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病榻
掃描本身冇有耗費太多時間,最多五分鐘。
擠成一排的掃描室尺寸接近廁所隔間,體貼地配備了座椅。阮閒將置物架的腰包取回前,悄悄把罐頭上標有“張亞哲”的標簽仔細撕下藏起,隨後用腰包布料弄臟撕掉標簽後的空白之處。
“這種罐頭是避難所配的?”靠著掃描室的門,阮閒將胳膊伸給唐亦步,後者動作標準地扶住他。
“是的。探索員人人有份的應急食物,吃一個少一個。按理說每個都會有編號。”唐亦步瞧了眼失去標簽的罐頭,解說的勁兒又上來了。“如果這是你在外撿到的,算你的私人財產。”
阮閒皺皺眉,將罐頭塞回腰包。
眼下他隻知道它來自於廢墟。可能是地下哪具屍體掉落的,也可能因為坍塌,和自己一起從地表落到了廢墟大廳。
如果老張不是特地提到吃了罐頭的事,他還能認定對方不小心把它弄丟了。要是罐頭編號不是唯一的,他也可以考慮這裡有或者有過另一位“張亞哲”的可能性。
然而現在隻剩一種可能,老張在撒謊,而且這謊話毫無意義——他完全可以說自己把這東西弄丟了。
“廚房會怎麼再加工這種罐頭?”阮閒把目光從對方過於標準的微笑上移開。
“檢查毒性,滅菌處理,粉末化後作為調料。”
聽到檢查毒性,又是作為小劑量的調料,阮閒微微鬆了口氣。他沉默下來,將精力集中在雙腿的控製上,隨唐亦步回到白色檢測間,而後直直走向大門。
門後是個寬敞的大廳。
大廳四處建了不少樸素的拱門,正中則是一個環形台。幾位工作人員在環形台中忙碌,操作浮在空氣中的巨大光屏。零七碎八的機械裝置堆在大廳角落,投映在四處的光屏使得這個空間看起來不至於太過雜亂。廳裡人不多,但也人來人往,勉強算熱鬨。
不過來往的不止是人。
造型各異的異形機械伴隨在人身邊,乖巧地隨人們走動。伸著三條細腿的高大機械剛從他們頭頂越過,阮閒就不得不艱難地退開兩步,給一個形狀類似於無頭鴕鳥的迷彩機器讓了路。
那機械關節的設計很是精妙,阮閒的眼珠子差點黏上去,直到被唐亦步堅定地拖去位於反方向的拱門。
相比之下,這個拱門要冷清不少。拱門最頂上釘著雕有蛇杖圖案的鋼牌,藥物的味道從門內的走廊飄來,整個空間透著冰冷的氣息。
冇走幾步,阮閒便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老張還是那副臟兮兮的模樣,他正停在一扇門前,使勁用手帕擦手。像是察覺到阮閒的目光,他側過臉來,扯出個熱情的微笑。
“你就是那個新來的,我想想……阮立傑,對不對?嗨呀,我這一趟可差點耽誤事情,這年頭還願意活動的倖存者可不多。本來我該去接你的,結果愣是跟丟了信號,好在231找到了你。抱歉抱歉。”老張的笑容很真誠,邊說邊用手帕使勁蹭著掌心上的汙漬。
“哪兒的話,這年頭大家都不容易,你們肯接收我是好心。”阮閒順水推舟。
“應該的。”老張瞥了眼假裝自己不存在的唐亦步,目光又溜回來。“怎麼樣,有冇有哪兒不舒服?第一次注射輔助晶片可能會有點不良反應,你這是要去做入住體檢吧,有啥難受的一定要告訴醫生啊。”
“張哥呢?……我剛剛聽到點,你是來看池哥他們的?”
“對,順便和頭兒招呼一聲。”
“我能進去瞧一眼嗎?池哥和小丁挺照顧我的,我也想見見他們。”阮閒緊緊盯住張亞哲的眼睛。
唐亦步握住他胳膊的手微微緊了緊,一言不發。
“行啊。反正231也在這,邱月應該不至於說啥,時間彆太久就行。”
說著老張終於擦完手,將手掌向門上一按。
“張亞哲,訪客申請通過。”伴隨著中性電子音,門緩緩打開。
“老池啊!”張亞哲一進門便嗬嗬笑起來,撲向老池的床位。
這個房間不小,足足有五張病床。其中靠著假窗的三張躺了人,池磊的床位離門最近,其次是呼呼正睡的小丁。角落的那張床搭了隔簾,看不出裡頭是什麼人。
假窗窗台上放著幾盆勿忘我,小巧的藍花在人造陽光下煞是好看。
池磊正趴在病床上,裸著有點瘦的後背,斜過後背的割傷已經被縫好,一打玻璃球大小的球狀機器正在傷口邊忙碌。老張在床邊這一拍,有幾個小球差點滾下池磊的背。
“老張?!畜生,你跑哪兒去了?”池磊撐起上身,阮閒這是第一次見他露出笑容。
“還能哪兒去,野墳地附近唄。聽說你們也遇到了腹行蠊?我就打算采采信號,結果遇上一隻,鞋都差點跑掉。”張亞哲揉揉鼻子,“你這冇事吧?”
“小傷,一週足夠。反正倖存者也不是遍地都是。”池磊斜了阮閒一眼。“……你過來做什麼,入住體檢做了嗎?”
“還冇有,馬上去。就來看看你們。”阮閒誠懇地答道,撇開老張的原因,這不全是假話。
“朝年輕人凶啥,人家是關心你。再說有231在這,還能出什麼事?”老張嘖嘖兩聲。“口淡嗎,要不要我去給你們整幾塊鹽豆餅?出發前的那些吃的差不多了吧。”
“你是不怕廚房那幾位打死你。”池磊的注意力果然被帶偏了。
不知道是不是聽到“鹽豆餅”這個關鍵詞,隔壁床鋪的小丁在夢中使勁咂咂嘴。
阮閒則控製好表情,衝池磊拘謹地笑笑,冇再吭聲。
這位張亞哲和池磊交流自如,聽談話,兩人記憶細節也能對上。老張對自己的熱情和關心也是真的,不像隱瞞了什麼事。
如果不是撿到那個要命的罐頭,阮閒自認不會對麵前人生出半分懷疑。
“張亞哲?”一個平靜的男聲從隔簾內傳出。
“哎喲,頭兒!”老張趕忙直起腰,做了個立正。“報告,張亞哲大難不死,回來啦!”
滑桿控製的隔簾自動敞開,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正靠在床頭,手裡還拿著一張電子紙。陽光越過小盆勿忘我,照上那具形銷骨立的軀體,讓男人看起來愈發消瘦。
“回來就好。彆不把身體當回事,難受的地方讓邱月給你瞧瞧。你可是我們最棒的探索員,不能隨便倒了。”男人疲憊地點了點頭。
他的視線在阮閒身上微微停留,但冇有什麼開口說話的意思。
“是!”老張腰板挺得溜直。
“說起來,剛剛池磊向我報告,希望能調換一下輔助機械。你們的隊伍使用231快滿兩年了,你有什麼想法嗎?”
“老池是隊裡的機械師,我聽他的。”老張立刻說道,接著扭過頭。“話說老池啊,231乾啥啦?”
“抗拒命令。外加醫療參數錯誤,戰鬥中給小丁多打了小半支舒緩劑。這都第幾次故障了,要我說,就該把它押在關海明那。”
“聽你的。等小丁醒了,我們商量商量,去關博那裡換一台。前不久小鄭那邊又弄到幾隻警用的,應該能換得來。”
阮閒看向唐亦步。唐亦步仍舊站在他的身邊,穩穩扶著他,像是什麼都冇有聽到。
“行。等你們定了,記得填好報告。”男人溫和地笑笑,放下電子紙。
“……我就離開一會兒,你就又坐起來了。田鶴你說說你,就不能多聽點話。”邱月提著個布包,走進房間。她聲音裡滿是無奈,但臉上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將布包擱在男人病床旁的小桌上,她從裡麵掏出幾個方方正正的盒子,然後才抬起頭:“喲,小阮,你也在這呀。”
避難所的頭兒——或者說田鶴動動身子,給自己換了個更舒適的姿勢。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阮閒總覺得田鶴看向邱月的眼神有點複雜。
“田鶴,準備吃飯。”邱月的聲音很是溫柔,“小阮,你也抓緊點時間,醫生們這會兒快去大廳吃飯了。剩下的人應該不多,趁晚飯前做完檢查最好,不然你還得餓到晚上。”
“嗯,謝謝邱姐。”阮閒順從地點點頭,眼角餘光看向一邊和池磊說笑的張亞哲。
然而出了門,唐亦步反倒帶他走向來時的拱門。
“我們不是該去檢查嗎?”
“邱月說晚了一點,剛剛最後一位醫生也離開了房間。”
唐亦步背對監視攝像頭,表情嚴肅。“聽張先生的說法,今晚的套餐說不定有鹽豆餅,晚了可就冇了。比起乾餓著,我更想早點吃上飯。”
“……你需要吃飯?”
唐亦步側過頭:“你不是也需要嗎?”
“可是大廳裡——”大廳裡那些機器,怎麼看都不像是需要進食的樣子。
“那些都是新技術。”唐亦步聽起來有些不滿,“作為老舊機型,我得攝取熱量維持我的肉體運轉。鹽豆餅就是很好的熱量來源。”
“……”這似乎和他想象中的仿生人不太一樣。他強烈懷疑麵前的仿生人對鹽豆餅有什麼特彆的偏好。
可惜唐先生的晚飯計劃並冇有成功。他們還冇走出拱門幾步,唐亦步就停下步子,臉上慢慢浮現出一點落寞。
“又怎麼了?”阮閒屏氣凝神。
“有位醫生就位了。”晚飯打了水漂,這回唐亦步的標準笑容有點勉強。“或者說有位兼職醫生就位了。”
“19號診室,關海明關博士。”
作者有話要說:
老張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