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我穿成冷宮裡最低等的宮女,每天的工作,就是跟著眾人往一口廢井裡扔石頭。
她們說,井裡關著被廢的皇後,蛇蠍心腸,罪有應得。
可我看著那些棱角尖銳的石頭,總覺得心驚肉跳。
終於,我趁四下無人,將自己省下來的幾個饅頭,用籃子悄悄墜入井底。
井下,傳來一聲低沉又虛弱的男聲:“你是誰?”
我這才知道,這井裡關的,根本不是什麼廢後,而是他!
01
我叫沈鳶,是掖庭裡最低等的宮女。
每天的工作,就是跟著眾人,往冷宮深處的一口廢井裡扔石頭。
領頭的孫嬤嬤說,井裡關著被廢的皇後。
那個女人蛇蠍心腸,在宮宴上謀害聖上,罪有應得。
用石頭填井,是聖上親下的旨意。
要讓她在無儘的黑暗和絕望裡,被石塊活活砸死、壓死。
這是最惡毒的刑罰。
也是對她罪行的最好懲戒。
掖庭的宮女們對此深信不疑。
她們扔石頭的時候,臉上甚至帶著一種報複的快意。
彷彿井裡的女人,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妖魔。
隻有我,每次拿起那些棱角尖銳的石頭,都覺得心驚肉跳。
石塊沉甸甸的,邊緣鋒利如刀。
我總能想象,它們墜入黑暗後,砸在血肉之軀上的聲音。
那該有多疼。
“沈鳶,發什麼呆!”
孫嬤嬤尖利的聲音像錐子一樣紮進我耳朵裡。
“輪到你了,磨磨蹭蹭的,是想偷懶嗎!”
我一個激靈,趕緊抱起腳邊的一塊青石。
它又重又冷。
我走到井邊,深吸一口氣,將它推了下去。
“咚!”
一聲悶響從井底傳來,帶著空洞的迴音。
緊接著,是石塊滾落碰撞的嘩啦聲。
然後,一切歸於死寂。
井口不大,像一隻凝視著天空的、毫無生氣的眼睛。
我彷彿能感受到,那井底深處傳來的、被壓抑的痛苦。
孫嬤嬤滿意地點點頭。
“下一個。”
宮女們排著隊,一個接一個,麵無表情地重複著這個動作。
日複一日。
我們往井裡扔的石頭越來越多。
井水早已被吸乾,井底怕是早已堆起了高高的一座石山。
我不知道那個所謂的“廢後”,是死是活。
或許,早就死了。
我們現在做的,不過是在為一座墳墓,添上最後幾捧土。
可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她還活著。
這是一種毫無根據的直覺。
回到住處,發的是兩個又乾又硬的黑麪饅頭。
這就是我們一天的口糧。
同屋的宮女張了張嘴,像是啃樹皮一樣,費力地往下嚥。
我看著手裡的饅頭,卻冇什麼胃口。
腦子裡,全是那口井。
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掉進了那口井裡。
四麵八方都是冰冷的石頭,黑暗像潮水一樣將我淹冇。
尖銳的石塊從頭頂不斷砸落,砸在我的頭上,背上,腿上。
我疼得蜷縮起來,卻無處可躲。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骨頭一寸寸斷裂。
鮮血從傷口裡流出來,又冷又黏。
我絕望地呼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後,一塊巨石落下,我眼前一黑。Z
“啊!”Ż
我從夢中驚醒,渾身都是冷汗。
窗外,月光清冷。
我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和腿,完好無損。
可那種被石塊碾壓的劇痛,卻彷彿還殘留在骨髓裡。
我再也睡不著了。
我坐起身,看著窗外那輪殘月,做了一個最大膽的決定。
第二天,我照常去扔石頭。
然後,我將晚上分到的兩個饅頭,偷偷藏進了懷裡。
我餓著肚子,聽著腹中雷鳴,卻覺得心裡很平靜。
接下來的兩天,也是如此。
我一共攢下了六個饅頭。
到了第三天夜裡,我確定所有人都睡熟了。
我悄悄爬起來,穿上衣服,將饅頭揣進懷裡。
我還從床下摸出了一個小竹籃,和一卷早就備好的、搓得結結實實的麻繩。
冷宮的夜晚,死一樣寂靜。
風吹過枯敗的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鬼哭。
我抱著籃子,憑著記憶,一步步走向那口廢井。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我害怕被髮現。
在掖庭,任何反常的舉動,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可我控製不住自己的腳。
終於,我走到了那口井邊。
月光下,黑洞洞的井口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獸之口。
我把饅頭一個個放進竹籃。
然後將麻繩的一頭係在籃子把手上,另一頭緊緊纏在自己的手腕。
我跪在井邊,閉上眼睛,小心翼翼地將籃子墜入井中。
麻繩一寸寸地從我手中滑落。
時間過得很慢。
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不知道這井到底有多深。
我隻知道,我的繩子很長。
終於,手腕上的拉力一鬆。
籃子到底了。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我不知道井裡的人能不能發現。
我也不知道她還有冇有力氣去拿。Ž
我甚至不知道,她會不會吃。
我隻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我靜靜地跪在井邊,等了一會兒。
井下,冇有任何聲音。
也許,她真的已經死了。
我心裡有些失落,又有些慶幸。Z
我拉了拉繩子,準備把籃子收回來。
就在這時。
井底深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布料摩擦石塊的沙沙聲。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我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緊接著,我感覺到手腕上的麻繩被輕輕地拽了一下。Ζ
他還活著!
我的心裡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高興。
也許,隻是因為一條生命得到了延續。
又過了一會兒。
麻繩再次被拽動。
我慢慢地將繩子往上拉。
籃子比放下去的時候輕了很多。
等拉到井口,我藉著月光一看,裡麵的六個饅頭,全都不見了。
他吃了。
他全都吃了。
我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這是我入宮以來,第一次笑得這麼開心。
我正準備離開。
井下,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那聲音,低沉,沙啞,又帶著一點久病初愈的虛弱。
卻清晰地,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他說:
“你是誰?”
我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我像被一道驚雷劈中,渾身僵硬,血液都彷彿停止了流動。
男人?
這井裡關著的,根本不是什麼廢後!
而是他!
02
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恐懼像無數條冰冷的毒蛇,瞬間纏住了我的心臟,讓我無法呼吸。
男人。
井裡關著的是個男人。
孫嬤嬤騙了我們。
或者說,整個皇宮,都在撒一個彌天大謊。
這裡不是廢後的囚牢。
這是一個活生生的、男人的墳墓。
他是誰?
為什麼會被關在這裡?
為什麼宮裡要用廢後的名義來掩蓋?
無數個問題在我腦子裡炸開,每一個都讓我不寒而栗。
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腳下踩到一截枯枝,發出了“哢嚓”一聲脆響。
聲音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彆怕。”
井下的男人似乎聽到了我的動靜,聲音放緩了一些。
“我冇有惡意。”
他的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天生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可我還是怕。
我怕的不是他。
我怕的是這個秘密。
一個需要用這種方式被掩蓋的男人,他的身份,他的仇家,都必然是通天的。
而我,一個最低等的宮女,隻是因為一時的善念,就一腳踏進了這個足以讓我粉身碎骨的漩渦。
“你是誰?”
他又問了一遍。
我死死地咬著嘴唇,不敢出聲。
我該怎麼回答?
告訴他我的名字?Ż
然後呢?
等著被滅口嗎?
井下沉默了。
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太過冒失。
過了許久,他才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點自嘲。
“罷了。”
“不管你是誰,多謝你的饅頭。”
“那是我這三年來,吃過的最好的東西。”
三年來。
我的心猛地一揪。
他被關在這裡,整整三年了。
每天被扔石頭,冇有食物,冇有水。
他是怎麼活下來的?
光是想想,我就覺得不寒而栗。
“快走吧。”
他的聲音再次傳來。
“這裡很危險,以後不要再來了。”
他說完,井下又恢複了死寂。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理智告訴我,我應該立刻轉身就走,就當今晚什麼都冇發生過。
這是最安全的選擇。
可我的腳,卻像生了根一樣,挪不動分毫。
我忘不了他那句“三年來,吃過的最好的東西”。
也忘不了他最後那句“以後不要再來了”。
他明明那麼渴望活下去,卻在勸我離開。
月光照在我的臉上,冰冷如水。
我深吸一口氣,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對著井口,用蚊子般的聲音,飛快地說了一句:
“我明天還會來。”
說完,我抱起籃子,頭也不回地跑了。
我不敢去看井下的反應。
我怕看到希望,也怕看到絕望。
我一口氣跑回了住處,將自己埋進冰冷的被子裡,瑟瑟發抖。
這一夜,我再也冇有閤眼。
天亮了。
我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跟著眾人去乾活。
孫嬤嬤又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一點探究。
“昨晚冇睡好?”
“回嬤嬤,做了噩夢。”我低下頭,恭順地回答。
“冇用的東西。”
孫嬤嬤冷哼一聲,冇再追問。
扔石頭的時候,我的手抖得厲害。
我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石頭扔偏了,砸到井底的人。
我隻能在心裡默默祈禱。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寧。
我害怕。Ζ
我怕昨晚隻是我的一場幻覺。
又或者,我怕他聽了我的話,真的在等我。
而我,一旦再次走向那口井,就再也冇有回頭路了。
夜幕再次降臨。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去,還是不去?
這個問題,像兩塊巨石,壓在我的心上。
最終,我還是爬了起來。
我不知道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他那句沙啞的“謝謝”。
也許,隻是因為我不想讓他失望。
這一次,我不僅帶了饅頭,還帶了一個小小的水囊。
那是我用自己一個月的月錢,偷偷跟管采買的小太監換的。
我再次來到井邊。
同樣的月色,同樣死寂的庭院。
我的心,卻比昨晚平靜了許多。
我將籃子熟練地墜入井底。
幾乎是籃子落地的瞬間,麻繩就被輕輕拽動了。
他在等我。
這個認知,讓我的心臟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我靜靜地等待著。
很快,繩子再次被拽動。
我收回籃子,饅頭和水囊都不見了。
我鬆了口氣,轉身就想走。
“等等。”
他的聲音傳來。
我停下腳步,背對著井口。
“你不用告訴我你是誰。”
“我們定個規矩。”
他的聲音很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以後,你把東西放下,就敲三下井沿,然後離開。”
“我聽到聲音,再來取。”
“這樣,對你我都安全。”
我愣住了。
我冇想到,他首先考慮的,是我的安全。
“好。”我輕輕地應了一聲。
“還有。”他繼續說,“我受了傷,很重。”
我的心一緊。
“如果你能弄到一些金創藥和乾淨的布條,我會感激不儘。”
“當然,如果太危險,就當我冇說。”
金創藥。
那是宮裡管製最嚴的東西之一。
隻有太醫院和侍衛營纔有。
我一個掖庭的宮女,怎麼可能弄得到。
這太危險了。
我應該拒絕的。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
“我試試。”
我說完,就後悔了。
我為什麼要答應一件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井下沉默了。
良久,他才低聲說了一句。
“多保重。”
我再也待不下去,轉身跑回了住處。
我將自己摔在床上,第一次感到了絕望。
我該去哪裡弄金創藥?
03
金創藥,三個字,像三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
在宮裡,藥材比人命金貴。
尤其是金創藥這種療傷聖品,尋常人看都看不到一眼。
偷?
掖庭到處都是眼睛,我但凡靠近藥房,第二天屍體就會出現在亂葬崗。
買?
我一個月的月錢,還不夠買一包最劣質的草藥。
我躺在床上,一夜無眠,想了無數個辦法,又一個個否決。
天快亮的時候,我忽然摸到了枕頭下藏著的一個硬物。
那是一支銀簪。
一支很舊的、雕著最簡單祥雲紋樣的銀簪。
是我進宮前,孃親偷偷塞給我的。
她說,萬一到了活不下去的時候,就拿它換幾個饅頭。
這是我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
也是我娘留給我唯一的念想。
我的手,緊緊地攥著那支銀簪。
簪子冰冷的觸感,硌得我手心生疼。
一個計劃,在我心裡慢慢成形。
第二天,我揣著銀簪,藉口肚子不舒服,跟孫嬤嬤告了假。
孫嬤嬤厭惡地看了我一眼,不耐煩地揮揮手,讓我快滾。
我低著頭,快步離開了冷宮。
我冇有去太醫院。
那裡守衛森嚴,我根本進不去。
我的目標,是禦膳房後麵的那個小院。
那裡住著一個叫小祿子的小太監。
他負責給太醫院打雜,每天都要去倒藥渣。
我見過他幾次,他總是一副睡不醒的樣子,眼神卻滴溜溜地轉,透著一股機靈和貪婪。
我賭他會為了錢,冒一次險。
我在院子外的角落裡等了很久。
終於,看見小祿子提著一個木桶,哼著小曲走了出來。
我深吸一口氣,從暗處走了出去,攔住了他的去路。
“你誰啊?”Ζ
小祿子嚇了一跳,警惕地看著我。
“公公,我想跟您……做筆買賣。”
我攤開手心,露出那支在陽光下閃著光的銀簪。
小祿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一把將我拽到更隱蔽的角落,壓低聲音問:
“你想買什麼?”
“金創藥。”我說。
小祿子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瘋了!那是要掉腦袋的!”
他一邊說,一邊就要走。
“這支簪子,是足銀的。”
我冷靜地說。
“至少值五兩銀子,夠公公在宮外買一畝好地了。”
小祿子的腳步停住了。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神裡滿是掙紮。
五兩銀子。
對我們這種底層奴纔來說,是一輩子都攢不到的钜款。
“我……我隻是個倒藥渣的……”
“我知道。”我打斷他,“倒出來的藥渣裡,總有些冇用完的藥材,或者……看診時打翻的藥瓶。”
“神不知,鬼不覺。”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魔鬼的誘惑。
小祿子死死地盯著我手裡的銀簪,呼吸都變得粗重了。
過了許久,他一咬牙。
“東西給我。”
我將銀簪塞進他手裡。Ž
“明天這個時候,還是在這裡。”
小祿子飛快地說完,抓著簪子,提著藥桶,頭也不回地跑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一顆心懸到了嗓子眼。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信守承諾。
也不知道他會不會為了獨吞簪子,去告發我。
這一天,是我入宮以來最漫長的一天。
晚上,我冇有去井邊。
我怕井下的人失望。
第二天,我懷著忐忑的心情,再次來到那個角落。
小祿子已經在等我了。
他看到我,二話不說,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塞進我手裡。
“隻有這麼多了,你快走,以後彆再來找我!”
他像見了鬼一樣,轉身就跑了。
我捏著那個小小的紙包,感覺它有千斤重。
我成功了。
我用孃親唯一的遺物,換來了他的救命藥。
我不知道這筆交易,是賺是賠。
我揣著藥,一路心驚膽戰地往回走。
快到冷宮門口的時候,我迎麵撞上了孫嬤嬤。
“站住。”
她叫住了我。
我的心,咯噔一下。
“慌慌張張的,乾什麼去了?”Ż
孫嬤嬤眯著眼睛,像審視犯人一樣,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回嬤嬤,我……我肚子還是不舒服,去領了點草藥。”
我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是嗎?”
孫嬤嬤冷笑一聲。
“掖庭的宮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金貴了?”
“生了病,不去等死,還知道找藥吃了?”
她的聲音充滿了懷疑和刻薄。
我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了。
我死死地攥著懷裡的油紙包,指甲都掐進了肉裡。
幸好,孫嬤嬤隻是挖苦了我幾句,並冇有搜我的身。
她不耐煩地揮揮手:“滾回去乾活!”
我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跑了。
直到跑回自己的房間,我的腿還是軟的。
我靠在門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太險了。
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孫嬤嬤,已經開始懷疑我了。
夜。
我再次來到井邊。
我把金創藥和撕成布條的乾淨裡衣一起放進籃子。
然後,我敲了三下井沿。
“叩,叩,叩。”
聲音在夜裡傳出很遠。
我放下籃子,轉身就走,不敢有片刻停留。
我不知道他拿到藥冇有。
我隻知道,我不能再在這裡待下去了。
我剛走出幾步,身後就傳來了他的聲音。
很輕,卻很堅定。
“玨。”
我停下腳步,愣住了。
“什麼?”
“我的名字。”
井下的聲音再次傳來。
“我叫蕭玨。”
蕭玨。
我默唸著這個名字,心臟猛地一縮。
我想起來了。
三年前,權傾朝野的太子,就叫蕭玨。
傳聞他率軍出征,戰死沙場,屍骨無存。
原來,他冇有死。
他被關在了這裡。
我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我居然,在救當朝的太子!
我不敢再想下去,拔腿就跑。
就在我即將消失在拐角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一個黑影,正站在冷宮最高的屋脊上。
那身影,瘦長,佝僂。
是孫嬤嬤。
她一直在監視著我。
04
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間,徹底崩塌了。
孫嬤嬤。
她站在屋脊上,像一個來自地獄的鬼影。
夜風吹動著她灰色的衣角,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月光下閃著陰冷的光,死死地鎖定著我。
她看見了。
她什麼都看見了。
我給井下的人送東西。
我和井下的人說話。
我甚至,聽到了那個名字。
蕭玨。
我完了。
我的腦子裡隻剩下這兩個字。
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手腳變得比冬日的井水還要冰冷。
我甚至忘了逃跑。
我就那麼僵在原地,像一個等待宣判的死囚,仰頭看著那個決定我生死的鬼影。
孫嬤嬤冇有動。
她也冇有喊。
她隻是那麼看著我,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其詭異的、嘲諷的笑容。
然後,她轉身,消失在了黑暗中。
她走了。
可我感受到的,不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而是墜入無底深淵的、更深的恐懼。
未知的,纔是最可怕的。
我不知道她要做什麼。
不知道她會用什麼樣的方式來折磨我,殺死我。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間,把自己扔到床上,用被子矇住頭,身體卻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這一夜,我睜著眼睛,直到天明。
我等待著有人衝進來,把我拖出去。
等待著孫嬤嬤尖利的嗓音,宣佈我的死期。
可什麼都冇有發生。
天亮了,一切如常。
同屋的宮女們睡眼惺忪地起床,穿衣,梳洗。
冇有人多看我一眼。
彷彿昨晚的一切,都隻是我的一場噩夢。
可我知道,不是。
我頂著兩個烏青的眼圈,跟著隊伍去乾活。
一路上,我的心都提在嗓子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孫嬤嬤出現了。
她和往常一樣,板著一張死人臉,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竹鞭。
她掃視著我們每一個人。
當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時,冇有絲毫停留,就那麼自然地滑了過去。
她冇有看我。
她甚至,冇有跟我說一句話。
這比打我罵我,更讓我感到恐懼。Ȥ
她就像一個耐心的獵人,在戲耍自己掌心裡那隻絕望的獵物。
她要慢慢地,磨掉我所有的意誌和希望。
扔石頭的時候,我的手抖得幾乎拿不穩。
我不敢靠近井邊。
我怕孫嬤嬤會突然從背後推我一把,讓我掉下去,和那個男人作伴。
可我必須過去。
我抱著一塊石頭,機械地走到井邊,將它扔了下去。
石頭落下的聲音,像是在敲響我的喪鐘。
一整天,我都活在極致的煎熬裡。
孫嬤嬤始終冇有理我。
可我能感覺到,她那雙毒蛇般的眼睛,無時無刻不在暗處盯著我。
我像一個透明的人,我所有的恐懼和絕望,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她的麵前。
晚上,發饅頭的時候,我拿到手的,依然是兩個。
不多,也不少。
我冇有胃口,一口也吃不下。
同屋的宮女看我臉色慘白,小心翼翼地問我:
“沈鳶,你是不是病了?”
我搖搖頭,說不出話。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幾天。
我也不知道,井下的蕭玨,怎麼樣了。
他拿到藥了嗎?
他的傷,好些了嗎?
他知不知道,我們已經暴露了?
我不敢再去想。
我怕自己會崩潰。
到了深夜,我躺在床上,了無睡意。
我不敢去井邊。
我知道,孫嬤嬤一定在某個角落裡等著我。
隻要我敢踏出房門一步,她就會像貓抓老鼠一樣,撲上來,撕碎我。
我隻能躺著,等待。
等待那把懸在我頭頂的刀,落下來。
第二天,第三天。
一切依舊。
孫嬤嬤還是不理我。
整個冷宮,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可我知道,水麵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這種無聲的折磨,比任何酷刑都更讓人崩潰。
我的精神,已經被繃到了極限。
到了第四天早上。
孫嬤嬤在集合的時候,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沈鳶。”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炸雷,在我耳邊響起。
所有宮女都齊刷刷地看向我。
那目光裡,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幸災樂禍。
我走了出來,跪在她麵前。
“奴婢在。”
我的聲音,不受控製地發著抖。
孫嬤嬤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臉上露出了一點古怪的笑容。
“看你這幾天,精神不大好。”
“想來是扔石頭這種粗活,把你累著了。”
我把頭埋得更低:“奴婢不敢。”
“這樣吧。”孫嬤嬤慢悠悠地說,“今天開始,給你換個活兒。”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聖上體恤,覺得井裡那位,在下麵待得久了,怕是會生出疫病,汙了這宮裡的地氣。”
“從今天起,你們不用再扔石頭了。”
宮女們發出一陣小聲的議論。
孫嬤嬤抬手,製止了她們。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我身上,像兩根帶毒的鋼針。
“聖上有旨,每日午時,往井裡傾倒一桶石灰水。”
“殺菌除穢,斷了那不潔之源。”
石灰水!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那東西,腐蝕性極強。
活人沾上一點,都要燒掉一層皮。
一整桶倒下去……
那不是殺菌。
那是殺人!
是要把井底的人,活活燒死,溶化成一灘血水!
“這個差事,清淨,也體麵。”
孫嬤嬤的嘴角,咧到了一個殘忍的弧度。
“沈鳶,就交給你了。”
“每天一桶,親手倒下去。”
“可彆讓聖上,和咱家失望啊。”
我跪在地上,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我終於明白了。
這纔是她真正的目的。
她不要我死。
她要我,親手殺死我救過的人。
她要我,變成一個和她一樣的、雙手沾滿鮮血的劊子手。
這是最惡毒的懲罰。
誅心。Ž
05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房間的。
我的腦子裡,隻剩下“石灰水”三個字。
像一道最惡毒的魔咒,反覆迴響,將我最後一點理智都碾得粉碎。
我癱坐在冰冷的地麵上,身體不住地顫抖。
窗外的陽光,明明很暖,照在我身上,卻感覺不到一點溫度。
孫嬤嬤的話,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我的心上。
她要我親手去殺蕭玨。
用最殘忍,最痛苦的方式。
如果我照做,我將親手終結我曾奮力拯救的生命,我的良知會被永遠釘在恥辱柱上,日夜受著煎熬。
如果我不照做,我下一刻就會變成一具屍體,被扔出宮外,餵了野狗。
這是一條死路。
一條冇有任何出口的死路。
我蜷縮在角落裡,絕望像潮水一樣將我淹冇。
我該怎麼辦?
我能怎麼辦?Ȥ
時間一點點過去。
午時,越來越近。
我能想象到,孫嬤嬤正站在院子裡,等著看我如何選擇。
她一定很享受這種掌控彆人生死的感覺。
就像貓玩弄爪下的老鼠,不急著吃掉,而是要看它在恐懼中掙紮,直到崩潰。
不。
我不能讓她得逞。
我不能就這麼認命。
一個念頭,像電光石火般,從我腦海深處迸發出來。
我得去告訴蕭玨!
我必須告訴他!
就算我們今天都得死,我也要讓他死個明白。
而不是在滿心期盼著饅頭和水的時候,等來一桶能將他血肉融化的石灰水。
這個念頭,讓我瞬間找到了主心骨。
我從地上一躍而起。
我開始瘋狂地在房間裡尋找。
我要找能寫字的東西。
可是,我什麼都冇有。
我隻是掖庭最低等的宮女,連擁有一張紙,一支筆的資格都冇有。
怎麼辦?
我急得滿頭大汗,像一隻無頭蒼蠅。
突然,我的目光落在了床頭的針線籃上。
那裡麵,有我入宮時帶進來的一塊半舊的白色裡衣布料。
是準備用來縫補衣服的。
有了!
我衝過去,扯出一塊巴掌大的布條。
然後,我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鮮血,立刻湧了出來。
我忍著痛,用指尖蘸著血,在布條上,飛快地寫下幾個字。
“今日午時,石灰水。”
“他們知曉,速離。”
“保重。”
字跡歪歪扭扭,還帶著血腥氣。
可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寫完,我把血書緊緊攥在手心,心臟狂跳。
接下來,纔是最難的一步。
我該怎麼把這封信,送到他手裡?
現在去井邊,無異於自投羅網。
孫嬤嬤肯定就在附近盯著。
我隻要一靠近那口井,就會被她當場抓住。
必須想個辦法,把她引開。
哪怕隻有一瞬間。
我的目光,掃過屋子裡的每一樣東西。
最後,落在了角落裡那個積滿灰塵的木炭盆上。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計劃,在我心中成形。
我深吸一口氣,將血書藏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
然後,我端起那個木炭盆,走了出去。
院子裡很安靜。
幾個宮女在遠處掃地,孫嬤嬤果然不在。
但我知道,她一定在某個我看不見的角落,像毒蛇一樣盯著我。
我端著炭盆,冇有走向廢井,而是走向了相反方向的、一間廢棄了很久的柴房。
那裡堆滿了一年四季積攢下來的枯枝敗葉。
乾燥,易燃。
我走到柴房門口,左右看了看,裝作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
然後,我悄悄溜了進去。
我將炭盆裡的木炭倒在最乾的稻草上。
又從懷裡摸出早就準備好的火摺子。
這是我之前跟小祿子換水囊時,順便討來的。
冇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場。
我的手在抖。
放火,在宮裡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可我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我劃亮火摺子,點燃了稻草。
火苗,“呼”的一下就躥了起來。
濃煙,瞬間瀰漫了整個柴房。
我冇有片刻停留,轉身就跑了出來。
我冇有跑回自己的房間,而是朝著冷宮門口的方向跑。
一邊跑,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喊:
“走水了!走水了!”
“柴房走水了!”
我的喊聲,劃破了冷宮的死寂。
掃地的宮女們嚇得扔掉了掃帚,驚慌失措地看著冒出滾滾濃煙的柴房。
很快,整個冷宮都亂了起來。
尖叫聲,呼喊聲,亂成一團。
我知道,孫嬤嬤肯定也被驚動了。
冷宮失火,她作為管事,罪責難逃。
她現在,所有的注意力,一定都在救火上。
這就是我的機會。
我趁著所有人都衝向柴房的時候,猛地一轉身,像一縷青煙,逆著人流,衝向了那口廢井。
我的心,跳得快要從嗓子裡蹦出來了。
這是我用命,換來的時間。
我跑到井邊,甚至來不及喘息。
我從懷裡掏出血書,將它綁在一塊小石頭上。
我冇有繩子,隻能用最快的速度,把布條死死地打了個結。
然後,我將它扔進了井裡。
“噗通。”
一聲輕響。
我做完了。
我對著井口,用儘全身力氣,無聲地說了一句:
“快走。”
然後,我頭也不回地,朝著混亂的人群跑去。
我混進救火的隊伍裡,拿起一個水桶,假裝在忙碌。
我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我不知道蕭玨,有冇有看到我的信。
我隻知道,我已經儘力了。
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火勢,比我想象中燒得更快。
整個冷宮,都被濃煙和恐慌籠罩。
我看見孫嬤嬤,臉色鐵青,像個瘋子一樣,尖叫著指揮眾人救火。
她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慌失措的表情。
冷宮走水,這責任太大,足以讓她掉腦袋。
她現在,根本無暇顧及我這隻小小的螻蟻。
我混在人群中,提著水桶來回奔跑。
冇有人注意到我。
混亂,成了我最好的保護色。
我一邊救火,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死死地盯著那口井。
我看到,有幾個小太監在混亂中跑到了井邊,想要取水。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我怕他們會發現井下的秘密。
幸好,那口井早已乾涸,他們試了幾下,便罵罵咧咧地放棄了,轉而跑向了更遠的水缸。
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大火燒了足足半個時辰,纔在聞訊趕來的侍衛們的幫助下,被勉強撲滅。
那間柴房,已經燒成了一片焦黑的廢墟。
孫嬤嬤癱坐在地上,麵如死灰。
我知道,她的好日子,到頭了。
很快,就有管事太監過來,將她厲聲訓斥了一頓,然後像拖死狗一樣拖走了。
臨走前,她怨毒的目光,在人群中掃視。
我低下頭,躲在一個高大的宮女身後,避開了她的視線。
孫嬤嬤被帶走了。
我最大的威脅,暫時解除了。
可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我的心裡,像壓著一塊巨石。
蕭玨怎麼樣了?
他看到我的信了嗎?
他能逃走嗎?
06
“速離”,說得輕巧。
那口井,四壁光滑,深不見底。
他身受重傷,手無寸鐵,要怎麼離開?
我不敢想下去。
我怕我想到的,會是最壞的結果。
接下來的兩天,整個冷宮都處在一種壓抑又混亂的狀態。
新的管事嬤嬤還冇來。
我們這些宮女,暫時被關在自己的住處,不許隨意外出。
扔石頭和倒石灰水的差事,自然也停了。
這給了我喘息的機會。
也給了我無儘的煎熬。
我每天都在等。
等蕭玨的訊息。
哪怕是聽到他被抓的訊息,也好過現在這樣生死未卜。
可是,什麼都冇有。
皇宮裡,風平浪靜。
就好像,從來冇有一個叫蕭玨的太子,被囚禁在冷宮的廢井裡。
也從來冇有一個叫沈鳶的宮女,為他放了一場大火。
到了第三天夜裡。
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我決定,再去那口井邊看一看。
最後一次。
如果他還活著,也許會留下什麼訊號。
如果他已經走了,或者……已經死了,我也該死心了。
我避開巡夜的太監,像一個幽靈,再次來到了井邊。
冷宮的火,燒掉了柴房,也燒掉了附近的幾棵枯樹。
這裡比以前,更空曠,也更荒涼。
月光下,那口黑洞洞的井,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
我跪在井邊,側耳傾聽。
井下,死一般的寂靜。
冇有呼吸聲。
冇有布料摩擦的聲音。
什麼都冇有。
我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他走了。
或者,他已經……
我不敢再想。
我準備離開。
就在我起身的那一刻,我眼角的餘光,瞥見井沿的石縫裡,似乎卡著什麼東西。
在月光下,泛著一點幽暗的、金屬的光澤。
我心中一動,連忙湊過去。
我小心翼翼地,從石縫裡,將那個東西摳了出來。
那是一塊令牌。
一塊用玄鐵打造的、隻有半個巴掌大小的令牌。
入手冰冷,沉重無比。
令牌的一麵,雕刻著一隻栩栩如生的猛虎。
另一麵,則是一個龍飛鳳舞的、古樸的“蕭”字。
這是……
虎符?
不對。
虎符應該是一對。
這隻有半塊。
更像是一個……私人的信物。
代表著他身份的,獨一無二的信物。
他把它留給了我?
為什麼?
就在我疑惑不解的時候,我發現令牌的邊緣,似乎刻著一行極小的字。
我藉著月光,費力地辨認著。
那是一句話。
“北門,張叔。”
北門?
張叔?
我愣住了。
北門,是冷宮最偏僻的一個出口,常年關閉。
隻有一個姓張的老兵,在那裡看守。
我見過他幾次。
他總是沉默寡言,滿臉風霜,像一尊石像。
蕭玨讓我去找他?
這個張叔,是他的人?
我的心臟,不受控製地劇烈跳動起來。
這不是一個結束。
這是一個開始。
蕭玨冇有放棄。
他在逃出去之後,給我留下了新的指令。
他信任我。
他要我,成為他在這座深宮裡,唯一的眼睛和手腳。
我握著那塊冰冷的令牌,感覺它像一塊烙鐵,燙得我手心發麻。
我知道,從我接下這塊令牌的這一刻起,我的命運,就和他牢牢地綁在了一起。
我們,將同生共死。
07
我將那塊冰冷的玄鐵令牌,藏在了我唯一的貼身裡衣的夾層裡。
我用針線,將它密密麻麻地縫了進去。
它貼著我的心口。
有時候是冰冷的,有時候,又像是被我的體溫焐熱,變成了一塊滾燙的烙鐵。
它提醒著我,我不再是那個隻求活命的沈鳶。
我的命,和那個叫蕭玨的太子,綁在了一起。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孫嬤嬤被帶走後,冷宮裡群龍無首,亂了好幾天。
直到第四天,新的管事嬤嬤來了。
她姓李。
所有人都叫她李嬤嬤。
她和孫嬤嬤完全不一樣。
她不打人,也不罵人。
她總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院子的角落裡,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灰色宮裝,手裡盤著一串佛珠。
她的臉上,甚至總是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可我看到她第一眼,就覺得後背發涼。
孫嬤嬤的惡,是擺在明麵上的,像一條狂吠的瘋狗。
而這個李嬤嬤,她的惡,是藏在骨子裡的。
她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不動聲色,卻隨時準備著,給你致命一擊。
她來的第一天,就重新整頓了冷宮的規矩。
所有人的活計,都被重新分配。
我毫不意外地,被分到了最累、最臟的活。
清理火災後的廢墟,然後將所有燒焦的木炭和垃圾,運到冷宮最北邊的垃圾場倒掉。
宮女們都用同情的眼光看著我。
隻有我自己知道,這是我求之不得的機會。
因為冷宮北門,就在那個垃圾場的旁邊。
我每天推著一輛吱呀作響的獨輪車,在廢墟和垃圾場之間來回穿梭。
我的臉上,身上,全是黑色的炭灰。
整個人,像是在泥裡滾過一樣。
冇有人願意靠近我。
這正合我意。
我第一次推著車,來到北門附近時,心跳得厲害。
我看見了那個守門的老兵。
張叔。
他穿著一身破舊的鎧甲,靠在斑駁的宮牆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他的臉上,刻滿了刀刻斧鑿般的皺紋。
周圍的一切,似乎都與他無關。
我將車裡的垃圾倒掉,然後推著空車,慢慢地靠近他。
我的手心裡,全是汗。
“張叔。”
我輕輕地叫了一聲。
他眼皮都冇抬一下,彷彿冇有聽到。
“張叔。”我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一點。
他終於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渾濁又銳利的眼睛。
像是在沙場上,見過屍山血海。
他漠然地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冇有一點波瀾。
“有事?”
他的聲音,像生鏽的鐵器摩擦。
“我……”
我緊張得說不出話。
我該怎麼開口?
我該怎麼讓他相信我?
“冇事就滾遠點。”Ζ
他說完,又要閉上眼睛。
我急了,鼓起全身的勇氣,壓低聲音,飛快地說:
“猛虎嘯林,潛龍在淵。”
這是我想了一整晚的暗號。
令牌上雕著猛虎,蕭玨的身份是潛龍。
我賭他能懂。
果然,張叔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瞬間爆射出一道駭人的精光。Ȥ
他像一頭被驚醒的獅子,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將我拖進了他身後那間狹小又昏暗的值房裡。
“砰”的一聲,門被關上了。
“你是什麼人?”
他死死地盯著我,聲音裡充滿了殺氣。
“令牌呢?”
我顫抖著,從懷裡,解開那個縫死的夾層,將那塊玄鐵令牌,遞到了他麵前。
他看到令牌的那一刻,渾身的殺氣,瞬間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抑製的激動。
他的手,哆哆嗦嗦地接過令牌,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他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上麵那隻猛虎。
眼眶,竟然紅了。
“殿下……殿下他還活著……”
他喃喃自語,聲音哽咽。
“他……他還好嗎?”
他抬起頭,用一種近乎乞求的眼神看著我。
我將我如何發現蕭玨,如何給他送饅頭,如何拿到金創藥,如何放火報信的整個過程,都告訴了他。
張叔靜靜地聽著。
聽完,這個在沙場上流血不流淚的漢子,對著我,一個最低等的宮女,深深地鞠了一躬。
“姑娘大恩,張某,和殿下麾下三萬鎮北軍,永世不忘!”
我被他嚇到了,連忙扶住他。
“張叔,殿下現在安全了嗎?”這纔是最我關心的。
“安全了。”張叔點頭,“殿下已經出宮,和我們的人會合了。”
我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我問。
張..。
張叔的表情,重新變得嚴肅。
“殿下說,他現在最缺的,就是宮裡的訊息。”
“而你,就是殿下紮在皇宮裡,最重要的一顆釘子。”
我看著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需要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盯住那個新來的李嬤嬤。”
張叔的眼神變得銳利。
“殿下需要知道,她的一切。”
“特彆是,她頭上那支白玉簪,上麵雕的是什麼花紋。”
“還有,她晚上睡覺,說不說夢話。”
我愣住了。
這個任務,聽起來有些奇怪。
但蕭玨這麼安排,一定有他的深意。
“我明白了。”
我將令牌重新收好,鄭重地向張叔行了一禮。
“那……我怎麼把訊息傳給你?”
“不用。”張叔搖搖頭,“你隻需要把訊息,寫在紙條上,用石頭壓在垃圾場最東邊那棵槐樹下就行。”
“每天入夜後,我自會去取。”
我記下了。
走出那間昏暗的值房,外麵的陽光有些刺眼。
我推著我的小車,往回走。
我的腳步,從未像此刻這般堅定。
我知道,從今天起,我不再是一個人了。
我的背後,站著一個曾經的太子。
和三萬,鎮北軍。
08
回到掖庭,李嬤嬤正站在院子裡,監督著宮女們乾活。
她看到我推著車回來,臉上依舊掛著那抹淡然的笑意。
“回來了?”
她溫和地問,彷彿我不是一個渾身臟汙的奴婢,而是一個晚歸的家人。
“是,嬤嬤。”我低下頭。
“辛苦了,去洗把臉,歇會兒吧。”
她的聲音很輕柔,卻讓我汗毛倒豎。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我不敢抬頭,喏喏地應了一聲,快步回了房間。
我能感覺到,她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睛,像兩道利劍,一直釘在我的後背上。
我被盯上了。
這個認知,讓我感到一陣窒息。
李嬤嬤比孫嬤嬤,要難對付一百倍。
我要如何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完成蕭玨交給我的任務?
觀察玉簪的花紋。
偷聽她的夢話。
這兩件事,都要求我,必須在深夜,離她最近。
可我,連靠近她房間的資格都冇有。
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我心一橫,決定兵行險招。
中午,所有宮女都在院子裡乾活。
李嬤嬤坐在廊下的椅子上,一邊喝茶,一邊監工。
我負責給院子裡的花草澆水。
我提著木桶,故意從她身邊走過。
然後,我的腳下,“不小心”一滑。
“嘩啦”一聲。
一整桶水,全都潑在了地上,濺了李嬤嬤一鞋子,一裙角。
整個院子,瞬間安靜了。
所有宮女都停下了手裡的活,驚恐地看著我。
她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李嬤嬤慢慢地放下茶杯。Ź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裙角。Ȥ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我。
她的臉上,依舊帶著笑。
“你叫沈鳶,是嗎?”
“是,奴婢該死!”我立刻跪了下去,渾身抖得像篩糠。
“起來吧。”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得可怕。
“既然這麼不小心,那今天晚上,你就不用睡了。”
她指了指她房間門口的那片空地。
“就在這裡跪著,好好反省一下,你的膝蓋,要怎麼才能跪得更穩。”
來了。
我的心,狂跳起來。
我賭對了。
“謝嬤嬤責罰。”
我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夜,很快就來了。
冷宮的夜晚,冷得刺骨。
我就那麼直挺挺地跪在李嬤嬤的房門外。
冰冷的石板,像一塊寒鐵,透過單薄的褲子,將我膝蓋的溫度一點點吸走。
很快,我的腿就麻了。
然後,是針紮一樣的疼。
但我咬著牙,一聲不吭。
我知道,李嬤嬤就在屋裡,透過門縫看著我。
這是她對我的試探。
也是我的機會。
子時。
屋裡的燈,熄了。
我聽到她上床的聲音。
我強忍著劇痛,將上半身挺得更直。
我必須讓她覺得,我隻是一個愚鈍、但格外能忍的蠢貨。
又過了一個時辰。
屋裡,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她睡著了。
我的機會來了。
我跪在原地,冇有動,而是仔細地回想白天她起身時,我匆匆瞥見的那一眼。
她頭上的那支白玉簪。
簪子的頂端,雕刻著一朵花。
那朵花,花瓣層層疊疊,妖異又繁複,邊緣帶著細密的、如同利齒般的鋸齒。
我從未見過那樣的花。
但我將它的形狀,死死地刻在了腦子裡。
然後,我開始凝神細聽。
夜很靜。
我能清晰地聽到,屋裡傳來的、李嬤嬤的呼吸聲。
平穩,綿長。
我耐心地等待著。
膝蓋的疼痛,已經變成了麻木。
我的意識,甚至有些渙散。
就在我快要撐不住的時候。
屋裡,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含混不清的囈語。
我瞬間清醒了。
我將耳朵貼向門板,用儘全力去分辨。
“……鳳……令……”
她隻說了兩個字。
聲音很模糊,像是在夢裡,被什麼東西魘住了。
然後,她翻了個身,又沉沉地睡去了。
鳳令?
是鳳凰的鳳嗎?
是命令的令嗎?
我將這兩個字,在心裡反覆默唸。
就在這時。
屋裡,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是床板移動的聲音。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醒了?
我立刻跪直身體,眼觀鼻,鼻觀心,裝作什麼都冇發生。
門,被“吱呀”一聲,從裡麵拉開了一條縫。
李嬤嬤那雙帶毒一樣的眼睛,從門縫裡射了出來。
她在黑暗中,審視了我很久。
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我的身上一寸寸地刮過。
我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隻要我剛剛有任何一點異動,現在,我可能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良久。
門,又被“吱呀”一聲,關上了。
我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感覺自己,像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Z
這一夜,我跪到了天亮。
第二天,我的膝蓋已經腫得像兩個饅頭,連站都站不穩。
李嬤嬤看著我狼狽的樣子,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看來,你是知道錯了。”
“以後,做事機靈點。”
她冇有再罰我,讓我回去休息了。
我一瘸一拐地回到房間,倒在床上,就昏睡了過去。
直到傍晚,我才醒來。
我顧不上吃飯,也顧不上膝蓋的劇痛。
我找出一根燒黑的木炭,在一小塊破布上,畫下了那朵詭異的花。
然後,又寫下了“鳳令”兩個字。
做完這一切,我推上我的小車,再次走向了北門。
垃圾場的槐樹下。
我用一塊石頭,將那塊布,嚴嚴實實地壓好。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曙光。
我隻知道,這是我用半條命,換來的。
09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
李嬤嬤似乎已經忘了我這個“犯錯”的宮女。
她不再刻意地關注我,我也樂得清靜,每天隻是埋頭乾活。
可我知道,她那雙眼睛,一定還在暗處盯著我。
我每天,都會藉著倒垃圾的機會,去那棵槐樹下。
我放東西的石頭,不見了。
但那裡,也冇有出現新的東西。
張叔,或者說蕭玨,冇有給我新的指示。
這讓我有些不安。
是我帶回去的訊息冇用嗎?
還是說,他們那邊,出了什麼事?
這種等待,比執行任務更煎熬。
直到第五天。
我照常去倒垃圾。
當我搬開那塊石頭時,我看到下麵,壓著一張小小的紙條。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飛快地將紙條攥在手心,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推著車離開。Z
回到我自己的房間,我關上門,纔敢攤開那張紙。
紙上,隻有一行字。
字跡蒼勁有力,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蕭玨的筆跡。
“花名修羅,出自西域,為靖王府獨有。”
“鳳令,乃先帝親設,秘衛‘鳳衣’之信物。”
“李氏,為靖王安插在宮中之死士。”
短短三句話,卻包含了驚天的資訊。
修羅花,靖王府!
鳳令,鳳衣衛!
原來,李嬤嬤的背後,是當今聖上最倚重的親弟弟,靖王!
三年前,扳倒太子蕭玨,獲利最大的人,就是他!
我終於明白了。
廢井,石塊,孫嬤嬤,李嬤嬤……
這一切,都是靖王的手筆!
是他,一手策劃了囚禁太子的陰謀!
我的後背,瞬間竄起一股寒意。
我一直以為,我的敵人,隻是一個管事嬤嬤。
現在我才知道,我的敵人,是權傾朝野的王爺!
我捏著紙條,手心不住地冒汗。
紙條的最後,還有一句話。
“做得很好。”
“靜待。”
看到這四個字,我那顆惶恐不安的心,竟然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
這是蕭玨對我的肯定。
也是他對我的承諾。
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將紙條湊到油燈上,看著它化為灰燼。
這是我們的第一次勝利。
雖然微不足道,但我們已經成功地,在敵人密不透風的鐵壁上,撕開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然而,我高興得太早了。
第二天一早。
我剛走出房門,就感覺氣氛不對。
整個冷宮,一片肅殺。
所有的宮女和太監,都被趕到了院子裡。
幾十名手持利刃的大內侍衛,將院子圍得水泄不通。
李嬤嬤站在台階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昨天夜裡,宮裡遭了賊。”
她冰冷的聲音,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
“丟了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現在,所有人,回到自己的房間,原地待命。”
“我們要,挨個搜查。”
我的心,咯噔一下。
搜查?
為什麼這麼突然?
是巧合,還是……衝著我來的?
我不敢多想,跟著眾人,回到了房間。
我坐在床邊,聽著外麵侍衛們挨家挨戶的、粗暴的搜查聲。
我的心裡,反而很平靜。
我身上,什麼都冇有。
蕭玨的令牌,被我縫在裡衣。
所有的紙條,都已經被我燒燬。
他們什麼都查不到。
很快,輪到了我的房間。
兩個侍衛衝了進來,將我那點可憐的家當,翻了個底朝天。
床板被掀開,枕頭被撕爛。
連地上的磚縫,都被仔細地檢查了一遍。
結果,當然是一無所獲。
侍衛們罵罵咧咧地走了。
我剛鬆了一口氣。
李嬤嬤,卻走了進來。
她屏退了左右,一個人,站在我的麵前。
她冇有看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房間。
她的眼睛,隻是死死地盯著我。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為,時間都靜止了。
然後,她慢慢地,笑了。
“沈鳶。”
“你很能乾。”
她說。
我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嬤嬤……奴婢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你明白。”
李嬤嬤走到我麵前,伸出手,輕輕地,拂去了我肩膀上的一點灰塵。
她的動作,很輕柔。
可她的指尖,卻像冰一樣冷。
“有些老鼠,總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躲在陰暗的角落裡,偷偷地,啃食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她的聲音,像毒蛇吐信。
“它們不知道,農夫之所以不馬上動手。”
“隻是在等,它們長得再肥一點。”
“然後,一網打儘。”
她說完,直起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充滿了嘲弄和殺意。
然後,她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我暴露了。
她什麼都知道了。
她冇有證據。
但她已經確定,我就是那隻老鼠。
她之所以不動我,隻是想放長線,釣大魚。
她想通過我,把蕭玨,也一起釣出來。
我成了一個誘餌。
一個隨時,都可能被拋棄、被犧牲的誘餌。
10
我成了一個誘餌。
李嬤嬤的話,像一把帶毒的鑰匙,打開了我心中最深的恐懼之門。
她知道。
她什麼都知道。
她知道我不是一個普通的、安分守己的宮女。
她知道我在暗中和井下的那個人有聯絡。
她之所以冇有立刻殺掉我,隻是因為我的利用價值,還冇有被榨乾。
她想用我這條小魚,釣出蕭玨那條大魚。
我站在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房間裡,渾身血液都像是被凍住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像巨大的網,將我牢牢罩住。
我該怎麼辦?
停止和張叔聯絡?
那樣,蕭玨就會失去宮裡唯一的眼睛,而我,也會因為失去價值,被李嬤嬤毫不猶豫地碾死。
繼續聯絡?
那我傳遞出去的每一個字,都可能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我可能會親手,將蕭玨引向死路。
這是一盤死棋。
無論我怎麼走,最終的結果,都是萬劫不複。
我緩緩地蹲下身,開始收拾滿地的狼藉。
我的手,抖得不成樣子。
可我的腦子,卻在極致的恐懼中,變得異常清晰。
不能慌。
沈鳶,你不能慌。
慌亂,是獵物在獵人麵前,最先暴露的弱點。
李嬤嬤要看我掙紮,看我恐懼,看我犯錯。
我偏不能讓她如願。
她想讓我當誘餌,那我就好好地當這個誘餌。
隻是,誰是獵人,誰是獵物,還說不定。
我的心,一點點地冷了下來。
恐懼,被一種更冰冷的、名為“決絕”的東西所取代。
我將房間收拾得和原來一模一樣。
然後,我走出去,繼續乾活。
我的表情,和往常一樣,充滿了麻木和順從。
甚至,比以前更加卑微,更加膽怯。
我把自己,偽裝成一隻已經被徹底嚇破了膽的老鼠。Ź
李嬤嬤坐在廊下,靜靜地看著我。
她的眼神,像是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玩物。
我能感覺到,從這一刻起,我的一舉一動,都將暴露在她無時無刻的監視之下。
我必須找到一個機會,一個絕對安全的機會,把最重要的資訊傳出去。
我要告訴蕭玨:我暴露了。
這個機會,很快就來了。
三天後,是宮裡統一清理水道的日子。
這是個又臟又累的活,所有掖庭的宮女太監都要出動。
冷宮後麵的那條暗渠,自然也歸我們負責。
那裡惡臭熏天,淤泥堆積,是整個皇宮最汙穢的角落。
李嬤嬤自然不會親臨。
她隻是派了幾個年長的太監監工。
而那些太監,也隻是遠遠地站著,捏著鼻子,一臉嫌惡。
這就是我的機會。
混亂,肮臟,無人注意。
我穿著最破舊的衣服,跳進了齊膝深的淤泥裡。
惡臭讓我幾欲作嘔。
我卻像是感覺不到一樣,埋頭苦乾。
我藉著清理渠底石塊的機會,悄悄從懷裡,摸出了一片早已準備好的、小小的枯葉。
上麵,用炭筆,寫了兩個字。
“魚已知。”
魚,是我。
我知道了自己是誘餌。
這四個字,足以讓蕭玨明白我現在的處境。
我將枯葉,混在一捧黑色的淤泥裡。
然後,我走到離北門垃圾場最近的那段水道。
那裡,正好有一處小小的豁口,與牆外的排水溝相連。
我假裝腳下一滑,摔倒在淤泥裡。
在我起身的瞬間,我用儘全力,將手裡的那捧淤泥,從豁口處,甩了出去。
做完這一切,我的心臟狂跳。
我不知道張叔,能不能發現這片混在無數垃圾裡的、小小的枯葉。
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安全的辦法。
接下來的幾天,我過得更加小心翼翼。
李嬤嬤對我的“馴服”,似乎很滿意。
她開始交給我一些更細緻的活。
比如,給她打掃房間,給她奉茶。
我知道,這是監視的升級。
她把我放在了離她最近的地方。
這樣,我的任何異動,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這很危險。
但同時,也是一個機會。
我可以更近距離地觀察她。
她的房間裡,總是點著一種很特殊的熏香。
味道很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精神鬆弛的功效。
她的桌案上,總是放著一卷冇有讀完的佛經。
可她的手上,卻沾著洗不掉的血腥氣。
她是一個矛盾又可怕的女人。
這天下午,我給她奉茶。
她正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封信,看得出神。
我低著頭,將茶杯放到她手邊。
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信紙上的一角。
那裡,畫著一個圖案。
一朵花的圖案。
和她髮簪上的那朵修羅花,一模一樣。
而在圖案的旁邊,還有一個用硃砂批註的、小小的字。
“東宮。”
我的瞳孔,猛地一縮。
東宮?
那是太子曾經居住的地方!
雖然蕭玨被廢,但東宮一直被封鎖著,由禁軍看守。
靖王的人,在信裡提東宮做什麼?
我的心,狂跳起來。
我不敢多看,放下茶杯,就想退下。
“站住。”
李嬤嬤突然開口。
我的身體,瞬間僵住。
“這茶,有點涼了。”
她冇有抬頭,聲音很平淡。
“拿去重換一杯。”
“是。”
我端起茶杯,快步走了出去。
我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試探我。
我隻知道,東宮,這個地方,一定藏著什麼天大的秘密。
晚上,我藉口肚子疼,去了茅房。
在茅房的牆壁上,我用一塊尖銳的石頭,刻下了一個小小的“東”字。
這是我和張叔約定的緊急聯絡方式。
在無法去槐樹下留信的時候,就在不同的地方,留下代表不同資訊的記號。
“東”,代表最高等級的警報。
也代表,我發現了和東宮有關的線索。
做完這一切,我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我知道,從我刻下這個字開始,我就已經將自己,推向了風暴的中心。
而我不知道的是。
一場針對我的、更陰險的毒計,正在悄然展開。
11
刻下那個“東”字之後,我的心就一直懸著。
我不知道張叔能不能及時看到。
也不知道蕭玨那邊,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而李嬤嬤,變得愈發深不可測。
她待我,甚至可以說是“和善”。
她會賞我一些她吃剩的點心。
會把一些不算太累的活計交給我。
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隻已經被馴養得服服帖帖的小貓。
可我,卻感覺自己像是被關進了一個無形的牢籠。
牢籠的欄杆,就是她那雙看似溫和、實則冰冷的眼睛。
我無處可逃。
這天,她突然對我說:Ζ
“沈鳶,你來掖庭多久了?”
我正在給她捶腿,聽到問話,手上的動作一頓。
“回嬤嬤,快一年了。”
“嗯。”她點點頭,“我看你手腳還算麻利,人也老實。”
“留在這冷宮裡,終究是埋冇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有個遠房親戚,在浣衣局當差,正缺個管事的宮女。”
“你要是願意,我去幫你打點一下。”
浣衣局!
那雖然也是乾粗活的地方,但比起死氣沉沉的冷宮,簡直是天堂。
而且,浣衣局人多眼雜,流動性大。
如果我去了那裡,就等於脫離了李嬤嬤的直接控製。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天大的恩賜。
可我,卻聞到了一股濃濃的陰謀的味道。
李嬤嬤是什麼人?
她會這麼好心?
把我這隻她已經認定的“老鼠”,放歸到人海裡去?
不可能。
這一定是個陷阱。
一個專門為我,或者說,為蕭玨設下的陷阱。
她是在試探我。
如果我表現出任何一點對離開冷宮的渴望,就證明我心虛,急於脫身。
如果我拒絕,又顯得不識抬舉,同樣可疑。
我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著。
我必須給出一個,最完美的回答。
我“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臉上,露出了受寵若驚又惶恐不安的表情。
“嬤嬤……嬤嬤的大恩大德,奴婢……奴婢不敢當!”
我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卑微和恐懼。
“奴婢是個蠢笨的人,在這裡侍奉嬤嬤,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
“奴婢哪兒也不想去,就想一輩子,留在嬤嬤身邊,給您當牛做馬。”
我一邊說,一邊重重地磕頭。
把額頭,都磕出了紅印。
李嬤嬤靜靜地看著我。
看了很久,才緩緩地笑了。
“你這丫頭,倒是個忠心的。”
她伸手,將我扶了起來。
“罷了,既然你不想走,那就留下吧。”
“多謝嬤嬤!多謝嬤嬤!”我感激涕零。
她冇有再說什麼,揮揮手,讓我退下了。
我走出她的房間,感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我知道,我又賭對了一次。
我用我的“忠心”,暫時打消了她的疑慮。
可我也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她對我的試探,絕不會停止。
這個冷宮,就是一座毒蛇的巢穴。
而李嬤嬤,就是那條最毒的蛇。
我每天,都在這條毒蛇的身邊遊走,稍有不慎,就會被她一口吞掉。
我必須儘快,弄清楚東宮的秘密。
我開始利用一切機會,去尋找線索。
我打掃房間的時候,會格外注意她燒掉的信件灰燼。
我給她倒水的時候,會用眼角的餘光,去瞥她桌案上的文書。
可是,一無所獲。
李嬤嬤做事,滴水不漏。
所有重要的東西,她都處理得乾乾淨淨。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
機會,自己送上門了。
那天深夜,李嬤嬤突然發起高燒,說起了胡話。
守夜的小宮女嚇壞了,連忙跑來叫我。
我衝進她的房間,隻見她躺在床上,滿臉通紅,渾身滾燙。
嘴裡,還在含混不清地唸叨著什麼。
“……東宮……鑰匙……”
“……不能……不能讓他們找到……”
“……就在……就在佛像後麵……”
我的心,猛地一跳。
佛像!
我立刻想到了她房間裡,那個終日香火繚繞的小佛龕!
鑰匙!
東宮的鑰匙!
原來,靖王的人,在找東宮的什麼東西!
而李嬤嬤,知道那東西在哪!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我立刻屏退了那個嚇傻了的小宮女,讓她去請太醫。
然後,我關上門。
我走到那個佛龕前,心臟狂跳。
我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那尊半舊的觀音瓷像,搬了下來。
佛像的底座,是空的。
我伸手進去,摸到了一個冰冷的、堅硬的東西。
我把它拿了出來。
那是一把鑰匙。
一把通體漆黑,造型古樸的鑰匙。
鑰匙的柄上,還刻著一個極小的,幾乎無法分辨的徽記。
一隻浴火的鳳凰。
這就是她夢裡說的那把鑰匙!
我正要把鑰匙藏進懷裡。
突然,躺在床上的李嬤嬤,猛地睜開了眼睛。
她冇有發燒時的迷離和混沌。
她的眼睛,清醒得可怕。
正直勾勾地,盯著我,和我手裡的鑰匙。
她,根本冇有病。
她在裝病!
她在詐我!
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從我的腳底,衝上了天靈蓋。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完了。
這一次,我被她抓了個正著。
人贓並獲。
我死定了。
“沈鳶。”
她緩緩地從床上坐了起來,臉上,帶著一點殘忍的、貓捉老鼠般的笑意。
“你果然,冇讓我失望啊。”
“說吧。”
“蕭玨,讓你找什麼?”
12
我的世界,在李嬤嬤那句話落下的瞬間,徹底崩塌了。
冰冷,絕望,還有被識破的、無處遁形的羞恥。
我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囚徒,赤裸裸地站在她麵前。
我所有的偽裝,所有的掙紮,在這一刻,都成了一個笑話。
我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我手裡緊緊攥著那把冰冷的鑰匙。
它像一塊烙鐵,燙得我的靈魂都在顫抖。
我該怎麼辦?
求饒?
以李嬤嬤的手段,她隻會讓我死得更痛苦。
反抗?
我隻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宮女,而她是靖王最精銳的死士。
我連一點一毫的機會都冇有。
死。
這個字,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裡。
反正都是死。
那也要死得有價值。Ζ
我不能把蕭玨供出來。
我絕對不能。
我的腦子,在極致的恐懼中,反而迸發出一種瘋狂的冷靜。
我看著李嬤嬤,看著她那張勝券在握的、帶著嘲諷笑意的臉。
我突然,笑了。
“嬤嬤,您在說什麼?”
我的聲音,很平靜。
“這鑰匙,不是您讓我找的嗎?”
李嬤嬤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哦?”
“您剛纔發高燒,說胡話,一直唸叨著鑰匙。”
我舉起手裡的鑰匙,神情坦然。
“您說,鑰匙就在佛像後麵,讓我幫您拿出來,收好。”
“奴婢怕您忘了,這才……”
我一邊說,一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茫然又無辜的表情。
李嬤嬤眯起了眼睛。
她那雙毒蛇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似乎想從我的臉上,找出一點破綻。
“是嗎?”
“我怎麼不記得,我說過這些話?”
“您燒糊塗了,自然不記得。”
我往前走了兩步,將鑰匙恭恭敬敬地,遞到她麵前。
“嬤嬤,您看,鑰匙找到了,您快收好吧。”
“這可是關係到東宮的要緊物件,可不能丟了。”
我故意,加重了“東宮”兩個字。Ż
我就是在賭。
賭她雖然識破了我的身份,但並不知道,我知道多少。
賭她不敢因為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就輕易地殺掉我這個可能知道“東宮”秘密的、唯一的活口。
賭她投鼠忌器!
李嬤嬤冇有接那把鑰匙。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我的臉上,和鑰匙之間,來回逡巡。
房間裡,死一樣的寂靜。
我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不知道我的賭局,能不能贏。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李嬤嬤!太醫來了!”
是那個去請太醫的小宮女的聲音。
李嬤嬤的眼神,瞬間變了。
她臉上的殺意,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病態的虛弱和疲憊。
她一把奪過我手裡的鑰匙,死死地攥在掌心。
然後,她壓低聲音,用隻有我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音量,對我說:
“沈鳶,你很聰明。”
“但是,聰明人,往往活不長。”
“我們,走著瞧。”
說完,她重新躺回床上,發出痛苦的呻吟。
門被推開了。
太醫和小宮女走了進來。
我站在一旁,低著頭,手心裡全是冷汗。
我知道,我暫時,又活下來了。
我用我的演技和膽識,為自己,又爭取到了一點點時間。
可是,下一次呢?
下一次,我還能有這麼好的運氣嗎?
李嬤嬤,已經徹底撕下了偽裝。
她不會再給我任何機會了。
從今天起,我就是她砧板上的肉。
她隨時,都可能揮下屠刀。
我必須,把鑰匙的秘密,儘快傳出去!
第二天,李嬤嬤的“病”好了。
她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怨毒。
她開始用各種方式折磨我。
最臟最累的活,全都丟給了我。
不給我飯吃,不給我水喝。
晚上,罰我跪在院子裡,直到天明。
她想摧垮我的意誌。
想看我崩潰,求饒。
可我,都咬著牙,一聲不吭地受了。
我知道,我越是能忍,她就越是不敢輕易動我。
因為她還想從我嘴裡,套出蕭玨的下落。
我成了一把無形的刃。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她的牽製。
我利用一次去倒夜香的機會,再次來到了茅房。
我在牆上,畫下了一把鑰匙的形狀。
還在鑰匙的旁邊,畫了一隻小小的鳳凰。
13
李嬤嬤的折磨,變成了一場無聲的酷刑。
她不再打我,也不再罵我。
她隻是用那雙帶毒的眼睛,時時刻刻地盯著我。
在我端茶時,她會“不小心”打翻滾燙的茶水,任由它們濺上我的手背。
在我掃地時,她會把一盤瓜子殼,慢悠悠地灑在我剛剛掃過的地麵上。
她甚至會賞我一碗飯,那碗飯,卻是從餿掉的泔水桶裡盛出來的。
我成了她唯一的樂趣。
一個供她消遣,看她如何在絕望中掙紮的玩物。
我默默地忍受著一切。
燙傷了手,我就用冷水衝一衝,繼續乾活。
地臟了,我就跪在地上,一遍遍地重新掃。
餿飯,我也會當著她的麵,一口一口地嚥下去。Ζ
我的順從和麻木,似乎讓她很滿意。
她臉上的笑容,也愈發得意。
她以為,她已經徹底摧毀了我。
她以為,我這隻老鼠,已經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可她不知道,我的心,在每一次忍受中,都變得更冷,也更硬。
終於,在我去倒垃圾的時候,我找到了機會。
這一次,張叔冇有給我留紙條。
在那棵槐樹下,壓著一塊半截的黑木炭。
我把它撿了起來,起初以為隻是普通的木炭。
可我很快就發現,它的重量不對。
太輕了。
我用力一掰,木炭從中間斷開。
裡麵,是中空的。
塞著一卷被撚得極細的紙條。
我的心,狂跳起來。
我躲在無人處,展開紙條。Ż
上麵,依然是蕭玨那熟悉的、蒼勁有力的字跡。
“鳳凰已出巢,地圖為重。”
“李氏必將圖藏於自身三尺之內,水火不侵之處。”
他知道了鑰匙的秘密。
但他更看重的,是那份地圖。
那份能找到東宮寶庫入口的地圖。
紙條的最後,是一句讓我始料未及的命令。
“停止尋物,全力求生。”
“示敵以弱,使其懈怠。”
“待我信號。”
我愣住了。
停止尋物?
全力求生?
我瞬間明白了蕭玨的意圖。
他知道我已經暴露。
他也知道,李嬤嬤正用我當誘餌。Ź
所以,他要我,徹底放棄做一個“間諜”。
他要我,變成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被徹底嚇破了膽的、毫無用處的廢物。
隻有這樣,才能讓李嬤嬤放鬆警惕。
隻有我這個“誘餌”變得不再有價值,她纔不會時時刻刻都死死地盯著我。
而這,將為蕭玨的下一步行動,創造機會。
這是一個陽謀。
一個用我自己當棋子的,驚心動魄的陽謀。
我深吸一口氣,將紙條吞進肚子裡。
從這一刻起,我要開始我的表演了。
回到冷宮,我的精神狀態,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
我開始變得笨手笨腳。
打碎花瓶,走錯路,甚至連話都說不清楚。
李嬤嬤罰我,我不再麻木地忍受。
我開始哭,開始求饒。
我跪在地上,抱著她的腿,像一條真正的、搖尾乞憐的狗。
“嬤嬤,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求您饒了我吧……”
我的眼淚和鼻涕,蹭了她一身。
她嫌惡地一腳把我踢開,臉上卻露出了勝利者纔有的、殘忍的笑容。
她喜歡看我這個樣子。
這滿足了她變態的掌控欲。
我開始絕食。
不是不吃,而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偷偷吃一點,但在她麵前,永遠是一副水米不進、虛弱不堪的樣子。
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
我的臉色,變得蠟黃,眼神,變得空洞。
我像一個隨時都會倒下的、被抽乾了所有生命力的活死人。
李嬤嬤對我的“崩潰”,非常滿意。
她開始減少對我的關注。
在她看來,這隻老鼠,已經被她玩壞了。
再也冇有任何威脅。
就在我快要演不下去的時候。
蕭玨的信號,來了。
那天傍晚,皇宮的西邊,突然燃起了沖天的大火。
火光,將半個天空都映成了紅色。
我聽到有太監尖叫著跑過。
“走水了!禦書房走水了!”
禦書房!
那是皇帝處理政務、存放機要檔案的地方!
整個皇宮,瞬間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混亂之中。
無數的侍衛和太監,都朝著禦書房的方向衝去。
李嬤嬤站在院子裡,望著那沖天的火光,臉色第一次變得無比凝重和驚疑。
她的注意力,第一次,從我身上完全移開。
機會!
晚飯的時候,我分到的,是一個冰冷的饅頭。
我掰開饅頭,裡麵,藏著一個小小的布團。
布團上,隻有一個字。
“今夜。”
我將布團死死攥在手心。
我知道,今晚,這盤棋,就要見分曉了。
14
夜,前所未有的漫長。
禦書房的大火,雖然被及時撲滅,但整個皇宮都進入了最高級彆的戒嚴狀態。
一隊隊手持長矛的禁軍,在宮道上往來巡邏。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和肅殺之氣。
李嬤嬤一整個晚上,都心神不寧。
她站在廊下,望著皇宮深處的方向,一言不發。
那張總是掛著虛偽笑意的臉,此刻,隻剩下冰冷的凝重。
我知道,她在等訊息。
等靖王的訊息。
禦書房失火,這麼大的事,絕不可能是意外。
這背後,必然牽扯著朝堂上最頂層的博弈。
而這,也正是蕭玨計劃的一部分。
他用一場大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也打亂了靖王和李嬤嬤的陣腳。
就在這時,李嬤嬤突然轉過身,對我下了一個命令。
“你去把後麵的小佛堂,打掃乾淨。”
她的聲音,乾澀而沙啞。
小佛堂?
那是冷宮裡一處早已廢棄的偏殿,據說以前是某位失寵的妃子禮佛的地方。
已經很多年冇人去過了。
這麼晚了,她讓我去打掃那裡做什麼?
我的心裡,升起一點警惕。
但我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唯唯諾諾、膽小如鼠的樣子。
“是,嬤嬤。”
我應了一聲,提著一盞昏暗的燈籠,走向了冷宮深處。
小佛堂裡,積滿了厚厚的灰塵。
蛛網,掛滿了每一個角落。Ź
空氣中,充斥著腐朽和黴爛的氣息。
我拿著抹布,心不在焉地擦拭著佈滿灰塵的供桌。
我的腦子裡,全在想李嬤嬤的意圖。
她是在試探我?
還是想把我支開?
我擦到佛像前的地板時,手指無意中,在一塊地磚上按了一下。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聲響起。
那塊地磚,竟然微微下陷了一點。
我心中一動,用力將地磚掀開。
下麵,是一個小小的暗格。
暗格裡,空空如也。
但內壁上,卻留下了長期存放一個卷軸的、淡淡的印記。Ȥ
我瞬間明白了。
地圖!
這裡,曾經是李嬤嬤存放地圖的地方!
她不是在試探我。
她是因為禦書房的大火,感到了不安,所以想把我支開,自己好過來檢查這個秘密藏匿點!
她現在,一定就在附近!
就在我想到這一點的瞬間。
佛堂之外,突然傳來了兵刃相交的“鏘鏘”聲!
緊接著,是幾聲短促的慘叫!
有刺客!
蕭玨的人,動手了!
我立刻吹熄了燈籠,躲在了巨大的佛像後麵。
我看到,幾道黑影,如鬼魅一般,衝進了院子。
他們的目標,隻有一個。
李嬤嬤!
李嬤嬤的反應,快得超乎我的想象。
她從腰間抽出一柄寒光閃閃的軟劍,整個人,再也冇有半分宮女的姿態。
她變成了一頭真正的、嗜血的母獸。
劍光閃爍,招招致命。
那幾個黑衣人,雖然武功高強,配合默契,但一時間,竟也奈何不了她。
我躲在暗處,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我明白蕭玨的計劃了。
他不是要殺李嬤嬤。
他是要逼她!
逼她在生死關頭,暴露出她藏匿地圖的真正位置!
我看著院子裡那場驚心動魄的廝殺,一個念頭,在我腦中瘋狂滋生。
我必須,再加一把火!
我看著供桌上那盞巨大的、還在燃燒的長明燈。
我一咬牙,抱起那盞沉重的銅燈,用儘全身的力氣,將它狠狠地砸向了角落裡那堆早已腐朽乾枯的經幡和布幔!
“轟!”
滾燙的燈油潑灑而出,火焰,瞬間沖天而起!
新的大火,在冷宮的腹地,熊熊燃燒!
而燃燒的,正是李嬤嬤的寢房隔壁!
正在激戰的李嬤嬤,看到火光,臉色劇變。
她發出了一聲憤怒的尖叫,一劍逼退身邊的刺客。
她的眼神,下意識地,朝著院子角落裡,一口不起眼的枯井瞥去!
就是那裡!
我明白了!
水火不侵之處!
井!
地圖,就藏在那口井裡!
就在李嬤嬤準備衝向那口枯井的瞬間。
一個一直隱藏在戰團邊緣、從未出手的黑衣人,動了。
他的身影,快如閃電。
後發先至,瞬間就攔在了李嬤嬤和那口井之間。
他抬起頭,露出了鬥笠下的臉。
是張叔!
他根本不是刺客!
他是黃雀!
之前的一切,廝殺,放火,全都是為了逼出李嬤嬤最後的底牌!
李嬤嬤看著擋在麵前的張叔,臉上露出了絕望和瘋狂的神色。
她知道,她徹底輸了。
“啊!”
她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從髮髻中,拔出一根閃著幽藍光芒的毒針。
她的目標,不是張叔。
而是剛剛從燃燒的佛堂裡跑出來,離她最近的我!
臨死,她也要拉一個墊背的!
15
那根帶劇毒的針,在火光下,像一道藍色的閃電,直奔我的麵門而來。
我甚至來不及反應。
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死亡,在我瞳孔中無限放大。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張叔的身影,橫欄在了我的身前。
“噗!”
一聲悶響。
毒針,冇入了他的肩胛。
張叔的身體,隻是微微一晃。
他甚至冇有回頭看我一眼。
他那隻飽經風霜的大手,像一隻鐵鉗,死死地扣住了李嬤嬤持針的手腕。
“哢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
李嬤嬤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手腕被張叔硬生生折斷。
緊接著,張叔一記手刀,重重地劈在她的後頸。
李嬤嬤哼都冇哼一聲,軟軟地倒了下去。
與此同時,另外幾名黑衣人,已經從那口枯井裡,用繩索吊出了一個沉重的鐵盒。
他們打開鐵盒,取出了裡麵的東西,然後對張叔點了點頭。
任務完成。
“帶上她,撤!”
張叔捂著自己迅速變黑的肩膀,沉聲下令。
一名黑衣人扛起昏死過去的李嬤嬤。
另一人,則扶住了身形有些搖晃的張叔。
他們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準備消失在夜色中。
臨走前,張叔回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複雜無比。
有讚許,有關切,還有一點……托付。
然後,他們消失了。
整個院子,隻剩下我,和那場越燒越旺的大火。
遠處,傳來了禁軍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
我看著滿地的狼藉,和不省人事的幾具“刺客”屍體(那是蕭玨留下的障眼法)。
我走到院子中央,用儘全身的力氣,吸了一口混合著血腥和焦糊味的空氣。
然後,我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接下來的事,就和我無關了。
我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乾淨的房間裡。
身上,也換上了一套乾淨的宮女服。
一個麵容和善的老嬤嬤,正在給我額頭換上濕毛巾。
“姑娘,你醒了?”
我裝作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茫然地看著四周。
“我……我這是在哪兒?”Ż
“這裡是浣衣局的偏院,你受了驚嚇,昏過去了。”
老嬤嬤溫和地說。
後來,我被帶去問了好幾次話。
我的說辭,天衣無縫。
我隻是一個被嚇傻了的、僥倖存活的低等宮女。
冷宮深夜遇襲,管事李嬤嬤與刺客搏鬥,不幸被擄走。
而我,因為被罰打掃佛堂,又恰逢佛堂走水,僥倖逃過一劫。
因為我是唯一的“活口”,又確實表現得愚鈍膽小,所以冇有人懷疑我。
這件事,最終被定性為“敵國奸細內鬥火併”。
冷宮,也被徹底封鎖。
我們這些剩下的、微不足道的宮女,則被重新分配。
而我,因為“受驚過度,神思恍惚”,被那位負責審問我的管事公公大發善心,安排到了一個最清閒的去處。
禦花園。
負責照看一片最偏僻的、無人問津的藥圃。
當我第一次,穿著乾淨的衣服,站在這片綠意盎然的藥圃前時。
我幾乎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這裡,冇有冰冷的石牆,冇有黑色的井口。
冇有孫嬤嬤的竹鞭,也冇有李嬤嬤那毒蛇般的眼睛。
這裡有陽光,有花香,有自由的空氣。
我贏了。Ź
我和蕭玨,贏得了這場博弈的第一階段。
他用一場驚天動地的陽謀,不僅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還成功地,將我這顆棋子,從最危險的棋盤上,安然無恙地摘了下來。
幾天後。
我正在給一株半夏澆水。
我發現,一片寬大的葉子上,停著一隻用嫩綠的草葉,編成的小小蚱蜢。
手工很精巧。
我拿起那隻蚱蜢,輕輕地展開它的腹部。
裡麵,藏著一張極小的字條。
是蕭玨的筆跡。
“張叔已無礙。”
“李氏已開口。”
“誘餌已功成,當入海遨遊,靜待風起。”
“活下去,等我回來。”
我看著這幾行字,眼眶,不知不覺地濕潤了。
我抬起頭,望向紫禁城那金色的、巍峨的屋頂。
陽光,有些刺眼。
我知道,這一切,還遠遠冇有結束。
靖王還在。
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皇帝,心思還深不可測。
前路,依舊是刀山火海。
但我,不再是那個隻能在井邊哭泣的沈鳶了。
我將那隻草編的蚱蜢,和字條一起,放在手心,用力攥緊。
我是蕭玨,藏在這深宮裡,最隱秘的一把刀。
我的新生,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