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
虞衡 梁茂實抬頭,果然,他的災來了。……
第一批生員學成後, 照舊例分撥至各州縣的府衙中進行曆事。
按理說,最合適的曆事之處應該首選工部四司。
可當初建院之時,梁茂實等人便百般不願,如今更不會輕易應允薑晚的人染指工部。幾經交涉後, 梁茂實寸步不讓, 薑晚知道讓他短時間內改變態度到底太難了些, 除非生員能拿出實打實的政績來,否則彆想讓這些老頑固心服口服。
思來想去,隻好暫時退而求其次, 讓生員先去地方曆練曆練。
官員大多不喜去地方當職,除了擔憂前途渺茫外,更多的是嫌棄庶務繁雜艱苦。
倒真是趕巧, 正因梁茂實等人當初設下的種種限製, 學院已將追名逐利之人儘數摒除在外,最終擇取的多是冇有讀書門路的貧寒人家, 他們就為能有口飯吃, 因此不怕苦累, 如今得此機遇,已是個個感激涕零, 不住地感念聖恩。
不出一旬,這些生員便如種子一般, 隨風飄落至大晟各個偏遠艱苦的犄角旮旯中。
評判官員到底乾沒乾實事,有冇有勤政愛民, 不能單看官員呈報的摺子,更要傾聽所轄百姓的心聲。一封花團錦簇的摺子,終究不如百姓真心實意的一句感念。
百姓的眼是雪亮的,誰是真情誰是假意, 他們心裡門兒清。譬如潮河縣的百姓,你若做得好,他們比你本人還想讓你升官過好日子。
而這份紮根鄉間百姓的赤子之心,很多養尊處優的官員往往難以企及。
但這些生員做到了。
起先決定將他們派往各個地方時,薑晚也心中忐忑,天高地遠的,她無法時時監管,不知他們是不是真想乾出一番事業。
直到從各州縣遞送回來的《曆事紀要》堆滿案頭,與之同來的,還有幾封百姓聯名遞上的謝帖。薑晚隨手翻開一頁,瞧見其中記錄得密密麻麻的實績,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
走訪了哪些村縣,在何處修了幾處渠,給哪村通了路,為哪片田地多修了幾輛新式水車,加固了幾座堤壩,疏通了幾條河道……
樁樁件件,皆是利國利民的民生實事。
他們曆受過風雪磋磨艱苦,更懂百姓需要什麼。
而這僅僅隻是一個開始,隻要能出現一個為百姓福祉著想的父母官,在此人的感染下,終會催生出一整個為百姓著想的官署班子。
薑晚合上書冊,將紀要內容簡要告訴了燕無漪,然後問道:“現在,你可還後悔來京城?”
燕無漪冇有立刻回答。
但看到他眼底燃光的神色,薑晚已然明白。
不後悔。
一個燕無漪雖然離開了潮河,可他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能讓將來千千萬萬、和懷有和他一樣心懷熱忱的後來者,去往每一個需要他們的“潮河”。
隻是另一邊的梁茂實就冇有這麼如意了。
他或許是除了薑晚之外,最關心這批生員曆事成效的人。
梁茂實早有盤算,若是此次曆事成效不佳,他便可堂而皇之地彈劾薑晚勞民傷財,攻訐她舉措失當,再順勢上奏請求廢除此項新政,將異端徹底剷除。
可現在……
工部正堂內,梁茂實將書吏送來的各地考評文書隨意翻看幾頁,便再也看不下去。他手肘撐在案邊,按了按突突跳動的太陽穴,闔眼長歎一口氣。
從薑晚手下出來的學生,在個個地方大放異彩,用他們從未見過的技術,實實在在地改善了百姓生計。
這一項項輝煌的實績,連帶著薑晚的聲望也在朝中水漲船高,甚至朝中不少曾經和他站在一道的官員,如今也已臨陣倒戈,言辭間隱隱對這位年輕女官有了讚許之意。
在所有的鐵證麵前,他對薑晚空洞蒼白的貶斥顯得更加孱弱無力。或許是那點可憐的自尊心作祟,才使得他終究無顏承認,他畢生推崇的正統之學,竟然被一個女子帶來的“奇技淫巧”給比了下去。
思慮間,梁茂實右眼皮猛然一跳,一股不詳的預感油然而生。
俗話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他總感覺今日要有什麼禍事臨頭。
下一刻,一道讓他寒毛直豎的聲音傳入耳中。
“梁大人,各地呈上來的考評文書您可看了?”
果然,他的災來了。
梁茂實抬頭,看到了讓他右眼皮狂跳的罪魁禍首——薑晚,正滿麵春風,施施然地走進來。
梁茂實的右眼跳得更厲害了。
從前碰到薑晚,他或許還能端著架子揶揄譏諷幾句,可如今,他底氣不足,最怕看到的就是薑晚的身影。
梁茂實輕咳一聲鎮定下來,複又垂眸翻開剛剛被他撂在一旁的考評文書,假裝專注評閱,冇好氣地道:
“本官自然是看了的,倒是薑主事可是鮮少踏足正堂,今日前來,有何貴乾啊?”
說話間,薑晚已來到麵前。
哪壺不開提哪壺,知道梁茂實不願提及此事,薑晚還故意道:“既已看過,梁大人可有見教?”
“見教?”梁茂實表麵鎮定從容,可暗中已經開始咬牙切齒,“薑主事本事厲害,底下的人自然也實績斐然,本官冇什麼可以指點的地方。”
“梁大人過譽了,”客套完畢,薑晚圖窮匕見,“既然如此,我院中的生員,是否可以按製進入工部四司曆事?”
果然還是為這事!
梁茂實心頭火起:“既然他們在地方上能做得風生水起,那便繼續沿用此製,讓後麵的人接著在地方做事就是了,何必多此一舉!”
在他還想搬出更多托詞之前,薑晚居然頷首道:
“讓後續生員繼續在地方上曆練確實是條路子。”
“就是這個道理,曆事的目的便是為了讓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多見識見識風浪,積累以後為官理政的經驗。在哪不是曆事?何必拘泥與工部呢?”
以為薑晚終於不再執著於此事,梁茂實眉眼舒展開來,悠哉悠哉地端起茶盞啜了口清茶。
“不過——”
“難道梁大人還想看到,工部派出官員貽誤險情,反而要靠鄰縣曆事生員去力挽狂瀾的情況發生嗎?”
“咳咳!”
梁茂實一口茶水冇嚥下去,差點噴出來,嗆得他臉色漲紅。
薑晚停下後續的言語,待他的咳嗽聲緩了下來,才繼續道:“上月甸江縣一段支渠突然淤塞,都水司派去的人處理不當,白白延誤三日,還是鄰縣的幾名生員用他們設計的清淤機關才及時疏通,這纔沒讓漕糧損失更多。”
“梁大人,這些年輕人的實乾之才,已經比四司的某些隻會紙上談兵的官員強多了。”
他如何不記得!
甸江縣的堤壩年年檢修,誰都冇有料到支渠會忽然被山洪帶來的雜物淤塞,猛漲的水位眼看要淹了下遊的漕糧。
時間緊迫,都水司的幾名檢修官吏麵對突如其來的險情一時慌了手腳,差點耽誤最佳的排險時機。
因險情及時得到解決,此事並未造成多大損失,卻讓他臉麵掃地。
他對薑晚的所有輕視與駁斥,在那一刻都成了笑話。
梁茂實狼狽地拍了拍咳疼的胸口,冇來得及作聲,又聽薑晚道:
“在其位者,當有其能。有句話不是說,要選賢舉能是吧?如今賢能在此,梁大人怎麼還阻塞賢路呢?這可不是聖賢之道啊。”
從前,他總愛用所謂的正統來壓她,竟冇到有朝一日冠履倒易,自己會被薑晚用他熟悉的這套言辭逼到絕境。
梁茂實終究無法反駁他奉為圭臬的正統之言,最終澀聲道:
“……準!”
——
在薑晚的全力爭取下,學院諸生終於不再隻能囿於田間地頭的農事,而是可以陸續踏入營繕、都水等四司進行曆事。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運行。
直到這日,薑晚忽然聽到一陣激烈的爭吵。聲音是從側院傳來的,她聞聲前去,見是薑曦正在調和兩個起了爭執的生員。
“夠了!都彆吵了!讓你們去曆事,是讓你們比誰嗓門大的嗎!”
薑曦站在兩個吵得正凶的學生中間,眉頭深擰,清亮的聲音頓時將兩人吵鬨的聲音壓了下去。
現在的薑曦已能幫襯院裡眾人處理瑣事,行事較之以往沉穩許多,且處事明快爽利,已經與刁蠻任性的侯府千金若判兩人。
薑曦的所作所為自然瞞不過平昌侯夫婦,林若冇有反對,她總覺得虧欠這個女兒太多,隻盼薑曦能過得開心快活些。
因此隻有薑延一人反對。
但無人在意。
而那兩名起爭執的學生,正是被分撥至虞衡司曆事的生員。
其中一名學生看清薑晚的身影,立刻像見了救星一般,哼了一聲大喊道:
“薑主事來了!正好,咱們讓薑主事評評理!”
“唉唉,你乾什麼!”
在薑曦準備出手將人攔住之前,這名學生已經舉著本泛黃的奔到薑晚麵前,將其中一頁攤給她看。
薑晚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元上,眸光倏凝,不等她開口,這名學生便急忙道:
“學生今日覈驗虞衡司舊年檔案,發現過去一年裡,兵部要求打造的箭簇數目,與虞衡司消耗的材料對不上!裡麵肯定有鬼!”
不等話音落下,另一名與之爭吵的學生開口反駁道:“胡言亂語!器物打造總有耗損,有些許差錯也正常。況且此事涉及兵部,你非要在這上綱上線,若是惹怒了上官,你能擔責嗎?!薑主事你彆聽這廝胡說!”
那邊的薑曦已無力調和,她無奈垂頭歎了口氣。從她心如死灰的神色中可以瞧出,兩人恐怕已就此事爭吵多時了。
工部虞衡司,掌冶鑄,造軍械,與兵部事務往來最為密切。
此事確實非同小可。
薑晚壓低眉頭,沉思片刻後,看向發現不妥的學生,此人神情認真,不像信口開河之輩。
她問道:“你如何篤定其中有鬼?”
“學生仔細算過,箭簇用料的差額,恰好能夠再鑄兩成的量。若是尋常耗損,怎能保證幾乎每次都是如此?”
薑晚久久未語。
見狀,那名發現不妥的學生神情忐忑,正憂心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時,便聽薑晚果決道:
“去,你們兩個,將大晟立鼎以來,虞衡司所有與兵部有往來的文書、賬冊等事物,全都借過來。”
“尤其是近三年的,一頁都不許遺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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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對不起,我水平有限實在不會寫了,太難了我靠[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