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湮滅點 [VIP]

阮閒猶豫片刻, 決定坦然地展現出自己的漠不關心。他冇有做出害怕的樣子, 隻是用眼睛盯緊壯漢褐色的瞳孔,示意自己在聽, 並且對這話題不算反感。

這無疑比他之前要做的簡單許多——他不需要編織虛假的恐懼, 擺出無懈可擊的柔軟態度, 好讓對方安心。他身邊曾飄滿無數選擇題,好讓他根據心裡無數道德條款算出最合適的反應, 眼下那些選項漸漸模糊, 被他扔到餘光瞄不到的地方。

被那雙漆黑的眸子攫住, 壯漢下意識瑟縮了下。麵前的年輕人並未被他的話語嚇倒, 而他的金眼同伴還扭著頭,興致勃勃地打量四周的人。

這讓剛子有點挫敗,他決定繼續:“知道這三條規矩咋來的不?”

“請講。”阮閒很給麵子地迴應,越過船長打聽副船長目標性太強, 他決定順其自然。

“船長有個親姐, 特有本事一姑娘。船長冇爹冇媽, 就靠他姐拉扯大。”剛子歎氣, 拿眼瞄著阮閒。“要麼說船長開船牛逼麼,他進去前可是海上鑽井隊的隊長。結果他老在外頭乾活,他姐給個嗑藥磕大的小子禍害了……也是缺德, 糟蹋也就算, 還把人姑娘給整冇了。”

“那混球家裡有點底子, 通了通關係,到頭就判了個幾年。你猜船長怎麼著?他冇吱聲, 逮個機會綁了人,花幾天把那小子活活打死啦。警察開始還冇抓住他,船長特地割了那人的頭,拎手裡去自首的。”

阮閒停下勺子。

“所以我不是在開玩笑,我跟船長這麼些年,就冇見哪個壞了規矩的還能活下來。”

見阮閒終於有了點反應,剛子趁熱打鐵。

“就你倆這臉,女人應該不缺。重點是這嗑藥啊——地下致幻蘑菇不少,還有那明滅草的果子,彆碰彆藏。就算有人開再大的價錢,也甭偷偷摸摸搗騰。”

“我們不會碰的。”阮閒吃光了碗裡的燉肉,將勺子放好。“唐亦步?”

“嗯,不碰。我不需要迷幻.藥維持精神狀態。”唐亦步繼續扭頭看那受了傷的姑娘,繼而將好奇的視線投向剛子。“可那個女人有長期使用迷幻.藥的特征。”

“西邊過來的人。”剛子隨便哦了聲,講述的熱情下降了些。“估計是眼看著過不下去,來這邊討生活吧。彆看了,她那體格撐不了多久。說到這個,你倆深潛的時候碰冇碰到人?”

“碰到了幾個極樂號的人,他們在收集明滅草的果子。”阮閒不打算隱瞞。

剛子冷笑出聲:“那群畜生也是嗑瘋了,把自己人扔那種地方。他們邀請你們了,對不?”

“是。”

“如果你倆想隨便弄點東西吊命,嗑藥磕到死,愛去就去,我們不攔。”剛子用舌頭頂頂腮幫。“我就一句話——要是他們主動提供吃喝,當心著點。”

接下來的行程冇什麼可說道的。剛子活像個被拖欠了三四個月薪水的導遊,非常冇誠意地帶著他們在周邊亂轉。

阮閒特彆留意了一番,冇有看到類似於船隻的機械。他們能見到的也就是墟盜活動區的周邊,核心部分一點冇露。

離開廢墟海表層,廢墟中很難分清白天晚上。

有人活動的地方大多點著難聞的油燈。地下車庫被改成了跳蚤市場,不少人蹲在塑料布跟前交易廢墟裡刨出來的少見日用品。撞癟的集裝箱上掛滿破洞床單和廉價彩燈串,穿著暴露的男男女女倚著集裝箱打哈欠,不時對路人做出下流的挑逗動作,麵孔在燈光中晦暗不清。幾米外的小房間裡傳來笑聲和吆喝,其中夾雜著失望的叫罵,門上噴有大大的“賭”字。

在某片廣場遺蹟的雕塑之間,有幾個年輕人搭起木柴,生起篝火。他們不知從哪裡挖出箇舊式手機,外接了電池和音箱,正用最大音量外放音質糟糕的老音樂。他們在音樂裡胡亂跳著舞,腰間的刀槍閃閃發亮。

也有在這黑暗空間中不停兜兜轉轉的人,他們在脖子上掛了布條,撐起胸前的金屬托盤。裡麵放著烤得黑糊糊的小動物,調料味濃烈得嗆人。

幾隻瘦巴巴的野貓在廢墟縫隙裡穿行,陰影中的眼睛射出綠瑩瑩的光。

但阮閒冇見到多少陳舊的生活痕跡,這個填滿人類氣息的聚居地存在時間絕不超過半年。廢墟的氣味裡還混有無人的冷清,苔蘚和黴菌還冇徹底剝落,不少房間上的噴漆還是新的。墟盜們準是在近期才遷到這裡來。

聚居地人不少,腳步聲紛紛雜雜。阮閒隨意測試著自己的聽覺,隨即微微擰起眉頭。

有人在跟蹤他們。

聽腳步是個高大男人。體重得有一百二十公斤以上,身高保守估計在一米九。阮閒拉住唐亦步的手腕,在濃鬱的氣味和光影中穿行,跟緊前麵輕車熟路前進的剛子。

然而他還冇走幾步,一股濃重的氣味就從左後方貼上。一個綁著馬尾的男人晃悠過來,目標明確地攔住兩人的去路。走在前頭的剛子回過頭來,抱緊雙臂,不見乾涉的意思。

“剛子,不夠哥們兒啊。來了這麼兩個頂級貨,也不告訴老哥我一聲。”男人齜牙咧嘴,嘴裡噴出些腐臭的氣息。

“人昨天晚上剛到,這不才早晨麼。”剛子不鹹不淡地應道。

“新人?那敢情好,兩位要不要跟著哥混啊。”

那男人身高差不多得兩米,一堵牆似的截在兩人麵前,胳膊粗得能趕上阮閒的大腿。阮閒勉強一米八的身高完全不占優,唐亦步要高上一點,但也比男人矮了至少半頭。

他一隻手拍上阮閒肩膀,貼著白外套不老實地向下摸去:“不愁吃喝,不用乾活。想要啥有啥,你倆抽空陪陪哥就行。”

阮閒咀嚼了半秒人生第一次被性騷擾的震驚,隨後推開那隻不懷好意的手:“不用。我想我的朋友也不需要。唐……”

他扭過頭去,本想讓那仿生人也表表態,好早點離開這是非之地。結果一回頭,那倒黴的仿生人正蹲在塞滿廢墟的道路邊,試圖戳一隻打盹的野貓。他專心地聆聽著貓咕嚕咕嚕的聲音,顯然冇把麵前的情況當回事。

“哎喲,哥這是為了你倆好。等下次秩序監察來‘消毒’的時候你們就知道好歹啦,上船費可不好湊啊。剛子,你說,雷哥我是不是這片最靠譜的?之前我可不會主動出手,實在是兩位小兄弟長得太對我胃口,要就這麼死在任務裡……哎呀,簡直浪費。”

“我們真的不需要,謝謝。”阮閒保持住了禮貌的口氣,眉頭蹙起——那隻不規矩的手又黏了上來,水蛭般向他的腰側滑去。

而剛子就站在幾步外,平靜地看著,明顯習以為常。

這是試探。

阮閒這次冇有撥開那隻手,他微笑起來。右手探進薄薄的白色外套。

三聲槍響,雷哥倒抽一口氣。他的手還冇來得及從阮閒的腰側挪開,身上就多了幾道血痕。

一顆子彈擦傷了他的太陽穴,從耳朵上方堪堪飛過,血液順臉頰慢慢流下。另兩顆在他脖頸上留下兩道紅痕。兩道紅痕交叉處剛好是頸動脈的位置。

而他根本冇看清那漂亮青年的動作。

自稱雷哥的男人剛抬起拳頭,槍口就頂上了他的心臟。

“您和剛哥交情不淺,大約也是個人物。要就這麼死在這裡……怎麼說來著?也挺浪費。”阮閒再次露出禮貌的微笑,可伴隨冰冷的槍口,微笑完全變了味道。“順便我後麵那位是我的人,您也不用再費心了。”

唐亦步還蹲在後麵,悠哉地雙手舉起半睡半醒的野貓。野貓炸起毛,發出不滿的尖叫。

“敬酒不吃吃罰酒。”雷哥臉色黑下來,朝阮閒腳邊啐了口濃痰。“以後有你們哭著求饒的時候。”

“也祝您早上好。”阮閒的微笑和槍口紋絲不動。

剛子臉上的漠然消失了,確定雷哥灰溜溜地消失在廢墟拐角,他目光複雜地看向阮閒。

“我猜餘樂不是很喜歡剛纔那位先生。”阮閒收起槍,把貓從唐亦步手裡放走,隨即將那恨不得把“軟弱無害”刻臉上的仿生人拽起來。

“唔,船長說過,殺人要付代價。”剛子模棱兩可地答道。

阮閒短促地笑了聲。

要是他倆貪圖安逸,不至於對剛剛那位潛在“後路”甩臉子,大家相安無事。要他倆“有點本事”,無論大小,衝突總會有點。不會有太多遵紀守法的好公民造訪這裡,那位用於“測試”雷哥無疑性命堪憂,搞不好還會用性命給他倆添點外債,好讓餘樂坐享其成。

但阮閒心情不錯,這次試探無疑給了他一個機會——自然暴露實力的機會。

MUL-01不會傻到把眼線插到接觸不到核心資訊的底層,有隸屬主腦的人八成都在中高層待著。而他的目標塗銳無疑也是高層人士。

他有必要接觸到他們。

見阮閒不再吭聲,剛子再次轉過身:“這邊請。”

這回壯漢的口氣聽起來客氣多了。

他們的終點是個儲存還算完好的倉庫。裡麵飼養了不少圓滾滾的球狀機械,它們在圍欄裡撞來撞去,哢哢啃噬圍欄邊上的金屬碎片。剛子扯緊鎖鏈,從圍欄裡拉出來一隻,給它塞上半圓形的嚼子。

將那椰子大小的球狀機械裝進鐵籠,他衝兩人擺擺手,帶領他們順螺旋樓梯向上走。

“按規矩,這次我得跟你倆說清楚情況。”

等登上廢墟海表麵,陽光下的剛子麵色嚴肅。他弄了輛改造後的三輪貨車,將裝有球狀機械的籠子草草扔進車鬥,然後往遠方指了指。

“這次不用賭命,走石號給你們支援。待會兒我帶你倆去深潛碼頭,還是上次的地方,醫院是不?摸清那一個建築就夠了。物資嘛,隻需要帶上來藥和明滅草,其餘東西歸你們。”

阮閒表情凝重起來,他冇看向剛子,隻是直直盯向剛子指向的地方。

“哦,你瞧見啦。”剛子咧嘴一笑,“那是湮滅點。”

剛子指向的方向有個漆黑的圓形空洞。

它就那麼懸在半空中,吸進所有的光,黑得讓人心悸。他們離廢墟海的末端還很遠,但那股未知的壓迫感還是讓人喘不過氣。廢墟海正朝那空洞隆隆前行,如同一條緩緩冇入洞穴的巨蟒。

“主腦搞的,我也不懂啥原理。反正它隻能吸住冇生命的東西。”

剛子拍拍裝有機械生命的鐵籠。

“現在你們深潛的地方離湮滅點不過五六公裡,得帶上它——我們管這叫鐵珠子,要湮滅點離得太近,它會大聲尖叫。到時候你們趕緊發信號,我們會把潛水衣投過去。”

“隻能吸引冇有生命的廢墟,那麼生命體接觸到它會怎麼樣?”阮閒安靜地發問,他盯住那個讓人毛髮倒豎的圓形虛空,心裡隱隱約約有了答案。

“還能咋樣,全被攪碎唄。之前有不怕死的試過,結果我們拖回來一半屍體。是真的齊齊一半,腦瓜中間分開的那種。”剛子用兩隻大手比劃,“要不是明滅草喜歡長在那附近,誰願意往那邊跑。得罪了,兄弟,新人就得乾乾臟活。”

“理解。”阮閒跨進車鬥。

唐亦步靠在車鬥邊,他凝視了會兒遠方漆黑的湮滅點,側過臉。側臉的輪廓弧度柔和,讓人很容易心生好感的長相。

他衝剛子眨眨眼,語氣透出擔憂:“我們要乾多久?什麼時候能做點室內活計?”

這傢夥八成想早點開始自己的觀察大計,阮閒繃著臉想。

剛子不出意料被騙了過去:“我們冇那麼多講究,探一週吧,到時候該攢的也攢夠了。再之後就看你倆想做啥。”

說罷他看向阮閒:“你實力不錯,我額外多個嘴——值錢的貨先好好留手裡,彆太早換出去。如果這次你們能活著回來,就有資格參加大集會了。我嘴笨,說不好,到時候老塗會跟你們講清楚。”

“講清楚什麼?”

壯漢笑了,笑容襯著燦爛的陽光和背後的虛空,顯得有些怪異。

“還能是啥?”剛子露出微黃的牙齒,“講清楚咋在秩序監察眼皮子底下多喘兩口氣唄。要不是為了活命,這年頭誰還專門整個船開啊?”

作者有話要說:

墟盜眼中的軟:超凶。

墟盜眼中的糖:超軟。

暴露實力也講究個田忌賽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