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碰瓷 坑妹妹
“家屬撫慰金一百五十兩、誤工費五十兩、診金一百兩、藥錢三十兩、其餘雜項七十二文……”
學院廂房寂寂, 響起素明珺不帶感情的聲音。
纖長手指將算盤撥動得劈啪作響,“啪”的一聲,最後一顆算珠落下。白衣醫者抬起冷漠無情的眼睛,直直望向坐立不安的薑曦, 淡聲道:
“薑小姐, 一共三百兩, 隻收現銀,不接受抵押。”
“什麼!”
薑曦瞳孔驟縮,直接一激靈蹦了起來, 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抓過賬單,視線在白紙黑字上飛速掃過。
她猛地將賬單拍在案上,怒斥道:
“診金一百兩?這都夠買一家醫館了!還有那家屬撫慰金是什麼東西?再說你這算的也不對啊!明明是三百三十兩零七十二文, 騙子啊你!是不是薑晚故意派你來坑本小姐的!”
素明珺抬眼看向前方, 不遠處的草蓆上躺著個渾身纏滿繃帶、昏迷不醒的傷患,儼然是被薑曦馬車撞到的無辜倒黴蛋。
“將瀕死垂危的人從鬼門關救回來, 相當於買一條命, 薑小姐說值不值?”
瞥了眼怒氣沖沖的薑曦, 素明珺依舊從容淡定,一條一條回覆道:
“在下看在薑主事的麵子上, 本欲給薑小姐折價讓利,既然如此您執意按原數結算……”
說著, 素明珺又輕撥幾下算珠,說道:“不多不少, 一共三百三十兩零七十二文。”
“等等!你……”
“至於家屬撫慰金……”
素明珺不再話下,隻是示意她看向前方。
隻見傷患身旁守著一位打扮不修邊幅的老人,衣衫簡樸破舊,頭發斑白蓬亂, 看模樣是個飽經風霜的貧苦老百姓。
和兩人的目光對上,老者立刻爆發出慘痛的哭嚎,涕淚橫流,恨不得以頭搶地:
“哎呦我苦命的兒啊!你可不能就這麼走了啊!你走了可讓爹怎麼活啊!咱家就你一個頂梁柱,爹以後可就隻能餓死了!”
老人淒慘的模樣映進薑曦的瞳眸,似乎勾起她記憶深處的某些情景,愧疚翻湧心頭。
她嘴唇翕動,神色中掠過一絲惻隱動容,不過很快反應過來不對勁,隨即蹙眉道:
“不對,怎麼可能傷得這麼嚴重!本小姐還好端端地站在這裡,那車伕從地上爬起來還生龍活虎的!”
素明珺道:“薑主事說,平昌侯府金尊玉貴,馬車用的都是上等的硬檀木,對方不過薄木板車,您自然毫髮無傷。”
薑曦對這些東西一竅不通,聽得懵懵懂懂的,愣是冇聽出薑晚是在誆她。
素明珺點了下賬單,重申一遍提醒:“拿銀子吧薑小姐,三百三十兩零七十二文。”
薑曦僵在原地宛如石雕。
她哪有這麼多現銀!
雖然她爹孃給的月錢不少,可從前她清湯寡水地過久了苦日子,有了銀錢便大手大腳地不知節製,全被她拿去揮霍,至今冇攢下來一文錢。
可見對方態度咄咄逼人,似乎冇有讓她賒賬的意思,薑曦理不直,氣也壯:
“我……我冇有!”
“冇有?”
一道熟悉的聲音透過門縫傳來。
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如芒在背,薑曦脊背瞬間緊繃,深吸一口氣,胸腔卻被莫名之物哽住,憋悶得喘不過氣來。
翠衣侍女推開門扉,薑晚踱步走入,目光落在麵色不虞的少女身上,隻輕飄飄地掃了眼便很快移開。
她拈起賬單一瞧,然後道:
“既然妹妹冇有,那便派人將賬單送去平昌侯府吧,平昌侯府應該不差這三百多兩銀子。”
說著,薑晚作勢要將賬單遞給素明珺。
“不行!”
薑曦大驚失色,在素明珺抬手之前再次奪過:
“不行!不能送去侯府!”
薑晚瞳眸微轉,轉向忽然失態的妹妹。
薑曦臉上血色儘褪,瞳孔震顫,掌心沁出的冷汗幾乎要將薄薄的紙片浸透,可仍死死攥著不撒手,神色比剛聽聞天價賬單的時候還要驚惶,彷彿在害怕什麼。
“哦?”薑晚眼底閃現一絲疑色,察覺到她的不對勁,“為何不行?”
“如果讓爹知道我闖了禍事,又該對我失望了,”薑曦雙眼泛出淚光,聲音微微哽咽,“爹一直說我什麼都學不會什麼都不懂,說我改不了從前的性子,說我性子粗野還不如從前的你,一點也不像大家閨秀,上不了檯麵!”
薑晚的問題像是打開了她心底的閘門,常年積壓的苦水此時如洪水般傾吐出來,滔滔不絕。
薑晚冇有出聲,靜靜聽著,神情坦然到似乎對眼前發生的一切並不意外。
“可我在外麵生活了十幾年!過了十幾年無人管束的日子,怎麼可能突然就變成他們想要的模樣!”
雄偉高聳的城牆是一道鮮明的分界線,將她荒唐的人生分割成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半邊明媚半邊晦暗,卻分不清哪一邊才最真實、最是她心之所向的地方。
在鄉野間捱餓受凍時,她曾夢想有朝一日能過上錦衣玉食的日子。
時至今日,她明明得到了曾經夢寐以求的一切,花不完的銀錢,數不清的金銀首飾和華麗衣裳,還有尊貴無比的身份,卻好像又失去了很多。
比如,不拘形跡,悠然自在。
至少在之前,她可以隨心所欲,做最逍遙自由的風,從不需要恪守規格之中的繁文縟節,更不必因一時犯差錯便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用異樣的眼光反覆打量。
“所以,”她抬頭看向薑晚,幾乎用上了命令的口吻,隻是因哭腔未褪顯得過分滑稽,“不許讓我爹知道!”
將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暴露給自己討厭且討厭自己的人,無疑是最愚蠢的行為。
接著,薑曦閉上眼睛,準備接受薑晚不留情麵的譏諷。
“罷了,不送去侯府了。”
預想中尖銳的言辭冇有落下,薑晚彷彿歎息了一下,聲音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心頭,又輕又軟,麻麻的。
好似剛剛沉下去的心又被細絲高高懸起,薑曦愕然睜眼,不可思議地望向薑晚,不知她為何會如此好心。
恍惚間,她看到薑晚上前半步,在她仍未從震驚中回過神的時候,從她指縫中抽出那張攥得皺皺巴巴的紙片,而後隨手撕成碎片。
一鬆手,紙片紛紛灑落,細如碎雪。
“這些銀錢,我替你墊了。”
“!”
薑曦瞳孔地震,神情怔愣,說不出半個字。
“但我也不會平白無故地幫你。”
“我這裡正好缺人手,”薑晚話鋒一轉,無波無瀾的眼睛看向薑曦,“你來我這裡做事,就當抵債了。”
“你可願意?”
薑曦眼眶周圍潮紅未褪,喉頭滾動吞下嚥喉中堵塞的硬塊。
她並未直接回答,而是一聲不吭地奪門而出。
房內重回安靜。
待腳步聲徹底消失,薑晚看向沉浸於“喪子”之痛中不可自拔的老人:
“好了,她走遠了,你們彆演了。”
隨後,堪稱醫學奇蹟的一幕發生了,方纔讓繃帶幾乎裹成木乃伊的傷患利落坐起身,自己為自己一圈圈地鬆綁,是工造院的一名小吏。
而那哭喪著臉的老人家也倏然收起悲痛的神色,連忙爬起來,追到門外張望。
燕院丞搖頭歎了口氣,回頭對薑晚道:“這法子真的能行嗎?薑主事要是想讓那姑娘來院裡做事,直接告訴她就是了,何必大費周章。”
“你瞧,把人嚇跑了吧。”
“我並非隻是為了讓她來院裡做事,她行事衝動,不這樣嚇嚇她,她不知道利害。”
薑晚回味著薑曦方纔發泄出的話語,並不著急,反而笑了笑:“再說,如果直接請她,以她的性子反倒不會答應了。”
素明珺收起案上的筆墨算盤:“看來,薑主事是蓄謀已久?”
“冇有,臨時起意而已,她要是肇事逃逸,我也不會有這個念頭。”
撞是真撞到了,不過冇這麼嚴重。
今日是學院開放首日,車流行人熙來攘往,難免有磕碰,薑晚正巧撞上這一場禍事。
原以為薑曦會像尋常紈絝一般,闖了禍就逃跑,怎料她竟留在了那裡,還張羅著要給人送醫館。
這時,小吏終於徹底擺脫繃帶的束縛,薑晚關切道:“小李,冇真傷著哪吧?”
小吏揉了揉頭,咧咧嘴:“冇事薑主事,就是撞到腦子破了點皮,頭有點疼。”
“頭疼?”素明珺語氣認真,“過來再把個脈看看傷冇傷到內裡。”
小吏打了個寒顫,想到那高達一百兩的診金,連連擺手乾笑:“不了不了,多謝好意,傷口已經痊癒了哈哈哈……”
素明珺看向擔驚受怕的小吏:“不收銀錢。”
她若真能做到昧良心收高昂診金,濟世堂早就開滿大晟了。
——
“她那是什麼意思?真當自己是活菩薩大好人嗎?”
“裝模作樣,她就是想看我笑話吧!”
薑曦孤零零地蹲在花園角落,一邊不服氣地嘀咕著,一邊揪扯手邊的綠草。
隻一盞茶的功夫,她便將以腳下為中心,以幾步內為半徑的青草拔得乾乾淨淨,周身圍了一圈光禿禿的黃土地。
這處舊皇莊占地頗廣,草木蔥蘢,綠茵掩映亭台,花草樹木都打理得像精緻園林。
薑曦從廂房跑出去,心緒一直紛亂不寧,隻好漫無目的地在院裡亂逛。今日是學院開放的第一天,道上來來往往的都是屬官和生員,不少人側目投去好奇的目光,讓她逃也似的跑得更快,不知不覺間迷了路,兜兜轉轉來到了□□僻靜的花園。
清風吹拂,花草曳動,空氣中飄來她熟悉的泥土與草木的氣息,久違的芬芳漸漸撫平心中躁鬱的情緒。
“薑晚,看到我這副模樣,你一定滿意極了吧!”
薑曦又恨恨地扯下一把草。
“薑主事從冇這般想過。”
一道平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薑曦嚇了一跳,她擦了把臉站起身,隻見幾步外的地方,站著位身著青色官服的年輕男子。
想到自己方纔失態的話語都被人聽去了,薑曦又羞又惱。
“你誰啊!為什麼偷聽本小姐說話!”
“薑小姐聲音這麼大,隔著大半個園子都能聽見,下官想充耳不聞都難。”
薑曦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輕輕咳了一聲強作鎮定。
“彆以為我不知道這裡都是她的人,你肯定也是和她一夥的,肯定幫她說好話!”
眼前的人似歎了口氣,猶豫片刻才苦口婆心道:“薑主事要真的存心為難,又何必提議讓您留在此處幫襯?誰願意整日看到自己討厭的人?”
說到最後一句時,說話的人忽然沉了聲音,看起來是真情流露。
薑曦垂眸,默不作聲。
“薑主事看得出你在平昌侯府過得不快活,與其整日在後宅裡琢磨那些虛頭巴腦的規矩,倒不如在她這裡學點真正有用的東西,找點實在事做。”
她……她為何知道?
薑曦將信將疑地抬起頭,問道:“她真的是這個意思?”
不等年輕人回答,一道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從遠處隨風飄來:
“無漪,薑主事的妹妹剛纔跑出去了,這裡岔路多,彆讓小姑娘迷路了,你快去幫著找找!”
好熟悉的聲音……
見年輕人冇回話,那人不由得吹鬍子瞪眼:
“臭小子,聽冇聽見你老子的話?還杵在那兒乾什麼!”
話音剛落,薑曦已微微探身,目光穿過扶疏花木,落在匆匆趕來的老人身影上。
隻見那老翁精神矍鑠,雖衣著簡樸破舊,但麵色紅潤,全然冇有方纔淒淒慘慘的樣子。
等等,不就是那個剛剛在草蓆旁哭喊嚎喪的老頭子嗎!?
薑曦還冇消化完震驚的情緒,隻見年輕人忽然回身喚了聲:
“爹?”
薑曦頓時如遭雷擊。
不對!
電光火石間,她明白了一切。
“薑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