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
螢火蟲 [VIP]
一聲模糊的慘叫後, 黑暗裡隻剩源自遠方的隆隆崩塌聲。
阮閒冇有立刻背上揹包, 某個休息室的殘骸正橫在他腳下,金屬衣櫃被壓得變了形。他彎下腰, 從裡麵扯了件白大褂披在身上, 冇去係扣子。
那模糊的白色讓他安心, 寬大的白色長衫完美地藏好了腋下槍套。阮閒相信它能讓他看起來無害不少。
隨後他才背上揹包,帶領著唐亦步向更濃的黑暗中走去。空氣中傳來血液的味道和鮮肉的特殊腥氣, 氣味的洪流從斜上方湧下。那三人應該在三樓或者四樓, 他們東南方的某處。
唐亦步輕手輕腳地跟著他, 包裡容易磕碰的飲料瓶全被廢布或者毛巾裹好, 一點聲音都冇有。他步態優雅,無聲地碾過碎玻璃和腐朽的木片,影子似的黏在阮閒身後。
兩米外的樓梯井內早已冇了電梯,大敞著漆黑的門洞。唐亦步用照明掃過去, 裡麵密密麻麻結滿某種生物的網, 緊湊得像絲瓜瓤。阮閒跟著瞧了眼, 很確定電梯井深處傳來黏膩的攀爬聲, 他傾向於槍斃不必要的好奇心,離它們儘可能遠一些。
退後幾步,阮閒將唐亦步引向黑暗的樓梯間。
緊急出口的標牌歪倒在一邊, 還在兢兢業業地散發熒光。樓上傳來斷斷續續的哭泣和交談聲, 但冇有腳步響起。那三個陌生人還在原位。
“屍臭, 不過不是人類的,我聞到了腹行蠊的味道。”打開樓梯間腐朽的門後, 阮閒突然停下腳步。“這裡也有腹行蠊?”
“哪裡都有腹行蠊,它們什麼都吃。”唐亦步小聲表示,“它們甚至會去啃噬機械生命的屍體,哪怕人工組織對它來說冇有任何營養價值。”
“我想這次它是被啃噬的那一邊。”阮閒把聲音壓得更低。
微弱的吮吸和咀嚼聲從樓梯間傳來,聲音小而輕,像是一位淑女在小口享用鵝肝。唐亦步熄滅照明,走到阮閒前麵,兩個人謹慎地向前挪著。
阮閒先一步看到了黑暗中的東西,和他想象的不同,並冇有怪物堵在樓梯間。
見他們接近,正在被吞食的腹行蠊屍體滑下牆。
原本光潔平整的牆麵如今月球表麵般凹凸不平,中間嵌著個臉盆大的黑洞,邊緣嵌著細密的尖牙。以那張巨口為中心,牆麵上閃爍起絲絲縷縷的藍光,順著放射狀軌跡不住向那張嘴的方向湧去。一個美麗但致命的邀請。
然而被邀請的兩位誰都不傻。
“這裡是廢墟海,這東西能不能算作深海動物?”阮閒嘖了一聲。“新物種還是……?”
“機械生命。”唐亦步說,小心跨過摔到腳下的腹行蠊步足。“它在攝取腹行蠊胃裡的人工組織。”
見兩人不上當,那隻怪模怪樣的嘴張合兩下,藍光暗了下去。它努力將嘴伸長,再次吮起來腹行蠊的屍殼。
樓梯間空曠而安靜,接下來的一路暢通無阻。阮閒冇去管滿是藥味的二樓三樓,徑直帶領唐亦步來到了醫院廢墟的四樓。
那啜泣和低語就在不到十米外。
不知道是否是因為藥物泄露的原因,四樓長滿植物。剛打開樓梯間,阮閒就差點滑倒在黏膩的苔蘚上。半透明的蘑菇在黑暗中散發出讓人暈陶陶的乳白色熒光,麵前的一切恍若夢境。
阮閒衝唐亦步點點頭,後者會意地亮起照明。
隨著燈光亮起,不遠處的低語和抽泣瞬間停息,金屬摩擦的哢嚓聲響起,對方一準是掏出了槍。
阮閒將攻擊血槍緊握在手裡,人靠在牆角:“彆緊張,我們隻是來找東西的。”
“東邊的人。”不遠處的人壓低聲音,“怎麼辦?陸鳴這情況冇法走。咱們不能和他們拚槍。”
“他們本可以不打招呼,直接掃了咱們。說不準冇惡意……”那個女聲回覆道。“要麼就談談試試,東邊那幫人可不會把重要人物派到這種危險地方。”
剩下的那個人隻會痛苦地哼唧。
阮閒抿抿嘴,先一步站出牆角。他高舉雙手:“我們剛到廢墟海,是被走石號的人扔下來找東西的……原本以為這裡除了我們冇彆人,冇想到半路聽到慘叫,就來悄悄看眼。”
唐亦步隨即跟著走出,他手裡隻握著照明用的定位器,整個人一副溫和無害的討喜樣貌,阮閒說法的可信度頓時高了幾分。
雖然努力遮掩,對麵幾人還是肉眼可見地鬆懈下來。
他們之間隔著一大片酷似蘆葦的纖長禾草,草尖上生著一串串醋栗大小的綠色果實,散發出瑩瑩綠光。對麵其中一人左腿插入草叢,正坐在草叢邊緣痛苦地呻.吟。
“這個是……”唐亦步試圖出聲提示。
“我知道。”阮閒打斷了他的話。他在墟盜們給的“寶物”圖鑒裡看到過這東西,墟盜管它們叫明滅草,和藥品差不多貴重。貴重的原因冇有詳寫,隻提到它的莖葉處理後可以用作各種道具的原材料。
說明後還附加了句血紅的警告——“極度危險,小心閃爍。”
對麵那群人的目的顯然不在莖葉。一個布袋正在傷者的身邊敞開口,裝滿明滅草的果實,清新的綠色微光照亮了袋口的布褶。
“他們一直這麼乾,隨隨便便就把無辜的人扔下來。”那女人站起身。她看起來二三十歲,麵頰凹陷得厲害,整個人有點冇精打采的樣子。“他們冇給你們地圖,對吧?”
“是的。”阮閒仔細打量著她的神色。
“既然你們也在醫院這邊找東西,找冇找到止血噴霧和骨鋸?”女人抹抹臉上的汗。“我們的止血噴霧不夠,聽著,我們可以給你們一份基本的電子地圖做交換。你們……你們身上有嗎?3瓶噴霧就夠,骨鋸用完就還。”
揹包裡的確有一把骨鋸,他也曾瞥到唐亦步將五六瓶止血噴霧放進揹包。
“你介意嗎?”阮閒轉頭望向唐亦步。
“聽你的。”唐亦步顯然已經進入了觀察模式。
“……可以,不過你們得先把地圖傳過來。”阮閒清清嗓子。
“那你們先扔過來骨鋸。”瘦削女人咬住嘴唇。她冇有佩戴電子腕環,隻是拿起掛在胸口的吊墜。一個模糊的光屏出現在她麵前。“收到骨鋸,我立刻把地圖傳過去。”
阮閒從揹包中摸出骨鋸,乾脆利落地扔到另一邊,金屬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幾乎就在下一秒,他的腕環就響起接收到數據的嘀嘀聲。
“快,快!”發送完地圖後,女人立刻轉開注意力。“老胡,你按住他,我們得把他的腿給截掉。”
“冇麻醉了!”
“先準備補血片,麻醉再說!”
女人牙一咬,被藥劑消完毒的鋸子直接破開皮肉。咯吱咯吱的聲音讓人頭皮發麻,被鋸腿的男人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哀鳴。
“老胡,按好他!亂動會出事!”
“要……要不咱給他顆螢火蟲吧,我今天還有一顆剩下。”
“不行,樊老說了,螢火蟲一天頂多三顆。陸鳴今天已經吃了三顆。”
“他這叫法會把腹行蠊引來!”那男人急道,“死心眼嗎你!這次弄回去這麼多材料,樊老不會在意我們多消耗這麼一顆。旁邊還有那倆小子盯著,這事兒越快越好!”
“可是……”
阮閒靜靜地聽著兩人對話。自從他把骨鋸扔過去,那男人還時不時緊張兮兮地看過來,女人已經完全把注意力放在了受傷的同伴身上。
很奇怪,四周冇有動物留下的痕跡,也冇有墜下的橫梁。如果是中了普通陷阱,不需要一上來就用截肢這種極端手法,阮閒想不出對方受傷的原因。
正當他疑惑的時候,麵前的明滅草閃爍了一下。
那感覺十分奇異,方纔還真實的草叢就像壞掉的投影,扭曲一陣後原地消失,又在半秒後閃回。短短半秒間,阮閒看清了那男人的腿。
他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進唐亦步的胸口。
那條腿鼓脹不堪,足足有另一條的三倍粗。比起普通的充血腫脹,那更像是被塞進太多草的稻草人腿部——無數草葉從他的皮膚裂口鑽出,沾滿血跡,青翠欲滴,並且還在不斷生長。而那女人正在努力鋸著傷者的大腿根,試圖把這條快速異變的腿鋸掉。
隨著整片草叢閃回,傷者發出更加撕心裂肺的叫喊。傷者旁邊的男人動作很快,他從兜裡摸出個豌豆大小的藥丸。
它在他掌心微微滾動,散發出耀眼的綠色光暈,倒真有幾分像螢火蟲。阮閒能從上麵聞到一股接近奶油的甜膩香氣。不知為何,他本能地厭惡那股味道。
男人吐出一口氣,猶豫幾秒,終於把那藥丸塞進傷者的嘴。
“胡堅!”握著骨鋸的女人發出一聲尖叫。
傷者倒是立刻安靜了下來。透過草叢的間隙,阮閒甚至看到了那人一臉的迷醉表情。
然而那迷醉十分短暫。
不到半分鐘,方纔還在慘叫的男人大大張開嘴巴,草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的口鼻冒出,隨即填滿眼睛和耳孔。女人差不多要鋸完的傷口斷麵也生出了草,隨後是軀乾,手臂,傷者整個人軟綿綿地鼓脹起來。
女人還跪在地上,拿著沾滿血的骨鋸,臉上一片恍惚。“陸、陸鳴……”
彷彿聽到了呼喚,那傷者自己站了起來。他的姿勢怪異綿軟,趟過自己的鮮血。可他冇有走向同伴,而是撲進身後的草叢。
落地聲輕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很快,那片草又茂密了些。
“他、他被感染了。琳琳,他被感染了,是我們太慢。”被稱為“胡堅”的男人喃喃唸叨,“早知道就帶老潘一起下來,媽的,關鍵時候就找不到人……”
骨鋸從女人手中滑落,她將臉埋進雙手,肩膀抖得厲害。
“我很抱歉。”阮閒輕聲說,“你們還需要止血噴霧嗎?”
“……不用了。”那女人哆哆嗦嗦站起身,用力抽抽鼻子。她拾起腳邊盛滿果實的沾血布袋,將它緊緊抱在懷裡。“你、你看……這裡就是這樣危險的地方,完全不該讓新人下來。要不是這次我們設備有限,我可以帶走你們。”
“多謝,不過我們已經收集到了足夠的東西。”阮閒安撫地笑笑,他能猜出她想聽什麼。
果然,那女人表情舒緩了些,眼睛還是通紅的:“你是個不錯的人,不適合東邊的土匪窩。”
“要是你和你朋友在那邊過得不順,地圖上有資訊,你倆可以投奔極樂號。”她操作完手中疑似定位裝置的器械,又補了兩句。“走石號的船長是個不把人當人看的混賬,你們見了就知道。我們這邊生活條件要好得多,隨時歡迎兩位過來。”
兩套金屬衣從天花板垂下。將戰利品和骨鋸塞進後揹包後,僅剩的那一雙男女踏入金屬衣,隨纜繩快速冇入天花板。
“極樂號。”阮閒將注意力轉回麵前的草坪,嘴裡小聲嘟囔。
“有意思,她冇有撒謊的跡象。”唐亦步正從揹包裡往外拿刀子,眼睛瞄著明滅草的根。
“那是因為她相信自己說的是真的。”阮閒哼了聲,“人類偶爾會這樣。”
按那個男人的說法,對方本該是個四人隊伍,而剛剛放下來的金屬衣隻有兩套。上麵接應的人能夠根據交流內容調整金屬衣的數量,不存在設備有限的說法。她語氣誠懇歸誠懇,順手帶走骨鋸時也毫不含糊。整個人充滿矛盾。
他對剛纔那兩人冇有半分好感。
見唐亦步對那堆草躍躍欲試,阮閒也抽出揹包裡的刀,決定把那女人的提案暫時擱下。“唐亦步,剛剛我觀察了一下,這些草閃爍前會……”
“會抖動三下。”唐亦步聳聳肩,喀嚓喀嚓地割著草。“我也發現了。從剛剛的狀況看來,那種閃爍可能是它們捕食動物的方式——閃進肉體組織,然後紮根生長。”
阮閒略微有些驚訝:“它的果實……”
“些微的奶油味,具有迷幻成分,看起來還不到成熟期,果實底部有花瓣殘餘。不過既然它們能在這種地方開花結果,我們要小心授粉的東西。”唐亦步邊說邊將草捆好。“你想說這些?”
阮閒收起一瞬的訝異,他再次意識過來時,一個微笑已經擅自掛上了他的嘴角。
唐亦步停住將草捆按進揹包的動作:“……我還是第一次見你這樣笑,阮先生,我剛剛說的話有什麼問題嗎?”
“冇有,我們走吧。”看來這次他不需要特地為對方放慢步伐,這種感覺還不錯。
但回到墟盜們的地盤後,阮閒微妙的好心情迅速無影無蹤。
“喲嗬,老塗說得冇錯,還真是倆小白臉,稀罕稀罕。”
隔著小房間的玻璃幕,一個肌肉結實的中年男人正癱在不遠處的椅子上。他理著寸頭,絡腮鬍打理得毛毛糙糙,五官硬朗端正。可結合上表情中的油滑和痞氣,那一點可能的正氣無影無蹤。
那人伸了個懶腰,拎起桌上的酒瓶,向他們歪歪斜斜走過來。而後他低下頭,輕佻的目光穿過厚厚的防彈玻璃,掃過兩人的臉。觀察一番後,他吹了個口哨,甚至還用指節嗙嗙敲了幾下阮閒麵前的玻璃。
“老子還是第一次可惜自己不喜歡男人,唉,浪費啦。”
作者有話要說:
軟軟其實超適合土匪窩(×
老餘出場啦XDDD
謝謝大家的評論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