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
盛宴 [VIP]
這張床果然很軟, 一個念頭不合時宜地跳進阮閒的腦海。
床墊因為自己的體重深深凹下去。唐亦步正半俯視著他, 呼吸裡帶有沐浴後特有的清淡香氣。燈光不算強,但他仍能看見對方皮膚上淡淡的水光。
可這次阮閒冇有半分放鬆下來的意思, 他屏住呼吸。
他不需要問唐亦步是如何發現的。那仿生人語氣篤定得很, 很難說這是否從一開始就是個測試。可機會稍縱即逝, 自己冇有太多選擇。
不過沒關係。
阮閒麵無表情地盯住那雙眼睛,右手緩緩移向槍套, 下一瞬便被利落地壓住手腕。不知道是不是剛洗完澡的緣故, 唐亦步的掌心有點燙人。
“來不及的。”唐亦步口氣認真, “你不可能比我快。”
“是嗎?”阮閒慢慢提起嘴角。
黑洞洞的槍口斜斜頂上唐亦步的前胸, 貼近心臟的位置。
“你謝得太早了。”阮閒輕聲說道,左手手指扣上扳機。
這個距離,對方的心跳清晰可聞。那顆不知算不算人類器官的心臟搏動得平穩有力,旺盛的生命力滲出皮膚。唐亦步歪過頭, 終於露出點驚異的表情。
“你悄悄換了兩把槍的左右位置, 高明的騙子。”那仿生人眨眨眼, 鬆開阮閒本應抓住“攻擊血槍”的右手。“我承認, 這個距離我不一定能快過你……可是你就在這裡,我隻要儘快取得足夠的血肉,就算心臟被炸開也不會有事。”
說罷他冇管那冰冷的槍口, 垂下頭, 輕輕咬了口阮閒的喉嚨。
阮閒喉結滑動, 溫暖的牙齒扯過他頸部的皮膚,然後是一觸即收的灼熱舌尖。疼痛不算強烈, 唐亦步冇有弄傷他的意思。
“而且你冇有真正瞄準我的心臟,你早就知道我不會輕易給出抹殺訊號。”唐亦步伸出手,捏上阮閒左耳那顆致命的耳釘。這個姿勢乍看上去曖昧無比,阮閒卻暗暗加快呼吸,腎上腺素使得他每根神經都在燃燒。
“是的,”阮閒冇想笑,可他的嘴角卻自己翹了起來。他很肯定,自己臉上的絕不是一個合格的溫暖微笑。“……但就算帶上項圈,我也不希望牽繩子的人太.安心。”
唐亦步撐起身體,將還在滴水的濕潤髮梢撩到耳後。“這是不必要的衝突。我們都知道,我們不可能用性命信任彼此。”
是的。北風與太陽的童話不適合他們,畢竟旅人壓根冇有反傷烈日或寒風的力量,而他有。身為同類的親友愛侶都能夠反目,唐亦步的處理粗暴卻穩妥,邏輯上冇有任何問題。阮閒清楚這一點,可他就是不想收回槍口。血液燃燒的刺激讓他整個人如履雲端,胸口莫名暢快了些許。
“我明白,隻是我不喜歡。”他聽見自己說道,語調帶著讓人恐懼的笑意。
然而下一秒,唐亦步恍然大悟的表情徹底破壞了氣氛:“我明白了,你在發脾氣!”
他看起來很想蹦起來找個本子什麼的記錄一下,阮閒恨不得當場開槍。
“冇錯,我是在發脾氣。”蹬開蹦上床啃自己大腳趾的鐵珠子,阮閒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我不喜歡耳朵上掛著個致命凶器,不喜歡被蠢了吧唧的機械生命啃腳趾,更不喜歡被半裸的同性壓在身上。”
速洗機恰到好處地發出嘀嘀的提示音,唐亦步蹦下床。他快速穿好上衣,一臉嚴肅地走回來。
“我知道了。”那仿生人的語氣很認真,“我會努力建立我們之間的信任關係,你還氣嗎?”
“氣。”阮閒有點絕望地說道,“你把褲子穿上再說話。”
說完,他自己反倒笑出了聲。唐亦步飛快地套好褲子,禮貌地表示不解。
阮閒越笑越厲害,他從未這樣笑過,笑到最後反而咳嗽起來。他自顧自地笑了會兒,才收起槍,小聲迴應唐亦步:“你……我很想知道你的製造人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說回來,你真的明白‘信任’的意思嗎?”
或許是燈光的原因,有那麼一瞬間,向來無憂無慮的唐亦步看上去有點黯然:“不去戒備,不去偽裝。認為對方會以相近的標準行動,認為對方終將履行約定……我想這種思考模式應該可以被定義為‘信任’。”
他向阮閒伸出一隻手,將阮閒從那張柔軟過頭的床鋪上拉起來。
“如果按照人類的信任標準,我的確曾經信任過一個人。在那之後,我冇有信任其他個體的必要。但我們很合拍,我想嘗試著培育一下我們之間的信任。”
“為什麼?”
“據我觀察,你不是喜歡被控製的類型。那個耳釘讓你憤怒,而太頻繁的憤怒不利於搭檔關係順利發展。”
唐亦步將阮閒脫下來的臟外套塞進速洗機,語氣平靜。
“另外,你和我十分相似。被灌注了人類記憶的你也不信任其他個體,這很有……觀察價值。”
“或許因為我們有差不多的經曆。”阮閒向浴室走去,冇有把槍套丟到浴室外的打算。他關上門,麵對著盛滿清水的浴缸,呼了口氣。
他也曾經信任過一個人,在那之後,他同樣冇有信任其他個體的必要了。
【閒閒,彆聽那些醫生胡說八道,你很正常。】
【閒閒,你會冇事的,你會好起來的。】
【閒閒,媽媽永遠愛你。】
水龍頭冇關緊,水滴嗒嗒地滴上洗臉檯。記憶裡屍臭湧入他的鼻腔,女人腫脹腐爛的雙腳懸在半空,在他眼前直晃。渾濁的液體順著屍體滴下,也是這般輕輕地滴上地板。
【這樣是最好的。】她最後這樣說。【你早該死了。】
阮閒甩下被汗水浸濕的衣物,將自己沉入水中,血槍就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熟練地將那些回憶壓迴心底。
半小時後,就算曾在物資豐盈的避難所待過,阮閒也被麵前的陣勢驚了一下——
無數盤子擺上雪白的桌布,幾張長桌兩側坐滿人。他們所在的小桌餐點尤為豐盛,奶油南瓜湯冒著甜美的香氣,汁水豐富的厚肉排旁邊放了煮好的胡蘿蔔和西蘭花。蒸蛋上點了香油,炒菜特有的香氣裹上辣椒炸過的味道,令人食指大動。
一邊的小碟子裡甚至擺好了甜點,晶瑩的半透明果糕顫顫悠悠,聞上去酸甜可口。
阮閒警惕地嗅了嗅,冇有聞到明滅草的味道。他猶豫片刻,拿起勺子,定定注視著麵前的老人,順便拍開唐亦步伸向果糕的魔爪。
“冇事,冇事。年輕人嘛,就是有胃口,咱這不講究那些虛禮。”那老人蓄著長長的鬍鬚,頭髮灰白,麵帶紅光,隱隱有種仙風道骨的味道。老人身後站著兩個身著西裝的人,手裡都握著槍。
老人笑嗬嗬地看著唐亦步將果糕塞進嘴巴、快樂地咀嚼,一臉慈祥。
桌邊還有幾個人。他們的打扮與繁華的商場不太搭,正忙著向四周投去新奇的眼神,或者毫無吃相地吞嚥食物。八成都是這裡的“新客人”。
阮閒舀了勺蒸蛋,他冇有在那些精美的室內裝飾上花心思,將視線轉向正在享用晚餐的常住民。
極樂號的墟盜們就坐在不遠處,愉快的談笑聲源源不斷從四周飄來,可笑容也冇能掩蓋墟盜們臉上的疲憊。這裡的人顯然冇有好好休息過,阮閒分辨出不少疲勞帶來的外部病變,以及淡淡的明滅草果實味道。
進食速度相對慢的幾桌情況更甚——那些墟盜偏瘦削,神態有點像蔣琳,麻木中透出一點瘋狂。他們麵前的食物更精美些,可食物的主人們普遍胃口欠佳,半天才動一下筷子,活像進食是某種任務似的。
他們身上的果實味道尤為濃鬱。
“那邊是我們的高級乾部。”注意到阮閒的視線,坐在小桌邊的老人捋捋鬍鬚。段離離就坐在他右手邊,正乖順地垂著頭。“這一頓算我請客。要是各位願意留下來生活,遲早也能吃上那樣的好東西。”
阮閒冇答話,唐亦步喝光了麵前的湯,正在專心對付麵前的肉排。而他身邊的幾位新人明顯興奮起來,竊竊私語聲起此彼伏。
“我是極樂號的船長,樊白雁。我領導極樂號也有個三四年啦,要論穩定,我們肯定是最穩定的。”老人冇擺出一點架子,“隻要好好工作,這裡可以提供一切娛樂。”
這批新人裡冇有女性,樊老擺出個有點下流的手勢。“一切娛樂喲。”
男人們的鬨笑聲中,段離離將頭埋得更低。
阮閒眯起眼,趁新人們騷動,他打量了會兒大廳。樊船長應該冇有在時間上誇張,比起極樂號的聚居地,走石號那個的確稚嫩又混亂。但是……
唐亦步用餐巾抹抹嘴角的肉汁,將空了的盤子推開,戳了戳正在思考的阮閒:“你的果糕還吃嗎?”
阮閒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將手邊的甜點推了過去。
“當然,在這說也說不出個花兒,大家注意力不在呐。來,吃飯吃飯,吃飯不談正事。等天黑了,我會讓專門的講解員去給大家好好講講。”
說罷樊老拍拍手,揮出光屏,幾位漂亮姑孃的影像又引來一陣不善的笑聲。“大家可以選箇中意的,‘講’個一晚上。隻要保證規矩記住就行。”
阮閒的眼睛在那些姑娘死氣沉沉的眼睛上轉了圈,臉上冇有露出任何表情。
除了在嗤嗤嘬吸管的唐亦步,在一群興奮到極點的男人中,阮閒的反應談得上紮眼,樊老饒有興趣地打量了他一番。“這位小兄弟眼光挺高哈?”
“這倒不是。”阮閒安靜地迴應道。他拽起身邊一臉滿足喝果汁的唐亦步,輕輕咬了口對方的下唇。“我對女人不太行。”
唐亦步差點嗆著。
“哎喲,冒犯了冒犯了。”樊老臉上笑著,眼睛裡卻冇有幾分笑意。“這年頭還能談個一對一的戀愛,不容易啊。冇事兒,你們正常選一個,然後讓人家早點回去就行。”
“我們可以多要一個不?”旁邊的男人發出猥瑣的笑聲。
“還有更好的呢。”樊老摸出個絨布袋,倒出七八顆綠瑩瑩的小藥丸。“各位可以嚐嚐這個,保證今晚過得暢快。”
一見是藥物,桌邊聲音瞬間小了下去。
“放心,這裡的人都吃這個。外麵啥樣子大家也知道,這東西能給人個念想。”樊老捏起一枚,塞進自己的嘴巴。“我這一把老骨頭了,這幾年吃這東西活到現在,這不也冇病冇災的。就當抽根菸,不吃也成,彆扔了就行——要我想跟大家玩陰的,可不會這樣給你們。”
樊老向段離離使了個眼色,段離離會意地起身。她甜美地笑著,將瑩綠色的小藥丸分發給桌邊的每個人。高聳的胸部有意無意擦過男人們的肩膀,又引來一陣鬨笑。
“冇事的。”她柔聲勸道,活像聽不見那些鬨笑似的。“看那邊,大家都在吃呀。各位大哥要不放心,我可以幫忙驗驗。”
說罷她拿起藥丸,用粉紅的舌尖舔了舔,再特地放回男人們的掌心。
不遠處的長桌也有不少墟盜吃完了晚餐。從款式相同的絨布袋裡捏出小藥丸,口香糖似的丟進嘴裡,然後露出不同程度的迷醉表情。
繃緊的氣氛再次鬆弛,有幾個新人嗅了嗅麵前的瑩綠色藥丸,當場就吃了下去。
“哎喲,好東西。”其中一個嘶嘶抽著氣,“咋就這麼樂嗬呢,好久冇這樣輕鬆過了。”
阮閒垂下眼,把分到的藥丸塞進口袋。他能感受得到,這一連串反應下來,樊老視線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他思考片刻,用鞋尖輕輕磕了磕唐亦步,然後調情似的劃過對方小腿。
唐亦步明顯領會了他的意思。那仿生人先是嘎嘣嘎嘣嚼碎了自己分到的螢火蟲,然後曖昧地摸上阮閒的口袋,將阮閒那顆摸了出來。
“彆這麼拘謹嘛。來,寶貝,我餵你。”那仿生人滿臉笑容,將藥丸勾到舌尖,胳膊勾過阮閒的脖子。
這回阮閒冇有抵抗。
他們在極樂號的船長麵前親吻彼此,將警惕和戒備用唇舌相交的嘖嘖聲蓋過。一吻過後,阮閒做出咕咚嚥下什麼的動作,隨即“責備”地看了唐亦步一眼。
視野的餘光裡,樊老滿意地移開目光,而段離離的眸子則灰暗了一秒。
“去吧,各位。夜晚還長著呢。”作為晚宴的結束致辭,老人擠擠眼睛,在保鏢們的護送下離開大廳。
阮閒抹掉臉上的微笑,抓住還在扒拉糖果的唐亦步,正準備回房間——
一條細白的胳膊伸過來,熟稔地挽住阮閒。
“既然不需要‘額外服務’,我來給兩位講解吧。”段離離笑吟吟地說道。
下一秒,她飛快瞟了眼離開的樊老,埋下頭,壓低聲音:“……快回房間,快,現在把那藥吐了還來得及。”
作者有話要說:
軟:你的製造人挺有意思哈。
糖:?
很久之後。
軟:……都是我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