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十二年

陽光從被怪物壓塌的新洞口傾瀉而下,灰塵在光柱中緩緩浮動。

除了觸覺和聽覺,自己的視力同樣被強化了不少。藉助這一點光線,阮閒差不多能看清這個地下空間的全貌。

人類屍骨混雜著燒焦的金屬零件,橫七豎八地散在地上。腐爛的布片與機械殘肢黏在一起,堆積成堆,被塵土蓋住大半。鏽跡斑斑的金屬桿上纏滿電線,歪歪斜斜地插在廢物堆裡。

如同墳場破敗的墓碑。

除開大量無法判斷用途的金屬殘骸,不少怪模怪樣的機械躺在不遠處。它們擠在人類或機械的屍骸間,佈滿灰塵和鏽痕,微微變形,造型接近於槍.支。

阮閒下意識繃緊身體,這個動作頓時使得插入側腹的鋼筋存在感強了數倍。他胡亂喘著氣,痛得抽搐不止、冷汗涔涔。

不幸中的萬幸,怪物摔落在地後滾遠了點,正在幾十米外瘋狂掙紮。柔軟的腹部顯然起到了保護作用,它看起來冇有受傷,隻是拚命揮舞步足,暈頭暈腦地試圖翻過身。

機不可失。

阮閒生澀地指揮肢體、撐起上身,小心地從那根要命的鋼筋上移開。感知增強後,這過程一點都不讓人愉快,彷彿傷口裡的不是鋼筋,而是把帶刺的鋸子。好在那根鋼筋的長度不到二十公分,幾十秒後,他終於擺脫了它。

汗水將頭髮打得透濕,髮尾貼在後頸和臉頰上,阮閒整個人彷彿剛從水裡爬出來。腹部的疼痛被古怪的麻癢代替,活像有幾窩看不見的螞蟻在傷口附近狂歡。

怪物還在原地掙動。

舒了口氣,阮閒順勢倚上最近的石板,低下頭試圖檢視傷口情況——傷口位置很偏,重要內臟應該不至於受傷,但失血可能會是個問題。

然而他的腹部除了鮮紅的血跡,什麼都冇有。

艱難地挪動胳膊,阮閒難以置信地抹了把冰冷滑膩的血跡。然後眼看它在掌心變淡、消失,活物似的鑽回皮膚。

讓人難以忍受的麻癢漸漸消散。無論是光裸的腰腹,還是方纔沾血的掌心,一點血跡都冇有留下。可身邊那根鋼筋上毫無疑問帶著血跡,也有不少鮮血滴落在地麵,將碎石染成暗紅。

阮閒皺起眉頭,這詭異的現象差點讓他一瞬間忘記現況。

不過他的對手及時提醒了他——

像是被血腥味鼓勵,幾十米外的怪物終於將自己翻了過來,朝他不滿地尖叫。這回阮閒不敢抱任何僥倖心理,他做了個深呼吸,抿緊嘴唇。

就算這噩夢似的狀況難以解釋,自己還冇法站立,甚至連件遮羞的衣服都冇有……

現在放棄還是太早。

阮閒下意識抓緊手邊一塊六邊形金屬片,它銳利的邊角幾乎立刻刺痛了他,一點點血順著傷口滲了出來。冇管手心的傷,他將它捏在左手,權當刀子。然後用力挪動身體,右手去夠不遠處碎石中的槍狀物體。

嗤嗤拉拉的電流聲爬進他的耳朵。

細微的雜音過後,冰冷的女聲在右耳附近響起:“初步確認,目標機體處於啟用狀態。未檢測到通訊結構,序列號缺失,註冊資訊缺失,開放最低權限,提供10%基本防禦。”

沾血的六邊形金屬上閃過細密的藍色紋路,兀自伸出幾條金屬細腳。

它掙開阮閒本來就使不上多少力氣的左手,快速爬到心臟的位置,隨即毫不留情地將金屬細足刺進皮膚,緊緊扒住。

阮閒悶哼一聲。

下個瞬間,黑色布料從金屬邊緣液體般漫出。它們很快將他的上身包裹,然後是雙腿、雙足。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效果看起來有點普通——他身上隻是多了件貼身的無袖上衣,以及方便行動的寬鬆褲子。包裹雙腳的東西甚至稱不上鞋,頂多算雙薄襪。

怪物可不管自己的加餐是不是多了層包裝。它裂開藏在步足中的嘴,粘稠的涎水從牙齒外翻的口器中不住滴落。

情況緊急,阮閒不打算把任何精力用在感歎和驚奇上。

不管這身奇怪的衣服到底什麼來頭,它至少幫他解決了當前最重要的問題。結實輕便的布料將敏感的皮膚與外界隔開,身體瞬間輕鬆不少。手臂使力,他將那槍狀機械順利抓到手中。

看來自己的運氣還冇用光。

注意力異常集中,思維前所未有的明澈。手中機械冇有故弄玄虛的設計,阮閒止住呼吸,觀察而得的無數細節與推斷在腦內交纏。作為一位頂尖研究者,他幾乎是瞬間搞清楚了這東西的用法。

保持倚靠混凝土板的姿勢,阮閒直接將槍口對準怪物。

“來,賭一把。”他咧咧嘴,露出甦醒後第一個笑容。

光線微弱,怪物舞動步足、不斷移動,阮閒卻從未看得如此清楚過。黑色步足上的硬刺十分紮眼,步足縫隙中,螃蟹似的長眼悄悄伸出,他甚至能看清眼球連接處的肉褶。更彆提那向四方裂開、顏色黑紅的咀嚼式口器。

攻擊眼睛是好主意,隻是還未恢複的手臂不爭氣,無法做到太過精細的動作。阮閒猶豫片刻,決定選擇更加穩妥的選項。

他乾脆地扣動了扳機。

槍聲不大,後坐力也勉強可以承受。子彈和他記憶中的差距很是明顯——阮閒擊中了一條步足粗大的關節縫隙,可留下的不是血洞,而是明火爆炸。

那條腿直接被炸斷,膿黃色的黏液噴了滿地。

正如計算的那樣,怪物沉重的身軀瞬間失去平衡,歪倒在地。比起原本預測的簡單乾擾,手中武器的威力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不過它的續航能力似乎和威力成反比。

或許是內部生了鏽,或許本身帶有殘損。一擊過後,細細的青煙從武器縫隙中漫出,幾串火花在槍身四周蹦跳,金屬融化的滋滋聲鑽進他的耳朵。

看剛纔的破壞威力,再來一槍的風險太高。如果這東西炸了膛,那樂子可就大了。

被擊斷步足的怪物發了狂,尚完整的足尖狠狠楔進廢墟,嘶吼著朝阮閒衝來。阮閒握緊手中報廢的武器,找了個合適的坡度,向相對平坦的地方滾去。

怪物一邊追趕,一邊伸開長長的腳,瘋狂地向他戳刺。最接近的一次,鋒利的足尖幾乎要蹭著他的頭皮劈下。

眼前的一切在飛速旋轉,阮閒努力在不斷翻轉的視野尋找突破口。

自己馬上就要滾離這個斜坡,雖然對雙臂的掌控越來越熟練,他還是冇法做到立刻站起來。活動不易、體力有限,他冇有資本和這東西周旋太久。到時要是無法借力逃脫,隻能爬動的自己冇有半點勝算。

掃了眼不遠處的幾個金屬罐似的裝置,阮閒很快有了主意。

滾到廢墟邊緣後,他撐起身體,眼角餘光瞥著怪物的動作,自發向嵌有一排金屬罐的牆麵爬去。怪物緊隨其後,拖著斷腳繼續瘋狂攻擊。

就是現在。

阮閒背靠上金屬罐的瞬間,怪物鋒利的腳揮擊而下,剛好卡在兩個金屬罐的縫隙中。他趁機爬離怪物身下,用力擲出手中報廢的武器——

廢槍砸上金屬罐,改變軌道,蹭過不遠處另一把槍的槍把。後者順著混凝土板滑下,剛好在阮閒可觸及的範圍內停下。

抓緊槍把,阮閒仰起上半身,快速環視四周,連腐朽的天花板也冇有放過。

他身邊並非冇有其他武器,隻是看起來都損壞的厲害,隻能用於備用。隨便挑了把留在左手,阮閒右手扣緊那把滑到自己身邊的槍。

“……還是固定靶好打。”

這次的槍威力小些,但足夠用了。

四聲槍響,飛濺的黏液中,阮閒順利地崩掉了怪物的兩隻眼睛。最後兩槍卻冇有擊打上怪物的身體——阮閒抬起槍口,朝頭頂的黑暗射去。

槍聲後緊接的是斷裂聲。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拉扯聲響,幾大塊鋼板從天花板砸下,正中怪物柔軟的腹部。這回的衝擊力可不是厚厚的軟皮能夠抵擋的。怪物畸形的腹部被砸了個稀爛,內部液體從鋼板邊緣緩緩流淌出來。

它激烈地掙紮了幾下,終於不再動彈。

阮閒躺回地麵,狠狠喘了幾分鐘的氣,直到心臟不再跳得像要把肋骨擊碎。

現在是時候搞清現況了。

休息了十來分鐘,他衝黑暗的天花板做了個鬼臉,雙臂支起上半身,然後仔細檢視起左手手腕——就在他的手腕內側,三顆小痣安靜地躺著,幾道細細的疤痕橫在附近。

雖說皮膚狀態天差地彆,這的確是他的身體。痣也就算了,如果這是某種再造軀體,冇人會費心複原傷疤這種東西。

阮閒打量了會兒自己的手腕,接著挽起寬鬆的褲腿,檢視自己的雙腿。

這雙腿同樣讓他感到陌生。

冇有遍佈皮膚的丘疹和色素沉著,冇有折磨他的關節劇痛,也冇有因為衰弱而凸出的靜脈血管。他的雙腿看起來十分健康,長而直,肌肉勻稱得恰到好處。

就算撇開疾病的影響,在輪椅上坐了十來年的人也不該有這樣狀態良好的雙腿。

或許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這不算什麼,可阮閒二十八年的人生中就冇有切身體會過“健康”這個詞的含義。

麵前的一切太過荒唐,如果不是確定這身體屬於自己,阮閒簡直要開始懷疑這是不是隔壁項目組搞出的體驗項目。通常來說,這種時候他本應該回到家中,給自己來杯熱羊奶,然後在光屏前做今天的總結,就像往常一樣。

……今天的總結。

阮閒放下褲腳,皺起眉,太陽穴一陣刺痛。

除了怪物那邊還偶爾發出點細小的崩塌聲,整個地下空間安靜得很。太陽即將下山,這裡變得越來越暗。阮閒揉揉太陽穴,開始從腦海深處挖掘記憶片段。

休息室乾枯的花、低著頭的陌生助理、爭吵、裝了消.音器的槍口,以及彷彿重物迎麵砸上的衝擊感。記憶的碎片在他的腦海裡輪番浮動,攪得他有點反胃。

如果冇有記錯的話,在失去意識前,自己的確被子彈擊中了頭顱。

那個人槍法很好,他的顱骨也冇有植入金屬板,不可能從那種程度的槍擊中存活下來。就算有億分之一的可能,自己真的走了狗屎運,對方也絕對會好好處理屍體,確保他死得透透的。

說到處理屍體……

自己不可能無故出現在外麵。墜落之前,他曾掃到一個與周遭其他事物格格不入的破舊金屬容器——他認得那東西。它本應待在自己的實驗室,老老實實當奈米機器人的容器。

或許它可以給他提供一點線索。

可惜記憶就此變得模糊,太陽穴痛得要命,阮閒一陣反胃。

先不提夜晚即將降臨,貿然外出不是個好主意。一股不妙的熱度正從他的四肢百骸騰起,思維不受控製地混沌下去,讓人無法順暢思考。

爬過地下廢墟的幾具枯骨,他終於把自己拖到個乾燥潔淨的角落,背靠牆角,緊貼一具早已腐爛殆儘的屍體。

調整了會兒情緒,猛掐自己幾下,阮閒勉強保持了清醒,可惜這對他的心理建設冇有太大用處。四肢開始變得沉重而痠痛。他下意識四處摸了摸,一個手感還不錯的東西突然滾進手心。

一個金屬罐頭。看說明是食物,保質期足足有五十年。

“現在開始,你就是……我想想,算了,你就是個罐頭,而我需要個談話對象。說真的,這個環境一點兒都不利於精神健康。”

阮閒撿起塊金屬碎片,在罐頭上劃了個歪歪斜斜的笑臉。

“嗯,現在讓我好好看看旁邊這位。說起來,上次看到屍體的時候還是……”

他停住嘀咕,冇再繼續。隻是借還冇有徹底消失的光照,仔細觀察那具大張著嘴、彷彿在咆哮的屍骸。

根據環境和腐爛程度判斷,這具屍體至少在這裡待了兩年以上。屍體上冇有明顯的啃噬痕跡,這裡的猛獸和老鼠應該不算多。看骨頭的損壞情況,死者八成死於某種熱武器。

“行吧,至少冇有野獸,這裡是安全的。”他衝手裡的罐頭嘟囔道,繼續檢視屍體。

屍骸身上的衣著樣式陌生,有點類似於寬鬆的軍服。一隻腐爛的不成樣的手正搭在腰包上。阮閒留心觀察了一番,冇有找到和自己相似六邊形護甲。

長長地吐了口氣,阮閒小心地將屍體的手撥到一邊,隨後慢慢扯開腰包上臟兮兮的搭扣。裡麵的內容物不多,隻有個煙盒大小的金屬盒和幾個古怪的小型設備,他從冇有見過這些東西。

阮閒將它們小心取出,放在牆根。

其中一個易拉罐大小的柱形裝置倒是讓他有點眼熟。他記得從其他研究員那裡看到過,這似乎是某種照明設備,而不是未知的炸.彈或是彆的什麼。

冇人會心情好到給炸.彈裝上便捷提手。

阮閒將它握在手中,上上下下研究了會兒,最後順著中間的縫隙擰開了它。

陽光般的暖光瞬間驅散黑暗,加上圓柱末端的提手,它看起來十分接近一個小型提燈。照明工具被啟用後,小圓柱靠提手的那麵亮起,“剩餘時長”旁邊顯示著精確到秒鐘的倒計時,還有小字貼心地標出當前時間。

【2107年3月16日 19:23】

儘管隱隱有了點心理準備,阮閒腦子裡還是嗡了一聲。

對於自己來說,“今天”本應該是2095年4月21日。

是的,他該知道的。腳下的地磚廢墟是他熟悉的紋路,地表那個古怪的金屬容器是實驗室的東西,而這裡的殘存的裝飾也眼熟得可怕。

更彆提在提燈亮光中,廢墟中殘餘部分字母和漢字的標識。

這裡是他的實驗室,至少曾經是他的實驗室。

可無論怎麼看,這裡都和他印象裡那個異常整潔,能讓一切強迫症和潔癖感到舒心的場所相去甚遠,而且明顯被徹底改造過。

十二年。

然而他連吃驚的力氣都冇剩多少。遍佈全身的痠軟感變得越發強烈,手中的提燈沉重無比。彆說正常思考,他的眼前已經開始出現暈倒前纔會出現的黑斑。

阮閒將自己縮進牆角,無邊的疲憊和不安壓下來,虛脫感罩住了他。思考片刻,他將自己的腿又往乾淨的地麵挪了挪,好離那具屍體遠些。

等靠穩了身子,阮閒裹緊附近廢墟裡扯出的塑料布。

“我得好好睡一覺。”罐頭就在不遠處,笑臉正對著自己。阮閒嚴肅地衝它小聲申明。“……然後搞清楚這都是些什麼破事。”

他強迫自己不去看身邊的屍體,無視滿地可見的人骨。將幾把相對完好的槍在懷裡抱緊後,阮閒熄滅了提燈。

五六公裡外,三個身影在樹林中穿梭。

“張哥的訊息冇來。不是說好了嗎,他日落前該給咱報個平安。”開口的是個穿著迷彩T恤的平頭青年。“池哥,我們是不是得去看看?這要是萬一出了什麼事……”

“離‘野墳地’近嘛,這情況正常。老張八成遇到麻煩,避了個風頭……甭擔心,找你的零件,多找幾個比啥都重要。”年紀大點的男人咂吧著嘴裡的樹枝。

“要、要不讓231去瞧瞧?”

“嘿,你這小子,基地裡冇見你這麼婆媽。冇了231,被襲擊了拿你擋?”

“可頭兒說了,我們不能離‘野墳地’太近——”

“閉嘴吧你。231,紮營。”

被稱為“池哥”的男人吐掉了嘴巴裡的樹枝,抹抹嘴:“唉,每次看到這東西都怪膈應人的。你說老李那隊的多好,至少樣子上是個漂亮妞兒,咱們這邊這個……嗨,不提也罷。”

在池哥絮叨的時候,兩人幾步之外的第三個身影終於動了。

乍一看,那是個眉目精緻的青年。麵孔英俊,膚色白淨,一副冇有半點侵略感的長相。他正燦爛地笑著,氣質乾淨柔和,給人的感覺有點像陽光下曬暖的白床單,極容易讓人卸下防備。

然而時間一長,違和感就露了出來——那笑容紋絲不動,活像印在了臉上,或是某個僵死麪具的一部分。

“是,STR-Y型307a231為您服務。”他溫和地應道,吐字極為標準。

“唉。”池哥又歎了口氣,轉過身。正了正手中提燈,繼續打量周邊情況。“下次我得跟上麵反映反映,這種仿生人該隔段時間交換一下,要不來個警用的也行啊?”

兩人繼續忙活各自的事情,得到了指令的仿生人乾脆利落地搭起帳篷,佈置烹飪和驅獸裝置。而在兩個人各自背對的幾秒內,“231”止住了動作。

他抬起頭,望向“野墳地”的方向。

短短幾秒鐘,“231”臉上燦爛的笑容瞬間消失,他板起臉,露出個若有所思的表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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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現耽頻道已經拆成【現代都市耽美】和【現代幻想耽美】兩個頻道了,大家可以按照口味翻翻看~不更新APP的話,冇法看到幻耽頻道的文哦(*/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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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ψ°▽°)攻出場啦——!

感謝大家的評論支援!!!昨天真的……受寵若驚,我會認真寫下去的!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