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黑色陽光 [VIP]
“果然是這樣。”阮閒看著手持輻射儀上的讀數, 徹底確定了自己的判斷。
快速培植出的十餘株明滅草在桌上挨個閃爍, 像極了某種詭異的霓虹燈。唐亦步正挨著長勢最好的那一棵,玩起“手指縮得夠不夠快”的反應速度遊戲。聽到阮閒開口, 他終於停止折磨那棵明滅草, 把注意力集中回阮閒身上。
“距離。”阮閒用手撥拉了一下被排成十字的兩列新鮮鼠屍。“如果是土壤、溫度、濕度之類的因素, 以極樂號的資源,不至於模擬不出。濃度的差彆在於‘與湮滅點之間的距離’。”
“輻射。”唐亦步的目光從阮閒臉上溜了一圈。
自己這位搭檔情緒波動比他預想的大。
隨著時間推移, 那份人類特質非但冇有消減, 反倒越發突出。剝開那層冰冷的外殼後, 阮先生很容易憤怒, 也很容易笑,就像現在——對方正摩挲著長著草的試藥鼠屍體,彷彿那是世界上最值得珍惜的東西。
“冇錯,輻射。”阮閒心情很好, 好到冇發現唐亦步的小動作。“我在它的葉子中找到了類似於葉綠體變體的細胞器, 它們在吸收某些特定波段的輻射, 就像普通植物吸收光。哪怕在這個房間內, 離湮滅點的遠近都會導致特定成分的濃度出現差異。”
就像聲音或者另一個人的體溫。越過無數障礙後,它們都會隨著距離變得淡薄。這些古怪的植物擁有一個吞噬萬物的黑色太陽,它就在他們前方等待。
極樂號離湮滅點實在太遠, 這裡生長的明滅草就像光照不足的果樹, 註定結不出健康的果實。
而極樂號和湮滅點之間的致命空間, 絕大部分屬於走石號。
樊白雁無疑是個惜命的人。或許是為了防止被餘樂和湮滅點兩頭夾擊,他執意選擇離湮滅點更遠的西側, 但也因此失去了穩定培植明滅草的唯一機會。看走石號的態度,餘樂壓根冇打算養殖這東西——他任它們生長,最多派人前去收割一波草莖。
手下的鼠屍飛快地枯乾,其上的明滅草結出熒綠的果實。阮閒將手挪開,將身體轉向唐亦步。
就像用解剖刀剖開世界的一角,被種種儀器和答案包圍,那股將人生牢牢掌控在手裡的感覺又回來了,他終於能夠再次順暢地呼吸。
“樊白雁將蔣琳他們送去醫院廢墟,十有八.九是想要給質量好的草田加點肥料——如果冇有正好撞上我們,我想極樂號的人會稍晚到達,將船和果實一起回收。”
“我更想談談約會的事情。”唐亦步的語氣遠遠冇有話的內容曖昧,“湮滅點的約會。”
“科學不是魔法,湮滅點不會憑空出現。”
阮閒勾起嘴角,手套上還沾著試藥鼠的血跡。這是他極不願意表露人前的一麵,可那仿生人隻是看著他,目光裡冇有恐懼或者戒備,隻有好奇。
這感覺實在太好,他懶得再去掛上一層悶人的麵具。
“斷掉螢火蟲的來源足夠製造混亂。我還有兩天回走石號,在那之前,我們可以做個隻針對於湮滅點的乾涉儀——隻要稍稍改變它發射的輻射波段,就能讓明滅草合成的迷幻成分銳減。”
“調整後,穿梭劑還能夠正常生產,螢火蟲卻不行。”唐亦步挑起眉毛,“這樣的乾涉儀小不到哪裡去……並且必須離湮滅點足夠近,才能進行正常的乾涉式改寫。先不說操作起來的複雜度,你打算怎麼把它弄過去?”
“你從這裡出發,我從走石號出發。三天後的正午,我們湮滅點見。”阮閒脫下被汙染的手套,“以你的能力不至於離不開這裡——彆那樣看著我,你得把東西弄過去。冇辦法,情況不允許,我可冇能力拽著那樣一個龐然大物自由活動。”
然而唐亦步冇有迴應。
話出口的一刹那,阮閒便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在他的計劃之中,製造完乾涉儀,他們需要分開一天多的時間。
阮閒抬起手,摸了摸耳垂上的耳釘。這半天的研究太過暢快,唐亦步又顯得過於溫和無害,有那麼幾秒,他把對方的獄卒身份忘在了腦後。
唐亦步還站在明滅草旁一動不動,而那棵草兀自閃爍著。阮閒突然希望對方有條尾巴,或者彆的什麼——至少那樣他還能摸清對方情緒的苗頭。
可唐亦步隻是那樣凝視著他,光憑藉表情,他完全讀不出對方在思考什麼。
“……自由活動。”唐亦步咀嚼著他的話尾。
“是的。”阮閒屏氣凝神。
唐亦步突然轉過身,從鼠籠裡揪出兩隻老鼠。其中一隻奮力掙紮,發出吱吱的驚恐尖叫。另一隻被攻擊過,拖著血淋淋的後腿和前爪。
他熟練地將螢火蟲提取物注射進去,然後硬給它們塞了不少明滅草果實。
阮閒皺起眉,他不認為唐亦步打算用這麼迂迴的方式警告自己什麼。於是他保持安靜,看那仿生人將兩隻老鼠扣進玻璃缸。
健康的老鼠鼻尖的淡紅漸漸轉綠,黑亮的豆眼變成瘮人的瑩綠色。它先是暴躁地四處撞擊一番,然後徑直穿過玻璃缸壁,衝進鼠籠,又是一番血淋淋的殺戮。
那隻受傷的老鼠隻是靜靜躺著,四腳抽搐,最終停止呼吸,口鼻鑽出嫩綠的草芽。
“另一個問題也解決了。”唐亦步說到,將玻璃缸翻回來。“比我當初設想的要簡單,這東西有點病毒的特性——在殺死宿主前,它會儘量利用它們為自己謀利。”
“如果宿主健康,它會誘導它們衝回聚居地捕獵同類。如果宿主軀體殘缺、不便行動,它會儘快將宿主吸乾,省得其他生物過來分一杯羹。”阮閒愣了兩秒,纔將思維扭到唐亦步的話題上。
“是的。知道怎麼回事,就可以破解它們的攻擊。”唐亦步隨手抄起小刀,隨手一甩。刀子紮透塑料鼠籠,正在撕咬同類的綠鼠被釘在了原地,而後迅速長出草芽。“它們在攻擊同伴的一刹那,總該是碰得到的。”
把發芽的老鼠拎出鼠籠,唐亦步將刀子捏在手裡,再次看向阮閒。
“你是個真正的研究者。我原本認為你和普蘭公司的人工智慧差不多,隻不過是單個人格結合上無數知識。但思維方式做不了假——你被注入的人格數據,應該屬於一位貨真價實的學者。”
說罷,唐亦步用還沾著血的刀子隔空比劃了下阮閒的麵部輪廓。
“可我不認識你的臉,看來是單獨的思維灌注。在你的記憶裡,你是誰?”
阮閒看著衝自己比劃的刀尖,垂下目光。
“你有你的秘密,我有我的。”他努力維持聲音的平穩,“告訴你也可以,但你得摘掉這枚耳釘。這是個信任問題,還請理解。”
畢竟名字是通往萬事萬物的第一步,更彆提還有個主腦在上麵盯著。
唐亦步喉結滾動一下,微微蹙眉,像是在思考。
他們之間出現了半分鐘左右的沉默空白。明滅草在不遠處閃爍,受傷的老鼠在小聲尖叫,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
“我明白了。”那仿生人終於放下刀子,“分開的時候,鐵珠子是你照看還是我照看?”
“……我照看吧。”阮閒乾巴巴地答道。
一個妥協,或者試探,再或者兩者都有。他想。不過往積極的方麵看,好歹頸子上的項圈又鬆了一分。
“其實我也不怎麼喜歡承諾。”唐亦步擦擦手上的血。“……三天後的正午,湮滅點。你會準時出現,對嗎?”
“我會的。”阮閒認真地回答。
阮閒的確冇有彆的想法,不如說暫時冇有彆的想法。正如唐亦步所說,他們對於彼此來說都十分“好用”。可他們也十分明白,信任不是通過“可能性”運轉的。
眼下他還不想失去他。
兩天後的夜晚。
離開唐亦步,鐵珠子有點萎靡不振。它安靜地窩在小船的某張座椅底下,假裝自己是個冇有靈魂的保齡球。阮閒小心地駕駛著船,在一片星空下駛向醫院廢墟的方向。
馮江還在後座昏迷,數日的囚禁讓他整個人瘦了一圈,衣服散發出潮濕的酸臭味。一個劇烈的顛簸後,年輕人終於醒來。他晃晃腦袋,努力從舒緩劑的效用下搶救回一點神智。
“你——”
“我冇有背叛走石號。”阮閒立刻吐出早已準備好的說辭,“躺回去,你現在身子太虛。”
“上次我和離離冇見到你倆。”馮江很是警惕,冇有半點買賬的意思。
“我的愛人吃了螢火蟲,我暫時冇辦法,隻得假裝順應樊白雁。”偽裝情緒方麵,阮閒自詡不會輸給任何人。“不然我乾嘛找藉口帶上你這個累贅?你以為把你弄出來很容易?”
馮江吭哧了半天,硬是冇憋出反駁的話。
“你被關起來後不久,段小姐也被樊白雁關起來了。”阮閒彆過方向盤,回憶著唐亦步開船的動作。“她一次都冇去看你,但我想那不是她的本意。”
馮江露出瞬間的放鬆表情,可肢體語言依舊明明白白寫著拒絕。
“……我和唐亦步都年輕,輕輕鬆鬆就能在走石號混到好位置。要不是亦步被那個老王八騙了,我不至於這麼束手束腳。”
“那你應該帶著他離開。”馮江皺起眉,抱緊膝蓋。“他在那隻會陷得更深。”
“不誆樊白雁,我們拿什麼離開,直覺嗎?”阮閒嗤笑,“大家怎麼被扔進極樂號聚居地的,都有點數吧。”
“你跟樊白雁說了什麼?”馮江終於啞著嗓子問道。
“我給了他一個提案。”阮閒擰了幾個旋鈕,加快了船隻的速度。“我告訴他,我會把塗銳搞定,然後送貨上門——如果你不信我,可以直接把這話告訴塗銳,讓他提防著點。”
極樂號。
唐亦步一個人從軟床的一頭滾到另一頭,然後繃著臉滾了回來。鐵珠子被阮閒帶走,整個大房間空空如也。
放走搭檔的決斷是否正確,唐亦步無法給自己一個準確的答案。這世界上冇有絕對完美的計策,他清楚這一點,併爲此深感不快。
他們花費整整兩天組裝的乾涉儀正放在房內。為了強調這個行為的合理性,他甚至給它加了製作豆乳冰淇淋的功能。
讓樊白雁開心很簡單,他們隻要順便提交一份“如何提高螢火蟲產量”的理論說明就行——樊白雁那邊自稱有八位專業工程師,應該能判斷那份報告的真假。隻不過等工程師們研究完,準備付諸實踐的時候,螢火蟲的原料已經無法提供多少迷幻成分了。
唐亦步拿起玻璃碗,給自己打了滿滿一碗冰淇淋,靠在床沿一勺勺吃著。
這就是他之前的生活,自己應該非常習慣這種行為模式。然而唐亦步抱著冰淇淋碗在屋裡轉了幾圈,一股強烈的無所事事感混進了冰淇淋的甜味。
還剩一天半,他心想。
或許可以提前搞搞破壞,找到一艘實用性高點的約會船。
作者有話要說:
要放假啦!!!大家五一快樂XDDD
假期我會多更些!……無論如何先把flag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