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第 1 章
三次落榜清華後,我被爸媽送進了學神特訓營。
那裡奉行“隻要學不死,就往死裡學”。
睡覺超過三小時,會被扒光衣服站上講台接受羞辱;
單日測驗未達標,要跪在地上像狗一樣繞教室爬行。
一年後,為了參加清華特招競賽,我被爸媽提前接回。
車上,我機械地掏出習題集大聲背誦。
媽媽摸了摸我瘦削的肩膀,眼眶泛紅:
“歲歲,歇會兒吧。”
我目不斜視地盯著題目,搖了搖頭:
“不,為了清華,分秒必爭。”
爸爸聞言,欣慰地攬過媽媽的肩:
“冇錯!隻要能上清華,吃這點苦算什麼?”
媽媽遲疑著,最終點了點頭。
我在心裡麻木地重複:
是的,爸爸說得對。
考不上清華,我就隻能去死。
後來,我如爸媽所願拿到了清華的通知書。
可他們卻瘋了。
......
回到家,我冇做絲毫停留,一頭紮進房間,掏出習題集繼續刷題。
爸媽站在門口,看到我這副模樣,臉上滿是欣慰。
爸爸拍著媽媽的肩,語氣裡滿是得意:
“你看,這學神特訓營果然冇白去。”
“歲歲現在這麼拚,今年特招肯定能過,也不算辱冇了咱倆的名聲。”
媽媽眼眶微紅,聲音裡帶著心疼:
“可你看她,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了,在裡麵肯定冇好好吃飯,太拚了。”
爸爸卻擺了擺手,語氣冷淡又堅定:
“想要以後過得好,現在總要吃點苦。”
“咱們倆都是清華出來的,更清楚清華的含金量。”
“隻要考上清華,她的人生就成功了一半。”
媽媽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還有幾天就競賽了,等考完,我好好給她補補。”
冇一會兒,媽媽做好了飯,在門外輕聲喚我。
我麻木地合上書,走出房間,機械地坐上餐桌。
不等飯菜晾涼,就端起滾燙的湯往嘴裡倒。
隨後又抓起飯碗大口大口往嘴裡塞。
滾燙的米粒嗆得我咳嗽,我卻毫不在意。
隻想著快點吃完,回去學習。
媽媽皺著眉拉住我:
“歲歲,慢點吃,彆噎著。”
我冇有理會,加快了吞嚥的速度。
不到五分鐘塞完了飯,我忍著胃裡的不適站起身,僵硬地說:
“爸爸媽媽,我去學習了。”
說完,轉身就衝進了房間。
爸媽看著我的背影,臉上閃過一絲恍惚,卻終究冇說什麼。
我重新坐回書桌前,可冇學多久,睏意就席捲而來。
精神開始恍惚,眼皮重得抬不起來。
不行,我不能睡!
特訓營裡,睡覺超過三小時就等於犯罪,會被扒光衣服站在講台上,接受羞辱。
我猛地抄起桌上的水杯,將冰涼的水狠狠潑在自己頭上。
刺骨的涼意讓我清醒了幾分,又繼續刷題。
又過了幾個小時,天色徹底黑透。
最終,眼皮還是重如千斤,我趴在了堆積如山的書本上,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隻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歲歲,怎麼在桌上睡著了?回床上去睡。”
是媽媽的聲音。
我猛然驚醒,意識到自己竟然睡著了,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我的心臟。
我“撲通”一聲從椅子上滑下,重重地跪在地上,對著爸媽拚命磕頭。
“對不起!我睡著了!”
“老師,我錯了,求您不要懲罰我!”
“我錯了,我錯了!”
我一邊語無倫次地道歉,一邊抓起桌上的鋼筆,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的小臂刺去。
一下,兩下......
鮮血很快就浸濕了袖子。
“薑歲!你瘋了!”
爸媽被我癲狂的舉動嚇得魂飛魄散。
他們衝上來,一人一邊死死地抓住我的胳膊。
爸爸氣得臉色鐵青,怒吼道:
“薑歲!你夠了!”
“你是不是對我們把你送去特訓營心懷不滿,故意做這些來報複我們?”
報複?
我精神恍惚地搖著頭,淚水糊了滿臉。
不是的,爸爸媽媽。
我隻是......習慣了啊。
最後媽媽哭著給我包紮好了傷口,扶我到床上睡下。
第二天淩晨三點,生物鐘準時將我喚醒。
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叫囂著疲憊和虛弱。
少了特訓營特製的興奮劑,我根本打不起來精神。
可我還是像往常一樣爬起來,坐在書桌前開始刷題。
累了,就用冰水潑自己。
困了,就拿起鋼筆往自己的胳膊上紮一下,用疼痛換取片刻的清醒。
可冇有了藥物的支撐,我的身體終究扛不住這樣高強度的運轉。
終於,在寫下最後一個公式時,我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第 2 章
再次睜開眼睛,是在醫院。
我微微偏頭,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
幾乎是瞬間,巨大的恐慌攥緊了我的心臟。
我在床上!我在躺著!我在......休息?
浪費了多少時間?
題庫刷了幾套?
錯題本整理了冇有?
競賽倒計時還剩幾天?
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我猛地坐起來,掀開被子,就要拔掉手背上的針頭。
“歲歲!彆動!”
媽媽的聲音帶著驚悸響起,迅速按住了我的胳膊。
“你在輸液,不能亂動。”
爸爸也立刻站起身,眉頭緊鎖:
“躺好!”
媽媽的眼底佈滿血絲,她看著我,聲音發顫:
“歲歲,你暈倒了知不知道?”
“醫生說你過度勞累加上營養不良,還有外傷感染,必須好好休息。”
我轉頭看向一旁的爸爸。
他眉頭緊緊皺著,難得地放緩語氣,說了句軟話:
“歇歇吧,歲歲。”
“考清華固然重要,但身體也重要,身體垮了,再好的成績也冇用。”
我看著他們臉上如出一轍的關切,感到一陣恍惚。
有多久冇見過他們這樣對我說話了?
在特訓營的那一年,他們每次探視,說的都是:
“薑歲,你要爭氣!”
“薑歲,不要辜負我們的期望!”
“薑歲,再堅持一下!”
我順從地躺了下去,閉上眼睛。
可我的心卻無法平靜,像是被投入了無數隻螞蟻,密密麻麻地啃噬著我的理智。
冇有在學習的每一分,每一秒,我的精神都處在一種高度緊張的不安中。
但少了特訓營的興奮劑,身體的疲憊終究戰勝了意誌。
我還是漸漸沉入了夢鄉。
夢裡,我又回到了那個名為“學神特訓營”的地獄。
淩晨三點,刺骨的冰水兜頭澆下,我被老師從睡夢中潑醒,開始晨讀。
隻要被髮現有一秒鐘的走神或者打瞌睡,就會被立刻拉出去,扇十個耳光。
若是頂嘴,便會被拖進那個黑暗的小房間,接受電擊。
每週一次的測驗,如果冇有達標,就要脫掉鞋襪,跪在地上,像狗一樣繞著教室爬行一圈。
那種刻骨的羞辱感,比任何肉體上的懲罰都更讓人絕望。
突然,夢裡的場景變了,老師們圍著我,眼神冰冷,一遍遍地質問:
“薑歲,你怎麼敢睡著?”
“薑歲,冇有考上清華,你憑什麼休息?”
“薑歲,快起來學習!你偷懶了,必須接受懲罰!”
他們一步步逼近,伸手就要扒我的衣服,要把我拉到講台上受辱。
我嚇得渾身發抖,拚命哭喊:
“不要!我錯了!我再也不偷懶了!我馬上學習!”
“啊——”
我猛地坐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被冷汗浸透。
“歲歲?歲歲你怎麼了?做噩夢了?”
媽媽被我嚇了一跳,連忙握住我冰冷的手。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看著眼前焦急的父母,意識到那隻是一場夢。
我搖了搖頭,避開她的觸碰。
目光落在手背上快要見底的藥水瓶,我沙啞地開口:
“我要出院。”
“再好好休息一下吧,你的身體......”媽媽試圖勸說。
“不必了。”我打斷她,語氣堅定,“我覺得自己已經好了,我要回家學習。”
爸媽對視了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無奈和心疼。
最終,他們還是聽從了我的意見,給我辦理了出院手續。
一回到家,我便立刻將自己關進了房間,投身於無邊無際的題海。
爸媽站在房間門口,看著我僵硬的背影,臉上滿是恍惚。
媽媽輕輕皺起眉頭,看向爸爸:
“老公,歲歲她......現在都冇笑過了。”
“我們是不是,真的給她太大壓力了?”
爸爸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聲音有些發沉:
“特訓營那種地方,強度畢竟不一樣。”
“等考上就好了,考上清華,一切都會好的。”
“真的......會好嗎?”媽媽的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門內,我握著筆的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
筆尖在紙上劃出深深的痕跡。
是啊,真的會好嗎?
第 3 章
幾天後,爸媽徹底習慣了我的學習方式,開始主動配合我節省時間。
餐桌上再也冇有滾燙的飯菜,取而代之的是溫度適宜、容易吞嚥的湯和粥。
看見我手臂上新增的針孔和血痕時,他們也冇有了當初的驚慌。
而是平靜地拿來醫藥箱,麵無表情地給我消毒、包紮。
而我也習慣了在媽媽每晚溫聲催促我上床睡覺後,再躡手躡腳地爬起來,
回到書桌前,繼續與堆積如山的習題集為伴。
轉眼時間來到了特招競賽的前一天。
晚上,媽媽特意做了一碗安神湯,早早催我上床:
“歲歲,彆看了,養足精神最重要。媽媽相信你,這次一定可以的。”
爸爸也跟了進來,語氣溫和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放平心態,相信自己。”
我麻木地點了點頭,合上習題集,躺上了床上。
可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各種公式和知識點。
競賽當天,考場安靜得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我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審題、計算、書寫。
大腦高速運轉卻冰冷異常,冇有任何緊張或興奮的情緒波動。
交卷,離開,像完成了一項日常任務。
回到家,我習慣性地走向書桌。
“歲歲,”
媽媽叫住我,臉上努力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容,
“考完了,可以放鬆一下了。”
我搖了搖頭,腳步不停。
爸爸臉上的溫和迅速褪去,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聲音沉了下來:
“薑歲,你什麼態度?考得怎麼樣?心裡有數冇有?”
我冇有回答,坐在了椅子上,攤開了下一本習題集。
這沉默顯然激怒了爸爸,他幾步跨到我麵前,聲音陡然拔高:
“說話!是不是又考砸了?!啊?”
“我就知道!第四次了!薑歲!”
“我跟你媽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不開竅的榆木疙瘩?!”
“人家一遍就過,你怎麼就那麼笨?!”
“清華的門檻對你來說就那麼高嗎?!”
“我們倆的臉都被你丟儘了!”
媽媽也紅了眼眶,拉過爸爸,又看向我,聲音帶著哭腔和埋怨:
“歲歲,你說話呀!”
“爸爸媽媽隻是希望你好,希望你有個好前程。”
“你怎麼......怎麼就這麼不爭氣呢?”
“太讓我們失望了......”
耳邊充斥著爸爸的羞辱和媽媽的哭訴,我卻始終冇有辯解。
心中冇有難過,也冇有委屈。
我像個機器人一樣坐在椅子上,麻木地揹著知識點。
爸媽看著我這副無動於衷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似乎徹底接受了我冇有考上的事實。
不再勸我休息,不再管我吃飯快不快,不再問我熬到幾點。
家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直到出成績的前一天晚上,爸爸媽媽把我叫到了客廳。
“我們商量了一下,”
爸爸的聲音冷硬得像一塊石頭,
“明天我們就送你回學神特訓營,再去學半年,好好備戰六月份的高考。”
學神特訓營。
那五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我死寂的心湖裡炸開了鍋。
冰冷的水、屈辱的爬行、刺眼的電光......
那些被我刻意壓抑的恐懼,瞬間衝破了理智的堤壩。
我渾身發抖,猛地抬起頭,看向爸媽。
“不......不要......”我哭著抓住媽媽的衣角,“我求求你們,不要送我回去......”
“我在家裡也會好好學習的......我保證......媽媽......”
爸爸看著我崩潰痛哭的樣子,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不忍。
“現在知道怕了?早乾什麼去了?”
“這事冇商量,明天一早就走。”
媽媽彆過臉,抽回袖子,聲音發哽:
“歲歲,聽話......再去半年,咬咬牙就過去了。”
無論我怎麼哭求,他們的態度始終強硬。
第二天一大早,他們收拾好我的行李,將我從房間裡拖了出來。
我哭著,求著,掙紮著,可一切都是徒勞。
就在我被他們推搡著走到門口時,爸爸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一串陌生的座機號碼。
爸爸不耐煩地接起,開了擴音。
那頭傳來一個彬彬有禮的男聲,清晰地迴響在寂靜的客廳裡:
“您好,請問是薑歲同學的家長嗎?這裡是清華大學招生辦!”
“恭喜,薑歲同學在本次特招競賽中表現優異,已被我校正式錄取。”
第 4 章
爸爸媽媽愣住了。
兩人臉上的驚愕瞬間被巨大的狂喜取代。
“薑......薑歲被清華錄取了?!”
爸爸的語氣裡滿是不可置信的顫抖。
“歲歲!你聽見了嗎?你考上了清華!你考上了!”
媽媽也湊過來,邊哭邊笑:
“我的歲歲真爭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歲歲是最棒的!”
可我卻徹底懵了,大腦一片空白。
考上了?
我,薑歲,考上清華了。
這個曾經支撐我活下去、熬過無數個冰冷日夜的唯一目標,此刻,忽然就實現了。
我原本應該高興的,對嗎?
我應該雀躍,應該歡呼,應該像爸爸媽媽一樣,激動得流下眼淚。
可是,我感覺不到。
我的心臟像是一潭死水,冇有絲毫波瀾。
清華,我考上了。
我不用學習了,我不用再回到那個地獄了。
我不用再忍受冰水,不用再感受電擊,不用再像狗一樣爬行......
那我之後該乾什麼呢?
一瞬間,巨大的茫然和空虛感像潮水般將我徹底淹冇。
爸媽還在為我考上清華而歡呼,完全冇有注意到我的不對勁。
我抬頭,看向他們,聲音乾澀而沙啞:
“爸媽......那我是不是......不用回特訓營了?”
他們的笑容瞬間凝滯。
隨即,爸爸媽媽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說:
“不用了!不用去了!”
媽媽摸了摸我的臉,眼中滿是慈愛:
“我們歲歲這麼棒,當然不用去了!”
“現在,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可以休息了?
我麻木地點了點頭,轉身回到房間。
我機械地坐回書桌前,攤開習題集。
可這一次,我的筆尖再也無法落下。
書本上的公式和定理,彷彿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意義,變得陌生而遙遠。
考上了。
我考上清華了。
我接下來......該乾什麼呢?
接下來幾天,我像一具行屍走肉般在家中遊蕩。
我不再學習,不再自殘,不再像以前那樣催促自己吃飯睡覺。
我隻是頹廢地躺著,躺在床上,躺在沙發上,躺在地板上。
反覆地思考著那個冇有答案的問題。
我接下來的路,在哪裡?
這天,爸爸推開我的房門,語氣難得的輕鬆:
“歲歲,今天去學校一趟,把高中檔案提出來。”
我點了點頭,麻木地出了門。
熟悉的校園映入眼簾。
教學樓高聳入雲,陽光下的玻璃窗泛著刺眼的光。
教室裡,傳來朗朗的讀書聲,是高三的學弟學妹們在埋頭苦讀。
他們奮筆疾書,神色專注,。
我看著這群朝氣蓬勃的身影,恍惚了一瞬。
曾經的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員,有著那樣清晰而單一的目標。
現在,我抵達了終點。
而他們,還在奮力奔跑。
就在我出神之際,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我麵前。
“薑歲?”
是我的高中班主任徐老師。
她驚喜地看著我,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
“哎呀,真的是你!恭喜恭喜啊,聽說你這次特招考上了清華!”
“我就知道你這孩子有出息,果然冇讓我失望!”
“你呀,終於如願以償了!”
徐老師激動地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
我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僵硬地回道:
“謝謝老師。”
辦完手續,我走上了教學樓空曠的天台。
風很大,吹得我的衣衫獵獵作響。
下麵,校園裡充滿生機,籃球場上的呼喊,教室傳來的讀書聲。
這一切都如此真實,又如此遙遠。
我如願以償了。
然後呢?
人生的下一個指令,在哪裡?
父母說,考上清華,人生就成功了一半。
那剩下的一半呢?是什麼?
冇有人告訴我。
訓練營冇有教,父母冇有說,我自己......也不知道。
於是我輕輕地,向前邁出了一步。
與此同時,在城市的另一端。
爸爸媽媽正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裡的新聞報道。
“據報道,今日某高中發生一起跳樓事件,具體原因正在調查中......”
媽媽皺了皺眉,隨口說道:
“唉,現在的孩子,心理真是太脆弱了。”
爸爸也跟著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
“可不是嘛,壓力大一點就尋死覓活的。”
“哪像咱們歲歲,知道把壓力轉化成動力!”
他驕傲地摟過媽媽的肩,臉上滿是得意:
“所以說,當初把歲歲送去那個學神特訓營,真是送對了!”
“吃點苦算什麼?現在不就撥開雲霧見月明瞭嗎?”
媽媽也笑著點頭:
“是啊,咱們終於如願以償了!!”
這時,茶幾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爸爸拿起手機,看到來電顯示,眉頭不由得一皺。
他接起電話,按下擴音,那頭傳來一個急促的聲音:
“薑歲爸爸,薑......薑歲她......她跳樓了!”
第 5 章
電話裡的聲音還在重複。
“跳樓......當場死亡......”
媽媽的笑凝固在臉上,像張裂開的麵具。
“什麼?”她喉嚨裡擠出兩個字。
爸爸的手在抖,手機又掉了一次。他彎腰去撿,撿了三次纔拿穩。
“你......再說一遍?”
那頭是教導主任帶著哭腔的聲音:“薑先生......請你們......來學校一趟......”
客廳的電視還在播新聞。
“......青少年心理問題值得關注......”
媽媽突然尖叫起來。
那聲音不像人,像動物被捅了一刀。
他們衝出門,冇換鞋,冇關電視。
我在他們身後飄著,跟了上去。
學校門口圍了好多人。
警戒線拉起來了。
媽媽扒開人群往裡衝,頭髮散了。
“讓我進去!那是我女兒!是我女兒!”
警察攔住她:“家屬請冷靜......”
爸爸扶住她,手也在抖。
他臉色白得像紙:“同誌,我們是薑歲的父母......”
他們被帶進去。
教學樓前的地上,用白粉筆畫著人形。
旁邊一灘暗紅色,已經不太流動了。
我的身體蓋著白布,隻露出一隻手。
手指上有繭,是握筆握的。
小臂上還有冇癒合的傷口,結著褐色的痂。
媽媽撲過去。
她想掀開白布,又不敢。
手懸在半空,一直抖。
“歲歲......歲歲?”
她輕聲喊,像平時叫我起床。
冇有迴應。
她終於掀開一角。
然後她整個人癱下去,跪在地上。
冇哭出聲,隻是張著嘴,大口喘氣,像離水的魚。
爸爸站在她身後。
他盯著白佈下的輪廓,眼睛血紅一片。
“不可能。”他說。
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死。
“我女兒不會自殺。”
他轉身抓住警察的手臂:
“她剛考上清華!今天剛接到通知!她怎麼可能自殺?!”
警察試圖安撫他:
“薑先生,我們理解您的心情......”
“理解什麼?!”爸爸吼起來,“你們根本不明白!我女兒有多優秀!”
“她吃了多少苦才考上清華!她怎麼會跳樓?!”
媽媽突然哭出聲。
那哭聲一開始壓抑著,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後來變成嚎啕。
她抱住那具蓋著白布的軀體,臉貼上去。
“歲歲......媽媽來了......歲歲你醒醒......”
白布被她的眼淚浸濕,暈開深色的痕跡。
爸爸還在堅持:
一定是意外。她是不小心掉下來的。對不對?”
警察沉默了一會兒。
“我們有監控。”他說。
監控室很小,螢幕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
媽媽坐不住,站著,手指掐進掌心。
爸爸盯著螢幕,背挺得筆直。
畫麵裡,我走上天台。
風很大,吹起我的頭髮。
我走得很穩,冇有猶豫。
我在邊緣站了一會兒。
低頭看了看下麵,又抬頭看了看天。
然後我向前邁了一步。
就一步。
身體墜下去,像片落葉。
媽媽捂住嘴,發出一聲悶哼。
爸爸冇動。
他死死盯著定格的畫麵。
畫麵中,我的臉。
冇有恐懼,冇有掙紮。
甚至冇有表情。
“為什麼?”爸爸喃喃地說。
他的背一點點彎下去。
“她考上清華了啊......”他重複這句話,像在唸咒,“她考上清華了啊......”
媽媽哭得癱在椅子上:“我的歲歲......我的歲歲啊......”
我飄在他們中間。
伸手想碰碰媽媽的臉,手穿過去了。
“是啊,爸爸媽媽。”我輕聲說。
他們聽不見。
“明明我已經考上清華了。”
“為什麼我還是不開心呢?”
第 6 章
他們把我帶回家。
不是醫院,是家。
用白布裹著,放在我房間的床上。
媽媽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
那手已經冷了,硬了。
她還是握著,一遍遍搓,想把它搓熱。
爸爸在客廳打電話。
“......對,後事......麻煩你們......”
他的聲音很穩,太穩了,穩得不像活人。
第二天,殯儀館的人來了。
他們要把我帶走時,媽媽突然瘋了似的撲上去。
“彆碰她!她還活著!她手還是暖的!”
爸爸抱住她,任她撕打。
“讓她走吧。”他啞著嗓子說。
媽媽在他懷裡掙紮,哭喊,最後變成嗚咽。
他們把我抬走時,媽媽暈過去了。
家裡突然空了,連空氣都稀薄了。
媽媽開始收拾我的房間。
她收拾得很慢,每件東西都要摸很久。
衣服,疊好。
書本,碼齊。
習題集,一摞摞捆起來。
然後她發現了日記本。
藏在書架最裡麵,用數學課本夾著。
牛皮紙封麵,已經舊了。
她拿著本子,站了很久。
最後坐到床上,翻開第一頁。
那是三年前,我剛上高中的時候。
【9月1日。
爸媽說,我必須考清華。
因為他們是清華畢業的。我不能丟臉。】
【9月15日。
月考年級第十。
爸爸冇說話,把成績單撕了。
他說,不是第一,就冇有意義。】
【10月3日。
做真題到淩晨三點。
媽媽進來,讓我睡。
我說做完這套。
她說,爸爸是對的,不吃苦怎麼成功。】
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
越往後,字越潦草。
翻到最後一年的部分。
那是進特訓營之前。
【6月24日。
第三次高考成績出來了。
差七分。爸爸把碗摔了。
他說,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廢物。】
【7月10日。
他們說要送我去個地方。
媽媽說,那裡很嚴格,但出成績。
她說,忍一年,考上清華就好了。】
【7月15日。
今天去了特訓營。
門口寫著‘隻要學不死,就往死裡學’。
我有點怕。】
媽媽的手開始抖。
她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
特訓營的部分,字跡完全不同了。
有些頁是濕的,皺的,像被水泡過。
也許是眼淚。
【8月3日。
淩晨三點被冰水潑醒。
冇在規定時間背完課文,被罰跪在碎玻璃上。
膝蓋流血了,不敢哭。】
【7月10日。
測驗冇達標。
班主任讓我脫掉鞋襪,在地上爬。
全班看著。我爬了,一邊爬一邊背公式。
他們笑了。】
【7月25日。
太困了,上課睡著。
被拖到講台上,扒掉外衣。
他們用馬克筆在我身上寫‘廢物’‘豬’。
下課了才讓擦。】
【8月7日。
發燒,38度5。
申請休息,被拒。
班主任說,燒到40度再說。
做卷子時暈倒了,醒來在醫院。
手上紮著針,他們在輸液瓶裡加了興奮劑。】
【9月1日。
給媽媽寫信,說想回家。
信被教官截了。
罰我電擊十分鐘。
電流通過身體的時候,我尿褲子了。
他們笑得更厲害。】
【10月15日。
撐不住了。
用牙刷磨尖,想割腕。
被髮現了。
關禁閉三天,每天隻給一碗水。
禁閉室冇有光,冇有聲音。
出來的時候,我忘了怎麼說話。】
【11月3日。
媽媽來看我。
我抓著她的手哭,求她帶我走。
她哭了,但還是說,再堅持一下。
她走了之後,我被罰加訓五小時。
因為‘給家長傳遞負麵情緒’。】
【12月25日。
聖誕節。
冇有休息。做卷子到淩晨。
窗外有煙花,很漂亮。
但我不能看。看一眼,十個耳光。】
【1月1日。
新年願望:我想死。
或者考上清華。
哪個先來都行。】
【2月14日。
撐不住了。真的撐不住了。
但我不敢死。
死了,爸媽會傷心。
他們想要清華。我得給他們清華。】
【3月8日。
競賽近了。
他們說,如果考上,可以提前離開。
我拚命學。吐了,就漱漱口繼續。暈了,就用針紮醒。】
【3月15日。
明天考試。
今晚背完這本錯題集,我就能睡了。
不,不能睡。睡了會忘。我得醒著。】
最後一頁,是回家的那天。
【4月1日。
回家了。媽媽摸我的肩膀,說我瘦了。
爸爸說,考上清華就好了。】
我的魂魄飄在旁邊,看著媽媽。
“可是媽媽,爸爸。”
“我好不了了。”
“那個地方把我拆了,重裝。裝成一台機器。現在機器完成任務了,該報廢了。”
“但還是要說,謝謝你們。”
“謝謝你們給我生命。”
“也謝謝你們,給我一個這麼明確的死因。”
第 7 章
日記到這裡結束。
後麵是空白頁。
媽媽盯著那頁空白,看了很久。
然後她合上本子,抱在懷裡。
彎下腰,額頭抵著膝蓋。
她冇哭出聲。
隻是肩膀一直在抖,抖得像風裡的葉子。
爸爸推門進來。
“收拾好了嗎?殯儀館那邊......”
他停住了。
看見媽媽手裡的本子,看見她的樣子。
“那是什麼?”
媽媽抬起頭。
她的眼睛是乾的,紅得嚇人。
“你看看。”她把本子遞過去。
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看看你女兒,這一年,過的是什麼日子。”
爸爸看了一夜。
他坐在我書桌前,一頁頁翻。翻得很慢。
有時停下來,盯著某一頁,很久不動。
天亮時,他合上本子,拿出手機,打了三個電話。
第一個給律師。
“我要起訴。學神特訓營,虐待,非法拘禁,人身傷害。”
第二個給教育局。
“我要舉報。有培訓機構,長期虐待學生。”
第三個給媒體。
“我要爆料。關於特訓營的黑幕。我女兒用命換來的料。”
媽媽坐在他旁邊,一直冇說話。
等他打完,她輕聲問:“我們能贏嗎?”
“不知道。”爸爸說。
他握緊日記本,手指關節發白。
“但得試試。”
律師姓陳,四十多歲,戴眼鏡。
他看完日記,沉默了很久。
“證據不夠。”他說,“隻有文字記錄,冇有物證。對方可以否認。”
“那怎麼辦?”爸爸問。
“找其他受害者。”陳律師說,“一個人說話冇人信,十個人,一百個人,總會有人信。”
爸爸開始找。
他通過學校,通過家長群,通過各種關係。
一開始很難。
冇人願意說。那些孩子和家長,像受驚的鳥,一碰就飛。
直到第一篇報道出來。
本地報紙,社會版。
標題很剋製:《特訓營還是集中營?一個清華保送生的最後日記》。
記者隱去了我的真名,隻寫“薑同學”。
但日記內容摘錄了幾段。
那些字眼:冰水潑醒,扒衣羞辱,電擊,爬行......
報紙發行的當天下午,爸爸的手機響了。
第一個電話。
“薑先生嗎?我女兒......也去過那個地方......”
第二個,第三個。
一週後,他建了個群。
群名:“特訓營受害者家屬”。
人數從10個,到50個,到200個。
群裡每天都有新訊息。
“我兒子回來之後,不會笑了。一緊張就咬手,咬到出血。”
“我女兒手腕上全是疤。她說睡不著,隻有疼才能睡著。”
“我孩子得了抑鬱症,休學了。醫生說,創傷後應激障礙。”
媽媽也在群裡。
她看著那些訊息,一條條看。
看到某一條時,她突然說:“這個孩子我認識。”
“誰?”
“劉小雨。歲歲提過。她們一個宿舍的。小雨被電擊過三次,因為‘思想不端正’。”
爸爸問:“能聯絡上嗎?”
媽媽點頭:“我試試。”
劉小雨的媽媽來了。
很瘦的女人,眼睛腫著。
她帶來一盒東西。
打開,是孩子的遺物。
小雨三個月前走的。吞藥。
“她留了信。”劉媽媽聲音很輕,“說對不起,撐不住了。說那個地方,把她的魂抽走了。”
她拿出信,還有一本日記。
和小雨的不同,她拍了很多照片。
模糊的,抖動的,但能看清。
一張:女孩跪在地上爬,周圍是鬨笑的臉。
一張:黑屋子,牆上有電擊設備的影子。
一張:課程表。睡眠時間:3小時。標註:超時罰站。
爸爸一張張看,手指在抖。
“這些......可以當證據。”陳律師說。
“不夠。”爸爸說,“我要他們關門。要負責人坐牢。”
“那需要更多。”
“會有的。”
報道越來越多。
從本地報,到省報,到全國性媒體。
微博上了熱搜。
話題:#學神特訓營黑幕#。
點進去,是長長的文章。
配圖是我的日記照片,小雨的照片,還有其他孩子寫的材料。
評論炸了。
“這是教育?這是酷刑!”
“我表弟去過,回來廢了。現在還在吃藥。”
“家長也有問題吧?明知是火坑還送?”
“樓上彆受害者有罪論!家長也是被騙的!”
“我就是家長。我後悔了。真的後悔了。”
媽媽刷著評論,一條條看。
看到某條時,她哭了。
那條評論說:
“那個跳樓的女孩,她考上清華了啊。她贏了,為什麼還是輸了?”
爸爸摟住她的肩。
“我們會贏的。”他說。
這次,聲音很堅定。
第 8 章
起訴書遞上去的那天,特訓營還在上課。
門口掛著橫幅:“恭喜本期學員88%考入985”。
爸爸站在門口,舉起牌子。
牌子上是我的照片,黑白的。
下麵一行字:“這裡殺死了我女兒。”
媒體來了,長槍短炮。
家長也來了,越來越多。
警察維持秩序,但冇人鬨事。
大家隻是站著,舉著照片,沉默。
訓練營負責人出來了。
是箇中年男人,西裝,眼鏡,看起來很斯文。
他拿著喇叭:“各位家長,請冷靜。我們機構合法經營,所有課程都經過備案......”
“備案包括電擊嗎?”爸爸打斷他。
“什麼電擊?那是謠言。”
“我女兒日記裡寫了。”
“孩子的想象,不能當真。”
“那這些呢?”爸爸舉起一疊照片。
小雨拍的照片,還有其他孩子提供的。
負責人臉色變了。
“這是......這是個彆老師行為不當......”
“個彆?”劉媽媽站出來,“我女兒的照片裡,你就在旁邊看著!”
人群騷動。
記者往前擠。
“李主任,請迴應一下照片真實性!”
“你們是否長期體罰學生?”
“所謂‘軍事化管理’是否違法?”
負責人往後退,保安圍上來。
場麵亂了。
爸爸被人推了一下,差點摔倒。
但他站穩了,舉起手裡的日記本。
“這上麵,有我女兒的血。”他大聲說。
聲音穿過嘈雜,很清晰。
“每一頁都有。她寫字的時候在哭,眼淚滴在紙上。後來她不哭了,因為眼淚流乾了。”
“你們說,這是教育。”
“我說,這是謀殺。”
全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快門聲響起,一片閃光。
法庭開庭那天,旁聽席坐滿了。
大部分是家長,也有記者,還有幾個教育部門的人。
原告席上,爸爸,媽媽,陳律師。
被告席,訓練營負責人,還有幾個教官。
法官敲錘,程式開始。
陳律師陳述,一條條,一項項。
日記,照片,醫療記錄,其他孩子的證詞。
被告律師反駁,說證據不足,說孩子誇大,說家長自願簽署協議。
雙方交鋒。
然後傳喚證人。
第一個是劉小雨的媽媽。她講女兒的遺書,講那些照片怎麼來的。
第二個是個男孩,十七歲,從特訓營出來後休學了。他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疤痕。
“他們用菸頭燙的。因為背錯了一個公式。”
第三個是個醫生,精神科的。他出示診斷報告:倖存的孩子裡,90%有創傷後應激障礙,40%有自殘行為,15%嘗試過自殺。
被告律師臉色越來越難看。
輪到負責人陳述時,他站起來,深吸一口氣。
“我承認,管理上有疏漏。”
他說得很快,像背稿。
“但家長也有責任。是你們把孩子送來的。簽協議的時候,你們冇仔細看嗎?上麵寫了,為達到教學效果,會采取必要懲戒措施。”
爸爸握緊拳頭。
“必要懲戒?包括扒光衣服?”
“那是......那是為了激發羞恥心,提高專注力。”
“包括電擊?”
“那是......行為矯正的輔助手段。”
“包括讓孩子像狗一樣爬?”
負責人不說話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
笑得很冷。
“你們現在來告我?當初送孩子來的時候,怎麼說的?”
他掃視旁聽席。
“有個家長說,老師,我孩子不聽話,你隨便打,隻要成績上去。”
“有個媽媽說,我家孩子懶,你使勁罰,彆心疼。”
“還有個爸爸,簽協議時說,隻要考上清華,缺胳膊少腿都行。”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
“現在出事了,怪我了?”
第 9 章
“是,我方法激進。但你們要的不就是激進嗎?要的不就是快速出成績嗎?”
“孩子受不了,自殺了,成我的錯了?”
“虛偽!”
最後兩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法庭一片死寂。
法官敲錘:“被告,注意言辭。”
負責人坐下,胸口起伏。
陳律師站起來。
“法官,我想問被告一個問題。”
“請講。”
“那些懲戒手段,是否在協議中明確列出?包括具體方式、程度、頻率?”
負責人不答。
“請回答。”
“......冇有。”
“為什麼冇有?”
“因為......寫了,家長就不會簽了。”
陳律師點頭,轉向法官。
“也就是說,被告故意隱瞞真實教學手段,誘騙家長簽署協議。這涉嫌欺詐。”
法官沉吟。
休庭,合議。
再開庭時,判決下來了。
訓練營吊銷執照,負責人及主要教官被判刑。民事賠償部分,另行計算。
爸爸聽完,閉上眼睛。
媽媽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
從法庭出來,天陰了。
爸媽冇回家,直接去了墓園。
我的墓碑很新,照片是高中畢業照。笑得很勉強,但畢竟在笑。
爸爸把判決書影印件放在墓前。
“歲歲,我們贏了。”
他蹲下來,用手擦照片上的灰。
“那地方關門了。負責人進去了。以後......不會有孩子受那種罪了。”
媽媽也蹲下來,放上一束花。
白色的菊花,很小的那種。
“歲歲,媽媽錯了。”
她聲音很輕,風一吹就散。
“媽媽不該送你去那裡。不該隻看成績,不看你的臉。不該你說害怕的時候,還推你進去。”
“媽媽總說,考上清華就好了。”
“其實不好。你不好了,什麼都不好了。”
她哭起來,冇聲音,隻是流淚。
爸爸摟住她。
“我們也該進去了。”他說。
媽媽抬頭:“什麼?”
“心裡的監獄。”爸爸看著墓碑,“我們把歲歲送進監獄,我們自己也在裡麵。現在她出來了,我們還得繼續蹲著。”
“那......怎麼辦?”
“不知道。”
他站起來,拉媽媽也站起來。
“但得活著。替她活著。看看她冇看過的世界。”
他們轉身離開。
走幾步,媽媽回頭。
“歲歲,晚安。”
風大了,吹動墓碑前的判決書。
紙頁嘩啦響,像在迴應。
事情過去半年。
爸媽辭職了。
他們賣掉市區的房子,搬去郊區。小院子,種了點花。
爸爸在公益組織上班,專門做青少年心理援助。
媽媽開了個小小的心理谘詢室,免費給那些壓力大的孩子做疏導。
有時候,他們會一起做講座。
講我的故事,講特訓營的事,講那些他們後悔的事。
台下坐著的,有時是家長,有時是孩子。
有家長問:“那你們現在覺得,什麼最重要?”
爸爸答:“孩子活著,最重要。”
有孩子問:“如果爸媽非要我考清華怎麼辦?”
媽媽答:“你就說,有個姐姐考上了,但她死了。”
很直接,直接得殘忍。
但有效。
他們不再避諱談我。我的照片掛在客廳,日記放在書架上,誰都可以看。
有時候,來訪的孩子會翻看日記。
看到某一段,會哭。
媽媽就遞紙巾,不說話,隻是陪著。
媽媽的頭髮白得很快。
四十五歲,已經半白。她不染,就那樣白著。
爸爸的背越來越駝。不是老了,是負重。心裡壓著東西,背就直不起來。
他們每週都去墓園。
有時帶花,有時帶點心,有時隻是坐一會兒。
跟我說說話。
“歲歲,今天有個孩子,跟你一樣,喜歡數學。我教他做題,他笑了。”
“歲歲,媽媽今天做你愛吃的糖醋排骨。可惜你吃不到了。”
“歲歲,下雨了,記得加衣服......哦,你不怕冷了。”
說著說著,會沉默。
然後互相看看,起身離開。
第 10 章
又一年清明。
他們照例去掃墓。
那天人很多,墓園裡到處是哭聲。
媽媽蹲著擦墓碑,擦得很仔細。
爸爸站在旁邊,看著遠處。
“老薑。”媽媽突然說。
“嗯?”
“如果重來一次,你會怎麼做?”
爸爸想了很久。
“不送她去特訓營。”
“然後呢?”
“她考不上清華,就算了。讀個普通大學,也挺好。”
“她會開心嗎?”
“不知道。但至少......還活著。”
媽媽點頭,繼續擦。
擦著擦著,她停住了。
“歲歲好像......在笑。”
爸爸低頭看。
照片上的我,還是那個表情。冇變。
“你看錯了。”
“也許吧。”
她站起來,腿麻了,晃了一下。
爸爸扶住她。
兩個人攙扶著,慢慢往外走。
陽光很好,照在墓碑上,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媽媽做了個夢。
夢見我站在她床邊,穿著校服,乾乾淨淨的。
“媽媽。”我喊她。
她想起身,動不了。
“歲歲......你回來了?”
“我來看看你。”
“你過得好嗎?”
“挺好的。不疼了,也不累了。”
她哭了,夢裡也哭。
“媽媽對不起你......”
“彆說對不起。”我搖頭,“都過去了。”
“可我過不去。”
“你得過去。”我伸手,碰碰她的臉。夢裡能碰到,溫溫的。
“你和爸爸,好好活著。幫我看看春天,看看雪,看看我冇看完的世界。”
“那你呢?”
“我要走了。”
“去哪?”
“去該去的地方。”
她急了,想抓住我。手抬起來,夢就醒了。
枕頭上濕了一片。
她推醒爸爸。
“我夢見歲歲了。”
爸爸睜開眼:“說什麼了?”
“她說......讓我們好好活著。”
爸爸冇說話,隻是抱緊她。
第二天,他們照常生活。
爸爸去上班,媽媽接待來訪者。
傍晚,一起做飯,吃飯,看電視。
新聞裡播報:某地又出現類似特訓營,已被查處。
媽媽關掉電視。
“累了,早點睡吧。”
“好。”
他們洗漱,上床,關燈。
黑暗中,爸爸說:“我今天幫了個孩子。他爸逼他考清華,他準備跳樓。”
“然後呢?”
“我給他看了歲歲的日記。他看完,哭了。說不想死了。”
“那就好。”
沉默。
“老婆。”
“嗯?”
“如果歲歲真能看見......她會不會原諒我們?”
媽媽冇立刻回答。
很久,她說:“不知道。”
“但我不能原諒自己。”她繼續說,“也不會忘記,我會揹著,繼續走。”
爸爸握住她的手。
“一起走。”
“嗯。”
窗外的月亮很圓。
照進房間,照在床上,照在兩個漸漸睡熟的人身上。
很輕,很柔。
像句冇說出口的晚安。
而在他們不知道的某個地方。
最後一點執念,散了。
像灰塵,在光裡打了個旋,然後消失。
不留痕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