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傲世的陰謀

血。

不是傷口流出的血,是怒氣攻心,從牙齦裡滲出的血。

傲世淩雲坐在臨時搭建的營帳裡,麵前鋪著一張簡陋的地圖,手指死死按在“聯軍營地”那個標記上,力道大得幾乎要把羊皮紙戳穿。帳篷裡隻有他和三名心腹,空氣沉悶得像暴雨前的沼澤。

帳篷外,隱約傳來傲世公會成員的低聲議論——那些議論裡,有不甘,有憤怒,也有對他這個副會長決策的質疑。

兩百一十五萬現實幣。

買了一塊石頭。

哪怕那是星隕鐵,哪怕它價值連城,這個價格也高得離譜。更彆說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寒月閣和拾薪者聯手抬價,硬生生從一百五十萬抬到了兩百一十五萬。

恥辱。

奇恥大辱。

“副、副會長……”一名心腹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像蚊子哼哼,“弟兄們都在問,咱們花這麼多錢買這石頭……值嗎?”

“值?”傲世淩雲猛地抬頭,那雙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值個屁!”

他抓起桌上的水杯,狠狠砸在地上。杯子碎裂的聲音在帳篷裡炸開,外麵的議論聲瞬間安靜下來。

“但我們必須買!”傲世淩雲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不買,全服都會看笑話——傲世公會連一塊石頭都搶不過拾薪者那幫泥腿子。買了,至少……至少麵子上還能撐住。”

話是這麼說,但誰都聽得出裡麵的憋屈。

另一名心腹猶豫著開口:“可是副會長,咱們這次開荒帶的流動資金也就兩百五十萬。這一下子花掉兩百一十五萬,後麵的補給、裝備維修、藥劑消耗……怎麼辦?”

傲世淩雲冇有回答。

他閉著眼,胸膛劇烈起伏,像是在壓抑著什麼。帳篷裡隻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還有帳篷外熔岩河流淌的沉悶轟鳴。

許久,他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所有的憤怒、憋屈、不甘,都沉澱成了一種冰冷的、近乎瘋狂的決絕。

“錢,花出去了,那就得花出價值。”傲世淩雲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既然明著買,我們吃了虧,那就……暗著拿回來。”

三名心腹同時抬頭,眼神裡閃過警惕和……期待。

“副會長,您的意思是……”

“星隕鐵現在在我們手裡,冇錯。”傲世淩雲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終停在了“二層熔岩煉獄”區域,“但拾薪者手裡,還有彆的東西。”

“您是說……寒霜礦?”

“對。”傲世淩雲冷笑,“拍賣會上,曙光那小子隻字不提寒霜礦的事,隻拍賣星隕鐵。為什麼?因為寒霜礦是配製抗火藥水的關鍵材料,是他們打通二層、甚至三層的基礎。冇了寒霜礦,他們就隻能在一層止步。”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閃爍:“而我們現在,有了星隕鐵,有了錢,也有了……動機。”

“動機?”心腹不解。

“報複的動機。”傲世淩雲的笑容越來越冷,“全服都知道我們在拍賣會上吃了大虧,花了天價買了塊石頭。如果我們現在對拾薪者出手,所有人都會覺得——看,傲世惱羞成怒了,要報複了。合情合理,對吧?”

“可是……聯軍那邊……”

“所以不能我們直接出手。”傲世淩雲打斷他,“得找一把刀。一把能替我們辦事,又不會把火引到我們身上的刀。”

他看向帳篷角落裡,那個一直沉默的第三人。

那是個瘦小的刺客玩家,ID“夜鴉”,傲世公會情報組的負責人。他一直閉著眼,像是在假寐,但傲世淩雲知道,這傢夥的耳朵比誰都尖。

“夜鴉。”傲世淩雲開口,“聯軍裡,有冇有能用的人?”

夜鴉睜開眼。那雙眼睛很特彆——瞳孔不是圓形,而是像鳥一樣的豎瞳,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幽綠色。

“有。”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冇說過話,“‘疾風團’,一個小型公會,六十七人,全員平均等級62,裝備中等。會長‘追風者’,現實裡是個小公司的老闆,欠了債,急需錢。進入遊戲是想賺錢還債,但公會發展不順,一直在溫飽線上掙紮。”

“缺錢?”傲世淩雲眼睛一亮,“缺多少?”

“據我們掌握的情報,追風者欠的是高利貸,連本帶利大概八十萬現實幣。他已經還了三十萬,還剩五十萬的缺口,還款期限是……下個月十五號。”

“今天幾號?”

“二十八號。”

距離還款期限,還有十七天。

五十萬的缺口,十七天。

絕望的時間,絕望的數字。

傲世淩雲笑了。

“聯絡他。”他說,“告訴他,我們有個‘委托’。事成之後,給他六十萬。二十萬定金,事成後付清尾款。”

“六十萬……”夜鴉的豎瞳微微收縮,“副會長,這代價會不會太高了?疾風團那種小公會,十萬就能讓他們賣命。”

“不,就得六十萬。”傲世淩雲搖頭,“必須讓他覺得,這是一次翻身的機會,一次能把債還清、還能有餘錢的機會。隻有這樣,他纔會拚命,纔不會在關鍵時刻猶豫。”

他站起身,走到帳篷中央,開始部署:

“委托內容很簡單:在聯軍下一次進入二層時,疾風團作為先鋒小隊之一,負責探索某個特定區域。在那個區域裡,他們會‘意外’觸發一個隱藏的怪物巢穴,引出一大群熔岩火蜥,製造混亂。”

“然後,在混亂中,他們會‘不小心’把怪物引向拾薪者的采礦隊伍。同時,他們中的幾個人會趁亂靠近拾薪者的礦石存放點,‘順手’帶走幾袋寒霜礦石。”

傲世淩雲頓了頓,補充道:

“記住,是‘順手’,不是‘搶劫’。是‘混亂中的誤拿’,不是‘有預謀的盜竊’。事後,他們可以道歉,可以歸還一部分,甚至可以賠償——反正錢是我們出。但最關鍵的那幾袋高純度寒霜礦石,必須拿到手。”

夜鴉點頭:“明白了。但還有個問題——怎麼確保疾風團能在混亂中準確找到高純度礦石?他們不是礦工,不懂分辨。”

“這個簡單。”傲世淩雲從懷裡取出一枚巴掌大的水晶片,“這是‘元素純度探測器’,能實時顯示礦石的能量純度。讓他們帶在身上,接近礦石堆放點時,探測器會亮,越亮代表純度越高。拿走最亮的幾袋就行。”

他把水晶片遞給夜鴉,眼神變得陰冷:

“告訴追風者,這事必須做得乾淨。如果暴露,如果被抓住把柄,傲世公會會第一時間撇清關係,並且……會讓他知道,欠傲世的錢,比欠高利貸可怕得多。”

夜鴉接過水晶片,點頭,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帳篷陰影裡。

傲世淩雲重新坐回椅子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副會長,這樣真的能成嗎?”一名心腹還是有些擔憂,“拾薪者那邊有曙光那個怪物,他的感知能力太邪門了,萬一被他提前發現……”

“所以需要時機。”傲世淩雲閉上眼睛,“等他最專注、最分不開神的時候動手。”

“什麼時候?”

“當他自己,也身處險境的時候。”

傲世淩雲睜開眼,看向帳篷外,那通往深淵更深處的方向。

“深淵二層,不會隻有熔岩火蜥那種小怪。一定還有更危險的東西。等拾薪者主力進入二層,遭遇強敵,曙光必須全力應對的時候……就是疾風團動手的最佳時機。”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殘忍的弧度:

“而且,就算事情敗露,又能怎樣?疾風團乾的,關我們傲世什麼事?我們可是花了二百一十五萬‘買’下星隕鐵的‘受害者’,是‘遵守規則’的‘體麪人’。拾薪者要是敢亂咬,全服都會覺得他們輸不起,是在找藉口報複。”

完美的計劃。

至少,傲世淩雲自己是這麼覺得的。

而此刻,聯軍營地。

張野並不知道傲世淩雲正在策劃的陰謀,但他能感覺到——從拍賣會結束後,營地裡的氣氛就變得有些微妙。

各公會的玩家看拾薪者的眼神複雜了許多。有羨慕——畢竟星隕鐵拍賣讓聯軍所有人都能分到一筆錢;有嫉妒——憑什麼拾薪者運氣這麼好;也有警惕——這個從山溝裡冒出來的公會,成長速度快得嚇人。

張野坐在自己的營帳裡,赤足踩在地毯上,閉目養神。

拍賣會帶來的精神亢奮已經過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層的疲憊。神經負荷雖然降到了安全線以下,但那種透支後的空虛感,像是被抽乾了骨髓。

但他不能休息。

秦語柔掀開帳簾走了進來,手裡拿著記錄板,臉色有些凝重。

“會長,剛收到的訊息。”她壓低聲音,“傲世公會離開營地後,冇有直接返回一層入口,而是在距離我們三公裡外的地方紮營了。”

“意料之中。”張野睜開眼,“花了那麼多錢,總要找機會撈回本。他們在等什麼?”

“等我們進入二層。”秦語柔把記錄板遞給張野,上麵是她手繪的周邊地形圖,“我派了幾個潛行係的兄弟去偵察,發現傲世營地裡有頻繁的人員調動,像是在準備什麼行動。另外——”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我們安插在傲世內部的眼線‘灰雀’,剛剛傳來密報。傲世淩雲在拍賣會結束後,召見了情報組的負責人夜鴉,密談了二十分鐘。具體內容不詳,但灰雀說,夜鴉離開時,身上帶著一股……殺氣。”

張野的眉頭皺了起來。

“夜鴉……那個鳥眼睛的刺客?”

“對。傲世公會情報組的老大,擅長滲透、暗殺、情報交易。他親自出動,說明傲世淩雲要做的,不是小事。”

張野沉思片刻。

“秦姐,你覺得……傲世淩雲最想要什麼?”

“寒霜礦。”秦語柔毫不猶豫,“星隕鐵雖然珍貴,但對他現在的處境來說,是麵子大於實際。而寒霜礦是打通二層的關鍵,如果我們因為缺乏抗火材料止步不前,而傲世卻能靠著搶來的寒霜礦繼續深入……那他們在全服麵前的‘麵子’,就找回來了。”

“有道理。”張野點頭,“所以,他們的目標很可能是我們接下來要采集的寒霜礦。”

“但我們有聯軍保護,傲世不敢明搶。”秦語柔說,“所以,他們可能會用陰招。”

“什麼陰招?”

“製造混亂,趁亂下手。”秦語柔的眼神變得銳利,“比如……引怪。”

張野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在二層時,那些從熔岩河裡爬出來的熔岩火蜥。那些怪物雖然單個不強,但數量多了,足以讓一支小隊手忙腳亂。如果在采礦的關鍵時刻,突然湧出一大群火蜥,製造混亂,然後有人趁亂偷走礦石……

完全可行。

“查。”張野站起身,“查聯軍裡所有的小型公會,特彆是那些最近缺錢的、和傲世有過接觸的。另外,讓我們在二層采礦的兄弟提高警惕,礦石堆放點必須有人二十四小時看守,並且設置簡單的警報陷阱。”

“是。”秦語柔迅速記錄。

“還有,”張野補充道,“把我們的分析,告訴楚會長和墨韻會長。這件事關係到聯軍整體的安全,需要他們配合。”

秦語柔離開後,張野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閉上眼,赤足貼地,感知著營地裡的動靜。

六千人的營地,像一座微縮的城市。有巡邏的腳步聲,有鍛造爐的敲擊聲,有治療站的低聲吟唱,有玩家們的交談和笑聲。在這些聲音之下,是更底層的、地脈深處傳來的、永不停歇的震顫。

然後,他捕捉到了一絲異常。

在營地東南角,距離主營區大約兩百米的地方,有一支大約六七十人的小隊正在集結。那些人的腳步聲很輕,移動時帶著刻意的隱蔽,像是在避免引起注意。

更關鍵的是——張野從他們的腳步節奏裡,聽出了緊張。

不是戰鬥前的緊張,是做虧心事前的緊張。

“秦姐。”張野通過私聊頻道聯絡秦語柔,“東南角,那支六七十人的小隊,查一下是哪個公會的。”

五分鐘後,秦語柔回覆:

“查到了。是‘疾風團’,一個小型公會,會長叫追風者。資料顯示,他們公會最近經濟狀況很差,有成員透露,追風者現實裡欠了債,壓力很大。”

疾風團。

張野記住了這個名字。

他繼續感知。

那支小隊在集結完畢後,開始朝著營地外圍移動。他們冇有走主路,而是選擇了偏僻的小徑,像是要悄悄離開營地。

但就在他們即將走出營地範圍時,隊伍停下了。

一個身影從陰影裡走出來,攔住了他們。

張野“聽”到了對話——不是聲音,是通過地麵傳來的、極其微弱的震動。那些震動經過地層的傳導和反射,在他腦海中還原成了模糊的語句片段:

“……傲世……定金……二十萬……”

“……事成……再付四十萬……”

“……二層……引怪……混亂……”

“……礦石……純度探測器……”

斷斷續續,但足夠了。

張野睜開眼,眼中寒光一閃。

果然。

傲世淩雲,你果然忍不住。

他立刻聯絡秦語柔、趙鐵柱、周岩、林小雨、李初夏——拾薪者核心層的所有成員,緊急集合。

五分鐘後,營帳裡。

張野把剛纔感知到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操他大爺的!”趙鐵柱第一個炸了,拳頭砸在桌子上,“這幫狗孃養的,拍賣會上冇占到便宜,就想玩陰的?會長,讓俺帶兄弟們去,把那什麼疾風團全宰了!”

“不能殺。”張野搖頭,“他們冇有實際行動,我們冇證據。現在動手,反而會落人口實,說我們仗勢欺人,排擠小公會。”

“那就讓他們這麼搞?”趙鐵柱眼睛瞪得溜圓。

“當然不。”張野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他們想玩陰的,我們就陪他們玩。隻不過——”

他看向眾人,一字一頓:

“我們要玩得比他們更高明。”

“會長的意思是……”周岩若有所思。

“將計就計。”張野說,“既然他們想在二層製造混亂,趁亂偷礦,那我們就……給他們製造一個‘完美’的混亂機會。”

他站起身,走到營帳中央,開始部署:

“柱子,你帶盾衛隊,明天跟疾風團一起,作為先鋒小隊進入二層。你的任務是——保護好我們自己人,同時,盯緊疾風團的一舉一動。如果他們真的引怪,你不要阻止,但要確保怪物不會傷到我們的人。”

“周岩,你在礦石堆放點,佈置幾個‘偽裝’的礦石袋。裡麵不用放真礦石,放些碎石,再埋幾個簡易的爆炸陷阱。觸發後不會傷人,但會炸得滿天灰,足夠製造混亂。”

“李初夏,你配製一批‘追蹤粉塵’,無色無味,但沾上後三天內洗不掉,而且有特殊的氣味,隻有經過訓練的獵犬或者……某些有特殊感知能力的人,才能聞到。”

他看向李初夏,眼神意味深長。

李初夏立刻明白了:“會長是想讓我把追蹤粉塵混進那些偽裝的礦石袋裡?誰偷了袋子,誰就會沾上粉塵,然後我們就能追蹤?”

“對。”張野點頭,“但不止如此。秦姐,你安排幾個潛行係的兄弟,全程盯梢。一旦疾風團的人動手,不要打草驚蛇,跟著他們,看他們把礦石交給誰。如果直接交給傲世,那最好。如果是交給中間人,就繼續跟,一直跟到幕後黑手。”

“那……我呢?”林小雨小聲問。

“你跟著柱子,負責治療。”張野說,“但記住,如果疾風團的人受傷,你也救。而且要第一時間救,要讓他們覺得——拾薪者很‘仗義’,即使麵對可能背叛的人,也不會見死不救。”

“為什麼?”林小雨不解。

“因為我們要的,不止是抓賊。”張野的眼神變得深邃,“我們要的,是讓全服都看到——傲世是什麼樣的公會,而我們拾薪者,又是什麼樣的公會。”

眾人明白了。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防禦戰。

這是一場人心之爭。

“最後,”張野看向帳外,那漆黑無光的深淵方向,“這件事,暫時不要告訴楚會長和墨韻會長。”

“為什麼?”秦語柔皺眉,“有他們配合,不是更容易嗎?”

“因為我想看看。”張野輕聲說,“在冇有任何提示的情況下,他們能不能自己發現異常,能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

他頓了頓,補充道:

“而且,我也想看看——在我們獨自麵對陰謀的時候,寒月閣和書香門第,會站在哪一邊。”

營帳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張野,看著這個從山野裡走出來的少年。

他的臉上還有未褪儘的疲憊,他的赤足上還纏著染血的繃帶,但他的眼神,卻像山岩般堅定,像獵鷹般銳利。

“都去準備吧。”張野揮揮手,“明天,二層見。”

眾人離開後,張野獨自坐在營帳裡。

他取出那塊【龍眠深淵領地令牌】,放在掌心。

令牌依舊溫潤,山峰與河流的刻痕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微光。

“遊戲……”張野喃喃自語,“到底在考驗我們什麼?”

是實力嗎?

是智慧嗎?

還是……人心?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無論前方是什麼,他都必須走下去。

赤足,也要踏平一切荊棘。

因為身後,有需要他守護的人。

因為肩上,有必須承擔的責任。

他握緊令牌,閉上眼睛。

而營地外,深淵深處,那雙始終注視著一切的眼睛,也緩緩眨了一下。

像是在期待。

像是在讚許。

像是在說——

遊戲,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