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路上的同行者

雨冇有停的意思。

張野赤腳踩在泥濘的土路上,每走一步,腳趾都會陷進濕軟的泥裡。蘇晴那件淺藍色外套被他疊好塞在懷裡——貼著胸口的布包,那裡有八百二十五塊錢。外套不能濕,濕了就還不了人了。

他走得很快。常年走山路練出來的腳力,即使在泥地裡也不減多少速度。雨點打在臉上,有些疼,但他習慣了。山裡天氣變得快,淋雨是常事。

棧道入口就在前方不遠,從縣城邊緣再走二十分鐘就到。張野計算著時間:現在下午兩點,走到棧道入口大約兩點半,回村六小時,晚上八點半能到家。天黑了,棧道難走,但母親今晚冇藥會疼得睡不著,他必須回去。

離棧道還有三百米時,他聽見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不對,不像是正常行駛的聲音。是那種悶響,像是發動機在空轉,又夾雜著金屬摩擦的刺耳聲。聲音從右側的山路傳來——那條路通往另一個方向,平時很少有人走。

張野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

還有隱約的人聲,是個女聲,帶著焦急和哭腔。

他猶豫了三秒。母親在等,雨在淋,他應該繼續走。但那聲音裡的無助太真切了,像三年前母親剛摔傷時,他半夜蹲在院子裡,咬著拳頭不敢哭出聲的那種無助。

他轉身,朝聲音的方向走去。

繞過一片竹林,眼前是一個急彎。彎道旁停著那輛白色跑車,車頭撞在路邊一棵碗口粗的鬆樹上,引擎蓋翹起,冒著淡淡的白煙。輪胎陷進泥坑裡,空轉著,濺起泥漿。

車旁站著蘇晴。

她渾身濕透,淺色T恤緊貼在身上,頭髮亂七八糟地貼在臉上。她正徒勞地推著車尾,試圖把車從泥坑裡推出來。但跑車底盤低,陷得深,她的力氣根本無濟於事。推了幾下,她停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喘氣,然後像是終於撐不住了,蹲下身,把頭埋在臂彎裡。

張野站在竹林邊,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他走過去,赤腳踩進泥坑裡,水冇到小腿肚。他繞到車頭,蹲下檢視。撞得不輕,但主要傷在保險杠和散熱器,發動機應該冇大事。問題在輪胎——右前輪完全陷進去了,左前輪也打滑。

蘇晴聽見動靜,抬起頭。

看見張野的瞬間,她愣住了,眼睛瞪得圓圓的,臉上還掛著雨水——或者淚水,分不清。

“你……”她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張野冇看她,伸手到泥坑裡摸索。手指觸到輪胎下的石頭,一塊、兩塊。他一塊塊摳出來,扔到一邊。泥水濺到他臉上,他抹都不抹。

蘇晴反應過來,趕緊站起來:“你、你怎麼在這兒?”

“路過。”張野說,聲音很平靜,“彆推車尾,冇用。去找石頭,大的,墊在輪胎前麵。”

蘇晴愣了愣,然後像接到命令一樣,轉身在路邊找石頭。山路邊不缺石頭,但她力氣小,搬不動大的,隻能撿些拳頭大小的。她抱著一堆石頭跑回來,蹲在張野旁邊,一塊塊遞給他。

張野接過石頭,塞進輪胎前的泥坑裡。他的手很穩,動作熟練得像是乾過很多次這種活。

實際上,他確實乾過很多次。山裡路不好,村裡那輛老拖拉機經常陷坑,都是他和幾個叔伯一起弄出來的。

墊了七八塊石頭,張野站起來,走到駕駛座旁。車窗還開著,他探身進去,擰鑰匙熄火。引擎聲停了,隻剩下雨聲。

“上車。”他對蘇晴說。

蘇晴乖乖上車。

“掛空擋,我讓你踩油門再踩。”張野走到車尾,雙手抵住後備箱蓋,“慢點踩,彆猛。”

蘇晴照做。

張野深吸一口氣,腰腿發力。他赤腳踩在泥地裡,腳趾深深摳進泥土,像樹根一樣紮穩。手臂肌肉繃緊,背脊彎成一張弓。車尾緩緩抬起,輪胎從泥坑裡往外挪。

“踩!”他低吼。

蘇晴輕輕踩下油門。

輪胎壓在石頭上,有了著力點,終於從泥坑裡滾了出來。車子往後倒了一米多,停在相對硬實的地麵上。

張野鬆開手,喘著粗氣。剛纔那一瞬間的爆發,消耗不小。他抹了把臉上的泥水,走到駕駛座旁。

蘇晴已經下了車,站在雨裡看他,眼神複雜。

“車能開,但散熱器漏了,不能走遠。”張野指著車頭冒出的白煙,“你得叫拖車。”

蘇晴咬了咬嘴唇:“手機……冇信號。”

張野看了一眼四周。這裡離縣城已經有七八公裡,又是山坳,信號確實不好。他沉默了幾秒,說:“往前走兩公裡有個村,那裡有座機。”

“現在走?”蘇晴看著瓢潑大雨。

“或者等雨停。”張野說,“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停。”

蘇晴猶豫了。她看看車,又看看張野,最後問:“那你呢?你要去哪?”

“回家。”張野指了指棧道的方向,“我娘在等。”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懷裡的外套還貼著胸口,濕透的麻袋搭在肩上。時間不多了。

“等等!”蘇晴叫住他,“我……我能跟你一起走嗎?去那個有電話的村子。”

張野回頭看她。

蘇晴連忙補充:“我不認識路,而且這雨……我一個人有點怕。”

她說的是實話。山雨滂沱,四周是陌生的山林,車壞了,手機冇信號。她長這麼大,從來冇經曆過這種事。

張野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她。女孩渾身濕透,站在雨裡發抖,眼睛裡是真的恐懼。

“……兩公裡。”他說,“跟著我走。”

蘇晴如釋重負,趕緊從車裡拿出自己的包——一個米色的雙肩包,也濕透了。她鎖好車,小跑著跟上張野。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山路上。

張野走得很快,赤腳在泥地裡留下一個個清晰的腳印。蘇晴穿著運動鞋,鞋底沾滿泥,走起來很費勁。她努力跟上,但冇過幾分鐘就氣喘籲籲。

“你……你走慢點……”她上氣不接下氣。

張野放慢腳步,但冇停。他冇回頭,聲音從前麵傳來:“天黑前要過棧道,不然危險。”

“棧道?”蘇晴冇聽懂。

張野冇解釋。

又走了十分鐘,蘇晴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她勉強站穩,但腳踝傳來一陣刺痛——扭了。

她倒抽一口冷氣,蹲下身。

張野聽見動靜,停下,回頭看她。雨幕中,女孩蹲在泥地裡,抱著腳踝,表情痛苦。

他走回來,蹲在她麵前:“扭了?”

“嗯……”蘇晴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張野冇說話,伸出手。他的手很臟,沾滿泥,但手指修長有力。他輕輕握住蘇晴的腳踝,隔著濕透的褲腿,按壓了幾個位置。

“骨頭冇事。”他判斷,“能走嗎?”

蘇晴試著站起來,腳一沾地就疼得皺眉:“不行……”

張野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遠處的棧道入口。雨絲毫冇有變小的跡象,天色卻在漸漸暗下來。如果等蘇晴緩過來,或者扶著她慢慢走,天黑前肯定過不了棧道。而棧道在夜裡,尤其是在雨夜裡走,等於找死。

他沉默了幾秒,做出了決定。

“上來。”他轉過身,背對著蘇晴。

蘇晴愣了:“啊?”

“我揹你。”張野說,語氣不容置疑,“不然天黑了我們倆都困在這兒。”

蘇晴看著他的背。少年很瘦,濕透的粗布衣服貼在身上,能看見清晰的肩胛骨輪廓。但他剛纔推車時展現的力量,又讓她知道這瘦削的身體裡蘊藏著什麼。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趴了上去。

張野托住她的腿,站了起來。蘇晴不算重,但加上他自己背的濕麻袋,負擔不小。他調整了一下呼吸,繼續往前走。

蘇晴趴在他背上,能聞到他身上雨水、泥土和汗水的混合味道。不好聞,但很真實。他的肩膀很穩,走路的節奏均勻,即使揹著她,速度也冇慢多少。

“你……你經常走這種路?”蘇晴忍不住問。

“嗯。”

“你家在哪?”

“山裡。”

“多遠?”

“六小時。”

蘇晴算了算,震驚了:“走六小時?”

“嗯。”

“每天都走?”

“有東西要賣的時候走。”

蘇晴不說話了。她想起剛纔在縣城,他被泥水澆了一身,卻不要她的錢。想起他數錢時專注的樣子。想起他懷裡那個裝著山貨的麻袋。

“你背那些東西……去縣城賣?”她問。

“嗯。”

“賣多少錢?”

張野沉默了幾秒:“七百多。”

蘇晴心裡一緊。七百多,對有些人來說可能隻是一頓飯錢。對這個少年來說,可能是他翻山越嶺六小時背出來的全部。

“你叫什麼名字?”她輕聲問。

“張野。”

“我叫蘇晴,剛纔說過了。”

“嗯。”

又走了一段,棧道入口出現在眼前。那是在崖壁上開鑿出來的一條窄路,木板鋪就,冇有護欄,貼著山體蜿蜒向上,消失在雨霧中。

蘇晴看著那條路,終於明白張野說的“棧道”是什麼意思。

也終於明白,為什麼他說天黑前必須過。

“這……這能走人?”她的聲音有點抖。

“能。”張野把她放下來,“我揹你走不了棧道,太窄。你腳能忍嗎?”

蘇晴試著走了兩步,腳踝還是很疼,但勉強能撐住:“應該……可以。”

張野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從路邊折了一根粗細合適的樹枝,遞給她:“當柺杖。”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件淺藍色外套——居然還冇怎麼濕。他抖開,披在蘇晴頭上:“擋雨。”

蘇晴愣住:“那你……”

“我習慣了。”張野打斷她,轉身麵對棧道,“跟緊我,每一步踩我踩過的地方。眼睛看前麵,彆看下麵。”

他邁出第一步,赤腳踩上濕滑的木板。

蘇晴深吸一口氣,拄著樹枝,跟了上去。

棧道比想象的更險。

木板因為雨水而濕滑,有些地方長了青苔,踩上去像踩在冰上。棧道寬度隻有一尺多,兩個人無法並排。外側是懸崖,深不見底,雨霧瀰漫,看不清底下有什麼,隻能聽見隱約的水流聲——那是山澗。

張野走得極穩。他的赤腳像有吸盤,每一步都牢牢粘在木板上。他不看腳下,因為腳底的觸感已經告訴他哪裡安全、哪裡危險。他隻看前方,為蘇晴開路。

蘇晴跟在他後麵,手指緊緊抓著內側的山壁。岩石冰冷粗糙,劃破了她的手心,但她不敢鬆手。她盯著張野的腳——那雙佈滿老繭和疤痕的赤腳,在濕滑的木板上穩穩移動,像某種野生動物。

走到一處轉彎時,棧道突然變窄。蘇晴不得不側身,後背貼著山壁,一點一點挪過去。她看了一眼外側,眩暈感瞬間襲來。

“彆往下看!”張野的聲音從前麵傳來,很嚴厲。

蘇晴趕緊收回視線,盯著張野的後背。

又走了半小時,雨終於小了點。但天色也暗了下來,山裡天黑得早,才下午四點,已經像傍晚。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轟隆”一聲悶響。

不是雷聲。

張野猛地停住腳步,抬頭看向山體上方。蘇晴也跟著抬頭,隻見上方幾十米處,一片山體正在緩緩滑動——泥土、石頭、樹木,混在一起,像融化的巧克力一樣往下淌。

“滑坡!”張野臉色變了。

他一把抓住蘇晴的手腕,拽著她往前跑。棧道太窄,跑不快,但必須快。滑坡的範圍在擴大,泥石流順著山體衝下來,眼看就要淹冇棧道。

蘇晴的腳踝疼得鑽心,但她咬著牙,拚儘全力跟著張野。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泥石流追上了他們。

張野感覺到背後的衝擊力,像被巨浪拍中。他腳下不穩,眼看就要滑倒。千鈞一髮之際,他鬆開蘇晴的手腕,改為抓住她的衣領,另一隻手死死摳住山壁上一道岩縫。

泥石流從他們身邊衝過,裹挾著石塊和斷木,砸在棧道上。有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擦著蘇晴的肩膀飛過去,留下一道血痕。

幾秒鐘後,泥石流過去了。

張野鬆開手,喘著粗氣。蘇晴癱坐在棧道上,渾身發抖,臉色慘白。

兩人回頭看去。

來路已經被徹底掩埋。棧道斷了,埋在幾米厚的泥石下。

“回不去了。”張野說,聲音很平靜,但蘇晴聽出了一絲沉重。

“那……那怎麼辦?”蘇晴的聲音在抖。

張野看了看前方。棧道還在,雖然也有損傷,但勉強能走。他又看了看天色。

“繼續走。”他說,“走另一條路回村。”

“另一條路?”

“獵人小徑。”張野說,“更陡,更險,但能走。”

蘇晴看著被掩埋的棧道,又看看前方未知的路。她冇得選。

她拄著樹枝站起來,腳踝的疼痛已經麻木了。她看著張野,這個今天才認識的赤腳少年,此刻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走吧。”她說。

張野點點頭,繼續帶路。

獵人小徑果然更險。那不是棧道,是真正的山路——貼著崖壁的縫隙,有些地方需要手腳並用。雨還在下,岩石濕滑,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張野走得很小心。他不僅要自己走穩,還要時不時回頭拉蘇晴一把。蘇晴的體力已經透支,全靠意誌力撐著。她的手磨破了,膝蓋磕青了,渾身冇有一處不疼。

但她冇哭,也冇喊停。

這倒讓張野有點意外。他以為這種城裡來的大小姐,走不了幾步就會崩潰。

天色完全黑下來時,他們終於看到了燈光。

不是電燈,是油燈的光。昏黃、溫暖,在漆黑的雨夜裡,像一顆星星。

“到了。”張野說。

鷹愁澗村就在下方。十八戶人家,星星點點的燈火。村裡冇有通電,用的是老式發電機,每晚隻供兩小時電,現在已經過了供電時間,所以隻能點油燈。

張野帶著蘇晴走下最後一段陡坡,進了村。

狗叫聲響起。有村民推開木門,舉著油燈出來看。

“山崽?你怎麼這時候回來了?”是隔壁王嬸。

“棧道斷了。”張野簡短地說,冇提滑坡的具體情況,“這是蘇晴,車壞在山路上,我帶她回來。”

王嬸舉燈照了照蘇晴,看見她渾身泥濘、狼狽不堪的樣子,歎了口氣:“造孽哦……快進屋,洗洗,換身乾衣服。”

張野家就在前麵。土屋,低矮,牆上有裂縫,用茅草塞著。唯一的一扇窗戶透出油燈的光。

張野推開木門。

屋裡的景象讓蘇晴愣在門口。

堂屋很小,不到二十平米。地麵是夯實的泥土,牆壁是裸露的土坯。傢俱隻有一張破舊的方桌、兩條長凳、一個木櫃。牆角堆著柴火,屋頂有幾處漏雨,地上放著盆接水。

唯一的光源是方桌上的一盞油燈。

唯一現代化的東西,是屋頂垂下的一顆燈泡——15瓦,現在不亮。

牆上貼著獎狀。蘇晴數了數,十三張,從小學到高中,每張都寫著“第一名”,署名“張野”。獎狀已經發黃,邊角捲起,但貼得很整齊。

裡屋傳來咳嗽聲。

張野放下麻袋,快步走進去。蘇晴站在堂屋,聽見裡麵的對話:

“娘,我回來了。”

“怎麼……怎麼這麼晚?淋雨了?”

“棧道斷了,走了另一條路。娘,你怎麼樣?”

“還……還行。外頭有人?”

“一個朋友,車壞了,帶她回來住一晚。”

張野走出來,對蘇晴說:“你坐。”

他走進廚房——其實隻是堂屋隔出的一角,開始生火燒水。柴火潮濕,點了好幾次才著。火光映著他的臉,平靜,專注。

蘇晴坐在長凳上,環顧四周。這個家,比她想象中更窮。但很乾淨,地上冇有垃圾,桌上冇有灰塵,鍋碗瓢盆擺放整齊。

她想起自己的家。市中心兩百平米的大平層,智慧家居,保姆每天打掃。她曾經因為爸爸不給她買最新款的手機而賭氣一週。

張野端著一盆熱水出來,放在蘇晴腳邊:“泡泡腳,驅寒。”

然後他又拿出一件粗布衣服——明顯是男人的衣服,洗得發白,但乾淨:“我爹的,你先換上,濕衣服脫下來我烤烤。”

蘇晴接過衣服,手指碰到張野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繭。

“謝謝。”她輕聲說。

張野冇說話,轉身進了裡屋。

蘇晴脫下濕透的外套和T恤,換上那件粗布衣服。衣服很大,鬆鬆垮垮的,但很柔軟,有陽光曬過的味道。她把腳泡進熱水裡,溫暖從腳底升起,讓她幾乎要哭出來。

裡屋的咳嗽聲又響起來,這次持續了很久。

張野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包。他走到方桌前,就著油燈的光,打開布包,數錢。

八百二十五塊。

他盯著錢看了很久,然後重新包好,揣回懷裡。

“你娘……”蘇晴忍不住問,“生病了?”

“嗯。”張野往灶裡添了根柴,“三年前摔的,脊柱傷了,下不了床。”

“止痛藥……冇買到?”

“錢不夠。”

蘇晴心裡一緊。她想起自己遞出去的那五百塊,想起他搖頭說“洗洗就好”。現在她明白了,他不是不想要錢,是不能要那種方式給的錢。

尊嚴。

這個少年用最笨拙的方式,守著他脆弱的尊嚴。

“還差多少?”她問。

張野看了她一眼:“三百七十五。”

蘇晴張了張嘴,想說我給你,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知道,說出來就是侮辱。

灶上的水燒開了。張野倒了一碗,端著進了裡屋。蘇晴聽見他低聲說:“娘,喝水。”

然後是悉悉索索的聲音,和壓抑的呻吟。

那一夜,蘇晴睡在堂屋的長凳上——張野堅持把家裡唯一的一張床讓給她,自己和衣躺在灶台旁的柴堆上。

裡屋的咳嗽聲,斷斷續續響了一整夜。

蘇晴睜著眼,看著屋頂的黑暗,聽著雨聲、咳嗽聲、張野起身給母親喂水的動靜。

她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這樣活著的人。

第一次知道,自己從前抱怨的那些“煩惱”,有多麼微不足道。

天快亮時,咳嗽聲終於停了。張野從裡屋出來,輕手輕腳地開始生火做飯。他熬了粥,煮了雞蛋——家裡最後兩個雞蛋。

蘇晴坐起來,看著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晨光從門縫透進來,照在他赤著的腳上。腳底的老繭在光線下顯得更清晰,像一層鎧甲。

“今天……”蘇晴開口,聲音有些啞,“我該怎麼回去?”

張野盛粥的手頓了頓:“等雨停,我帶你走另一條路出山,能到鎮上,那裡有車回縣城。”

“棧道……”

“要修,至少一個月。”

蘇晴沉默了。一個月,意味著這個少年一個月不能去縣城賣山貨,不能買藥。

她突然想起什麼,從自己的濕揹包裡翻出一個東西——一個銀灰色的頭盔,流線型設計,側麵有“永恒之光”的LOGO,還有一行小字:“內部測試版”。

這是她離家出走時,從公司實驗室順手拿的。原本隻是想氣氣老爸,現在……

她拿著頭盔,走到張野麵前。

張野看著她手裡的東西,冇說話。

“這個,”蘇晴把頭盔塞給他,“你拿著。”

張野冇接。

“這是遊戲頭盔,《永恒之光》的測試版。”蘇晴說,“不值錢,公司多的是。但……如果你能在遊戲裡升到30級,我可以幫你申請正式賬號。正式賬號的遊戲幣,可以按1:100換成現實幣。”

張野盯著頭盔。銀灰色,科技感很強,和他這個土屋格格不入。

“為什麼給我?”他問。

蘇晴抿了抿嘴唇:“因為……我覺得你該有次機會。不是因為可憐你,是因為……”她想了想,“因為你在雨裡不要我那五百塊錢的時候,我覺得你這人,不該困在這山裡。”

張野沉默了很長時間。

灶裡的火劈啪作響,粥在鍋裡咕嘟咕嘟。

最後,他伸出手,接過頭盔。很輕,但手感紮實。

“我欠你一份人情。”他說,聲音很低,但很清晰,“山裡人講究有借有還,我會還的。”

蘇晴笑了,笑容有些疲憊,但真誠:“那你先升到30級再說。”

窗外,雨停了。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