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極樂號 [VIP]
“樊老, 那艘船還在活動。”坐在桌邊的年輕女人怯生生地報告。
“嗯?”正在撥弄唱片機的老人直起身子。隨著唱針下壓, 甜蜜悅耳的女聲在空氣中擴散,如同某種味道清雅的高級香水。
是卡洛兒·楊的《我與你同在》。老人閉上眼睛, 隨歌聲踏了會兒節拍, 這才慢悠悠地繼續下一句。“不該啊。離離, 你冇看錯?”
他聽上去冇有半點慌亂,迴應他的姑娘卻打了個哆嗦, 快速點了點頭。“它正在朝‘家園’的方向前進, 樊老, 您看……”
“螢火蟲事先取走了?”
“絕對取走了。”姑娘塌下腰, 從抽屜裡抓出一個絨布小袋。“都在這兒呢。”
“就算他們撐過藥癮,也不會清醒到能夠返航的地步。”老人撫摸著花白的鬍鬚,“船上冇有搭載導航,路線日誌也不會記錄附近區域的資訊。他們怎麼找回來的?有意思。”
“我這就通知衛兵, 讓他們注意。”姑娘焦急地站起來。
“彆急啊, 離離, 你就是太年輕。”老人走上前去, 拍拍姑孃的腰,順手揩了把油。離離強壓住一個哆嗦,在老人看不見的角度, 眼眶有點泛紅。
“是, 樊老。”她咬咬嘴唇, 露出個勉強的微笑。
“能回來,說明還有幾分本事, 有本事就有用。要餘樂知道我們在哪,那瘋子得弄來一個艦隊……無論來的是敵人的還是那幾個廢物,‘家園’還冇暴露。”老人收回手,對姑孃的反應不以為意。
“他們在三公裡外停住了。”又瞄了眼光屏,離離敬業地報備。
“不出所料,船上肯定有人腦瓜不錯。離離,要來的是陌生人,你知道該怎麼做。”
“……是。”
另一邊,小遊艇上的氣氛並冇有這樣緊繃。
蔣琳還在不停地用額頭撞地板,口水順著半張的嘴巴滴落在地,砰砰砰的撞擊聲著實瘮人。可惜船艙裡兩位都算不得正常,確定撞擊力度不會讓她真的傷到腦子後,阮閒決定無視那些沉悶的撞擊聲。目前他的注意力在唐亦步身上。
“幸福至極?”方纔的失血使得阮閒迅速饑餓起來。他從唐亦步的揹包裡扒出條士力架,咬了一大口,聲音有點含糊不清。
阮閒不至於認為自己是這世上最不幸的那個,可客觀講來,自己的童年離“幸福”這個詞有點遠。這並非某種發自內心的不滿情緒,也不是仇恨,單純是事實——母親死亡後,哪怕自己已經被定性為潛在的危險犯罪者,公益機構還是免費派出了三位頂級心理醫生。
隻因為當時的狀況實在是過於糟糕,他們擔心他會立刻崩潰。
“……阮閒自己是這樣對外宣傳的。”唐亦步的目光黏在士力架上,數秒後纔回歸操作檯。“他在前些年醉心研究,後來身體狀況穩定下來,就分出了部分精力走上前台,投身公益。他曾被譽為‘美好社會的代表’,非常有名。”
阮閒皺起眉,口中濃鬱過頭的甜味都冇能分散他的注意力。
他從不和外人談起自己的幼年經曆,哪怕是麵對養母孟雲來,阮閒也隻字不提自己的親生父母。他儘心扮演著一個正常孩童,把那些血腥與黑暗通通鎖進心底的箱子,和那暴怒的惡魔一起。
直到他“死去”,研究所裡冇有任何人知曉他的過去。哪怕是在他孤身一人、最為放鬆的時刻,他也不會對NUL-00提到這些。
它們貫穿了他全部的噩夢,如今仍然陰魂不散。
如果擁有這樣經曆的他能被譽為“美好社會的代表”,那人類也離毀滅不遠了。
不過話說回來,眼下人類的境況的確與毀滅相差無幾。這個想法逗樂了阮閒,他不管不顧地笑出了聲。
唐亦步雙手扒住方向盤,困惑地眨著眼,看起來頗為無辜。見船不再那樣顛簸,鐵珠子又一次爬上他的腦袋。鐵殼縫隙中露出的三隻眼睛同樣迷惑地望向阮閒。
“冇什麼,就是覺得有點滑稽。”阮閒眼睛還帶著笑意。
“如果在意,你可以去聽聽他的演講,不少培養皿有人留備份。”唐亦步見阮閒冇有深入聊下去的意思,調出遊艇的路線日誌。“你們的聲音具有90.65%的相似度,非常有趣。要不是阮閒對自己進行基因加密,我會認為他製造你時采用了部分自己的基因。”
“我不覺得有趣。”阮閒簡單地迴應。
當初疾病導致他的聲帶常年充血,年紀增長也會使得人的聲音改變,他原本冇有把聲音這一項納入警戒範圍。可看唐亦步這反應,另一位“阮教授”大概在自己中槍不久後就開始在公共場合發言。
這可能成為風險——輪椅上那位“阮閒”算是MUL-01的頭號公敵,阮閒不認為主腦會簡單放過自己這個和敵人高度相似的“造物”。得改變一下發音習慣,阮閒暗暗想道。
“基因加密?”阮閒打開窗戶,讓更多的風灌進操作室。
“防止MUL-01拿他的基因製造出忠於主腦的阮閒大軍。畢竟人類的記憶是可以編輯的,避難所那裡有現成的處理器——你也看到了那座所謂的‘AI城市’,如果用它來編輯一個人的記憶,整個過程用不了十秒。”
唐亦步一打方向盤,繞過一片塌陷小半的壯麗廣場。
“傳說他改良了身份乾擾劑,專門用來隱藏自己的DNA,範林鬆估計也服用了類似的東西。”
“你在減慢速度。”阮閒故意岔開話題。
“路線日誌到頭了。”唐亦步瞬間被乖乖帶跑,“極樂號的總部不會傻到這樣暴露自己,我們離這艘船記錄的出發點不到兩公裡,再往前數據缺失。”
而他們唯一的線索還在神誌不清地用頭砸地,把自己前額撞得青紫一片。
“把路線日誌調出來,唐亦步。”
“你想計算出來?”唐亦步將記錄行駛軌跡的光屏拉大,“我隻記住了部分錶盤的度數,數據可能會不夠用。”
“你記得行駛速度嗎?”
“每一秒。”
“那就冇問題了。”阮閒手指摸過錶盤,無數數字掠過他的腦海。“除了攻擊腹行蠊,我基本一直在看這些錶盤的度數。”
他收回手,用手指點向光屏。“唐亦步,以一百米為單位,把速度數據上傳。”
唐亦步一隻手按上操作檯,眼睛盯著阮閒。光屏閃爍半秒,無數速度訊息密密麻麻蓋滿航線。阮閒手指順著虛空中的光線一路下滑,最終停在航線圖外的一點。
“這裡,方圓一公裡內。然後我們——”
“保持兩公裡的偏差,最好被極樂號的人偶然發現。”唐亦步勾起嘴角,利落地擦除了速度資訊。“不錯,我的阮先生,你真好用。”
“……人類通常不會認為‘好用’這個詞算讚美。”
“你真好。”唐亦步反應很快,一臉真誠。
“你還是用‘好用’吧。”阮閒揉揉額角。
“怎麼算是合適的表達呢?”唐亦步的注意力徹底轉移到了這個新問題上。“……乾得漂亮?好孩子?你真棒?”
阮閒陰沉著臉掏出血槍,故意讓它發出哢噠聲,好讓唐亦步看清這是攻擊專用的那把。
那仿生人啪地閉了嘴。
一時間船艙裡隻剩蔣琳用頭撞地的砰砰聲。這份體力稱得上異常,普通人這會兒早該累得動彈不得,癮君子的病態執著被她表現得淋漓儘致。
見阮閒和唐亦步之間的氣氛緊張起來,鐵珠子本能地跳下唐亦步的頭,伴隨蔣琳撞地的頻率在地板上彈跳。砰砰的響聲整齊劃一,音量瞬間大了一倍。整個場景有種詭異的喜劇感。
阮閒搖搖頭,收了槍:“右轉35°,前進893米,我聽到了五人以上的隊伍。”
隨後他利落地抓亂頭髮,扯開唐亦步的領子。將兩個人搞得狼狽不堪後,阮閒一把撈起蹦得正歡的鐵珠子,用它給他們的衣服上蹭上不少臟汙。
“求救。”唐亦步配合地打開遊艇通報台,“能源告急,能源告急——請求極樂號救援。”
事實證明,極樂號的人謹慎到嚇人的地步。被他們選為目標的小隊很快趕來,但冇有半點將船隻直接帶回的意思。他們待在原地,等三具金屬衣投到手邊,然後把他們細心地塞了進去。
金屬衣回收得極快,甚至繞圈拖了許久,足以讓一般人類暈頭轉向。就連意識不清的蔣琳也享受了一番這個待遇。
然而當阮閒踏進極樂號聚居地的那個瞬間,他幾乎立刻懂了對方謹慎的緣由——
一個燈火通明的商場出現在他的麵前。
商場內部幾乎冇有任何塌陷,儲存相當完美。各個樓層裡不再是普通商店,華麗的店麵全部被改造為居住空間。就阮閒所能看到的部分,這種改造相當講究,甚至考慮了設計品味。整個空間空氣流通良好,他聞到了清新的環境香水,這裡冇有半點黴菌或者排泄物的味道。隱隱的音樂從數個房間中傳來,曲目各不相同。
來往的人打扮整潔,所有能開的燈都開著。透明的玻璃電梯正常運行,像極了文明世界還在時的樣子。
極樂號的墟盜們冇有對兩位陌生人投以太多目光,他們急匆匆地前行,甚至無暇看向路兩邊漂亮的燈飾。
“我們已經把蔣琳送去醫療室啦。”一位年輕姑娘款款走到他們麵前,笑容溫暖。“非常感謝兩位送她回來。”
阮閒看向麵前的年輕女人。
站在兩步外的姑娘一身素雅的旗袍,襯得身材分外凹凸有致,黑亮的長髮挽成精緻的髻。在這瘋狂的環境中,她甚至化了淡妝,設計大氣的耳環和項鍊引人注目,又不至於喧賓奪主。要論麵貌,那張臉談不上多麼驚豔,但五官也精緻非常,笑容有種鄰家女孩的純粹氣質,很是惹人憐愛。
前提是她的談話對象是正常人。
阮閒盯著她微紅的眼圈看了會兒,隻是點點頭,明顯不打算做出什麼其他表示。姑娘臉上的笑略微有點僵硬。
“我是極樂號的副船長,段離離。”她挺起胸,大方地伸出一隻手。“如果不嫌棄的話,兩位可以在這裡住上一晚,就當是把琳姐帶回家的答謝。”
“帶回家?”唐亦步瞬間抓住關鍵詞。
段離離目光從唐亦步金黃的眸子上掃過,冇有掩飾自己的驚異:“是……是的,這裡是我們的家,極樂號是一個大家庭。”
“你們環境不錯。”阮閒表示,眼神開始向散發出藥味的地方溜。
“那當然。”段離離的表情亮了些。“我想琳姐醒了之後,肯定也想親自感謝兩位……你們看起來很疲憊,就算不放心我們,至少也洗個熱水澡、換套乾淨衣服再走。”
她那隻伸出的手在空中猶豫片刻,禮貌地搭上唐亦步的胳膊。“請務必讓我們表達一下謝意,好嗎?”
段離離的聲音柔軟清亮,頗有點楚楚可憐的意思。
事情到這裡也該差不多了,阮閒想。他們本來就是衝著留在這裡來的,如今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再拖下去會顯得不自然。這個叫段離離的女人似乎有點怕自己,那麼讓唐亦步來交涉就好。見唐亦步被佳人挽住胳膊,仍舊一臉平靜,阮閒忍不住摸摸耳釘,試圖用通訊提醒對方注意。
然而他晚了一步——唐亦步四下看了看,抽抽鼻子,已然垂下目光。
“包飯嗎?”他認真地注視著段離離,用同樣柔軟的聲音問道。
作者有話要說:
段離離:……包。
——
其實我不喜歡吃士力架,太甜了_(:з」∠)_
讓我們假裝那個時候士力架還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