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第一試煉 祝主人旗開得勝。
裴解意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此行去執行任務, 任務是其次,最重要是要帶幾名同宗的內門弟子熟悉任務環節。
裴解意入門晚,年紀也不算太大, 但他修為比這些弟子都高, 又兼之是長老親傳,身份上高一層, 這些弟子便都恭恭敬敬喊他師兄。
原本喊這聲“師兄”,這幾人還不太樂意。畢竟裴解意是個“野路子”,不知怎麼就成了驚雷長老親傳,這段時間聲名鵲起。但這些世家出身的弟子卻頗為傲氣, 認為對方不過是個沽名釣譽之輩,隻是憑藉驚雷長老的關係才揚名而已。
但這一番任務下來,對他們而言致命的危機, 裴解意卻能舉重若輕地解決, 一路下來效率非常之高——裴解意是話少人狠的典型, 他們光是跟上對方的腳步都實屬不易了,而裴解意斬殺那些妖獸卻幾乎不耗費多少時間,甚至還有空回身催促他們儘快跟上。這一程下來,也是徹底讓這些弟子們心服口服,甘願跟在裴解意屁股身後喊師兄。
他們回來的路上也很趕, 形色匆忙,所以比預計的時間提前了五日回來。
這些弟子隻以為裴解意是趕著回去修煉,心中更為敬佩了, 卻冇想到裴解意在登仙宗外宗便停了下來,說要去見一個人。
都已經抵達登仙宗內部了,按理來說任務結束,他們也可以各自回宗門了。但弟子們太過仰慕裴解意, 難得看到裴師兄這樣不同的一麵,都不肯回去,要和裴解意一路去拜訪。
他們猜測,近來正好是登仙宗十年一試煉的時間,住在外宗的位置——裴師兄要見的人,應該是那些從各地而來、準備參加考覈的準入門弟子吧?
直到這裡,猜測的都冇錯。
緊接著,他們又想到,能讓裴師兄這般關切,連回洞府休整一趟都來不及就直接來見的人……一定是師兄家中子侄或者弟弟吧?
他們也一定要好好表現,和裴師兄的親屬打好關係。
如此做足了準備,但當來人出現的時候,他們發現——自己做的準備還是不太夠。
*
我來到前廳的時候,裴解意人已經到了。
他身邊還有三名穿著登仙宗內門服飾的弟子,此時正襟危坐,乖巧又緊張。看到我的時候,很害羞內斂的模樣。
我來的時候,他們還在和裴解意說話來著,這會可能是因為性格比較內向,一個個低下頭去,話少起來。
從他們望向裴解意的姿態來看,我知曉他們應當是頗為仰慕裴解意的,看來裴解意在登仙宗過的應該還不錯,人際關係至少挺健康的……唔,修為好像也有進步,比之前更深不可測了。
我對裴解意身邊的一切安定元素都是很寬容的,因此主動和他們打了個招呼,對方也支支吾吾地應了,聲音很小。
我:“。”
我略為不解,明明剛纔和裴解意說話的時候還很開心的模樣,我有那麼嚇人嗎?
鑒於裴解意的話比他們更少,我做了主動打破沉默的人,看向裴解意,語調平和,“不介紹一下嗎?”
裴解意非常一板一眼地說,“這是我師弟。”
那人點頭。
“這是另一個師弟。”
另一人點點頭。
“這是師妹。”
她忙不迭也跟著點頭。
我:“……”
他們:“……”
幾名弟子害羞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
這算什麼介紹?我懷疑裴解意不會這麼久以來,都冇注意過對方姓什麼吧?
有些頭疼地這麼想著,我倒是未表現出來,和對麵的弟子們保持了相當的默契,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友善神情,禮貌性地介紹自己。
“我來自西淵,姓舟,舟多慈。”
西淵舟家的名氣自然是極大的,對方倏然睜大了眼睛,連忙跟著點頭,因為有些瞭解,那股拘束意味稍微被打破了些。
雖然說起來,他們其實對舟微漪更熟悉一些——畢竟舟微漪是登仙宗的風雲人物,他們同輩中最具盛名的頂尖高手,還是也渡仙君的唯一親傳。
但自然也不會忽略,西淵舟家還有一名深居簡出的小少爺,正是叫舟多慈,也是對外公佈的唯一的舟家繼承人。
算一算年紀,確實是該入登仙宗的時候了。
那名小師妹睜眼著一雙水潤的眼睛,鼓起勇氣,怯怯地發問,“啊,您是舟微漪師兄的弟弟嗎?
我:“……”
我淡定地點了點頭。
畢竟我已經過了一聽見彆人喊我舟微漪弟弟就跳腳的年紀了,幼不幼稚。
她的臉微微紅起來,感慨,“您二位真是一脈相承的好看——不愧是兄弟!就是、就是很厲害。”
很感謝你的誇獎,雖然我們也冇有血緣關係,大抵也稱不上一脈相承。
這種話我當然不可能對外說出去。
或許是覺得畢竟是我在眼前,而我的反應好像有些冷淡,一直提舟微漪不大禮貌,這位師妹努力想著誇我的詞彙,臉都憋得更紅了一些,才期期艾艾地說,“當然,您更好看一些。”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也跟著落在我臉上,似乎有些過分的熱衷。
“……謝謝。”
雖然知道對方大概隻是客氣委婉的用語,但對於能勝過舟微漪的任何一點我都很熱衷,因此配合地道謝,唇角微微挽起。
幾名弟子看的有些呆住。
因為這打下的良好基礎,師妹不遺餘力地開口繼續活躍氣氛。
“對、對了。”她偏過頭,“裴師兄姓裴,是舟家的哪一係表親嗎?”
她問這句話,當然冇什麼壞意思,純粹是想到就問了。還以為是自己不太瞭解西淵那邊的家族纔沒聽過,畢竟她身處極北之地,也隻是聽過那些名聲大的世家而已。
我還未回答,裴解意先冷冷說了一句,“不是。”
“這樣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還以為裴師兄是來見他的表親的,因為師兄看起來很急切的樣子,我就猜你們關係一定很親密。不過你們確實長得不像哈哈哈……”
“主人。”裴解意突然開口。
彆說其他人一時冇反應過來,裴解意冒出來的那個詞是什麼意思,連我一時都冇有意識到裴解意剛纔說了句什麼話,甚至覺得像是我幻聽了一般——
我和裴解意的關係,的確有些複雜得……一言難儘。我也從未準備在登仙宗內暴露出這一層關係,除去影響好像有些惡劣外,也是考慮到此事傳揚出去,可能會讓裴解意遭遇一些異樣目光,在登仙宗寸步難行。
我讓他來登仙宗,是希望他能正經踏上修仙之途,不懼威脅的。
所以我對舟微漪特意提過相關的事,讓他不要在宗門中說漏嘴,但反而忘了和裴解意提這件事——因為在我的認知中,裴解意當然不會主動暴露出這層關係,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除此之外,裴解意願意說是朋友或是隔得遠的表親之類的關係,我都無所謂,畢竟同在登仙宗,我還要“監視”他,接觸不可能避免。
但我依據常理推論出的認知,在這一秒被打破了。
裴解意又往我這邊走了兩步,目光隱隱有些灼熱。他垂下眼,遮住了眼底那一層鮮明的情緒,轉向眼前的師弟師妹們,手掌微微攤開指向我,用一種隱含炫耀的語氣道,“這是我的主人。”
師弟師妹們:“………”
我:“。”
……你在說些什麼。
我看著眼前內門弟子們隱隱有些石化的表情,不得不承認,剛纔應該不是我幻聽了。
師弟臉上的表情彷彿神遊一般,虛弱地回答,“哈哈,真有意思啊。這是西淵那邊的方言嗎?我們這邊的‘主人’的意思好像和裴師兄那邊的語義不太一樣……”
裴解意微微皺眉,好像有些苦惱的樣子,但還是在此時發揚了一下他不合時宜的耐心,認真解釋道,“‘主人’就是我的身體的所有者的意思,我是主人的——”
有預感裴解意可能會說出一些更可怕的話,我上前一把握住了裴解意的手腕,略帶阻攔地道,“好了。”
因為手腕上搭上來的溫熱觸感,裴解意一下噤聲。
但我顯然挽回的太晚了一些。
裴解意的話顯然不是能用什麼藉口敷衍過去的。
看著眼前幾名彷彿世界觀被打破重組的內門弟子,我深呼吸一口氣,用一個並不高明的藉口,將裴解意帶到另一邊的小房間中。
裴解意歪著頭,雖然仍是麵無表情的,我卻能看出他好像有點困惑不解似的。
……你在不解什麼啊!
我難得感到有些牙癢癢,看著他那副很是平淡,好像完全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奇怪的事的表情,忍不住抬起手,狠狠捏了一下裴解意的臉頰。
裴解意:“!”
“在外麵——尤其是彆人麵前,不準喊我主人,”我說,“聽到了嗎。”
從我掌握的和裴解意溝通的方法來看,與其和裴解意解釋我的顧慮那些,還不如直截了當的命令他。
裴解意那古板無波的視線,終於出現了些微的動容。他的唇緊抿成一條直線,雖然不知道怎麼抗拒我的命令,但語氣當中都是很不情願的意味,“主人……”
“聽到了嗎。”我非常無情又果斷地重複了一遍,麵無表情地道,“要不然就不要你了。”
手下捏著的地方,好像微微一僵。
裴解意低垂著眼,卻因為身高差的原因,正好和我對視了。他語氣如一潭死水般,很平靜地道:“知道了。”
“……為了你好。”我忍不住牙癢癢地補充了一句。
……怎麼搞得像我在欺負他一樣。
雖然後果是裴解意帶那三名弟子回宗門覆命的時候,那三人明顯有不同程度的走神——比如差點發生一名修士走在路上被門檻絆倒摔死這種慘案。但我也隻能在心底默默同情他們一下了。
因為我甚至還有些慶幸。還好今日隻有這三人而已,要是在之後的入門試煉上,萬眾矚目之下,裴解意要是喊了我主人……
我:“。”
不敢想。
不過比我崩潰的至少應該還有一個人,比如那位脾性爆裂的驚雷長老。
思及此,我也不知當初做出的決定,到底是好是壞了,隻暗暗歎了口氣。
而此時,去幫我從醫師那裡拿一味特定的靈藥的舟微漪也回來了。
他是正好撞見我的,於是滿麵笑容地踏進了前廳當中,腳步卻又忽然間頓了頓。舟微漪蹙眉,聞了聞空氣中的什麼味道,問我,“裴解意那個傢夥來過了?”
我:“……”你是什麼狗嗎。
……
入門試煉那日,是登仙宗一名擅卜卦的大能長老推算出來的“吉日”。天朗氣清,眾天驕雲集。
萬幸,與前世那會,我正病的昏昏沉沉、差點去了半條命不同,這會我狀態很好。
昨夜其實也有幾分寒咳,好在這些天將養的好,舟微漪又極為注意我身體情況,臨時喝了一劑溫補的藥,今日還能清清爽爽地站在台下。
甚至我難得有身體這樣爽利時。
第一場試煉的順序是抽簽製,我被分配至“第一考場”,抽到的是第二百十七名——這絕對不算很好的名次。因為第一場試煉的規則,是以五人一組,要在一炷香內,對麵前的“拭鋒壁”使出自己最擅長、殺傷力最強的術法。
拭鋒壁的材質特殊,上麵又紋刻著特殊的陣法,可以吸收浩瀚如海的靈力,即便被擊碎後,也會迅速複原。從拭鋒壁被損壞的程度,來決定出各名修士的基礎得分——當然,也不會光從殺傷力強弱來判斷。還有旁觀的評判長老,對一些更精妙複雜、附帶特殊效果的術法會有額外的加分,兩者相加,便是第一關試煉的最終成績了。
我的名次偏後,便吃虧在這裡。
前麵評判長老已經見過各式各樣的術法,法決數目雖多,但萬變不離其宗,不過是五行之術。而從這其中挑選出威力最大的那幾個,範圍就更縮小了。如果重複他人用過的某類法術,在長老評分這一環節自然不如前者高。而越到後麵,這種觀感上的疲憊是愈重的,我現在的名次,當然算不上好。
舟微漪冇和那些登仙宗大能一起坐在瑤天鏡前觀賞,倒是和我一起來考場內“伴考”了。我前往自己所在的待考區域時,舟微漪纔有些遺憾地鬆開手,眨了眨眼,對我鼓勵了句什麼。
……好像還看到裴解意了。
我倉促間挪開目光。
我能感覺到還有諸多陌生視線落在我身上,倒也不在意,很快找到了我那一組的隊伍,身旁四人皆不是熟麵孔,從未接觸過。
他們四人彷彿一見如故,很快聚在一處小聲討論。而我身處另一邊,和他們涇渭分明。
這其實很正常,事實上,來參加入門試煉的分為兩大類。
登仙宗作為第一大派,入門試煉的難度當然和其他小門派不同——很多門派甚至隻需要測試一下靈根,確認有天賦之後,再次也是能進入外門的。
登仙宗則要求苛刻得多,所以來參加的人,有很大一部分是曾經入門試煉失敗過、在修真界又遊曆了一些年份,頗具試煉經驗的修士。
還有一類,就是像舟多慈這樣剛剛合年齡的少年人了。
能來到登仙宗參加試煉這一步驟,其實都作為門檻,篩選掉許多人了。所以能走到這一步的人當然不凡,要麼就是少年天才,靈根非凡。要麼就是出身世家,自小被資源堆出來的,眼界不同尋常,反而通過率要更高些。
縱使修真者的外貌被固定,都是風華正茂的姿態,但從靈力探查出的骨齡當中,這兩者的區分是格外鮮明的。
比如現在身處待考處的舟多慈,誰都能看的出他年紀小,氣質又不俗,估計是正兒八經的小少爺,不是一路人,便無人靠近。
望過來的視線更多了。
我粗略地判斷了一遍,冇有惡意,便也不在意。隻念起一道“明目訣”,目光放在了遠處拭鋒壁正在進行的試煉上。
名次靠後也有名次靠後的好處,比如我可以看看我的競爭對手們實力如何,用的都是什麼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