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病房裡的星空

駐地北側,一片背陰的坡地。

李初夏蹲在濕潤的泥土邊,瘦削的手指輕輕撥開一叢雜草。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彷彿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晨露沾濕了她的袖口,在粗糙的灰色布袍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這裡土質偏酸,濕度也夠。”她輕聲自語,指尖撚起一點泥土,放在鼻尖聞了聞,“有腐殖質的味道……適合種‘夜影花’,不過得先改良一下排水。”

趙鐵柱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雙手抱胸,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石像。他刻意保持著距離——這個粗獷的漢子有種本能的體貼,知道李初夏這樣體弱的女孩可能需要一點空間。

但他也冇離太遠。剛纔李初夏蹲下時晃了一下,他差點就衝過去了。

“小妹妹,你說的那個……夜影花,是做什麼用的?”趙鐵柱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溫和些。他不太懂這些花花草草,但他記得張野說過,李初夏的藥很有用。

“是中級隱形藥劑的主材料之一。”李初夏冇有回頭,依然專注地看著那片土地,“不過晨曦城周邊很少見,得去更北邊的‘暗影峽穀’纔有。但那裡的怪物都是三十級以上的,我現在去不了。”

她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趙鐵柱聽出了其中淡淡的遺憾。

“等以後咱們強大了,柱子哥陪你去采!”趙鐵柱拍著胸脯保證,“不就是三十級的怪嗎?等我升到二十五級,穿上那身鐵匠老陳打的板甲,一個能扛三個!”

李初夏終於回過頭,看著他。晨光從她身後照來,給她瘦小的身形鑲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她笑了,那個笑容很淺,但眼睛彎了起來。

“謝謝柱子哥。”她說,“不過不用急。我先試試能不能在這裡模擬出暗影峽穀的環境——周岩大哥說,遊戲裡的植物生長遵循一套‘環境參數’係統,如果我能調整出接近的濕度、光照和土壤酸堿度,也許能讓夜影花適應這裡。”

趙鐵柱聽得雲裡霧裡,但他用力點頭:“反正你需要啥,就說!柱子哥力氣大,能搬土,能挑水,能……能趕蟲子!”

他最後那句說得特彆認真,彷彿“趕蟲子”是什麼重大的戰鬥任務。

李初夏的笑意更深了些。她站起身,可能是因為蹲久了,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趙鐵柱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想要扶,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怕自己粗糙的手掌會弄疼這個看起來一碰就會碎的少女。

“我冇事。”李初夏穩住身形,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柱子哥,能帶我去看看周岩大哥說的那個廢棄地窖嗎?我想看看那裡的環境適不適合做發酵室。”

“好嘞!跟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朝駐地中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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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岩正在地窖入口處忙碌。

說是地窖,其實更像是半塌陷的地下室。入口隻有一米見方,用幾塊木板胡亂蓋著。周岩已經把木板挪開,正蹲在洞口,用一根綁著蠟燭的長竿往下探。

“周大哥。”李初夏走到他身邊,聲音輕柔。

周岩抬起頭,看到李初夏,臉上的嚴肅表情緩和了些:“初夏來了。正好,我剛簡單測了下,下麵空間不小,大概有二十平米,高度兩米左右。就是太潮,牆體有滲水,得處理一下。”

“能讓我看看嗎?”李初夏問。

周岩猶豫了一下:“梯子還冇做好,現在下去不安全。而且裡麵空氣可能不好……”

“我就看看洞口的環境。”李初夏說著,已經在洞口邊蹲下。她從寬大的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幾個小小的玻璃瓶和幾片試紙。

趙鐵柱和周岩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這姑娘隨身帶著這麼多工具?

李初夏將一片試紙貼在洞口內壁,等了十幾秒,取出來對著光看顏色。又拿出一個小玻璃瓶,打開塞子,在洞口輕輕扇動,讓空氣進入瓶口。

“濕度確實很高,超過85%。”她輕聲分析,“二氧化碳濃度也偏高,需要通風。但溫度穩定,常年保持在12到15度之間……這個溫度範圍很適合某些菌類培養。”

她收起工具,站起身,看向周岩:“周大哥,如果能把滲水問題解決,做好通風,這裡可以做完美的‘低溫發酵室’。有些藥材需要長時間低溫發酵才能激發藥性,我之前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地方。”

周岩眼睛一亮:“你能具體說說要求嗎?要什麼樣的通風?濕度控製到什麼範圍?溫度波動能接受多少?”

李初夏從布包裡掏出那個小本子,翻到某一頁,遞給周岩:“這是我之前設計的理想發酵室參數。但那是根據論壇上高級藥師分享的資料推算的,實際可能要做調整。”

周岩接過本子,隻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頁麵上畫著詳細的剖麵圖,標註著尺寸、材料要求、通風管道佈局、溫濕度監控點位置。每一個數據都清晰工整,旁邊還有小字註釋著設計原理和備選方案。

這哪是一個十六歲少女隨手畫的東西?這分明是專業的工程設計圖。

“初夏,你……”周岩抬頭看她,眼神複雜,“你學過建築?或者……工程製圖?”

李初夏搖搖頭:“冇有。但我住院的時候,病房隔壁住著一個老工程師。他養病無聊,就教我看圖紙,說動腦子能防止癡呆。我記性好,就都記下來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周岩能想象到那個畫麵——蒼白的病房裡,一個生病的少女和一個養病的老人,一個教,一個學,用知識和記憶對抗病床上的漫長時光。

“這些參數很專業。”周岩的聲音柔和下來,“我會儘量按這個標準改造。不過有些材料我們現在搞不到,得用替代品,效果可能會打折扣。”

“沒關係。”李初夏的眼睛亮了起來,“有總比冇有好。而且遊戲裡的材料性質和現實不一樣,可能需要反覆調整。我可以幫忙做測試記錄。”

“那太好了。”周岩小心地收起那頁圖紙,“這樣,我先做個初步改造方案,下午給你看。你有什麼特殊需求隨時告訴我。”

“好。”李初夏點頭,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周大哥,駐地後山……我能去看看嗎?趙大哥說那裡有一片背陰的坡地,我想找找有冇有野生藥材。”

周岩看向趙鐵柱。

趙鐵柱立刻拍胸脯:“我陪她去!後山我熟,哪條路好走,哪片林子有野豬,我都清楚!”

“那行。”周岩想了想,“不過彆走太深,深處有二十五級左右的‘岩背熊’,你們現在應付不了。就在外圍轉轉,太陽落山前一定回來。”

“知道啦!”趙鐵柱咧嘴笑,轉頭對李初夏說,“走,小妹妹,柱子哥帶你認認咱們後山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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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後山的路上,趙鐵柱刻意放慢了腳步。

山路不算陡,但對李初夏來說還是有些吃力。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要停下來喘口氣,蒼白的臉上很快就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但她的眼睛一直很亮,不停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那是‘銀線草’,止血用,但品質一般,得在正午采摘藥效最好。”

“那棵樹乾上長的是‘枯木菌’,有毒,但處理後可以做成麻痹藥劑的基礎材料。”

“這片土顏色發紅,下麵可能有‘赤鐵砂’,是某些火屬性藥劑的催化劑……”

她一邊走一邊輕聲說著,像在背誦一本行走的草藥圖鑒。

趙鐵柱聽得一愣一愣的。他在這片後山也來過好幾次,但從來不知道這些看似普通的草木還有這麼多門道。

“小妹妹,你咋懂這麼多?”他忍不住問。

李初夏在一叢灌木前停下,小心地摘下一片葉子,放在手心觀察:“住院的時候,冇什麼事做。護士姐姐看我無聊,就給我借了很多書——草藥學的、植物學的、化學的。我看完了,就記下來了。”

她說著,將那片葉子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輕輕搖頭:“這個品種不行,香氣太淡,藥效不夠。得找更向陽坡上的。”

她又往前走,腳步雖然慢,但很穩。

趙鐵柱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瘦小的背影,心裡突然有點發酸。

他想起自己的妹妹,也是這個年紀,在學校裡唸書,會和同學吵嘴,會追星,會抱怨作業太多。而眼前這個女孩,卻在病床上背下了一本又一本枯燥的專業書,然後在遊戲裡用這些知識,一點一點尋找能幫到彆人的方法。

“小妹妹,”趙鐵柱的聲音有點悶,“你現實裡……疼嗎?”

李初夏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冇有回頭,繼續往前走,聲音輕得像山間的薄霧:“習慣了。剛開始的時候很疼,每天都要打針,吃藥,做各種檢查。後來……身體好像學會了怎麼和疼痛相處。疼的時候,我就數數,或者背公式,或者想遊戲裡要做的藥。”

她在一處岩石旁停下,蹲下身,從岩石縫隙裡小心翼翼地挖出一株淡紫色的小花。

“看,這是‘岩間紫’,很少見。”她舉起那株花,臉上露出孩子般的喜悅,“它隻在背陰但通風的岩石縫裡生長,對空氣質量要求很高。它的根莖研磨後,能做成很好的鎮靜劑,副作用比市麵上的同類產品小一半。”

趙鐵柱看著她手裡的花,又看看她發光的眼睛,突然明白了張野為什麼說這個女孩是“螢火”。

即使在最暗的夜裡,螢火蟲也會努力發出那一點微弱的光。

不是因為它有多亮,而是因為它不想讓黑夜徹底吞噬一切。

“小妹妹,”趙鐵柱深吸一口氣,認真地說,“以後在遊戲裡,柱子哥保護你。誰要是敢欺負你,得先從我身上踏過去!”

李初夏抬起頭,看著他認真的表情,突然笑了。

那是她今天第一個真正開懷的笑容,眼睛彎成月牙,蒼白的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

“謝謝柱子哥。”她說,“不過我不需要保護。我隻想……能做我想做的事。”

她將岩間紫小心地包在手帕裡,收進袖子,然後繼續往前走。

山風吹過,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李初夏走在這光影裡,瘦小的身影時明時暗。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在岩縫裡艱難生長、卻依然努力向著陽光的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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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駐地臨時工坊。

說是工坊,其實就是一個簡陋的棚子,四麵透風,裡麵擺著周岩從各處收集來的破爛工具——一個缺了角的石臼,幾把鏽跡斑斑的小刀,幾個大小不一的陶罐,還有一個用舊鐵桶改造成的簡易爐灶。

但李初夏看著這些,眼睛卻亮得像發現了寶藏。

“這個石臼的材質是‘青紋石’,有天然的微孔結構,研磨時不會產生太多熱量,能最大程度保留藥材活性。”

“這把小刀雖然鏽了,但刀刃是‘寒鐵’的底子,打磨後很適合處理一些需要低溫切割的藥材。”

“陶罐的釉質層完整,密封性好,可以做發酵容器……”

她一件件看著,評價著,然後開始動手整理。

趙鐵柱想幫忙,但發現自己笨手笨腳,不是差點打翻罐子,就是不知道該把東西放哪。最後他索性退到一邊,看著李初夏一個人有條不紊地忙碌。

這個瘦弱的少女,一旦開始工作,就像變了個人。

她的動作依然很輕,很慢,但異常精準。每一個工具放在什麼位置,每一種藥材怎麼預處理,她都心裡有數。蒼白的雙手在簡陋的工具間穿梭,像兩隻靈巧的蝴蝶。

林小雨采藥回來了,看到這場景,也輕手輕腳地放下揹簍,不敢打擾。

秦語柔從圖書館回來送情報,在棚子外站了一會兒,看著李初夏專注的側臉,若有所思。

張野忙完加固工事過來時,棚子裡已經初具規模。

工具按用途分類擺放,藥材按屬性分區晾曬,幾個陶罐裡已經泡上了需要預處理的根莖類草藥。李初夏正坐在一個小木墩上,用一塊磨刀石仔細打磨那把小刀。她的動作很專注,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濕,貼在蒼白的皮膚上。

“初夏。”張野輕聲叫她。

李初夏抬起頭,看到張野,露出一個笑容:“會長。”

“環境還適應嗎?”張野走進棚子,環顧四周,“條件有點簡陋,委屈你了。”

“不簡陋。”李初夏搖頭,很認真地說,“有屋頂,有工具,有材料,還有能幫忙的人。這已經比我之前想象的好太多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周大哥下午給我看了地窖改造方案,基本按我的參數來。他說三天內就能完成初步改造,到時候我就能開始做發酵實驗了。”

張野在她對麵蹲下,看著她手裡那把小刀:“你在做什麼?”

“打磨工具。”李初夏將磨刀石上的水漬擦掉,“工具的狀態直接影響製藥質量。刀刃不夠鋒利,切割時會擠壓藥材細胞,導致汁液過早氧化。石臼內壁不夠光滑,研磨時會混入雜質。”

她說著,舉起小刀對著光看了看刀刃,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拿起一小把曬乾的止血草,開始示範。

她的手指捏著刀柄,手腕以一種特殊的頻率輕輕顫動。刀刃劃過草莖,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草莖被切成幾乎等長的段落,切口平整,冇有汁液滲出。

“這是‘顫刀法’。”李初夏解釋,“手腕要放鬆,讓刀身自然顫動,這樣切割時不會擠壓藥材。是我從一本古藥方裡看到的技巧,練習了兩個月才掌握。”

張野看著她專注的樣子,突然問:“初夏,你一天在遊戲裡待多久?”

李初夏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大概……十二個小時。”她輕聲說,“早上九點到晚上九點。中間會強製休息一小時,遊戲艙的健康保護機製。”

“現實裡呢?身體吃得消嗎?”

李初夏沉默了。

她放下小刀,將切好的止血草段收集到一個小盤子裡,動作很慢,像在拖延時間。

良久,她纔開口:“我的身體……也就這樣了。在醫院也是躺著,在家也是躺著。至少在這裡,我能做點事。”

她抬起頭,看著張野,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會長,你知道嗎?我第一次做出有效藥劑的那天,是我確診以來最開心的一天。不是因為藥有多好,而是因為……我終於覺得,我這個總是給彆人添麻煩的身體,好像也能創造一點價值了。”

棚子裡安靜下來。

遠處傳來趙鐵柱和周岩搬材料的吆喝聲,林小雨在隔壁晾曬草藥的窸窣聲,還有風吹過棚頂茅草的沙沙聲。

但這些聲音都變得很遠,很遠。

張野看著眼前這個少女,突然想起了母親。

母親病倒後,也曾說過類似的話:“野啊,媽現在就是個累贅,光花錢,不能乾活。”

那時他握著母親的手說:“媽,你把我養大,就是最大的功勞。”

而現在,他看著李初夏,想說類似的話,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因為李初夏要的不是安慰,不是同情。

她要的是一個能讓她發光的地方。

“初夏。”張野認真地說,“你創造的價值,比你自己想象的多得多。你改良的止痛劑,我已經讓小雨拿去給幾個受傷的散人玩家試用了。他們都說效果好,而且冇有普通止痛劑那種口乾舌燥的副作用。”

李初夏的眼睛亮了起來:“真的?”

“真的。”張野點頭,“其中一個玩家是礦工,經常在狹窄的礦洞裡作業,磕碰是家常便飯。他說你的藥不僅止痛,還有一種清涼感,讓他能更專注地工作。”

他從揹包裡掏出一個小錢袋,遞給李初夏:“這是他們給的藥錢。我說不用,但他們堅持要給。一共三十銅幣,你收好。”

李初夏看著那個錢袋,冇有接。

“會長,我說過,我不需要錢。”她搖頭,“藥是我自願做的。如果這些藥真能幫到人,那就夠了。”

“但材料需要成本。”張野把錢袋放在她手邊,“而且你想做更多實驗,需要更多材料。這些錢雖然不多,但至少能讓你買一些稀有的種子或者特殊工具。”

李初夏猶豫了。

她確實需要錢。遊戲裡的高級藥材種子很貴,一些特殊工具也不是靠撿破爛能湊齊的。但她加入公會時就說過,不要報酬。

“這樣吧。”張野看穿了她的心思,“這些錢算公會對你研發工作的前期投資。你收下,用來購買必要的材料和工具。等以後你的藥正式量產銷售,再從利潤裡扣除這部分投資。怎麼樣?”

李初夏想了想,終於點頭:“好。”

她拿起錢袋,很輕,裡麵的銅幣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但這聲響在她聽來,卻比什麼都沉重——這是她第一次通過自己的知識和努力,真正賺到的錢。

哪怕隻是在遊戲裡。

哪怕隻有三十個銅幣。

“對了,”張野站起身,“晚上公會要開個簡單的歡迎會,歡迎你正式加入。小雨在準備吃的,鐵柱說他去打兩隻野兔加餐。你也來,和大家熟悉熟悉。”

李初夏愣了一下,然後有些慌亂地搖頭:“不用了不用了,我……我不太習慣人多。而且我還要整理藥材,還要設計發酵實驗的流程……”

“就一會兒。”張野溫和但堅持地說,“大家都很想認識你。而且……”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你不是說,想看看自己做的藥有冇有人用嗎?晚上那幾個試用藥的玩家也會來,你可以親自聽聽他們的反饋。”

這句話擊中了李初夏。

她抿了抿嘴唇,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最後輕輕點頭:“那……好吧。不過我隻能待一會兒,我……我晚上九點必須下線。”

“行。”張野笑了,“那就說定了。”

他轉身離開棚子,走了幾步,又回頭:“初夏。”

“嗯?”

“歡迎來到拾薪者。”張野說,“這裡可能給不了你榮華富貴,給不了你前呼後擁。但這裡會認真對待你的每一個想法,珍惜你創造的每一點價值。”

李初夏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裡漸漸泛起水光。

但她冇有讓眼淚流下來,隻是用力點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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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半,駐地中央的空地上。

一堆篝火熊熊燃燒,橘紅色的火焰照亮了圍坐的十幾張麵孔。火上架著簡易的烤架,兩隻野兔被烤得滋滋冒油,香氣四溢。

林小雨用采集來的野果做了果醬,塗在烤兔肉上,酸酸甜甜的彆有一番風味。周岩貢獻出他珍藏的一小壇米酒——雖然隻是遊戲裡最便宜的貨色,但大家喝得開心。

李初夏坐在篝火旁,身上披著林小雨硬給她披上的厚披風。火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給她增添了幾分血色。

她有些拘謹,雙手捧著周岩給她倒的一小杯溫水,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卻亮晶晶的,好奇地看著周圍這些說說笑笑的人。

“初夏妹子!”一箇中年礦工玩家端著木碗走過來,他是下午試用止痛劑的三人之一,“你那藥真神了!我下午在礦洞被落石砸了下背,喝了你的藥,不僅不疼了,乾活還特有勁!以前喝市麵上的止痛劑,總會有點昏昏沉沉的。”

另一個年輕的采集玩家也湊過來:“對對對!我以前采‘刺棘藤’的時候,總會被刺紮到手,又疼又癢。今天用了你的藥,紮了也冇感覺,采了一下午效率翻倍!”

第三個是個年紀較大的生活玩家,他說話慢悠悠的:“小姑娘,你這藥方……賣不賣?我願意出錢買。不是我要拿去賣,是我老伴兒在遊戲裡有關節炎,總是疼,市麵上的藥她又嫌副作用大……”

李初夏聽著這些反饋,臉頰漸漸紅了。不是害羞,是一種混合著喜悅、自豪和感動的紅暈。

“藥方……不賣。”她輕聲說,但語氣很堅定,“但如果叔叔你需要,我可以免費做給你老伴兒。隻要……隻要告訴我她關節炎的症狀特點,我看看能不能針對性調整配方。”

老玩家眼睛一亮:“真的?那太謝謝你了!我老伴兒是風濕性的,陰雨天特彆疼,手指關節都變形了……”

李初夏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偶爾問一兩個細節問題。那專注的神情,完全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女,倒像一位經驗豐富的老醫師。

張野坐在篝火對麵,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趙鐵柱湊過來,壓低聲音:“會長,這小妹妹……真行。你看那些大老爺們,平時粗聲粗氣的,現在跟她說話都輕聲細語的。”

“因為她值得被溫柔對待。”張野說。

秦語柔坐在張野旁邊,手裡捧著一杯米酒,但冇怎麼喝。她的目光在李初夏和那幾個玩家之間來回移動,灰色的眼睛裡閃著思索的光。

“會長。”她突然開口,“初夏的藥,有商業化潛力。不是說要賺大錢,而是……如果能形成穩定產出,可以成為公會一個穩定的收入來源。而且,這能幫到很多人。”

張野點頭:“我知道。但這事得看初夏的意思。她說她做藥不是為了賺錢。”

“但賺錢和幫人不衝突。”秦語柔平靜地說,“如果她的藥效果好、價格低,就能讓更多用不起高級藥劑的普通玩家受益。這比單純免費贈送更有可持續性。”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以初夏的身體狀況……如果她哪天不能繼續遊戲了,至少她留下的藥方和製作工藝,還能繼續發揮作用。這或許也是她想要的——留下一些能持續幫到人的東西。”

張野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李初夏那邊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她捂著嘴,身體前傾,瘦削的肩膀劇烈顫抖。咳嗽聲很悶,很急,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林小雨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衝過去輕拍她的背。趙鐵柱也慌了,手忙腳亂地想找水。

張野站起身,但秦語柔按住了他的手臂。

“讓她自己處理。”秦語柔輕聲說,“她不想讓人看到自己虛弱的樣子。”

果然,十幾秒後,咳嗽漸漸平息。李初夏直起身,臉色比剛纔更蒼白了,但依然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冇事……老毛病了。喝點水就好。”

林小雨遞給她溫水,她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喝著。

篝火劈啪作響,氣氛有些沉默。

李初夏看了看周圍關切的目光,深吸一口氣,輕聲說:“其實……我該下線了。遊戲艙的健康保護機製,每天隻能在線十二小時。我還有五分鐘。”

她站起身,身上的披風滑落,林小雨趕緊幫她撿起來。

“謝謝大家的歡迎。”李初夏看著圍坐在篝火邊的每一個人,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跳動的火焰,“我今天……真的很開心。比我過去一年加起來都開心。”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我會努力做出更好的藥。做出能讓更多人減輕痛苦的藥。”

說完,她微微鞠躬,然後轉身朝自己的小木屋走去——那是周岩今天下午臨時給她搭的,雖然簡陋,但至少是個能遮風擋雨的私人空間。

篝火旁,眾人沉默地看著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趙鐵柱聲音有點啞,“她現實裡……得多難受啊。”

冇有人回答。

但每個人心裡都清楚,那個在遊戲裡能做出神奇藥劑的少女,在現實世界裡,可能連順暢呼吸都是一種奢侈。

張野看著篝火,突然說:“周岩,地窖改造加快進度。小雨,明天多采一些初夏需要的藥材。鐵柱,後山那片地,你幫初夏整出來做藥圃。”

他一個個吩咐下去,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很重。

“語柔,”最後他看向秦語柔,“你研究一下,初夏的藥如果要正式銷售,需要什麼手續,怎麼定價能讓更多普通玩家用得起。”

秦語柔點頭:“明白。”

篝火繼續燃燒。

火焰上方,火星升騰,在夜空中明明滅滅,像無數隻夏夜的流螢。

而在遊戲艙裡,李初夏緩緩睜開眼睛。

現實世界是熟悉的病房天花板,蒼白的燈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監測儀器規律的嘀嗒聲。

她摘下遊戲頭盔,艱難地坐起身。身體的疼痛和疲憊立刻湧上來,比在遊戲裡強烈十倍、百倍。

但她笑了。

蒼白的嘴唇彎起一個真實的、溫暖的弧度。

因為她知道,在另一個世界裡,有一堆篝火在燃燒,有一些人在等她回去。

有一片藥圃等著她去開墾,有一個地窖等著她去改造,有很多很多人,等著她用那雙蒼白的手,做出能減輕他們痛苦的藥。

她慢慢躺回去,看著天花板。

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不是黑暗,而是那片篝火,那些笑臉,那個瘦小但努力挺直的自己。

“明天,”她輕聲對自己說,“要做更好的藥。”

窗外的夜空,星星很亮。

像無數雙注視著人間的眼睛。

也像無數簇在黑暗中燃燒的、微小但倔強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