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卷一夢81】你能看見嗎

秦府的朱門在身後闔上,將喧囂隔絕在外。

秦書瑜踏著廊下新積的薄雪往裡走,靴底碾過冰晶的輕響,倒讓她紛亂的心緒漸漸沉澱下來。

方纔在公堂,南珩被鐵鏈鎖住時那雙眼太過平靜,平靜得不像階下囚。

“隻要你信我”。

那語氣裡冇有半分自怨自艾,反倒像句暗藏機鋒的囑托。

“小姐,喝碗薑湯暖暖吧。”

白露端著湯碗進來,見她望著窗外發怔,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這雪下得急,怕是要封路了。”

秦書瑜接過湯碗,指尖觸到瓷碗的溫熱,忽然想起上官鶴前日說的話。

“高長隱假死”。

想到這,她眸光深了深。

“高長隱假死,必然藏在暗處觀望,就等南珩與楚歸鴻鬥得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利。”

兩敗俱傷……南珩怎會看不出這點?

他明知楚歸鴻被高長隱當槍使,卻偏要在三司會審上硬碰硬,甚至甘願被押入大牢。

這哪裡是認罪,分明是在引蛇出洞!

她猛地放下湯碗,快步走到書房,將那些與高長隱相關的證據重新鋪開。

南珩入獄,最急著跳出來的是誰?自然是高長隱。

他蟄伏這麼久,如今南珩身陷囹圄,他定會趁機有所動作,或聯絡舊部,或轉移勢力,隻要露出一絲痕跡,藏在暗處的背後之人便能順藤摸瓜。

而楚歸鴻呢?

他以為拿下南珩就能高枕無憂,卻不知自己早已隱隱成了局內被算計的一顆棋子。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鵝毛似的雪片簌簌飄落,將庭院裡的梅枝壓得微微彎曲。

秦書瑜望著那片白茫茫的天地,忽然懂了南珩的用意。

大雪能掩蓋痕跡,卻也能凍住蛇蟲。

高長隱就像條藏在暗處的毒蛇,唯有讓他以為天敵已死,他纔會敢從洞裡爬出來,暴露在這漫天風雪裡。

“雪夜宜靜,蛇蟲好動,守株待兔。”

秦書瑜將刑部備用令牌交給白露,對她囑咐道。

“你去趟牢獄,牢中寒重,多備炭火,再將膳房的梅花糕帶上”。

白露應聲接過令牌。

秦書瑜又開口道。

“幫我給南珩帶句話:雪大,添衣,莫等。”

白露聽後冇有懈怠一刻,趕忙去做事。

等到白露走後,秦書瑜望著窗外飄落的雪,唇角微微揚起。

南珩布的局,她怎能讓他獨自落子?

這場權謀局盤,南珩不想讓她參與,她偏偏反著走,她要一起等收網的時刻。

牢內潮氣蝕骨,南珩立在鐵窗前,望著雪花從鉛灰色的天空裡斜斜飄進來。

細碎的雪沫落在他的髮梢,轉瞬便被體溫融成細珠,順著下頜線滑進囚衣領口,帶來一陣微涼。

他抬手接住一片雪花,那六角冰晶在掌心顫了顫,便化作一小汪水。

“你能看見嗎?”

聲音輕得像雪落,消散在牢房裡。

正怔忡間,牢外忽然傳來一陣躁動,夾雜著嗬斥。

“瞎動什麼!這是刑部的令牌,還不快開門!”

南珩轉過身,見白露提著個食盒,手裡舉著塊鎏金令牌,正被兩個獄卒引著進來。

小姑娘看見南珩便揚聲道。

“南將軍,我家小姐怕牢裡冷,讓我送些炭火來。”

獄卒驗過令牌,不敢怠慢,忙打開牢門。

白露將食盒往地上一放,從裡頭捧出個銅製炭盆,又拎出半袋上好的銀骨炭,手腳麻利地往盆裡添了些,用火摺子引燃。

橘紅色的火苗“劈啪”的竄起來,瞬間驅散了周遭的寒氣。

白露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從食盒裡拿出個油紙包,遞過去。

“這是姑娘吩咐膳房做的梅花糕,還熱著呢。”

南珩接過油紙包,指尖觸到溫熱的觸感,抬眼看向白露。

“她還好嗎?”

“姑娘好得很。”

白露脆生生道。

“就是讓我給將軍帶句話。

雪大,添衣,莫等。”

南珩捏著那包梅花糕,望著炭盆裡跳躍的火光,忽然笑了。

牢外風雪還在落,牢內卻因這盆炭火,漸漸有了些生氣。

白露收拾好東西,又瞪了眼守在門口的獄卒。

“我家姑娘說了,將軍是奉旨羈押,可不是任由你們苛待的。這炭火一日三次,少了一塊,仔細你們的皮!”

獄卒喏喏應著,看著白露揣好令牌轉身離去,纔敢小聲嘀咕。

“這秦家小姐,倒真是……”

話未說完,便被南珩的目光掃過來,頓時噤聲。

南珩重新轉向鐵窗,炭火的暖意從背後漫上來。

他望著窗外越下越密的雪,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梅花糕,輕聲道。

“看見了。”

雪落無聲,卻似有誰在遠處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