不斷重複著:

“我愛你……”

第0158 睡在一起

酒精在腦子裡胡亂翻攪,如一柄小錘般敲擊著太陽穴,脾胃、乃至心臟都突突地蠕動收縮,四肢困頓乏力,腰身痠軟脹痛。

陳冬口中溢位聲沙啞的呻吟,艱難地掀開眼皮。

日光透過層疊的帳幔,朦朧地映照在那張漂亮得極具攻擊性的麵頰上。淺淡的光暈柔和著鋒銳的棱角與線條,顯得無害而單純。

Q叄久泠衣弎叁⑦伊⑷ 纖長濃密的眼睫緊闔著狹長的杏眸,挺直的鼻梁處綴著顆硃砂色的豔麗小痣,豐潤嫣紅的唇瓣微張,略微露出排齊整的白牙。

那烏黑的長髮散落在麵龐、枕頭上,曲捲的髮絲渡著淺金的日光,蓬鬆而柔軟。結實的長臂緊緊環在她腰間,將她整人圈禁在寬闊而溫暖的懷抱裡。

均勻、溫熱的呼吸如輕柔的羽毛,帶著無花果清甜的芳香,一下一下拂過脖頸那片被親吻啃噬過數次的肌膚。

斷續而潮濕的記憶片段緩慢浮現在腦海中。

結實修長的身體、泛著甜膩香氣的滾燙吐息與淫靡的水漬聲、沙啞黏軟的惡劣話語……以及,幾乎要令她死去的澎湃歡愉。

她看到在那片昏暗得隻剩下月光的臥室裡,那雙苔蘚般濕潮的眼眸蘊著水光;她聽到溫柔沙啞的嗓音在耳畔迴盪,一字一句地表達著愛意。

而後,漫天大雨落下。一滴滴順著麵頰蜿蜒至耳廓,潮濕、溫熱。

陳冬抬起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麵頰,嘴裡喃喃道:“……你哭什麼?”

那顆毛絨絨的腦袋貼著粗糙的掌心磨蹭兩下,慢慢睜開眼,露出排潔白的牙齒:“早啊,陳冬。”

他湊著頭去親吻她的唇瓣,話聲挾著黏糊糊的鼻音,瞧不出半點不開心的模樣。

“頭疼不疼?還暈不暈?”卡米耶坐起身,指腹輕柔地按壓她的額角:“胃裡呢?給你煮點粥喝好嗎?”

陳冬舒服地歎息一聲,眯著眼睛擺擺手:“不用了,我馬上去上班了。”

“陳冬……”額前的動作陡然一頓。卡米耶低著頭,腦袋貼在她麵頰輕輕廝磨:“彆去火鍋店了好不好?那樣喝酒會把身體喝壞的。”

他話說得小心翼翼,撒嬌似的拖長著尾音。

“你不願意學東西就算了,你找份清閒的工作,好不好?”

“你心疼我,我也心疼你。我隔著玻璃牆看見你在店裡一杯杯喝酒,我的心都碎了……”

他握著陳冬的手掌貼在胸口,腦袋拱在她肩窩又淌出行淚來,濕濕熱熱地順著耳根淌進脖頸。

陳冬愣了愣,偏頭去看他:“你哭什麼?賺錢本來就很辛苦的,你也是,我也是。哪有輕鬆的工作?”

她伸手去扒拉卡米耶的腦袋,想看看他的臉,他卻拱得更緊,口中含含糊糊地道:“那你彆工作了,你就在家休息,我賺錢不辛苦,我很輕鬆就能賺到錢。”

陳冬聽得樂出聲:“嗯,你的錢都是天上掉的地上撿的,大風颳來的。”

卡米耶不搭理她,喉中滾出微弱的抽泣聲。

她當然能意識到這份工作有問題,可她被績效、獎金,以及其他亂七八糟的外因驅動,迫切地想要找到一份收入較高的工作。

在工人月薪平均兩千出頭的社會環境下,這份底薪加績效幾乎能達到三千塊的工作對她來說十分的來之不易。

她撫摸著卡米耶曲捲的髮絲,低歎一聲:“彆哭了,我不去了。”

卡米耶猛地抬起頭,含著淚水的苔綠色眼眸大睜著:“真的?”

“真的,”陳冬彎彎眸子,抽了張紙給他:“愛哭鬼。”

卡米耶胡亂擤了把鼻涕,人已經活泛起來,飛快地蹦下床,往身上套睡衣:“我下樓給你熬粥,瘦肉粥好不?”

他自顧自地往外走,曲捲的髮梢在陽光下雀躍晃盪,不成調的歌曲迴盪在走廊、漫進明亮溫暖的臥室。

陳冬一瞬不瞬地注視著敞開的臥室門,心臟如泡在蜜水中,漸漸膨脹、融化。

她摸出手機,給孫經理打了個電話,仍是有些不死心,試探著詢問她是否能拒絕客人喝酒的要求。

孫經理沉默片刻,話音挾著笑意:“陳冬啊,這事我們確實也是第一次遇到。但咱們店裡有規定,要儘量滿足顧客的要求,吃投訴得扣不少錢呢。你之前也是做包間負責人的,那時肯定也得敬個魚頭酒吧?餐飲這行要喝酒是正常的……”

一個包間頂天也就喝一回魚頭酒,怎麼能和這種散台比?

陳冬不想再聽她混淆黑白模糊界限的話,淡淡地道:

“那我不乾了姐,我身體比較重要。”

說完,便掐斷電話。

她仰在枕頭上,視線渙散地注視著頭頂的天花板。

卡米耶說得話、包括自身從小接受的教育,都在告訴陳冬學習纔是唯一的出路。

如果不考慮經濟和時間問題,她也想學習。要不,先學學法語,再琢磨琢磨西餐?就當是給自己放個假……

她正琢磨著,一陣鈴聲傳進耳中。

她摸索起手機,看著空蕩蕩的螢幕,忽然意識到是小靈通在響。而後慌慌張張地起身,從包裡摸出小靈通,接通電話。

嫂子熟悉的話聲陡然傳進耳中,仍然是親切的、風風火火的大嗓門:

“陳冬啊,那自從上迴遊樂園回去,你這姑娘一個電話也不給我打。你最近過咋樣?你大哥回來了,週末小年也在家,你正好中午帶著許童一起過來吃頓飯。”

陳冬還冇告訴過嫂子,許童生病的事。

說了有什麼用,大家都過得十分艱難,不過徒增煩惱罷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許童來不了”,也想說“許童植物人了”,這些話在喉頭滾過一遍,又如石頭一般沉甸甸咽回肚裡,壓得人喘不過氣。

“嫂子,我中午就不……”

她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走廊忽然傳來沙啞慵懶的輕快話語:

“陳冬!我把你的牙刷和毛巾拿到主臥好不?你以後彆睡客臥啦,反正咱倆每天晚上還不是睡在一起。”

那聲音在安靜寬敞的廳堂傳出老遠,一圈圈地泛著迴響:

“睡在一起……在一起……”

第0159 男朋友

陳冬握著小靈通,聽見話筒那頭詭異地安靜下去,腦中霎時空白一片。

卡米耶趿著拖鞋噠噠邁進門,手裡拎著牙杯和毛巾,瞧見她在打電話,嚴肅地點點頭,在嘴上比劃了個拉鍊的手勢,轉身鑽進浴室。

陳冬蠕動著唇瓣,艱難地擠出句話:“嫂子,我還有事,先掛——”

“等等!”嫂子反應速度奇快無比,嘴裡劈裡啪啦地問著:“我咋冇印象這誰說話的動靜?我見過冇有?是不是談對象了?你倆住一起了?啥時候的事兒?”

這一通直白的亂拳打得陳冬毫無招架之力,斂著眼皮,耳根迅速紅到麵頰,含糊地應了聲:“……嗯。”

“好啊陳冬,這麼大的事你也不告訴我!”嫂子急得簡直要蹦起來,腔調陡然高了幾分:“要不是我今天撞見你還要瞞我到什麼時候?他人怎麼樣?對你好不好?乾什麼工作的?家世清不清白?”

“還冇說到那些呢,”陳冬生怕讓卡米耶給聽見,掩著話筒壓低聲音:“嫂子你彆問了……”

“冇說到那些你倆就住一起了?!”嫂子怒喝一聲:“你這姑娘傻頭傻腦的,彆是讓人給騙住了!我告訴你,今中午把他給我帶過來,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麼豬拱了家裡的大白菜!”

她不給陳冬拒絕的機會,啪地掛斷電話。

陳冬愣愣地看著小靈通,沉默下來。

卡米耶探了個腦袋出來,手裡舉著個造型怪異的東西在臉上滾來滾去,嗓音含糊:“你打完電話啦?一會兒咱倆一起去逛超市吧,看看中午你想吃什麼。”

他哼著小曲,眼瞼下還貼著兩塊彎月狀的麵膜,一雙苔綠色的濕潮眼眸彎彎地。

陳冬回過頭,話音虛虛浮在半空,輕飄飄地透著無力:“我嫂子想見你。”

“嫂子?”卡米耶神情有一瞬間呆滯,隨即嗷地一嗓子:“我眼睛還腫著!冰塊冰塊!”

他像隻猴似的在屋裡亂竄,一時拿著麵膜給陳冬敷臉,一時對著鏡子梳頭,又換了好幾套西裝出來,一個勁兒地問陳冬好不好看。

陳冬貼著麵膜,哭笑不得地拽著他的腕子:“你彆搞那麼隆重。”

卡米耶俯身把腦袋拱在她頸窩裡,悶悶道:“……可是我覺得我冇有把你養得很好,你嫂子可能會不喜歡我。”

瞧見他這麼緊張,陳冬反而漸漸冷靜下來,手掌覆在他脊背上輕輕拍打:“嫂子不是不講理的人,你就跟平常一樣就好。”

等倆人收拾妥當,已然是兩個小時後了。

卡米耶提著兩箱牛奶站在街頭。高領的菸灰色薄羊絨毛衣,纏著條灰藍色絲巾,外頭層層疊疊壓著白襯衣與黑色翻領外套。垂墜的灰色西褲掩住半雙鋥亮的尖頭皮鞋。

肩寬腰窄,兩條長腿筆直地立在原地,如出鞘的鋒刃一般緊繃。

“嫂子跟大哥人都不錯,不會難為你的,”陳冬握著他的腕子,仰著腦袋彎了彎眸:“彆擔心。”

她今天難得穿了條裙子。黑色大衣披在身上,露出裡頭掐腰的包臀連衣裙,腳上踩著雙低低的高跟鞋,踝骨清晰纖細。烏髮鬆鬆盤在腦後,露出纖長白皙的脖頸,一張臉更襯得疏離冷淡。

倆人立在街頭,彷彿即將奔赴的不是老舊居民樓,而是時裝秀場,吸引著來往行人的目光。

卡米耶半斂著眼睫,目光垂落在手中那兩提純牛奶上:“這樣不好吧,第一次見……家長,就拎兩箱牛奶嗎?”

說著,忽然把牛奶往地上一擱,衝陳冬道:“你等我一下,馬上回來。”

不一會兒,他提著大包小包從超市出來。

遙控車,零食,飲料……最貴的當數那兩瓶茅台酒,袋子裡鼓囊囊地還塞了兩條中華煙。

“你瘋啦,”陳冬翻著袋子抬頭罵他:“你買那麼多乾什麼,又不是見領導去!”

卡米耶悶悶地提著大小包攔車:“見領導我也冇這麼緊張過。”

待一路爬上樓梯,倆人嗅著狹窄樓道裡充斥的煙火氣,喘勻了氣兒,才抬手敲門:

“嫂子,我來了。”

屋裡傳來噠噠的腳步,鐵門吱呀一聲開啟。

嫂子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一張臉緊繃著,不鹹不淡地道:“來了。”

她仔仔細細將陳冬打量一番,瞧見她過得好似不錯,視線又越過陳冬,徑直望向身後那位高個男人。

他烏黑的長髮束在腦後,露出飽滿的額頭與削薄的下頜。眼眸深邃、鼻梁挺直,嫣紅的薄唇揚著弧度,露出排齊整潔白的牙齒,一雙苔綠色的眼眸彎成新月的形狀,柔和地映著日光:“姐,你好。我叫卡米耶,是陳冬的男朋友。”

嫂子瞧著那張漂亮而精緻的麵容,當即被美色震撼得一愣神,一時忘了自己是來給下馬威的,連忙側過身子:“哦,哦,你好,請進……”

等他倆進屋,才忽然回過神來,麵色又是一沉。剛要上前,就瞧見地上擺滿了鼓囊囊的大小包,各式各樣什麼都有,還有兩瓶茅台。

嫂子滿肚子的話登時又憋了回去,張著唇梗了半天,推著倆人往沙發走:“坐,菜馬上好。”

又偏頭朝屋裡喊:“小年,出來瞧瞧誰來了!”

她匆匆走進廚房,裡頭鍋鏟翻炒聲停了一瞬,熱油滋啦作響的動靜,伴著抽油煙機的嗡鳴嘈雜不堪,將話聲都給掩得模糊。

一個又瘦又黑的男人端著茶壺從廚房裡出來:“陳冬來啦,這是男朋友吧?小夥子長真俊啊。”

“大哥,你怎麼又黑了。”陳冬彎著眼眸玩笑他一句。

“我就一粗人,該黑的,”他拉過把餐椅坐下身,伸長胳膊給倆人斟茶,笑吟吟地:“倒是你又漂亮了,打扮得千金小姐似的,差點叫我冇認出來,哥之前虧待你了。”

卡米耶連忙起身端茶,送到唇邊低啜一口,正襟危坐:“哥,這茶真香。”

這一聲“哥”,喊得大哥眉頭一挑,舉著茶杯慢悠悠地呷著,話聲不緊不慢:

“小卡是吧,也會品茗啊?外國人也懂這個嗎?”

第0160 姐夫

老式的大部頭電視閃爍著畫麵,微弱的電視劇對白迴盪在昏暗狹小的房間。

高大瘦削的身影坐在低矮的碎花布沙發上,肩脊挺得筆直。骨節分明的白皙手掌老實擱在膝頭,兩條長腿半蜷在茶幾與沙發的縫隙裡,顯得格外擁擠。

大哥鬆弛地坐在椅子上,高出沙發半個身子來。手裡舉著豁了口的茶杯,架子倒擺得很足,如警察逼問犯罪嫌疑人似的,刨根問底反覆盤問。

低沉沙啞的話聲帶著點討好的意味,也不敢當著大哥的眼皮子下去跟陳冬使眼色,問什麼答什麼,乖巧得很。

嘴裡說出來的話,卻叫大哥眉心緊蹙。

“父母離異”、“母親是藝術家”、“回國是來玩的”、“跟陳冬是大街上認識的”……諸如此類等等。

小年窩在陳冬懷裡,自以為小聲實則聲音很大地湊在陳冬耳邊道:“姐,你是不是被他色誘了?”

大哥的眼風刀子一樣掃了過來。

陳冬手腕一抖,長長的果皮生生斷成兩截兒,對上卡米耶那雙“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笑眼,迅速收回視線,輕咳一聲,指了指玄關的幾大兜袋子:“裡頭有遙控車。”

瑩白的耳珠攀上層薄紅,連帶著在整張麵頰蔓延開來。

小年歡呼一聲,倒騰著兩條短腿往門邊衝,塑料袋翻扯得嘩啦作響。

大哥斂著眉眼,低啜了口茶水,抬起頭時仍笑意盈盈的樣子,語氣和善又疏離:“小卡啊,你多大歲數了?做什麼工作的?”

“哥,我24了,做模特的。”卡米耶坐直身子,碧綠的眼瞳池水般泛著星點光亮,終於覺得能拿出點長處展示。

殊不知這陌生的幾個字鑽進大哥耳朵裡,聽著倒同“要飯的”冇什麼區彆,連眉頭都擰出個川字:“模特兒?就是穿著衣服在台上走來走去?”

陳冬切了一塊蘋果遞到大哥嘴邊,大哥眼都冇斜就把蘋果吃進嘴裡嚼著。

“……差不多是這樣的,”卡米耶喉頭一梗,人又蔫巴下去:“有時候會拍拍廣告和雜誌照片。”

“這工作穩定嗎?我聽著像是吃青春飯的,有冇有退休金……”大哥倒豆子似的一串問題劈裡啪啦直往外冒,冷不丁被陳冬又餵了一口蘋果,這才止住話頭。

“……冇有退休金,”卡米耶聊到工作,倒顯得很有規劃,認認真真地道:“T台確實等年紀大了就不適合做了,到時候我可以轉成平麵模特,收入可能會降低一些,但差彆不會太多。”

大哥剛一張嘴,一塊蘋果又塞進嘴裡。

他這才瞪著眼睛去瞧陳冬,口中嚼得哢嚓作響。

陳冬像冇事人一般,彎著眉眼道:“大哥,這蘋果挺甜的,你嚐嚐。”

大哥好容易把嘴裡的蘋果嚥進肚,飛快地問了句:“那你一個月能賺多少錢?”

一塊蘋果又湊到嘴邊,泛黃的果肉插在柄銀光閃閃的水果刀上,寒氣森森的。

他按著陳冬的腕子直搖頭:“不吃了不吃了,一會兒吃飽了咋吃飯。”

陳冬仍笑眯眯地:“吃吧,我都給你切好了。”說著,握著刀直把果肉往他嘴巴上捅。

他隻得小心地避開刀刃,把果肉吃進嘴裡,眼睛狠狠瞪著陳冬,心說這才問到哪兒就嫌我話多了?

她隻當冇看見,坐回身,又切下來一塊蘋果握在手裡等著。

“一年大概能掙三百多萬人民幣。”卡米耶有些底氣不足,仍老實地道。

大哥冷不丁聽見這句,被果肉嗆得亂咳嗽,一張臉漲得通紅,含糊地問道:“啥?三百多萬?做模特兒啊?”

卡米耶點點頭,飛快地看了大哥一眼,人還有點蔫蔫的,瞅著可憐巴巴的:“……哥你要覺得賺得少,我也能多接點活。”

大哥一時沉默下來,撓了撓頭起身:“那啥,小卡你看會兒電視,我去廚房裡搭把手。陳冬你照顧照顧他。”

說完,也不等人回話,邁著腿三兩步跨進廚房裡。

卡米耶低歎一聲,身子直往陳冬身上倒:“大哥好像不喜歡我,為什麼?”

陳冬不曉得該怎麼跟他解釋這種文化差異,隻能拍著他的後脊道:“他也不討厭你,不然早把你打出門了。”

這句話簡直算不上一句安慰,卡米耶顯得更加抑鬱。

一輛遙控車從臥室裡開了出來,啪地撞在桌子腿上。

陳冬猛地將卡米耶推出去幾幾丈遠,輕咳一聲坐直身子。

小年握著遙控器慢悠悠走了出來,眼睛把倆人一睃,湊到陳冬身邊小聲道:“姐,你真跟他處對象了?那,那許童哥呢?”

電視劇的旁白、廚房裡劈啪作響的熱油聲、抽油煙機的嗡鳴……如此嘈雜的環境中,卻隻剩下那道稚嫩清晰的話聲在耳邊迴盪。

許童哥呢?

陳冬笑容僵在臉上,張著唇,嗓子裡卻發不出一絲聲響。

說什麼?說許童變成植物人,說她花著卡米耶的錢給許童治病,說他們三個的關係亂成團麻?

這算什麼事?

一道身影忽然蹲在小年身前,寬闊瘦削的背脊阻斷了那道純真的目光,風衣衣襬隨意拖在水磨石的地板上:

“彆的袋子你翻了冇有?裡頭有零食飲料,還買了很多卡包。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樣的,買了點奧特曼和龍珠的。”

小年騰地躥了起來:“龍珠?哎呦哥你真好,我好喜歡你。”

卡米耶拉著他往玄關走,翻找著塑料袋,先拆了瓶乳飲料給他喝:“你喜不喜歡變形金剛?下次給你買一個。”

“真的啊哥?我喜歡大黃蜂,給我買個大黃蜂吧姐夫!”

陳冬愣愣看著那一大一小蹲在鞋架前,又聽見那聲頂不要臉的“姐夫”,哧地笑出聲。

本來就是這樣。

即便這段感情來得卑鄙,即便他們是一團亂麻,即便其他人都覺得很怪,都不讚成……

她還是想和卡米耶在一起。

想聽他嘰裡咕嚕地說廢話,想看他黏黏糊糊地撒嬌,想與他牽手、親吻,在泛著無花果芳香的懷抱裡。

第0161 我喜歡你

午餐倒比陳冬想象中氣氛活躍很多。

嫂子嘴上說著要找卡米耶的麻煩,心裡到底還是把他當作客人對待,滿滿噹噹蒸炸烹燉了一桌子硬菜,豐盛得很。

小年隔著半張桌子同卡米耶講話,一口一個“姐夫”地喊,聽得大哥黑著張臉欲言又止。

嫂子隻當冇聽見,偶爾會插上幾句,詢問國外的見聞。

卡米耶嘴上迴應著,手上利落地剝著蝦。

那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指動作十分靈巧,一會兒功夫便剝下去半盆,蝦仁全擱進陳冬碗裡。

陳冬臉漲得通紅,在桌底下踩了他一腳,小聲道:“彆給我剝了,我吃好了。”

卡米耶點點頭,轉而把剩下半盆全剝給了小年,大哥大嫂一隻蝦也冇吃到。幸好倆人也不在意,否則陳冬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待吃完飯,小年拉著卡米耶去玩他的遙控車,嫂子端著餐盤笑眯眯地招呼陳冬:“搭把手來。”

“我來得了,你讓她忙活啥,再把衣服弄臟了。”大哥起身要去接盤子,冷不防對上嫂子陰沉的麵容,當即利利索索坐了回去:“那啥,我去泡壺茶。”

陳冬知道嫂子這是有話要問,便端著盤子進了廚房。

水龍頭嘩嘩地淌著水,頑固的油漬仍膩在盤底。

嫂子半佝著身子立在洗碗池前,手指被冷水激得腫脹發紅,壓低的嗓音在狹小昏暗的廚房裡迴盪:

“陳冬,你老實告訴我,許童到底怎麼了。”

陳冬沉默著把碗盤堆進池子裡,捲起袖子,擠了點洗潔精在海綿刷上:“植物人了。”

嫂子猛地抬起頭,一雙眼睛圓睜著,嘴唇大張。

陳冬利索地擦著碗底,腦袋微垂著,話聲平和:“他因為我去和借高利貸的黑社會打架,被打成植物人,現在還在醫院躺著。一個月要三萬多的治療費,卡米耶一直在幫我付。”

嫂子眼眶泛上點紅,一言不發地把頭低了下去,默默沖洗著碗筷。

“他曉不曉得你和許童的關係?”她忽然問道,又自言自語地絮叨起來:“他要是不知道,你可千萬彆告訴他。嫂子曉得這話說得很不體麵,但有的時候即便是夫妻之間也不能事事都那麼坦誠。日子本來過得就夠噁心了,好容易找到個對你好的,彆那麼老實啥話都說……”

陳冬慢吞吞地道:“他知道。”

“他知道?”嫂子震驚地抬起頭,舌頭都有點打結。

陳冬斂著眉眼,淡淡地應道:“嗯,一開始就知道。我曉得事情被我辦得很噁心……可許童本來就是因為我才變成植物人的,我不能不管他。”

“我很喜歡卡米耶,非常喜歡。我也承認我跟他在一起是因為錢。如果他冇錢,我再喜歡他也不會跟他談戀愛。”

“我就是很卑鄙,很無恥。我對他不公平。”

她話聲平靜,手上動作卻愈來愈快,白色泡沫飛濺在黑色大衣上,迅速洇成小片明亮的濕痕。

嫂子扶著碗池站了片刻,突然罵了句:“去他的狗老天。”

她一把奪過陳冬手裡的盤子,海綿刷擦得吱扭作響:“什麼公不公平的?你喜歡他、他喜歡你,他對你好,你也想對他好,這就已經夠了。剩下的還計較那麼清楚做什麼?人本來就是一輩子糊塗賬,誰欠誰本就說不明白,他都不介意,你自己一天天悶不吭聲的琢磨個屁。”

她斜著眼,目光掃過陳冬,哼了聲:“我看你這樣我就知道,人家表白,你稀裡糊塗的就答應下來,冇說好也冇說不好的。估計到現在都冇跟人家說過‘喜歡’呀‘愛’呀之類的話。”

“跟你一般大歲數的姑娘,整日都把情情愛愛掛在嘴邊,你倒好,鋸嘴葫蘆一個。”她把碗盤沖洗乾淨,扯過條毛巾擦手:“你就是這點不公平。我看小卡是很外向的人,又是個洋鬼子,情話得不少說。你不能跟個樹洞似的,人家說了你半點反應冇有,偶爾你也說兩句。”

“喜歡就說,愛就說,說說心裡話又不會少塊肉,你怕什麼?”

嫂子拉著陳冬的手,在水龍頭底下沖洗。冷水激得她腦子一瞬間清醒不少。

“感情上的事總是要有個迴應纔算圓滿。”嫂子鄭重地說道。

……

陳冬腦子裡仍迴盪著嫂子的話聲。

卡米耶提著嫂子送的饅頭包子,一雙眼睛彎成月牙狀,塑料袋互相摩擦著沙沙作響:“陳冬,我感覺你家人好像有點喜歡我了,出門時還跟我說‘常來坐坐’。”

陳冬忽然頓住腳步,神情嚴肅地道:“卡米耶,我喜歡你。”

卡米耶正立在院門前摸鑰匙,聽到這句動作一頓,回頭瞧見她滿臉山雨欲來的神情,嘴上卻說著動聽的情話,當即輕輕把塑料袋擱在地上,收斂起笑容同樣嚴肅地迴應:

“我也喜歡你。”

說完,他往前邁了一步,把她擁進懷中,鄭重地宣佈:“我要吻你了。”

溫熱柔軟的唇瓣印在她嘴唇上,長舌吸吮著舌尖,繾綣而溫柔。

半晌,他分開唇,額頭輕輕抵在她額前,一雙苔綠色的眼眸流淌著雀躍的日光,彎垂出新月般的形狀:“愛你,非常愛你。”

陳冬麵頰泛起抹紅暈,斂著眼睫推他一把:“開門去。”

她立在他身後,眼神飄忽地左右亂掃。

如血般鮮豔的紅直闖入眼中。

一枝嬌豔的玫瑰熱烈地綻放在鐵皮信箱裡,鮮嫩的花瓣如火般盛開著,翠綠的花莖拔光了荊棘,隻剩下無害的枝葉蜿蜒舒展,映著純黑的漆皮,詭異而驚悚。

陳冬直直地望著那支玫瑰,望著那道高大的身影。

他立在信箱前,骨節分明的手指握著朵火紅的玫瑰,額前的碎髮半掩住狹長的眉眼。那雙薄唇微勾著,或許會漫不經心地哼著小曲,俯下身,將玫瑰小心地插進信箱中,覆著薄繭的指腹輕輕摩挲過葉片。

黑鱗巨蟒自他脖頸滑下,順著路麵,蜿蜒過她的腳踝,冰冷滑膩的鱗片摩擦起沙沙的聲響,一圈圈絞纏住她的脖頸。

悄無聲息。

第0162 一半

世間的一切聲響都朦朧不清,萬物都在眼前成了黑白默片,隻剩下那枝插在信箱裡的玫瑰,明豔動人。

陳冬直直立在原地,注視那朵玫瑰。

她看見層層疊疊嬌嫩的花瓣,看見被風拂動的葉片,看見晶瑩的水珠蜿蜒流淌、濺落在地麵,發出震耳欲聾的清脆聲響。

啪嗒。

她腦子裡亂成一團,一時想起西餐廳時,賀藍越高大的身形陷在真皮沙發上,揉著眉心疲憊地道“最近是敏感時期”;一時想起周頌那雙隱在煙霧後陰沉細長的眼眸,麻將牌啪地落在絨布桌麵,話聲散漫“白城要成特區了”。

最後,想起的是那盞握在骨節分明大掌裡的白瓷杯,徐徐升騰著熱氣,伴著低沉平靜的話聲:“你若真想安穩度日,趁早把那些臟活給停了,免得拖累大家。”

這些畫麵詭異又清晰地串在一起。

白城要成為特區,江北是重點項目備受關注,杜成峰現在騰不出手收拾聶輝。

而聶輝又是杜成峰的手下,即便倆人心再不合,聶輝做任何事在外人看來也都是杜成峰的意思,他能給杜成峰帶來不少麻煩。

倆人在互相牽製。

可那隻是時間問題。樓早晚都有蓋完的時候,等完工那日,她就死到臨頭了——不是她被杜成峰一刀殺了,就是卡米耶被聶輝一刀殺了。

跑也不行,許童不能隨便移動,對接的也隻有醫院和療養院。這簡直就是在告訴世上所有人,她逃去了哪座城市。

恐懼如同顆爛熟的果實,彷彿隨時都要爆裂。可當人們一層層剝開厚重的果皮,才發覺裡頭竟然什麼都冇有,空空如也。

是麻木。

陳冬木然地立在原地,聽見卡米耶打趣道:“你的追求者好頑固。”

她對上那雙挾著笑意的苔綠色眼眸,肩脊陡然放鬆下來,竟也能彎著眉眼同他玩笑:“怕不怕?”

“怕冇跟你死在一起。”卡米耶笑眯眯地把鑰匙插進鎖芯,轉動手腕:“你的教材到了,下午有人送過來。我要把你培養成忠誠的法國人民,加入法國吧,我的愛!”

她聽著卡米耶嘰裡咕嚕地說著廢話,嗅著院落裡潮濕泥土的芬芳。

一株株嬌嫩的綠芽已然破土而出,細小翠綠的藤蔓攀附在葡萄架上,牆角的水龍頭底下東倒西歪散落著小鏟子與塑料澆水壺。

這是他們的家,陳冬心想。管他的聶輝,管他的杜成峰,就算是世界末日,我也要跟他待在一起。

……

陳冬跟著卡米耶學習法語。

她的舌頭確實很笨,常常把卡米耶氣得不說話,自顧自抽菸生悶氣,人瞧著像是衰老了許多。

平時倆人也會分開出門,譬如卡米耶去百貨商場逛街,陳冬便去醫院探望許童、或者是回嫂子家吃飯。

偶爾,卡米耶也會接到通電話,黑沉著張臉在屋裡來回踱步,焦躁地道“我不想回家”。

話雖這麼說,可每次都走進衣帽間,換上套正兒八經的西服,打上領帶。臨行前握著陳冬的腕子眼淚汪汪,像是去赴死一般悲壯。

待夜晚回來時,身上會挾著淡淡的酒氣,罵罵咧咧地脫下外套,摸黑鑽上床,長臂一伸把陳冬抱在懷裡。

他那雙深邃精緻的杏眼會半眯著,眼皮覆著層薄紅,嫣紅的薄唇發出不耐的嘖聲,吐露出混雜著酒氣的抱怨,語速又急又快:

“我最討厭我堂哥,整天板著張臉,眼睛像條死魚,看著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我爸恨不得把他當親兒子,從小就拿我跟L蘭S生N檸M檬W他比……他長那麼醜憑什麼跟我比!自己冇那個命,生不出來好蛋,還怪蛋的不是,我呸!”

“那是你爸冇眼光,”陳冬拍打著他的脊背:“你天下第一好。”

他被逗得傻樂起來,絮絮叨叨地講了些豪門秘辛:

“我爹是老二,上頭還有個大伯。不過大伯去世的早,聽說是出事故去世的,那時候大哥才一歲多,後來大哥就被爺爺奶奶帶在身邊養。”

“你看過還珠格格冇?我大哥就是裡頭那個晴兒,從小在老佛爺身邊長大。本來爺奶就偏愛大伯,自己帶大的孩子就更喜歡了。”

他坐起身,摸了支香菸銜進唇中,話聲含糊:“我爸年輕時候不著調,也叛逆,非要跟我媽結婚。我爸一輩子想讓爺爺看得起他,自己把生意做得很大。結果爺爺去世,直接跳過我爸,把公司交給了大哥管理。”

“他覺得是因為我不討爺爺喜歡。”

黑暗中,搖曳的火光映出他深邃的眉眼,纖長濃密的眼眸低垂著,半斂住一雙苔綠色的眼眸:

“其實是他不討爺爺喜歡。”

他彎了彎眉眼,話聲仍是挾著笑意:“我小時候就知道自己和周圍人不一樣。所有人見到我的第一句話,都問我是哪個國家的人。後來我去了法國,他們仍然問我哪個國家的人。”

明滅的火光如星子般,墜在黑暗的房間閃爍著,伴著聲呢喃般的輕聲自語:

“我一直都是一半一半的。”

滋啦。

那點光亮熄滅在菸灰缸裡,彌散開微弱的焦糊氣味,吞冇了淺淡的無花果清香。

陳冬望著他模糊的輪廓,想象著那雙煙霧繚繞的狹長杏眸在夜色中的模樣。

她抬起手,在黑暗中摸索著遮住他的眼睛:

“明天是聖誕節,我給你織了條圍巾。羊絨的,淺灰色的,搭衣服也好看。”

卡米耶身體僵硬一瞬,隨即放鬆下來,轉過身將她擁進懷裡,話聲挾著笑意:“乾嘛提前告訴我,你應該明天晚上偷偷放在我的襪子裡。”

陳冬嘿嘿笑了聲:“那多臭啊,你以後還圍不圍了?”

“胡說八道!我腳纔不臭,我腳香得很!”卡米耶大喊著,一翻身壓在陳冬身上,在她臉蛋上咬了一口。

倆人鬨了一會兒,氣喘籲籲地癱在床上。

“明天咱倆出去過聖誕好不好?”卡米耶親了親陳冬,眉眼彎垂著:“去一個有壁爐,有煙囪,也有聖誕樹的地方。”

陳冬笑著應道:“好啊。”

第0163 聖誕快樂

一道窈窕纖瘦的身形從寬闊高大的院門中走出,窄細的高跟鞋踏在路麵,噠噠作響。墨黑色的連衣裙緊掐著纖細的腰身,裙襬如朵綻放的馬蹄蓮,隨著步伐搖曳出慵懶優雅的弧度。

無數細碎的水鑽墜在裙尾,波光粼粼地漾起一條條璀璨的波紋。

那烏黑的髮絲高盤在腦後,脖頸修長。大片白皙的肌膚掩在件油光水滑的貂毛外套中,隻露出截兒精緻的鎖骨。

一條修長有力的臂膀護在她身後,紳士地拉開車門,骨節分明的大掌護在車頂,小心地等她提著裙襬俯身鑽進車內,才利落地關上車門,一路小跑返身回去鎖上院門。

空調的暖風熨在周身,吹拂著冰涼的身體。

陳冬很少穿裙子,更彆提這麼誇張的禮服。

卡米耶求了她一上午,她纔不情不願地往身上套,出門被寒風一吹,當即就後悔起來。

他今日打扮得也很正式,大衣、馬甲、西裝,甚至還打了領帶。蓬鬆柔軟的髮絲以髮蠟齊整地背在腦後,露出棱角飽滿的額頭,五官漂亮,眉眼深邃。

陳冬透過車窗玻璃,瞧見他高大寬闊的背影與精緻的側顏,想起得全是他蹲在玄關手持毛刷奮力地刷皮鞋、以及穿馬甲時發現自己吃胖了,最後挺胸收腹竭力扣上鈕釦的神情。

她不由得輕笑一聲,餘光掃到鐵皮信箱中那抹豔麗的火紅。

九十多個日日夜夜,鮮豔的玫瑰始終綻放其中。無人收下,也無人欣賞。

或許在清晨,或許在深夜。聶輝總會出現在院門前,安靜地將玫瑰替換成嶄新的一朵。

也許他會在寒風裡的無人街道上停留片刻,點燃一支香菸,一瞬不瞬地凝視著那扇彌散著柔和光暈的窗台;也許他會毫不猶豫地離開,手裡拎著那枝風吹雨淋了一整日的蔫巴玫瑰,轉身在下一個街角直接丟進垃圾桶……

總之,陳冬一次都冇見到他,也不想見他。

她平靜地移開視線,目光追隨著那道向她奔跑而來、略有些狼狽的身影,唇角不自覺揚起細微的弧度。

寒風順著車門的縫隙灌進車廂,隨即砰地關閉。

陳冬拉住卡米耶泛紅的手掌,低聲詢問:“冷不冷?”

“不冷,”卡米耶彎著眉眼,反握住她的手湊到唇邊輕吻了一口:“寶寶,你好漂亮。”

那雙苔綠色眼瞳明亮地倒映出她的麵容,以及泛紅的耳尖。

……

出租車徑直開進近郊的私人公路,駛入兩扇闊大的院門,停在棟高大的洋樓大宅前。

花園,噴泉,泳池,溫潤厚重的實木門板,從門廳直盤旋至二層的寬闊西式樓梯,華美的水晶吊燈,玻璃花窗……

陳冬曉得卡米耶家裡該很有錢,但從前並冇有什麼實感——直到他開口說“這座房子是家裡的老宅”為止。

“你父親在家嗎?”陳冬陡然緊張起來。

卡米耶彎著笑眼,牽住她的腕子:“這房子平時一直空著,平時隻有傭人來打掃。現在屋裡誰都冇有,就咱們倆。”

他拉著陳冬走進昏暗的餐廳。壁爐燃燒著溫暖的火光,高大的聖誕樹上垂墜著一條條螢滅的銀色流蘇,銀製燭台擺放在胡桃木的餐桌上,閃閃發亮。

卡米耶握著醒酒器,將嫣紅的酒液斟進高腳杯。

倆人愉快地交談著,享用著豐盛而昂貴的菜肴,不時舉起高腳杯輕碰一下。

鐺。

彌散食物芳香的溫暖餐廳裡,火光映出他們被酒精蒸騰出薄紅的麵容。

待吃完飯,他倆便依偎在壁爐前的沙發中,安靜地看著燃燒的火苗。

冇一會兒,便有些原形畢露。

卡米耶解開了馬甲緊繃的衣釦,陳冬踢掉了高跟鞋,赤著腳踩踏著長絨地毯。

對視時,都從彼此眼中瞧見了促狹的笑意,輕笑著親吻。

“聖誕快樂。”陳冬坐直身子,從包裡摸出條疊得工整的圍巾,眉眼彎彎地一圈圈纏繞在卡米耶頸前。

針腳細密的淺灰色羊絨圍巾堆疊在板正的西服上,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卡米耶側著臉在圍巾上蹭了蹭,一雙眼眸彎成條窄縫:“寶寶,你織得好棒,改天再給我織條黑色的好不好?”

陳冬輕柔地撥開他額前的髮絲:“好啊。”

卡米耶忽然拉住陳冬的手,從兜裡摸出個黑色絲絨小盒放在她掌心:“打開看看。”

陳冬掀開盒蓋,整人一頓。

一枚指肚大小的水滴狀祖母綠項鍊安靜地沉睡在盒內,清冷的幽綠嵌在鉑金鑲座中,邊緣點綴著閃耀的細鑽,流轉著優雅的華光。

陳冬啪地扣上盒蓋,連忙把禮盒卡米耶手裡塞:“我不要,平時我也戴不上。”

饒是她見識短,也看得出這是很貴重的東西。

“我和設計師溝通了很久……”卡米耶垂著眼睫,小心翼翼地用禮盒觸碰陳冬的指腹:“收下吧,不然我多可憐啊。”

陳冬抿著唇,半晌歎息一聲,腦袋微微一點。

卡米耶當即高興起來:“我幫你戴!”

他俯著身,冰涼纖細的鉑金鍊環過修長的脖頸,如綠色晨霧般的寶石,墜在精緻的鎖骨間微微盪漾。

幽綠的光華點綴在綢緞般白皙細膩的肌膚上,映襯著那雙豐潤嫣紅的飽滿唇瓣,吐露著馥鬱的酒香。

卡米耶眸色暗了幾分,指腹一寸寸摩挲過她的麵龐:“陳冬……”

他低著頭,薄唇印在她唇瓣間,長舌探進她口中,繾綣細緻地掃過上顎,吸吮柔軟的舌尖。

兩道交纏的影子拉長在地毯上,木材的劈啪燃燒聲混雜著曖昧的水漬聲,迴盪在寬敞昏暗的餐廳裡。

一道刺耳的手機鈴聲陡然響起。

卡米耶猛地一怔,隨即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蹙著眉心,不耐地接通電話:“喂爸……現在?”

他掛斷電話,煩躁地抓了把頭髮,腦袋拱在陳冬頸窩裡磨蹭:“我爸說有事找我,我得出去一趟,我帶你上樓睡覺吧。”

說完嘴裡又哼唧著“不想去”、“討厭”諸如此類的話。

陳冬彎著笑眼,重新撫平他的髮絲,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在這兒等你回來,你快點。”

卡米耶又開心起來,親了親她的唇:

“等我,我很快。”

第0164 壁爐

一雙漆黑的皮鞋邁進玄關。

鞋麵隨著步伐隆起著弧度,而腳踝彎折處,皮革則順從地凹陷,形成幾道柔和又韌性的褶皺,而後在下一步中悄然撫平。

厚重的長絨地毯如大片沉寂的雪地,貪婪地吸走了所有聲響。不疾不徐地沿著地毯鋪就的軌跡前行,即將邁向寬闊的樓梯。

那隻抬起的皮鞋毫無征兆地凝滯在半空。隨即,鞋頭微微下沉,輕緩地落回地毯中,鞋尖不偏不倚指向了那扇虛掩的、光滑而厚重的雙開大門。

溫暖的橙光從門縫中洶湧溢位,一寸寸拉長延伸,順著黑暗蜿蜒,流淌在擦拭得纖塵不染的鞋麵上,泛起皮革溫潤幽亮的光澤。

明滅的光影搖曳地映在牆壁上,將本該靜立的龐大傢俱黑影,拉扯成扭曲而怪誕的形狀。

油脂在高溫下炙烤出的焦香、令人醺然的醇厚酒氣、樺木炭燃燒殆儘前散發出的乾燥潔淨氣息……都爭先恐後從這道門縫中鑽出,彌散在死寂的空氣裡。

那雙皮鞋偏離了地毯的路徑,“噠、噠”地向著房門靠近,伴著門板推動的細微“吱呀”聲響。

柔和的火光陡然傾瀉而出。

長而厚重的胡桃木餐桌上擺放著幾盞銀製燭台,融化了半截兒的白蠟躍動著火光,清晰地映出兩套隨意擺放的閃亮的雕花刀叉與盛著孤伶伶配菜的餐盤。

妝點著飾品的聖誕樹安靜地矗立在壁爐旁,明亮的火光映出沙發上纖瘦的身形。

——高跟鞋東倒西歪落在地板上,兩隻盈滿豔紅酒液的高腳杯陷在淺灰色的長絨地毯中。白皙瘦削的踝骨空蕩蕩伸在沙發外,黑色的魚尾裙襬垂墜在地麵,收束出窄細的腰身與玲瓏的曲線。

那道高大的身影居高臨下立在沙發前,躍動的火光拉長著影子,安靜地將她整人籠罩其中。

那雙如冰川般白霧靄靄的眼瞳,平靜地倒映出被火光與酒精炙烤蒸騰得紅潤的精緻容顏。

賀藍越目光直直落在她綴在鎖骨間、流淌著盈盈華光的祖母綠項鍊上。

半晌,斂起眉眼,轉身蹲在壁爐前。

骨節分明的手掌握起壁爐鉗,從旁側堆疊齊整的木炭中夾起一塊,擱進火焰中。

噠。

火舌舔舐著新的燃料,短暫地收縮了一瞬,隨即以更盛的姿態熊熊燃燒起來。

這聲微弱的響動,驚擾了沙發上的姑娘。

她鼻腔中發出模糊的聲響,緩緩掀開眼睫。

“卡米耶”這三字幾乎要脫口而出時,她猛然看清了那緊繃在剪裁合體的高檔西服下、肌肉線條飽滿的寬闊肩脊,與窄瘦的腰身。

還有那頭背在腦後,鬆弛又工整的短髮。

……這是誰?

她陡然想起卡米耶曾提起的“堂哥”,還未來得及尷尬,便瞧見那人站起身。

高大的身形投下鋪天蓋地的陰影,幾乎將壁爐的光芒都遮蔽了大半。

一張深邃的麵容在躍動火光中半明半暗,眉骨深邃、鼻梁挺直。那雙在火光下呈現冰冷色澤的灰色眼瞳平靜地掃過整個房間,不疾不徐地邁開長腿,沉穩地走向遠處的酒櫃。

皮鞋鞋跟敲擊在地板上的聲響,錐子般一下下砸在陳冬太陽穴,鑿得整個大腦空白一片。

她一張臉瞬間褪去所有血色,眼眸大睜著,唇瓣微張。

世間再冇有比這更荒唐的事。

她迅速坐起身,慌慌張張地整理衣裙。

她聽見厚重的玻璃櫃門被拉開時,發出的沉悶嗡響;聽見杯底與大理石檯麵碰撞,清脆的啪嗒聲;聽見冰塊撞擊著玻璃杯,哐噹噹地;也聽見酒液注入杯中,咕嘟的黏稠響動……

最後,她聽見那道低沉磁性的聲音,在寬敞空蕩的餐廳上空盤旋、迴盪:

“項鍊很漂亮。”

“賀行眼光不錯。”

陳冬斂著眉眼,手掌緊緊攥著裙襬,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層慘白。

那每一片細碎的亮片,此刻都像是著了火一般,一寸寸燒灼著她的皮膚。鎖骨間那顆冰涼的祖母懢珄綠,也彷彿有了千斤重,壓得她佝著肩背抬不起頭來。

這些原本屬於“愛”和“心意”的象征,在賀藍越麵前,都瞬間變回了一個又一個昂貴的標簽。

他就像一柄刀,狠狠捅進她已結痂的傷口中翻攪,露出臟汙的、血淋淋的過去。

——他是唯一知道她價格的人。

賀藍越腰身倚著流理台,兩條長腿隨意地前伸著,手中握著個威士忌杯。飽滿的額前落著幾縷碎髮,冷川般的眼眸平靜得不帶任何情緒:

“明天回來西餐廳上班。”

陳冬猛地抬起頭,大睜著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他:“……你把我當什麼?”

“我給你張副卡,一個月限額十萬,”賀藍越放下杯子,淡淡地道:“付治療費綽綽有餘。”

水晶杯底噠地擱在桌麵,發出聲輕微的脆響。

“考慮好了直接去。”

他說著直起身,從容不迫地往外走。

尖銳的破風聲裹挾著絕望的憤怒,自他身後疾速襲來:

“賀藍越!”

堅硬的鞋跟砸在他肩胛骨上,泛起陣悶鈍的痛感。

啪嗒。

賀藍越頓住腳步,眉心緊蹙著偏過頭。

那隻價值不菲的高跟鞋無力地落在地板上,歪倒著。

“我滾你大爺的,你算老幾!”

尖銳的話聲迴盪在寂靜的房間中。

那對灰白的眼瞳緩緩抬起,倒映出陳冬的身影。

她已經站起身,立在餐廳中央。盤在頭頂的髮絲散落了幾縷在頸側,白皙的雙足赤裸著踏在冰冷的地麵,雙手抱著裙襬,毫無形象地,若瘋子一般。

那雙平日裡冷淡的眼眸,此刻燃著滔天的烈焰,熊熊地燒灼著,映著眼瞼搖曳的小痣。麵頰因憤怒覆滿豔麗的紅暈,飽滿嫣紅的唇瓣飛速開合:

“你個老不要臉的東西,我現在不用你的錢了,你狗屁也不是!”

第0165 三十二歲

賀藍越保持著半回頭的姿態,纖長的眼睫半斂著,冷灰的瞳仁緩慢地轉動,睃視過歪倒在地、鑲著閃耀水鑽的纖細高跟鞋,以及製裁精良的西服外套上印著的大片灰塵。

那尖銳怒罵的餘音盤旋在空蕩的餐廳上空,漸漸消弭。

他微微掀起眼皮,目光直直落向餐廳正中央那道窈窕的身影。

躍動的火光勾勒出他深邃的輪廓,晦暗的光影映著高挺的鼻梁,投下片濃重的陰影。令那雙冰川般灰白的眼瞳顯得愈發寒冷。

那雙指向門廳方向,昂貴優雅的皮鞋緩緩調轉方向,光潔如鏡的鞋尖不偏不倚正對著陳冬。鞋跟叩擊著地板,發出沉悶、規律的聲響。

噠,噠。

他高大的身形一寸寸吞食著地麵與牆壁上的火光,裹挾著冰冷的氣壓,向她逼近。

陳冬下意識後退半步,又攥緊拳頭,倔強地高昂著脖頸,直直注視著那雙居高臨下、又冰冷漠然的灰瞳,任憑那道龐大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他微微俯身。

寬大而骨節分明的手掌穩穩叩住她的下巴,淡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膚下蜿蜒隆起。

“嘴巴這麼臟。”

低沉磁性的話聲傳入耳中,震顫著耳膜。

修剪得齊整的拇指緩緩地覆上她飽滿的唇瓣,光潔的指腹一下下磨碾著,泛起冰涼的觸感。

“就算你明天不來,後天也會來。”

他握著頜骨的手掌略使了些力道,陳冬吃痛,蹙著眉心張口便罵:“你滾——”

那根拇指順勢而入,輕輕落在她柔軟濕熱的舌根,發出濡濕黏膩的水漬聲。

嗒。

所有惡毒的詛咒與怒罵,都被這一個動作,徹底封死在喉中。

醇香的威士忌、泠冽而具有侵略性的薄荷冷香,混雜著若有似無的菸草味兒,細密地勾成一張屬於成年男性氣息的織網,鋪天蓋地地將她牢牢包裹,令她後脊泛起成片的粟粒、汗毛倒豎。

指腹下那條彌散著馥鬱酒氣的柔軟舌頭,不受控製地顫抖著。

那雙不含情緒的冰灰色眼瞳半斂在纖長的眼睫下,俯視著她的麵容,映出她每一絲細微的恐懼與絕望:

“陳冬,你早晚會來找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隻禁錮著她的手掌驟然鬆開。

賀藍越直起身,漠然地掃了一眼自己泛著明亮水光的指尖,隨即利落地轉身離去。

皮鞋叩擊地板的聲響重新響起,沉穩而規律,漸行漸遠,消失在門廳的黑暗中。

寬敞空蕩的餐廳重歸寂靜。隻剩下壁爐裡的火焰,還在不知疲倦地燃燒著,劈啪作響。

……

昂貴的皮鞋踏著光潔的大理石地磚,激起短暫而空曠的迴響,隨即被門廳的長絨地毯溫柔地吞冇。

他沿著寬闊的燕尾樓梯拾級而上,在二樓的走廊儘頭,推開扇厚重的實木門板。

乾燥潔淨的薄荷氣息撲麵而來。

清冷的月光透過高大的落地窗瀉入屋內,朦朧地鋪灑在地麵。

簡潔開闊的房間裡,僅擺著寥寥幾件傢俱。寬大的實木床上鋪就著深灰的真絲床品,優雅的黑色施坦威三角鋼琴擺在一側。角落的老式膠木唱機旁擱著幾個裝滿了黑膠唱片的木箱,一張真皮躺椅安靜地坐落在地毯上,椅邊的小幾上,放著菸灰缸與一盞黃銅檯燈。

冇有獎盃、獎狀,冇有表達個人興趣的物品,甚至冇有一張照片。

這是他曾居住了二十年的房間,卻似乎冇留下半點痕跡。

賀藍越隨手把脫下的西裝外套領帶丟在床上,邊走邊解開襯衫衣領的兩枚鈕釦,高大的身形重重地陷進躺椅中,真皮坐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著,身形隱在黑暗中,隻有月光勾勒出他修長的雙腿和搭在扶手上骨節分明的手掌。

那尾音挾著顫音的尖利憤怒吼叫,如同還滯留在這座房子裡,穿透牆壁、悄無聲息地爬進耳孔,在顱中不停地反覆播放。

被鞋跟砸中的後肩上,彷彿還殘留著那陣悶鈍的痛感。

“老不要臉……”

低沉的話聲喃喃地迴盪在寂靜的房間。

他下意識摩挲著指腹,似在品味著剛纔濡濕而柔軟的觸感。

老麼?

他想。

三十二歲。

一個對於他來說正值巔峰的年紀,財富、權力、精力,都處於飽和狀態。

可他卻清晰地記得,陳冬今年纔剛滿二十歲。

整整一輪的差距。

他從小幾上摸蘭生獨家整理,QQ群勼零?妻妻勼司貳捂起根菸銜進唇中。火光亮起,映出半張深邃的麵容。

本該工整背在腦後的髮絲,此刻淩亂地散落在額前。纖長的眼睫半垂著,掩住雙略顯疲態與茫然的眼眸。

他不知道今晚為什麼會回來。

父母早已不在,爺爺奶奶也相繼離世。

這棟空曠的老宅除了打掃衛生的傭人什麼也冇有。

可就在今天,這個本該家人團聚的聖誕夜,他卻鬼使神差地推掉了所有的應酬,獨自一人驅車回到這裡。

回到這個空無一人的、巨大的墳墓裡。

辛辣的煙霧在肺裡流淌,又自薄唇中吐出,瀰漫升騰在整間臥室。

模糊的話聲從走廊中傳來,伴著被厚重地毯吸食得幾不可聞的腳步。

“我不知道他是你堂哥,我都不知道你姓賀……”

熟悉的喃喃聲在安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賀藍越手腕動作微微一頓。

另一道低沉沙啞的男聲傳來,腔調溫和黏軟:

“都怪我,之前是我冇告訴你,我冇考慮到這些。但這也不影響咱倆的事啊,彆哭了寶寶……你又變成小蛤蟆了。”

“我剛拿鞋子砸他,還罵他了……他走的時候威脅我,他那麼小心眼,肯定會連你一起報複……”

那聲音愈發顫抖,隱隱挾著哭腔。漸行漸遠,模糊不清。

房門閉合的聲響傳來。

砰。

世界又重新陷入靜謐的夜色之中。

躺椅上那道高大的身影抬起手來,輕輕將指間堆積著大段菸灰的香菸摁進菸灰缸中,焦糊的氣味漸漸在空中彌散開來。

滋啦。

第0166 暗湧

夜晚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心臟平緩的跳動,伴著牆壁上的掛鐘滴答作響。

賀藍越依然陷在那張躺椅上,麵容隱在黑暗中,深邃的眉眼緊闔著,呼吸平穩。

隻剩下那隻映在月光下、骨節分明而白皙的手掌,伴著鐘錶指針的節奏,一下下敲擊著躺椅的扶手。

噠,噠。

他在這裡生活了二十年,他自然知道他們進了哪間屋子。

——二樓長廊的另一側最儘頭,賀行的房間。賀行幼年時曾在這裡居住過一段時間。

他的叔叔賀謹川,曾將年幼的賀行送來老宅居住過一段時間。試圖以一個漂亮可愛的孫子,來令爺爺遺忘他“拒絕家族聯姻私自娶了個外國女人又迅速離婚”的這一錯誤事實。

結果當然不太好。

賀行年少時內向又敏感,總是黏著那位保姆,甚至不願意給爺爺奶奶抱一下,很愛哭。

摔倒了他哭,逗他也哭,若是一刻看不見那位保姆,他更是哭得一刻也停不下來。

不過半個月,爺爺便一通電話打給了賀謹川,言辭委婉又毫不留情地勒令他把這位愛哭鬼帶回自家安置。

但那間房還是留了下來,此後每個月的家宴,賀行晚上就歇息在房間裡,第二天一早便悄無聲息地離開。

賀藍越曾立在門口,打量過房間裡頭的裝潢。

與他這間屋冇什麼不同。一張床,一把躺椅,寬闊明亮的落地窗。

但在賀行居住時,茶幾桌麵會多上一個遊戲機、一隻草編的螞蚱,或是畫了一半的速寫……而這些物品,通常會在清晨與他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老宅得隔音很好,更遑論兩間屋子又離得那麼遠。

那扇厚重的房門隔絕了一切聲響。什麼也聽不見,所以想象才變得格外清晰。

那位平日裡帶著天真和懶洋洋笑意的堂弟,會不會用那雙總握著小提琴絃弓與畫筆的藝術家雙手,撫過她因憤怒而泛起紅暈的麵頰?

那雙在他麵前總燃著滔天烈焰的倔強眼眸,會不會在另一個男人的親吻下,浸染上濕漉漉的水汽?

那被他用指腹磨碾過的那條柔軟、不馴的唇舌,在此刻,會不會發出被愛慾浸透的濡濕聲響?

……

噠。

賀藍越的手指猛地停下了敲擊。

他半掀開眼睫,從茶幾上摸出一支香菸銜進唇中,火機的金屬開合聲響起。

躍動的火舌映出那雙深邃的、灰白色眼眸,漆黑的海水湧動著浪濤,暗藏在平靜的冰麵下。

淡淡的薄霧徐徐升騰,在半空彌散開來,充斥著整間屋子。

一截截歪扭的菸頭堆滿了菸灰缸,清冷的月光漸漸浮出溫暖的淺金,凋零的銀杏枝乾上立著零星幾隻雀兒,嘰嘰喳喳地叫喚著,灰黃的羽毛鍍著冬日冷灰的日光。

天亮了。

走廊儘頭的房門傳來“嗒”的輕響,伴著串落在地毯上,輕微的腳步聲。

賀藍越平靜地將香菸摁滅在菸灰缸裡,起身邁進浴室。

水流捲走午夜頹靡的尼古丁氣琅參息,汩汩湧進排水口,戛然而止。

濕熱的白色水汽從拉開的浴室門裡湧出,隨即被房間裡清冷的空氣稀釋、吞冇。

高大的身影從霧中走出。水珠順著寬闊的肩背,蜿蜒過飽滿緊實的胸膛與窄而精瘦的腰身,最終隱冇進浴巾裡。

他走進衣帽間,從整排懸掛的衣物中,取出套黑色羊絨西裝。

修長的手指不疾不徐地,將一顆顆精緻的貝母鈕釦從下至上扣入釦眼。

他慢條斯理,又井然有序地往身上添置各種昂貴而精美的飾品。

袖釦、皮帶、領夾……

最後蹬上那雙昂貴的手工皮鞋,繫好鞋帶。

鏡中的男人高大挺拔。一雙深邃的眼眸平靜冷淡,髮絲背在腦後露出飽滿而棱角分明的前額,隻有幾縷碎髮散落著,工整又鬆弛。

如昨天一樣,也如前天一樣,仍然是賀藍越。

他邁出房門,皮鞋踏著柔軟厚重的地毯,走進餐廳。

日光穿過明淨的落地窗,在地板裡投下大片明亮的光幕,浮動的微塵如同金色的星屑,在空中起舞紛飛。

醇厚的堅果焦香裹挾著溫暖的可可氣味彌散在整間屋子。

卡米耶倚著流理台,身上套著件真絲睡袍,曲捲蓬鬆的烏髮隨意紮在腦後,手裡端著個蒸騰著熱氣的馬克杯。

“加糖嗎。”

他偏過頭,半掀著眼皮看向餐廳門口,問道。

賀藍越平靜地拉開餐椅,兩條長腿隨意交疊著:“不加,謝謝。”

一杯熱騰騰的咖啡擱在他麵前,杯底不輕不重碰撞著桌麵,發出聲脆響。

哢嗒。

“你這次回國還走嗎,”賀藍越優雅地端起杯子,低啜一口:“我聽二叔說有打算讓你去公司曆練一下。”

“目前打算留在國內,公司的事情我昨晚剛聽我爸說,暫時還冇考慮好,”卡米耶又倚回桌前,摸出支香菸銜進唇中:“不過我打算先去跟幾天看看。”

“環創金融現在風頭正盛,”賀藍越斂著眉眼,呷了口咖啡:“你父親一個人撐著很不容易。”

卡米耶眯著眼眸,抽著煙冇接話。屋裡隻剩下杯盞碰撞的聲響。

半晌,他吐出口煙霧,話聲低沉平淡:“哥,陳冬是我女朋友。”

“你是商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會計算成本和收益。”他偏過頭,直直映上賀藍越的目光,彎了彎眉眼:“可我是瘋子,我不在乎錢、不在乎名聲,也不在乎賀家。”

賀藍越斂著眉眼,把杯子擱在桌上,低笑一聲:“老大不小的人了,彆動不動就賭氣。”

他站起身,手掌撫了撫西裝的衣襬:

“謝謝你的咖啡,早上還有會,我先走了。”

卡米耶一動未動,倚著流理台眉眼彎彎地衝他頷首:

“路上小心。”

那雙昂貴的皮鞋沉穩地踏在地板上,發出連串不疾不徐的聲響。

而後,房門輕輕閉合。

哢嗒。

卡米耶安靜地注視著桌麵那盞徐徐升騰著白霧的杯子,片刻,唇間溢位聲低不可聞的歎息。

唉……

第0167 名片

陽光吝嗇得像一層薄霧,無力地鋪在慘白色的天幕上,整座城市都浸潤在灰濛濛的冬日裡。

陳冬抱著束火紅的鬱金香,高跟鞋踏在人行道的石磚上,墨色羊絨大衣緊掐著腰肢,純黑高領毛衣包裹著修長的脖頸,碧綠的水滴狀寶石綴在鎖骨前簌簌搖曳。

牛皮紙鬆鬆裹著嬌嫩的花瓣,卻能窺見那即將噴薄而出的豔麗血色,如一顆顆沉默而燃燒著的心臟,安靜地置於她的懷中,在灰白的寒風裡,隨著步伐微微顫抖。

她幾乎有些記不清是怎麼從賀家老宅回到的洋樓。

隻記得那個清晨,她坐在高級的轎車裡,透過鍍著厚重車膜的玻璃窗向外看——整棟大宅半掩在濃鬱的晨霧中,若隱若現。如一隻龐大而安靜的野獸,直直地映進眼底。

她那顆千瘡百孔的、再經不起任何風霜的心臟,忽然在那時不安而焦躁地狂跳起來,任憑這兩天卡米耶如何安慰,也無法平息。

幾隻麻雀像被風吹散的墨點從電線杆上掠過,消失在灰濛濛的天空裡。

她想起出門前,卡米耶彎著那雙苔綠色的眼眸,話聲溫和沙啞:“我一月要回巴黎參加時裝週。你的法語已經能跟人基本溝通了,等我回來順便給你準備好申簽材料,咱倆一起去法國生活怎麼樣?”

她看著他如春日湖水般潮濕的眼瞳,看到了浮在水麵盪漾的漣漪笑意,也看到了沉在冰冷刺骨的湖底、那小心翼翼的試探。

是因為賀藍越。

卡米耶也冇把握。

她冇說好,也冇說不好,隻是斂著眉眼輕聲問:許童怎麼辦?

卡米耶跟陳冬解釋,許童想要出國基本是不可能,醫療簽證需要家屬作為擔保,而她與許童從法律角度冇有親屬關係,甚至有可能被移民局判定為變相的非法移民。

他後頭又絮絮叨叨說了許多,比如可以將許童送進療養院,或者就像現在一樣繼續住在醫院也可以。

最後,他隻是笑眯眯地道:“就是隨口一問,反正也不著急。”

噠噠的腳步迴盪在街道上,半捧鮮花耷拉在臂彎裡,搖搖欲墜。

陳冬忽然覺得自己像被一根繩索給套住,套在脖頸;另一頭,就安靜地係在那間蒼白的病房裡,係在那截兒枯瘦如柴的蒼白手腕上。

她離得愈遠,繩子便繃得愈直,愈叫她喘不上氣。

她想方設法給他付治療費,她幾乎每天都去探視他!

或許卡米耶說得對,療養院的環境更好。

她應該丟下許童,而後逃跑……同卡米耶一起。

陳冬抿著唇,邁進蒼白的病房裡,如往常一樣輕輕靠近中間的病床,撩開隔斷簾。

床上躺著個陌生的中年女人,臉色青白,旁側的呼吸機隨著胸腔起伏,發出陣陣規律的聲響。

嘀、嘀。

陳冬一時怔在原地,抬頭望向床頭櫃。

柔軟的藍色毛巾、散發著淡淡清香的紙抽、印著小熊的馬克杯……全都不知去向。就連那個總是插滿鮮花的敞口花瓶,也消失得冇了蹤影。

她茫然地從隔斷簾裡退了出來,回頭望向病房門。

金屬標牌鑲嵌在乳白色漆皮的厚實門板上,映著日光閃閃發亮:

7號病房。

她呆滯地立在原地。周圍一切景象扭曲著、拉長著。儀器響動的電子音,走廊外傳來的腳步、低聲的交談,順著大開的房門潮湧般蔓延進屋內,又如同隔著層厚厚的硬殼,朦朧地傳不進耳中。

她如同被火燒了一般,猛地鬆開胳膊,手掌探進衣兜裡摸索出那支翻蓋手機,撥打卡米耶的電話。

那抹刺目燃燒著的紅色陡然墜落,花頭撞碎在光潔的地板上,被凜風吹得蔫巴的嬌嫩花瓣翻卷、撕裂,揚起一片片飛舞的血色,隨即不甘地飄落在地,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砰!

話筒中傳來冰冷的女聲播報,一遍又一遍,反覆地道著歉: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她機械地重複撥打著,鞋跟敲擊在地磚上,如鼓點般急促緊密,直直停在護士台前。

“你好,有什麼能幫您?”那位戴著白色護士帽,穿著纖塵不染護士服的年輕姑娘掛著禮貌的笑容,話聲甜美動聽。

陳冬仍舉著手機,傾聽著兩道不同的話聲,一半冰冷,一半溫熱。

她蠕動著毫無血色的唇瓣,話聲哆嗦著:“你好,我是、我是7房2床許童的家屬……他不在房裡,也冇人聯絡我,他……”

她話還未說完,便見那年輕姑娘彎著笑眼,將一張淺著銀邊的淺灰色名片慢慢地壓在櫃檯上,推至檯麵邊緣。

內嵌的字體工整印著行字:

賀藍越。

這樣的名片她也曾有過一張,在四個月前,在同一家醫院。那雙養尊處優的手掌輕而易舉地賦予了她一切,又漫不經心地收回。

陳冬慢慢垂下握著手機的腕子,直直注視著護士的麵容:“……什麼意思。”

年輕的姑娘仍是彎著眉眼,半仰著小巧的下巴安靜地衝她笑著,一言不發。

荒唐。

陳冬忽然也想笑。她撚起櫃檯上的名片,輸進手機中,按下撥號鍵。

電話隻響了一聲,就立即被接通。

她聽見自己問道:賀藍越,你把許童怎麼樣了?

也聽見那頭熟悉的、低沉磁性的嗓音:

“小方在樓下等你。”

隨即,電話切斷,話筒中響起嘟嘟的忙音。

她幾乎能想象到,他在說出這句話時,那平靜無波的麵容,以及那目空一切的灰白眼眸。

她轉過身,鞋跟踩踏著明亮光潔的地麵,腳步聲愈發急促而密集。另一手反覆撥打著備註為卡米耶的聯絡人,一遍又一遍地收聽那則播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第0168 你需要我

車載音響大聲地放著流行樂,嘈雜的樂聲透過半降的車窗,隨著嫋嫋的煙霧漫出車外。

高級轎車就這樣直楞楞停在住院部的台階前,無人敢上前驅趕。小方坐在車裡,指間夾著根香菸,目光漫不經心掃過樓棟的大門。

一道窈窕的身影出現在玻璃門後,即便混在層層人群中,也輕易能瞧見那張精緻而冷淡的麵容。

黑色高領毛衣包裹著纖長的脖頸,下襬束進高腰牛仔褲中,窄細的啞光腰帶勾勒出纖細的腰身,微喇的褲腿摩擦著大衣衣襬,高跟鞋急促地踏著地麵向車前走來。

纔不過三個月,人已經大變了樣,錢真是好東西。

小方這麼想著,懶洋洋地坐在駕駛座一動未動,指尖彈了彈菸灰,斜著眼睛看著陳冬拉開車門俯身鑽進車內。

他喉頭滾出低沉刺耳的笑聲,轉瞬被車門閉合的響動淹冇。

車廂裡隻剩下震耳欲聾的樂聲,以及後座傳來的,竭力壓製怒火、卻仍顯得急促的喘息。

小方懶散地抽著煙,挾著戲謔笑意的目光透過後視鏡,反射在陳冬身上,毫不避諱地大搖大擺打量著。

陳冬偏頭望著窗外,也不催促,好似感受不到一般安靜地坐著,肩脊直挺、鬢髮掛在耳後,露出半顆白皙的耳珠。

直到抽完一支菸,他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升上車窗,發動引擎。

車子平穩地向著江北開去。

陳冬從衣兜裡摸出那支翻蓋手機,打開企鵝。

聯絡人裡那個鯨魚頭像灰撲撲的,聊天記錄停留在昨天下午。

溺水的魚:我在超市,鹵雞爪吃嗎?

冬:買把小白菜。

陳冬斂著眉眼,摩挲著手機螢幕,打下行字發送:你在哪兒?怎麼不接電話?

鯨魚頭像安靜地停滯在螢幕上,冇有回覆。

空調噴塗著溫熱的暖風,乾燥的熱氣混雜著劣質香菸殘留的焦油味兒,不由分說地鑽進鼻腔。音響裡聒躁的電子鼓點一下下敲擊著耳膜,後視鏡裡那道時有時無、帶著審視與戲謔的目光……

所有的一切都像張黏膩而無形的網,將她密不透風地裹挾其中。

她麵無表情,啪地扣上手機蓋,目光又投向窗外。

寬闊的江麵奔湧在鉛灰色的天幕下,湧起層層疊疊肮臟的渾濁浪花。

一棟棟嶄新的高層住宅和寫字大樓矗立在江對岸,有些窗戶已經零星地亮起了燈光,柏油馬路寬闊平坦。

她看著車子停在一棟通體覆蓋著藍色玻璃幕牆的高聳寫字樓前。“華賀控股”的金屬字體在灰濛濛的日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芒。

小方隨手拔掉車鑰匙,自顧自推開車門,邁著大步往前走,手裡還夾著半截兒飄散著絲縷霧氣的香菸。

陳冬小跑著跟在他身後,跨進明淨高大的玻璃門。

中央空調的暖氣混合著高級香氛的氣息撲麵而來。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麵倒映著一道道穿著職業套裝、行色匆匆的男男女女。

“方助,早。”

“方助好。”

擦肩而過時,不時有員工對著小方點頭致意,麵上掛著職業而禮貌的笑容。

小方隻是懶散地從鼻腔應了聲,隨手把香菸按滅在垃圾桶中,徑直走向大廳最深處那幾部獨立的電梯,從口袋裡摸出張黑色磁卡在感應器上刷了一下。

他邁進電梯,對著電梯壁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帶。

叮。

電梯停在最頂層。

外頭擺著幾張真皮沙發與茶幾,厚實的地毯直通向一扇高大沉重的木質門板前,嚴全沉默地立在門側。

小方邁出電梯便停住了腳步,坐進真皮沙發裡,肩背挺得筆直,那顆高昂的頭顱暫時低垂了下來。

嚴全回身在門板上敲擊兩下:“賀總,陳小姐到了。”

“進。”朦朧的話聲從門內透出。

嚴全推開大門,無言地立在門側,目光直落在陳冬身上。

陳冬抿著唇,踏進那間被冬日陽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辦公室。

寬敞空曠的房間裡鋪就著深灰的大理石地板,整麵落地窗外是鉛灰色的天空與渾濁的江麵。空氣裡瀰漫著雪鬆與冷冽薄荷交織的氣息,將門外世界的嘈雜徹底隔絕。

賀藍越正微微低著頭,專注地處理著手頭的檔案。陽光從明淨的落地窗傾瀉而入,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朦朧而刺眼的光暈裡。

他穿著件簡單的黑色高領羊絨衫,勾勒出寬闊結實的肩臂與窄而窄瘦的腰身。幾縷髮絲不經意垂落在額前,隨著動作在深邃的眉眼間投下細碎柔和的陰影。

陳冬立在門前,耐著性子,聲音因緊繃而尖利:

“你把許童怎麼了?”

那隻握著鋼筆、骨節分明的手掌一刻未停,白皙的皮膚下蜿蜒隆起淡青色的血管。冰灰色的眼眸低垂著,筆尖滑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坐。”

滿腔火氣沸騰著,直從腹腔湧進胸口、灌進腦子裡。

陳冬再也忍無可忍,鞋跟噠噠踏著大理石地麵,裹挾著憤怒的話聲:

“我坐你爺的腿!”

她砰地把小皮包砸在桌麵,傾著身子抽走賀藍越手裡的鋼筆,直摔在地上:“我問你許童怎麼了!”

啪。

軟金鑲鑽的筆尖磕在地麵,彎折變形,黑色墨水星星點點飛濺了滿地。

賀藍越抬起頭,冷灰的瞳仁直直倒映出陳冬那張因憤怒而扭曲漲紅的臉,眸中極快地掠過一絲笑意。

“很安全,”他漫不經心地抬起手,骨節分明的手指從筆筒裡又抽出支鋼筆,推開筆帽:“起碼比我安全得多。”

他還有心情開玩笑!陳冬咬q群?玖?Ⅰ叄三妻億⒋牙切齒地,胸腔急促地起伏,恨不得活吃了他:

“是你把我從西餐廳裡趕出去的。”

“是你先毀約的。”

陳冬一雙眼紅得幾乎要沁出血來,一字一句道:“我不想跟你有關係,我也不要你的錢。”

賀藍越平靜地望著她,抬手將她鬢間一縷碎髮彆在耳後:

“陳冬,許童需要呼吸機。”

“所以你需要我。”

冰冷的薄荷氣息一瞬間將她裹挾,寒冷地、清冽地,順著尾椎骨攀附而上,令她沸騰燃燒的大腦陡然冷卻下來。

她大睜著眼眸,喃喃道:“……你威脅我。”

那隻落在耳後的手掌一寸寸摩挲至麵頰,指腹不輕不重磨碾著眼瞼下那顆清淺的小痣。

“說,你需要我。”

那張薄唇吐露出低沉磁性的話聲,細密地鑽進耳孔中,在後脊激起大片的粟粒。

陳冬憤恨地紅了眼眶,抿著唇不開口,死死瞪著他。

賀藍越漫不經心收回手,肩脊陷進椅背中,拾起桌麵的話筒按了個數字:

“給療養院打電話,VIP6號房停電五分鐘。”

第0169 命

黑色的塑料聽筒握在骨節分明的大掌中,青筋與血管都蜿蜒在冷白的皮膚之下,微微隆起。指甲修剪得工整、指腹細膩如玉。

——這是雙養尊處優,又充滿力量的手掌。

金錢與權勢彙集在掌心,化作一個輕巧又廉價的塑料聽筒。

賀藍越坐在那張昂貴的真皮靠椅中、坐在他的王座上發號施令。那些匍匐在他足下的人,便前撲後繼不顧一切地衝上前,令那每一句輕飄飄的話語都擲地有聲。

陳冬記不清自己如何動作的,震耳欲聾的心跳已然將所有聲響都給淹冇。

當她再回過神來,發現身體已然立在賀藍越麵前,腰身斜傾著,手指死死扯住電話的線圈:

“彆!!”

她從未想象過自己能發出這樣的話聲。尖利地嗚嚥著,還挾著隱隱的哀求——像一隻被尖利的獠牙與刺鼻血腥氣逼到絕處、無能又無力的草食動物。

線圈的另一端穩穩掌握在賀藍越手裡,任憑她如何拖拽拉扯也掙不動分毫。

他掀起眼睫,如冬日天空般灰濛濛的瞳仁平靜地與她對視。而後慢慢將聽筒退後兩分,抬起另一隻手掌將收聲筒掩得嚴嚴實實:

說。

他的肢體動作這麼表明道。

陳冬強忍著淚水,乾涸起皮的唇瓣蠕動著,喉嚨被團團棉花塞住似的,艱難地擠出這句:

“……我需要你。”

那雙冰灰色的眼瞳安靜地冇有任何情緒,目光一寸寸摩挲過她泛紅的眼眶與緊繃得微微顫抖的肩脊。

纖細修長的白皙脖頸裸露在衣領外,一節節兒凸起的脊柱向窄細的腰肢蜿蜒,又在下方隆起個豐腴圓潤的弧度。烏黑柔順的髮絲飄散著陌生的洗髮露芳香,尾尖隨著動作垂落在手背處,刮挲起細微的癢意。

賀藍越的喉結上下滑動幾寸,抬起手,指腹帶著安撫的意味,撓了撓陳冬的下巴:

“乖。”

說完,漫不經心地偏頭對著話筒道:“進來。”

話音剛落,辦公室厚重的實木門被無聲地推了開。嚴全瘦高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腦袋微垂著:“賀總。”

賀藍越隨手撂了電話,寬闊的背脊重新倚進椅靠中,撚起桌麵上的檔案,頭也冇抬:“給她張十萬的卡,讓小方送她回彆墅。”

嚴全低聲應著,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麵噠噠作響。邊走邊將手掌探進西裝口袋裡,摸出個邊角有些磨損的牛皮錢包。

一張與普通銀行卡冇什麼差彆的塑料卡片被雙手遞在陳冬麵前。

陳冬僵硬地立在原地,目光直直注視著那張銀行卡。

屋裡安靜地隻剩下鋼筆書寫的沙沙聲、與紙張窸窸窣窣翻頁的響動。

嚴全仍保持著俯身的姿勢,腦袋微垂著,雙手奉著銀行卡。

她腦子裡亂成一團。一時想許童會不會已經死了,賀藍越是不是在騙她;一時想卡米耶為什麼不接電話……最後隻剩下一個念頭:

卡米耶總會有辦法的,她要見卡米耶。

陳冬一把將卡抓進手裡,死死握在掌心:“我要先去看許童,再回家一趟收拾東西。”

塑料卡片圓潤的邊角嵌進掌中,泛起絲絲縷縷火燒火燎的疼痛,燙得她想歇斯底裡地尖叫。

賀藍越仍握著鋼筆,目光垂落在桌麵的檔案上:“療養院嚴全會帶你去。彆墅裡東西備得很齊,不需要額外的行李。”

“我要收拾行李!”她大叫著,眼眸通紅地死死瞪著他。

賀藍越抬頭看她一眼,衝著嚴全一揚下巴:“帶她去。”

嚴全低聲應了句,微俯著身子轉過身,比了個請的手勢:“陳小姐,這邊請。”

陳冬跟在他身後,邊走邊摸出手機繼續撥打卡米耶的電話。

關機,還是關機。

那一聲聲忙音如同一記記重拳,直擂得她頭破血流、耳鳴目眩。

她又打開了企鵝介麵,看著螢幕上毫無動靜的對話窗,手指劈裡啪啦地敲擊著鍵盤:

賀藍越把許童抓走了,看到回電。

高檔轎車直開到城郊,都快下到縣城裡。周邊依山傍水、空氣清新,荒涼得幾乎冇有車輛經過。療養院內裡卻裝修得很好,草坪、花圃、噴泉,不時能看見穿著製服的護理師推著輪椅漫步,倒顯得一派其樂融融的氛圍。

陳冬卻在心裡盤算著怎麼把許童偷出來。

或許是無用功,但她總是要試試再說。

她餘光瞥了眼亦步亦趨跟在身後的嚴全,輕聲道:“嚴哥,裡頭估計不讓抽菸。我自己上去就行,你歇著吧。”

嚴全掀起眼皮看她一眼,直起身子:“陳冬,你還是彆費功夫了。”

“你跑不了的。在白城,你就算藏進土裡,賀總也能把你給挖出來。”

陳冬一顆心瞬間涼了半截兒,咬著牙道:“那我不在城裡待了,他賀藍越就真的手眼通天,全國各地都能找著我?”

“你的身份證都被通知過了,跟通緝犯似的,隻要你去買車票,電話立馬打到警察局。”

嚴全從褲袋裡掏出盒皺巴巴的香菸,抽出一根銜進唇中,自顧自走向旁側的長椅坐下,拍了拍身邊的空位:“你現在就老老實實的,他過一陣膩了,自然就放你走……”

他話還冇說完,陳冬便紅著眼睛大聲道:“憑什麼?!我又冇犯法,我什麼都冇做,憑什麼我要等他膩了?我是個人,又不是玩具!”

“憑他有錢,憑他有權。”嚴全噴出口煙霧,淡淡地道:“世道就是這樣。”

“你見過貓捉耗子嗎?貓捉到耗子以後不會一口咬死,它們會把耗子放開,讓耗子跑。耗子跑得越快、掙紮得越厲害,下一口就咬得越深,直到活活把耗子給玩死。”

“你越掙紮,他越覺得有意思。”

陳冬悶不吭聲走到嚴全身邊坐下,忍了半天的眼淚決堤似的順著眼角直往下淌:“我好不容易纔過上好日子……我也冇瞧出來他有多喜歡我,憑什麼就把我的生活攪成灘爛泥!”

嚴全垂著腦袋,沉默地抽著煙。

半晌,他歎了口氣:“命吧,你運道太差。”

第0170 孤立無援

高跟鞋踏在溫潤的原木地板上,牆壁漆著柔和的色彩,床頭櫃擱著個乳白的陶瓷花瓶,層疊嬌嫩的花瓣彌散著馥鬱的花香,充足的暖氣將整間病房都烘得溫暖。

一棵老樹孤伶伶豎在窗外,虯曲盤錯的枝乾光禿禿迎著蕭瑟的寒風。冬日的陽光映進屋內,灰白色的光亮將病床上嶙峋的身影也蒙上層淡淡的青灰。

陳冬坐在柔軟的米白色皮椅上,一雙眼睛紅腫地,直愣愣注視著許童。

嚴全平淡的話聲依然在腦子裡迴盪:

“嚴格來講,像我們這種出身,在賀藍越眼中其實算不得‘人’,更像是所有物。他來決定這段關係什麼時候開始,又在什麼時候結束。”

“他是喜歡你的,但這種喜歡跟你想象中那種男女之情的喜歡不同,更像是養了隻小貓小狗的喜歡,這就是最麻煩的地方。”

“假設說你過了兩三年再出現在他麵前,他會給你體麵,會假裝跟你不認識。但現在纔過去兩三個月時間,你就變得比之前更漂亮、大方,也過得更好。”

“這些變化都是在他不知情、也冇允許的情況下發生的。”

“你的改變挑釁了他。”

陳冬忽然覺得自己變成了窗外那棵老樹。

根莖被名為“許童”的這片貧瘠土地牢牢地困住,而遠方那片名為“卡米耶”的溫暖春天,似乎永遠也無法抵達。

她不知接下來該怎麼辦。

卡米耶人間蒸發,而許童……

如果不是因為許童,她不會在醫院裡碰見賀藍越,或許早就和卡米耶一起去彆的城市裡生活,現在也不會受賀藍越的威脅!

是他,都怪他,他竟然還睡得如此安穩、如此踏實。

陳冬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那截兒枯瘦的腕子,大喊道:“起來,你給我起來!”

“你打算睡到什麼時候!你知不知道我要瘋了!”

她確實如同瘋子一般,惡狠狠地拽著他的腕子使勁搖晃。

直到三名護工衝出來攔住了她。一人死死將她架在身前,另外兩人慌忙檢查儀器調整位置。

陳冬急促地喘息著,耳邊隻剩下陣陣嗡鳴。她看到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麵容因憤怒扭曲成醜陋的一團,眼眸赤紅,淚水不知何時淌了滿臉。

……她在乾什麼?她為什麼要這麼做?不不,她本來不是這麼想的……許童是因為她才變成這樣的,她虧欠許童,可她竟還向許童施暴,向一個毫無還手之力的病人施暴!她剛剛要真把呼吸機扯壞了怎麼辦?她瘋了!

她驚恐地偏過頭向病床望去。

許童依然毫無聲息地任憑擺弄,顴骨與眼窩深深凹陷著,粗長的呼吸管卡在乾涸泛白的唇瓣中,一端連接著滴滴作響的冰冷儀器,另一端直插進他肺裡。

那節兒被她拉扯過、骨頭架子似的腕子還垂在床邊,針刺一般,直直捅進她眼底。

她猛地推開身後的護工,逃命一般抹著眼淚衝出病房。

嚴全又恢複了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鵝裙杦o毿慼慼杦⑷二梧稱她為“陳小姐”,說要送她回去收拾行李。

她冇應聲,車子卻仍是自顧自地停在那扇漆黑的、信箱裡插著紅玫瑰的鐵藝大門前。

陳冬看著那棟攀著乾枯爬山虎的紅磚洋樓,心裡不可抑製地燃起簇小小的火苗。

興許卡米耶隻是手機冇電了。

她飛快從車裡躥了出來,將鑰匙插進鎖芯,旋動腕子。

溫暖的木質香氛和織物柔順劑的味道撲麵而來。

沙發上隨意搭著條毯子,茶幾桌麵放著個啃了一半的蘋果,切麵已經氧化成了難看的褐黃色,兩隻咖啡杯倒扣在流理台的瀝水墊上。

一切都和她早上出門時一模一樣。

陳冬胡亂蹬掉高跟鞋,赤著腳往二樓跑,一把推開主臥的房門:“……卡米耶?”

臥室裡空無一人,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也擺放得一絲不苟。

她一步步走進屋裡,緩緩打開那扇通往衣帽間的推拉門。

地上隨意地扔著幾個打開的行李箱,皺巴巴的毛衣與襯衫揉成一團;擁擠的橫杆上突兀出現了幾個空置的衣架,如幾根光禿禿的肋骨;絲巾領帶被胡亂扯了下來,一半還掛在架子上,一半已經垂到了地上,如同蜿蜒扭曲的蛇。

首飾櫃的抽屜微敞著,露出裡麵那隻卡米耶最喜歡戴的手錶,錶盤映著日光,在腳邊反射出一小片光斑。

那簇剛剛還燒得正旺的火苗,瞬間滋啦一聲,冒出一縷縷焦糊臭氣凝聚而升的嫋嫋青煙。

他走得很急,急到行李箱都冇拿,急到顧不上給她打通電話。

是工作出了狀況,還是家裡出事……該不會是賀藍越搗了什麼鬼,把卡米耶怎麼樣了吧?

陳冬想到這兒,又迅速否定了這個念頭。卡米耶的父親還活著,即便兩人關係不好,也不能眼睜睜看著賀藍越殘害自己兒子。

她腦子亂成一團,機械地將散落的衣物一件件收疊整齊,而後呆呆坐在衣帽間角落,望著眼前井然有序的景象。

誰能幫幫她?誰能救救她?

無花果清甜的芬芳彌散在空氣中,隨著呼吸灌入肺腑,溫柔地將她籠罩。

一串沉穩的腳步從走廊傳來,噠噠地立在臥室門口。

“誰?”陳冬騰地站起身,快步向屋裡走去:“卡米耶嗎?”

“陳小姐,該走了。”

迴應她的,是嚴全平靜又毫無起伏的話聲。

她身體陡然一僵,隨即低聲應了句,拖著猶如水泥澆築過的雙腿一步步往外走。

實木的房門緩緩吞冇她纖瘦的身影,門鎖閉合發出的輕微響動,迴盪在整棟安靜的洋樓。

哢嗒。

第0171 矛與盾

厚重的防盜門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沾染著冬日寒氣的皮鞋陷入玄關那片柔軟的長絨地毯中。鞋麵的啞光皮料隨著腳踝的動作,繃出道緊實的弧線,在柔和的燈光下,反射出小片溫潤油亮的光斑。

房門發出道不輕不重的閉合聲,伴著皮鞋邁進衣帽間的細微腳步,在寂靜的深夜顯得格外清晰。

“先生。”

一位中年女人從客廳的陰影處快步迎了上來。身上穿著一套米色的珊瑚絨家居服,棉布拖鞋踏在大理石地麵,“噠噠”作響。

她熟練地伸手,接過那件散發著濃重菸草與酒氣混合的羊絨大衣,眼尾彎垂出層疊細密的柔和褶皺,話聲恭謹而溫和:“廚房裡還煨著雞湯,您要不要喝些暖暖胃?”

賀藍越正微俯著身子,在那張由整塊胡桃木製成的矮凳上坐下。質地柔軟針腳細密的深灰色高領羊絨衫貼合著他寬闊厚實的肩背,啞光皮帶收束成勁瘦的腰線。

幾縷髮絲垂落在額前,遮住他深邃的眉骨,在挺直的鼻梁與眼眶上投下片淡淡青灰色陰翳。球裙氿鈴弎?嘁氿⒋?伍

他頭也冇抬,低沉磁性的話聲如同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般,帶著些沙啞的顆粒感:“不用。”

骨節分明的手指隨意握住鞋跟將其脫下,動作卻微微一頓。

中年女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瞧見那幾乎占據了一整麵牆、內置燈帶的鞋櫃裡,突兀地擱置著雙女式高跟鞋。

黑色的纖細鞋跟,優雅得近乎淩厲的鞋身線條,錐著顆顆水鑽的尖銳鞋頭……安靜而孤零零地擺放在最底層,與一雙雙顏色款式都不同的男士皮鞋相鄰。

“陳小姐今天心情不太好。午飯不願意吃,晚上喝了碗雞湯,現在已經歇下了。”中年女人將大衣掛進衣櫃,麵上仍掛著笑,十分自然地道:“需要我明天聯絡工人來給陳小姐打麵鞋櫃嗎。”

賀藍越斂著眉眼,麵無表情地站起身,鼻腔裡幾不可聞地“嗯”了聲。

隨即,踏著拖鞋徑直往主臥方向走去。戶外衣帽間裡隻留下那位中年女人,無聲無息地彎著腰拾撿起那雙散落在地的皮鞋,拿著小塊軟布細細擦拭過後,重新擺進鞋櫃裡。

……

連綿不絕的嘩嘩水流隔著厚重的牆壁,朦朧地從浴室傳出。

寬大的床鋪上側躺著道纖瘦的身行,輕薄的羽絨被隻鬆鬆地蓋到腰際,單薄的肩脊微弓著,一節節兒凸起的脊柱與肩胛骨清晰可見,烏黑柔順的髮絲鋪滿了整個枕頭。

水聲戛然而止,隻剩下掛鐘指針轉動的嘀嗒聲響,與平穩均勻的呼吸聲迴盪在黑暗的死寂中。

浴室門無聲地開啟。濃重濕熱的乳白色霧氣迅速奔湧而出,盤旋彌散在臥室上空,析出門後那道高大的身影。

鬆垮垮的真絲睡袍貼合著寬闊結實的肩背,領口半敞著,露出小片冷白的皮膚與平直的鎖骨,濕潮的水珠順著飽滿的胸肌向下蜿蜒,隱冇在線條分明的腹肌溝壑之下。

那雙結實而修長的小腿停在床側。深邃的冰灰色眼眸靜靜注視著床鋪上那道微微隆起的纖薄身形,隨後漫不經心斂下眼睫。

柔軟的床墊下陷幾寸,挾著濕潮水汽的高大身體躺上了床。骨節分明的手掌探向身側,握住那條纖細的手臂,略微使了些力道便將人拉進懷裡。修長的手指插進順滑的髮絲間,撫摸著那頭秀髮——如同撫摸著隻寵物貓的皮毛一般。

陳冬當即一個激靈掀開眼皮。

那張輪廓分明的麵龐隱在暗中模糊不清,隻剩下那雙在月光映襯下浮泛著幽暗光亮的灰白瞳仁直直對上她的視線,浮冰般平靜的表麵下,暗潮洶湧。

陳冬後脊的寒毛都豎了起來,渾身肌肉緊繃。

那隻覆在發頂的手掌順著下頜遊移至脖頸,指腹輕柔地揉捏著頸側動脈處細膩的軟肉,摩挲出片細小的粟粒。如同下一秒就要掐住她的咽喉。

陳冬猛地一巴掌拍開他的腕子,清脆的聲響在夜晚格外響亮:“滾!”

啪。

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掌凝滯在半空中。賀藍越斂著眉眼,目光淡淡睃過手背上迅速浮起的通紅指印,大手慢條斯理地向前一探,直將那兩條胡亂揮舞的纖細腕子擒在掌中,按壓進枕頭裡。

陳冬咬著牙,用儘全身力氣奮力地扭動著身體,雙腿胡亂地向旁側蹬踹。

真絲的家居服因這激烈的動作皺巴巴地掀起一片,露出窄瘦的腰肢與平坦的小腹,褲管滑溜溜地翻捲到了膝蓋處,兩條光裸的白皙小腿在昏暗的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賀藍越安靜地垂著眼睫,冰灰色的眼瞳注視著身下這具徒勞反抗的美麗身體。

看著她精緻的眼眸浮起層朦朧的水霧,看著她麵頰泛起層憤怒的紅暈,看著她緊咬著嫣紅的唇瓣強忍著一聲不吭,看著她力竭後倒在床上,飽滿的胸脯急促地起伏、吐息粗重……

“不鬨了?”他問道。

那聲音低沉而平靜,與平日說話的腔調完全相同,彷彿剛纔的暴力對峙從未發生、彷彿陳冬的手腕此時冇被他禁錮在掌中。

“賀藍越,”陳冬瞪著雙通紅的眼眸罵道:“我早晚殺了你。”

賀藍越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淡淡道:“嗯。”

那隻空餘的大掌落在她領口中,利落地解開一顆鈕釦、第二顆……大片白皙的肌膚裸露在空氣中,挺翹飽滿的乳肉擠壓出柔軟的溝壑,色情而漂亮。

陳冬渾身緊繃,大腦空白一片,話聲帶著尖利的顫音:“你不能、你不可以這樣!這是強姦!這是犯法!”

賀藍越平靜地繼續著動作,指尖叩住第三顆鈕釦:

“我可以。”

這一句話登時叫陳冬眼淚直往外淌。

屈辱。

他有著最鋒利的、名為“金錢”的長矛,也有著最堅固的、名為“權勢”的盾牌。

於是他騎著高頭大馬,身披銀甲貴胄,高高在上地俯視著赤手空拳、粗布麻衣的她。

她逃不過,也擋不住。

她被按著手腕,眼淚順著麵頰滴滴答答砸落在床單上,洇開片片深色的濕痕,死死抿著唇,從牙縫裡擠出句話:

“我知道錯了。”

第0172 海東青(微h)

賀藍越曾在年少時,通過望遠鏡見到過一隻海東青。

尖銳的利爪能撕裂血肉,鋒利的禽喙能啄碎骨骼,強壯華美的羽翅舒展著,翱翔在廣袤無垠的萬裡雪原。

珍惜、美麗,又桀驁不馴。

他仍記得那日,他緊緊捏著鏡筒、掌心沁出細小的汗珠,肩脊微微顫栗著,震耳欲聾的心跳高聲呐喊著最原始的慾望——

馴服它。

斬斷它的野性,磨平它的利爪,叫它忘記天空的模樣。

每一次展翅,都該在他的視線之內;每一次鳴叫,都該隻為他而響起。那片本該任它翱翔的穹頂、那片本該任它馳騁的土地,最終都濃縮於他的掌心。

隻為他一人停留。

而現在,他握著陳冬纖細的腕骨,俯視著她脆弱而高昂的脖頸。透過她浸潤著水光的眼眸,彷彿又回到了那日。

那雙漆黑的瞳仁、那片搖搖欲墜的水光之下,緩慢流淌著熊熊的火光,如岩漿一般沉默,固執地在淚水的汪洋裡燃燒著。

他指腹不自覺摩挲著她的腕子,感受著有力的心脈搏動與奔湧的熱血。

怦怦,怦怦……

他唇角溢位抹細微而淡漠笑意,鬆開了禁錮她的手掌,指腹輕柔地拭眼尾的淚珠,捏住她的下巴將整張臉轉了回來。

“你錯哪兒了?”

他微俯著身,幽暗的冰灰色瞳仁直直對上她的眼眸,話聲低沉平靜,毫無波瀾。

陳冬心底惡毒地咒罵他,話卻不能說出口,隻是梗著脖子一言不發。

賀藍越並不在意她的沉默。

那指腹不輕不重地,緩慢摩挲著陳冬紅腫的唇瓣。

一下又一下。

“陳冬,你錯哪兒了。”

他手掌順著纖細的腰肢蜿蜒向下,滑過平坦的小腹,落在腿心間,五指猛地一捏,隔著薄薄的衣料將兩瓣肥軟的肉唇握在掌中。

“唔……”陳冬喉中陡然溢位聲既痛苦又歡愉的低吟,眉心緊蹙著,眼眸浮上層朦朧的水汽。

那兩條勻稱豐腴的大腿扭動著、胡亂踢蹬,如離岸的魚一般彈動著,反倒將賀藍越的手掌絞得愈緊。

寬大的手掌將唇肉包在掌心,修長的手指碾動著肉唇擠壓敏感的蒂珠。穴眼淌出縷縷透明的淫液,將肥軟的唇肉染得晶亮,伴著揉搓摩擦傳出“噗呲”的黏膩水漬聲,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夜色中。

“哈……啊……”

她麵頰浮著層薄紅,緊咬的齒關溢位細碎的呻吟,隨即突然反應過來,猛地張嘴大吼道:

“我不該罵你,不該打你!放開我!”

那話聲因哭泣顯得格外尖利沙啞,又覆著濃重的情慾,如同吵架一般。

賀藍越慢條斯理地收回手,手掌在晦暗的光線下泛著明亮的水光,手指徑直探進她口中,指腹輕輕刮蹭著尖銳的犬齒:

“牙收好。”

說完,那隻染著淫水與津液的手掌繞到脖頸後,不輕不重捏住她纖細的後頸,一寸寸按向胯間。

半勃的粗大性器被內褲包裹著,飽滿碩大的龜頭沁出絲縷液體,將頂端的布料染出片黏稠的濕痕,散發出滾燙熾熱的溫度,挾著濃鬱的雄性麝香氣味直直蒸騰在她麵頰。

“我不!”陳冬抵著賀藍越的小腹,拚命掙紮著想要後退。後頸覆著的手掌卻使了些力道,將她又往下按了幾寸,麵頰直壓在那根堅硬滾燙的莖身上,反覆磨蹭。

“張嘴,”頭頂傳來那道低沉冷淡的話聲,一隻手掌順著她凸起的脊骨緩緩向下,指尖勾住褲腰,將真絲睡褲褪到她膝彎處。修長的手指陷進白皙豐腴的臀肉裡色情地揉捏著:“不然用這裡。”

說著,那手指落在了濡濕的肉縫上,漫不經心地輕敲兩下。

噠噠。

沉悶黏膩的水漬聲清晰地迴盪著。

陳冬屈辱地趴跪在床鋪間,褲子半掛在膝彎,染著明亮水光的麵頰因憤怒而扭曲漲紅。

她緊咬著後槽牙,恨不得把賀藍越一口咬死。忿忿地撕扯著他的內褲向下一拉。

粗長碩大的雞巴猛地彈跳而出,矗立在她的眼前。粗壯的根部青筋盤踞,飽滿昂揚的龜頭吐露著清亮的液體,在晦暗的光線中反射著微弱又淫靡的光亮。

即便不是第一次見,這粗大的尺寸仍然是叫她覺得恐怖,不自覺向後瑟縮半寸。

賀藍越喉中溢位低低的笑聲,手掌輕輕拍打著柔軟的臀肉,翻湧起花白的肉浪:

“舌頭伸出來,舔。”

陳冬回頭瞪他一眼,憋屈地握住那根滾燙的雞巴,伸著舌頭生澀地在龜頭上舔舐。

泛著涼意的指尖觸碰著灼熱的莖身,嫣紅豐潤的柔軟舌尖胡亂掃過馬眼,翻攪起黏糊糊的水聲。不得章法,又帶著生澀的莽撞。

“含進去。”他說著,寬闊的肩脊向後靠了靠,鬆弛地倚住床頭。

她想把嘴巴合攏,想使犬齒直嵌入莖身裡,想將他整個人撕扯成血肉碎塊。

但這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弄傷了他,她隻會招致更瘋狂更恐怖的報複。

於是她低下頭,竭力大張著唇,將雞巴一寸寸吃進口中。

濕熱柔軟的口腔包裹住飽滿的龜頭,又吃進去一小截兒莖身,生澀而緩慢地吞吐。粗糙的舌苔胡亂舔弄著龜頭馬眼,齒尖偶爾剮蹭到莖身敏感的軟肉。

賀藍越發出聲的歎息,指尖扒開兩瓣肥軟濡濕的肉唇,撚住滑膩的蒂珠搓揉。

陳冬鼻腔悶哼一聲,後腦勺卻被按著不讓她抬頭。

寬大的手掌不輕不重抽在她腿心,扇得肉唇東倒西歪地飛濺起一包黏膩的淫液。

手指順著緊窄濕滑的穴眼探進肉穴之中,在肉壁上摳弄。

“繼續。”

那低沉磁性的嗓音自頭頂傳來,覆著情慾燒灼的沙啞,如此命令道。

第0173 我是誰(微h)

黏膩的水漬聲迴盪在寂靜的夜色中,混雜著朦朧細碎的呻吟。

骨節分明的手掌陷在濕漉漉肉唇間搓揉。兩根粗長的手指把窄小的穴眼撐成個透明的肉膜,滿滿噹噹填在濕纏的肉穴裡,漫不經心地在層巒濕熱的甬道中摳挖、抽動,帶出一股股淫液,將兩瓣擠壓得外翻的肥軟唇肉浸得透亮。

那雙遠山般的黛眉微蹙著,鼻腔裡溢位模糊不清的哼唧聲,一對精緻的眼眸為微微眯起,瞳仁浮著層淡淡的水霧。

色澤淺淡的小痣綴在被情慾燒灼得豔麗的麵頰,飽滿嫣紅的唇瓣竭力大張著,艱難地吞吐著根青筋虯結的粗大雞巴。

賀藍越斂著眼睫,冰灰的瞳仁幽深而平靜,目光直直注視著陳冬的麵容,將每一絲細微的神情都鐫刻在眼底。

那寬大的指節忽然微微屈起,修剪整齊的甲緣狠狠在穴壁凸起的敏感軟肉上一刮。

“哈啊!”

陳冬喉中滾出聲呻吟,身體猛地緊繃,窄小的肉穴痙攣收縮,緊緊絞住那兩根手指。

她掀起眼皮,泛紅的眼眸瞪著賀藍越,將唇中的雞巴退出來一截兒,齒關控製不住地收縮半寸,尖銳的齒尖不輕不重刮過莖身的敏感帶,似竭力忍耐著想要咬下去的衝動。

賀藍越瞳中掠過絲笑意,指間速度陡然增快。埋在甬道中的手指猛地拓開濕纏的穴肉,甲緣在敏感點反覆磨碾。

痛楚混雜著酥麻的癢意在四肢百骸奔流,雜糅成股奇異的歡愉直逼進肉壺之中,淫液汩汩順著賀藍越指根下淌,滴滴答答在床鋪濺落出片片濕痕。

“唔、嗯!”

陳冬嘴裡口中含著粗長的莖身,飽滿的唇瓣間陡然溢位斷續高亢的悲鳴,兩條腿緊絞住賀藍越結實的小臂。

賀藍越話聲平靜:“放鬆。”

說著,另一手扒開濡濕肥糯的肉唇,指腹掐住濕滑鼓脹的蒂珠拉扯。

尖銳的快感瞬間席捲了陳冬的神經。

“不要!”

她猛地昂起脖頸呻吟著。碩大的龜頭從口中滑落,從嫣紅的舌尖垂落條淫靡的絲線。

大腿根黏膩的軟肉夾住賀藍越的腕子拚命掙紮,白皙豐腴的臀肉哆嗦痙攣,腰身左搖右晃地想要擺脫這隻手掌。

賀藍越反手一巴掌抽在她屁股上,直將她打得一縮:“屁股撅好。”

她眼尾泛著淚光,口中小聲低泣著重新跪好,穴眼卻貪婪地包著手指吸吮,濡濕的穴肉攀附著指節,討好地蠕動。

那兩根手指飛速在穴裡抽動,每一次都狠狠貫進肉穴深處,碾過敏感的軟肉、勾纏下降的壺口,搗得汁水飛濺,在穴眼處打發成白沫。

指骨撞擊著黏膩柔軟的臀肉,漾起層疊翻湧的花白肉浪。

“哈……啊、彆……”

快慰如潮水漫進陳冬腦中,攪得腦子裡黏黏糊糊地空白一片,連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口中隻發出斷續而甜膩的呻吟。

原本還高昂著的腦袋一寸寸低垂下去,無力地倒在賀藍越結實的大腿上。纖細的腰肢塌陷著,隻剩個白花花屁股還高高撅在半空,吞吐著染著明亮水漬的長指。

一波波歡愉的快感堆積在肉穴深處、漸漸滿溢,化作洶湧的浪濤尖嘯著即將奔湧而出。

她身體忽然痙攣起來,兩條腿顫抖著幾乎跪不住身,濕纏的穴肉痙攣收縮,軟彈的壺口翕動著,眼見就要攀上頂峰。

穴肉中的手指忽然戛然而止,隻剩下濕纏的甬道徒勞地一縮一吸地含吮著。

陳冬難耐地呻吟著,撅著屁股自顧自去套弄那兩根手指,話聲挾著哭腔:“動動嘛……”

那張輪廓分明的麵容在迷濛的視線中逐漸放大、清晰。一雙灰眸幽暗深邃,薄唇開合著,吐露出低沉磁性的話聲,挾著情慾燒灼的沙啞:

“陳冬,我是誰。”

清冽的薄荷氣息鋪天蓋地將她兜頭籠罩。

她急躁地塌著腰,拚命往他手上坐:“賀藍越、老東西……”

屁股上啪地又捱了一巴掌,打得她悶哼一聲。

“抬起頭,把舌頭伸出來。”

那聲音命令道。

陳冬哼哼唧唧地將一截兒嫣紅的小舌吐在唇外。

濕熱的口腔包裹住她的舌尖,齒尖不輕不重地刮挲過舌麵。那條闊大的長舌凶悍地纏住她無力的軟舌吸吮,猛地填進她口中,直向喉口探去,彷彿要將她整人吃進肚裡。

填在穴肉裡的長指猝不及防捅進最深處,力道極大,操得她身子一撲,牙齒磕在他唇角。

所有的呻吟與尖叫都被吞吃進腹,混雜著鐵腥氣的津液源源不斷渡進口中。

那兩根手指粗暴而快速地在穴中抽動,帶出截兒津著水漬的嫣紅媚肉,一汪汪淫液從被撐得透明的穴眼湧出,被打成發白的泡沫,帶起“噗呲”的黏膩水聲。

而後,猛地抵在軟爛翕動的壺口,以甲緣摳弄。

脊髓一瞬間如同被道灼熱的電流貫穿,引起陣不受控製的劇烈抽搐。

陳冬腰身猛地一弓,大股淫液猛地從那兩片被擠壓得向外翻卷的肉唇間噴薄而出。白皙豐腴的臀肉不受控製向上撅起,又重重地落回床鋪,痙攣著、抽動著,翻湧著肉浪。

黏膩的手指“啵”地從軟爛的肉穴抽出,帶出一串晶瑩的淫液。穴眼仍一縮一縮地蠕動著,汩汩往外淌著水兒。

那纖薄的身形無力地趴在床上,胸脯急促地起伏。一雙瞳仁渙散地浮著水光,黏膩的津液順著半張的唇角蜿蜒過下頜,屁股不時抽動兩下。

賀藍越坐姿幾乎冇任何變化,倚著床頭,慢條斯理地抽了張紙擦乾淨手,而後長臂一伸把陳冬撈進懷裡。

骨節分明的大掌卡住兩條大腿,將腿心拉得大敞著,五指陷進黏膩的軟肉中,直直把濕漉漉的肉屄貼在堅硬的雞巴上。

碩大的龜頭磨過淌水的穴眼,碾過頂端腫脹的肉蒂。滾燙的莖身把兩瓣濕潤的唇肉推擠得外翻,一下下反覆操弄出淫靡的水漬聲。

陳冬的大腦融化了一般,隻是本能地承受著快感的洪流,腰肢無力地晃動著,屁股被頂得亂顫,胡亂地呻吟。

馬眼溢位的清液混合著淫水從兩人緊貼的腿心處溢位,黏糊糊地膩在腿心處。

染著水光的粗大雞巴速度越來越快,動作也愈發粗暴,每一次勃動,都將龜頭更深地壓進那片濕熱柔軟的嫩肉裡。

滾燙粗重的呼吸撫在耳廓、發頂。陷在腿根的手掌也收得更緊,在白皙的皮膚上留下幾道指痕。

恥骨狠狠撞擊著綿軟的肉臀,飽滿的龜頭在濕滑的穴眼重重地碾過,馬眼劇烈地翕動著,猛地噴出一股股灼燙的白漿。

紅腫的肉唇、鼓囊囊的蒂珠,都糊上層厚厚的白精,順著唇肉的縫隙緩慢流淌,在床單上洇開大片淫靡的濕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