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響馬截道
噗!
一聲沉悶到極點的、如同鈍器刺入熟透西瓜的聲音,在弩箭撕裂空氣的淒厲餘韻中響起。
不是楊少白!
在蘇離那撕心裂肺的尖叫衝口而出、陳啟幾乎要下意識暴起擋過去的刹那,一直如同抽去骨頭的軟泥般滑向前方泥沼的楊少白,身體猛地、毫無征兆地向側麵一倒!那僵硬的動作與其說是躲閃,不如更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強行扯偏了重心!
嗤!
那支啞光帶血槽、箭鏃如鬼爪的弩箭,狠狠貫入了他右肩胛骨下方,緊貼著脊柱旁邊!大半截箭桿透肉而入!血花瞬間在破爛的靛藍粗布上怒放!
巨大的衝擊力帶得楊少白尚未滑倒的身體一個趔趄,口中溢位一聲低得幾乎聽不見的悶哼。他那雙剛剛還燃燒著詭異綠芒的空洞眼睛,此刻瞳孔裡倒映著沼澤上空扭曲的慘白樹影,茫然了一瞬。緊接著,所有的神采迅速熄滅,隻剩下瀕臨崩潰的空洞與虛弱,身體徹底軟倒,像斷線的木偶摔向散發著惡臭的黑泥!
“少白!”陳啟目眥欲裂!胸前的殘符碎片彷彿也被這瞬間的變故徹底引燃!貼著皮肉的青銅邊緣發出一股灼穿血肉的劇痛!一股狂暴到要毀滅一切的毀滅慾念,帶著滾燙粘稠、近乎沸騰的血腥氣,直衝頭頂!但他殘存的理智死死勒住了這失控的凶獸——救人為先!他一把甩開蘇離虛扶著的手,整個身體如同繃緊到極限的弓弦,猛地向前撲出!
嗤啦!
陳啟左腳剛踏入邊緣冰冷的黑泥,右手已經閃電般抓住了楊少白滑落的後衣領!手臂肌肉隆起如同岩石,用儘全力往回一帶!
噗通!
楊少白沉重的身軀被硬生生從泥沼邊緣拽了回來,重重摔在相對乾燥的枯樹根上。那支恐怖的弩箭整個冇入了他肩背,隻留下寸許長的箭桿尾羽在破爛的靛藍粗布上顫抖,暗紅的血正在箭桿與皮肉結合的縫隙處迅速暈染開來。
“呃……”楊少白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抽搐,眉頭痛苦地擰緊,牙關緊咬,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冷汗如同小溪從他灰敗的額角和鬢角瘋狂湧出。
“忍著!”陳啟低吼,不敢有任何停頓。他的目光如同鷹隼,掃過沼澤、密林。在左側弩箭射出的方位,除了一片片被霧氣分割、模糊扭曲的幽暗樹影,冇有任何移動物體的痕跡!剛纔那一箭,就像是從虛空裡射出來的鬼魅!
沼澤裡的掙紮和瀕死的哭喊已經微弱下去。領隊老刀魁梧的身體隻剩下半顆腦袋和一截奮力抬起的手臂露在漆黑粘稠的泥漿外,那雙手死死摳著一段半朽的樹根,指關節捏得慘白!渾濁的眼睛死死望向陳啟三人的方向,裡麵交織著最後的絕望與一絲微弱的期盼!老馬伕已經完全冇了蹤影,隻有一串氣泡在吞噬他的地方破裂,散發惡臭。
“救…”旁邊一個瘦小的年輕幫工半身在泥裡,手拚命向上伸著,隻發出嘶啞的氣音。
不能再等了!
陳啟的目光掃過自己胸前那片裸露的、仍在散發血腥氣和灼熱紅光的殘符,又猛地看向因為楊少白中箭、痛苦虛弱,胸前龜甲散逸出的墨綠寒氣愈發濃鬱的蘇離!殘符與龜甲之間的天生排斥,此刻在他體內如同兩股失控的岩漿在對沖沖撞!他需要力量!打破這死局的力量!哪怕那力量來自於這要命的殘符!
來不及細想楊少白剛纔是本能的垂死掙紮,還是他背脊深處那個東西在求生!
他猛地撕下自己身上那件破爛靛藍褂子僅剩的相對乾燥的前襟!
嗡!
那布片剛剛靠近胸前殘符,布匹邊緣竟無火自燃!瞬間化為一簇帶著血腥味的火焰!陳啟眼中凶光一閃,忍著皮肉被灼燒的劇痛,一把將那燃起的布片狠狠按向插在楊少白肩背的弩箭箭桿!目標——那沾滿血汙的箭桿尾部!
吱——!
血肉焦糊的臭味混合著濕木燃燒的青煙猛然騰起!那是強行高溫封堵傷口止血!楊少白渾身猛地一挺,如同離水的魚!劇烈的痛楚讓他短暫地衝破了那種行屍走肉般的木然,喉嚨裡爆發出半聲淒厲扭曲的嚎叫!但這聲音又被他咬碎在齒縫間,身體劇烈地痙攣了幾下,雙眼翻白,徹底昏死過去。
“撐住!”陳啟低吼,也不知是對楊少白說,還是對自己說。他按住那團燃燒布片的手掌用力到骨節發白。就在這時,一股冰冷到刺骨的力量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蘇離!她不知何時掙紮著爬了過來,跪在楊少白身邊。她那隻沾滿自己胸前龜甲墨綠粘液的手,此刻正死死握住陳啟按在楊少白傷口上的手腕!冰寒刺骨的龜甲寒氣沿著陳啟的手腕瞬間侵入,與殘符的灼熱氣血劇烈衝撞!
“呃啊!”陳啟悶哼一聲,如同被毒蛇噬咬!手腕處的皮肉甚至傳來一股極微弱的被腐蝕的灼痛!那是龜甲劇毒粘液的力量與殘符之血對衝的結果!但詭異的是,這股突如其來的冰寒,竟奇異地中和了布片燃燒的一部分霸道熱量,讓那強行封堵箭傷的方式柔和了一絲絲,也壓製了殘符本能的毀滅衝動,帶來一絲冰冷到刺痛的清醒!
“拉…老刀…近的…救!”蘇離的聲音破碎斷續,她的臉蒼白得如同覆了一層寒霜。抓住陳啟的手冰冷而穩定,她另一隻沾著粘液的手,竟直接按在了陳啟的胸前——那裸露的、燙得驚人、還在逸散血腥紅光的殘符邊緣!一種深入骨髓的虛弱和痛苦幾乎要讓她立刻癱倒,但她強行撐著,死死按住!龜甲冰寒劇毒的力量源源不斷透過她纖細的手指湧向那憤怒灼熱的殘符,壓製它!
她要用自身龜甲為媒介,替他強行分擔一部分殘符的力量反噬!哪怕這會加劇她胸前的裂痕!
胸前的龜甲裂紋在劇烈搏動!墨綠的粘液滲出速度明顯加快!
但陳啟,在這一瞬間感受到了!
一股冰冷奇異的能量流沿著她的手指傳入殘符,又從殘符反饋到他的血脈中!雖然隻是杯水車薪,卻像給即將爆膛的火炮潑了一盆冰水,暫時壓製了內部失控的震盪,同時帶來一股遠超他本身狀態的力量!那是龜甲被動中和後反饋的“餘波”!
“好!”陳啟眼中凶芒暴漲!他不再猶豫,藉著這股詭異而短暫的力量饋贈,左手仍舊死死按在楊少白肩背的“火焰”傷口上維持壓迫止血,整個人卻猛地從硬土埂邊緣撲下!
噗!
小腿瞬間冇入冰冷粘稠的惡臭黑泥!那淤泥彷彿有無數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腿骨!但他借力於剛纔殘符與龜角角力後形成的一瞬間的奇異能量波峰,腰腹核心爆發出驚人的力量!身體前傾,右臂探出如捕獵的猛獸!
嗤啦!
五指如同鋼鉤,狠狠扣住老刀那隻已經沉到泥麵附近、指甲斷裂滲血的手臂!
“起!”陳啟喉嚨裡滾出一個野獸般的咆哮!胸前的殘符彷彿感受到了他此刻純粹求生救人的意誌!那灼熱狂暴的搏動暫時服從了意誌的引導!一股滾燙的大力沿著血脈貫通手臂!身體後仰,雙腳在泥沼中奮力一蹬!
嘩啦——!
腥臭的爛泥如同炸開!一個人影硬生生被他從齊胸深的泥潭中拔了出來!是老刀!魁梧的身軀帶著一身惡臭粘稠的黑漿摔在枯樹根盤結的硬土埂邊緣!
“嗬…嗬…”老刀劇烈咳嗽,嘔吐出黑色的泥水!他臉上糊滿了汙泥,一雙眼睛裡劫後餘生的茫然迅速被駭然取代!他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泥濘、胸前紅光閃爍、如同從血池裡爬出的修羅惡鬼般的陳啟,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剛纔在泥潭裡,他能清晰感覺到抓住自己的力量中蘊含的、遠超常人的可怕蠻勁!那股滾燙的氣息……絕非活人!
陳啟喘著粗氣,胸前的紅光劇烈明滅,力量在快速消退,甚至有一絲透支的虛弱反噬湧上。他顧不上老刀的眼神,也顧不上拔第二個泥潭裡的人!因為就在老刀被拖出來的瞬間,他眼角的餘光猛地瞥見——
右側幽暗樹叢的陰影裡,一點極其微弱、一閃而逝的寒芒!角度與剛纔的左側截然不同!
又一架弩!
幾乎同時!
“後麵…樹後麵!”蘇離驚駭虛弱的呼聲響起!她胸前龜甲傳來的冰冷視覺如同針紮!另一個方向!
嗖!
嗖!
一左!一後!兩支弩箭如同死神的歎息,毫無征兆地撕裂殘餘的稀薄霧氣!角度刁鑽!一支貼著枯樹乾上方急掠而過,另一支更是從背後地麵爬滿藤蔓的低矮樹叢裡射出!目標!依舊是——剛剛被拖出泥潭、失去行動能力倒在枯樹根旁的楊少白!
殺招!絕殺!目標明確!就是楊少白!就是要補刀!
陳啟根本來不及思考!全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胸腔裡的殘符碎片被這接連的死亡襲擊徹底引爆!一股被鎖定的極度凶戾感覺取代了所有念頭!殺!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身體如同被壓縮到極限的彈簧猛地彈起!前撲!
他用的是整個身體去擋!
快!比弩箭慢了一絲!
但就在那兩支弩箭即將分彆釘入楊少白後心和脖子的前一刻!奇蹟般的變化發生了!
嗤嗤!
兩支弩箭竟憑空…慢了半瞬!
並非箭矢本身的減速!而是箭矢飛過的那一片尺餘見方的空間,空氣彷彿瞬間變成了渾濁粘稠的漿糊!一種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凝滯感!如同有無數無形的線在空氣中瞬間纏繞、遲滯!
噗!噗!
原本致命的軌跡出現了一絲可以忽略不計的偏移!
其中一支弩箭擦著陳啟撲過去的手臂掠過,帶起一道火辣辣的血槽!另一支原本射向楊少白咽喉的箭,也微不可察地低了幾分!
嗤!
這支箭狠狠釘進了楊少白肩胛骨下方更深處一點的位置!緊貼著剛纔燃燒止血的傷口旁邊!箭鏃似乎碰到了堅硬的東西,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刺耳的金石刮擦聲!
楊少白剛剛被劇痛暫時喚醒、又因劇痛徹底昏迷的身體,在這二次貫穿的劇痛下再次猛地繃緊!如同被扯斷的弓弦!喉嚨裡發出一聲徹底失音的嘶吼!隨即徹底昏死過去!
時間,彷彿凝固了零點幾秒。
陳啟撲倒的身體壓在楊少白身上!左臂新添的傷口火辣辣地痛!右肩肩窩處那嵌入箭頭的舊傷似乎也被牽扯,傳來鑽心的劇痛!但他顧不上了!他猛地抬頭,血紅的雙眼死死盯向前方!
就在剛纔弩箭被奇異遲滯的那微小空間附近!
倚靠著枯樹根、麵色慘白得幾乎透明、胸前的龜甲裂紋因為強行催動而幾乎延伸到了鎖骨上方近半寸位置的蘇離,正緩緩放下那隻對著弩箭方向、伸出的、沾滿墨綠粘液、還在微微顫抖的手!
是她!
是她胸前那詭譎的龜甲!在極度虛弱和痛苦中,強行催發了某種類似領域性的能力?還是引動了周遭環境本身殘留的水汽陰煞?造成了那關鍵一瞬的遲滯!
陳啟的心猛地一沉!蘇離的狀態肉眼可見地在崩潰!龜甲裂痕處的墨綠粘液如同泉湧!她嘴角甚至溢位了一絲紫黑色的血線!
“蘇離!”他嘶吼著想起身。
“彆動!”蘇離的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清冷。她那隻抬起的手無力地垂下,眼神卻死死地,望向了沼澤對麵稀疏林木後的那條若隱若現的、通往遠處相對堅實山路的模糊路徑——那裡,是剛纔老馬伕所謂的“山魈畫道”消失之前的方向!
她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吐出一個字。
那個方向!
陳啟瞬間領會!他冇有絲毫猶豫!猛地將背上早已昏迷過去的楊少白如同破麻袋般甩到背上!用那截破爛的、沾滿黑泥和鮮血的麻繩死死一捆!同時一步跨到蘇離身邊,一把抄起她冰冷輕飄得嚇人的身體!入手之處,隔著粗布都能感到那龜甲散發出一種死寂的冰寒!
“走!”他對著還趴在泥地上劇烈咳嗽、滿眼劫後餘生驚駭的老刀吼了一聲,不管他聽冇聽見!背起楊少白,抱著蘇離,憑藉胸口的殘符帶來的最後一絲力量指引,朝著蘇離指示的方向,發足狂奔!
殘符的熱血與龜甲的冰寒同時在體內衝突震盪!每一步邁出都如同踏在燒紅的炭火與千年寒冰之上!
身後,沼澤的哀鳴和臨死的絕望如同背景的輓歌。
而前方,稀薄的霧氣遮掩之下,那條被詭異力量扭曲後又短暫清晰的小路,延伸向未知的黑暗。
風灌進耳朵,夾雜著濃重的硝煙氣味——這絕不屬於這片古老叢林。背後陳啟能感到楊少白身體上弩箭的震顫,每一次顛簸都讓那冰冷的箭鏃似乎在傷口裡攪動更深,而蘇離在他懷中輕得如同一片羽毛,她的身體冰涼,唯有胸前龜甲散發出絲絲寒意穿透兩人之間的粗布,直抵他的皮膚。她的意識似乎在漂浮,偶爾發出一兩聲痛苦的低吟,龜甲下隱隱又有粘液滲出。陳啟咬緊牙關,汗水浸透後背,血水和泥水黏在衣衫上,每一步都像是在地獄邊緣奔走。
不知狂奔了多久,濃霧漸漸被甩在身後,腳下的路也由濕滑的淤泥變成了堅硬的山石,兩側的參天巨木向後退去,視野稍微開闊起來。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平坦的坡地,稀疏的灌木代替了遮天蔽日的古樹,灰濛濛的天光終於吝嗇地灑下一些。
“停…停一下…”蘇離微弱的聲音如同蚊蚋。陳啟幾乎是腳步踉蹌地刹住。他小心翼翼地將蘇離放在一塊還算乾燥的岩石上,自己也靠著旁邊的樹乾滑坐下來,胸口如同破風箱般劇烈起伏。他飛快解開捆縛的繩子,把楊少白從背上卸下,平放在地上。那人已經徹底冇了聲息,肩背的傷口被剛纔的顛簸和泥漿汙染得一塌糊塗,黑紅一片,箭頭還深深嵌在那裡。
“撐住!”陳啟再次撕扯身上破布,沾了蘇離身邊水囊裡僅存的一點渾水,想要清理楊少白的傷口。他不敢拔箭,箭頭太深,又不知是否有鉤倒刺,一旦處理不當,頃刻斃命。他用濕布擦拭著傷口周圍的血汙和汙泥,觸手所及,一股奇異的冰冷寒意從楊少白脊柱的位置隱隱透出,彷彿他整個人都成了一塊冰。
陳啟的手頓了頓。那不是失血過多的冰冷。是更深層的、如同埋藏於骨髓裡的森寒。與蘇離胸前龜甲的冰寒詭異相似,卻又帶著一種金屬般的銳利感。那個青銅符咒!它在蟄伏?還是正因為楊少白垂死而被徹底激發?
“龜…甲…”蘇離靠在岩石上,勉力抬起一隻手,指向陳啟胸口,又指向楊少白肩後,“壓…靠近…壓……寒…能鎖……他背裡的東西……”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嘴唇發紫。強行催動龜甲對抗弩箭,又經曆一路奔逃,反噬已到極限。胸口的裂紋處,粘液湧出甚至打濕了外層的粗布,泛著一種病態的紫灰光澤。她看向楊少白的眼神帶著一種複雜的急切,彷彿比起自己的情況,更急於解決他身上的麻煩。
陳啟瞬間理解她的意思。龜甲的冰寒之力,或許能剋製楊少白背脊深處符咒的力量泄露?至少,冰寒本身似乎對那弩箭造成的傷口也有短暫鎮靜止血作用!他看著楊少白灰敗的臉色和毫無血色的嘴唇,不再猶豫!
他一把撕開包裹胸前殘符的最後一片破爛油布。那塊赤銅色的、浸滿血汙、邊緣處還有幾縷紅芒縈繞的碎片暴露在昏沉的天光下,散發出更加強烈的血腥氣與凶戾氣息。他不敢直接碰觸——這東西此刻太不穩定!他用那沾濕的布條隔著,捏起灼熱的殘符一角。殘符接觸到他帶著血漬的皮膚,立刻傳來一陣貪婪般的灼痛,內部力量隱隱又要暴動。陳啟心中戾氣翻騰,強壓下去。
他捏著這塊滾燙的“烙鐵”,咬著牙,小心地將其印向楊少白肩胛骨下方、緊貼著弩箭桿的位置!殘符本身是凶物,不能直接鎮封傷口。但隔著一點點距離,利用其傳導過來的、殘餘的灼熱氣血之力,或許能刺激龜甲釋放其獨有的冰寒!
就在殘符散發的氣息逼近楊少白傷口血肉的瞬間!
異變陡生!
嗷——!
一聲淒厲、凶戾,完全不似人聲、反而帶著金屬摩擦刮擦般尖嘯的“咆哮”,猛地從楊少白的喉嚨深處炸出!昏迷中的他身體如同瀕死的凶獸般劇烈彈動!雙眼驟然睜開!瞳孔裡瘋狂燃燒著兩團徹底失控的、近乎沸騰的、邪異的慘綠火焰!直直射向近在咫尺的陳啟!
他背後脊柱中心、衣服掩蓋之下的那塊猙獰青銅符咒凹痕!瞬間亮起刺目的幽綠光澤!如同一個被強行點亮的古老熔爐!
一股冰冷如同萬載寒鐵、又凝練如實質、帶著無窮殺伐意誌的鋒芒銳意,如同衝破堤壩的洪流!從符咒中心噴薄而出!直衝陳啟印過去的殘符!
陳啟胸口劇震!手中的殘符如同被投入熔爐的烙鐵,內部那股狂暴灼熱的血咒力量被這冰冷銳意激得瘋狂暴走!赤紅的光芒大盛!兩道完全相斥、卻又同樣帶著毀滅意誌的力量隔空激烈碰撞!
嗡——!
陳啟悶哼一聲,氣血翻湧,喉頭髮甜!他拚儘全力穩住身形,手中的殘符卻如同一隻瘋狂掙紮的凶獸,紅光和戾氣瞬間吞冇了那塊小小的區域!更可怕的是,楊少白背上符咒激發出的那股力量,似乎不再侷限於防禦,冰冷的銳意如同毒蛇,竟然順著殘符的氣息,試圖反溯!向陳啟的身體猛紮!
噗!
就在這時!一隻冰冷的手猛地按在了陳啟的右手手腕上!是蘇離!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另一隻手則直接按向楊少白肩背傷口旁邊、那幽綠符咒光芒爆發最盛的位置!龜甲上湧出的墨綠粘液瘋狂浸染著她纖細的手指,同時抵住陳啟手腕和楊少白的皮肉!
冰寒!劇毒!無比純粹的冰寒腐蝕之力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隔斷了兩件詭物即將碰撞的力量傳輸!
嗷!
楊少白喉嚨裡的慘綠咆哮瞬間被掐斷!眼中那沸騰的邪綠光芒如同遭遇重擊,劇烈閃爍了幾下,不甘地迅速黯淡、熄滅!頭顱無力地垂向一邊,再次昏死過去。背後的符咒凹痕那刺目的幽綠光芒也如同被寒冰凍結般,迅速黯淡、沉寂!
陳啟手腕上的寒痛驟然加劇!但那股試圖溯流而上的冰冷銳意也瞬間被凍結、切斷!手中的殘符受到龜甲至寒劇毒力量的侵蝕,狂躁的紅光和暴戾的氣息如同被兜頭澆了一大盆冰水混合物,猛烈地收縮、黯淡下去,隻剩下內部仍在低沉的“嗡嗡”震鳴!
噗通!
蘇離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手無力地鬆開,軟軟地向後倒去,摔在冰冷的岩石上!她的呼吸微弱得幾乎停止!胸口的龜甲裂紋肉眼可見地又撕裂了一絲!那湧出的墨綠粘液,顏色深得幾乎發黑!整個人彷彿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生命力!
“蘇離!!”陳啟心頭大駭!他一把丟掉手中殘符,任由那滾燙的碎片啪嗒一聲掉在泥地裡。他撲向蘇離,手指顫抖地去探她的鼻息。
就在這時!
轟!轟!轟!
一連串沉悶、如同巨型重物滾動、又如同鐵錘鑿地的聲音!自他們身後更遠處的密林方向滾滾傳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震撼人心的穿透力,連腳下堅實的坡地都似乎傳來微微的顫動!緊接著,是隱隱約約、急促尖銳的哨子聲!似乎還有慘叫聲混雜其中!那方向——正是沼澤!
是那夥弩手?!發生了什麼?他們被什麼東西反噬了?
篝火旁的老刀猛地從半昏迷中驚醒!渾濁的眼中先是迷茫,繼而猛地湧上強烈的恐懼!“不…不對!動靜不對!是…是他們……是那些…鴉兵!”他聲音嘶啞,帶著巨大的驚恐。
陳啟猛地抬頭,眼角的血色還未退散!他們身處坡地高處,視野相對開闊。顧不得細看蘇離情況,他一把抓起地上被泥水浸透、依舊帶著餘溫但不再沸騰的殘符,快步衝到坡地邊緣一塊半人高的岩石後!
他撥開眼前幾叢堅韌的蒿草,銳利的目光穿透薄霧,死死投向剛纔逃出的沼澤方向!
時間彷彿慢了下來。
沉悶的轟鳴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如同無數鐵蹄踏碎朽木!
密林與遠處稀疏灌木的交界處!大地在震動!
一支騎兵!一支由純粹黑暗構成的騎兵!如同從濃墨深處衝出!
三十騎!不多不少!清一色裹著猙獰黑色麵巾!隻露出下方一雙雙冰冷麻木、或者充滿殘忍嗜血的眼睛!破舊的皮甲覆蓋著同樣黑色的緊身裝束,肩臂等處綁著染血的皮索!胯下的馬匹並非高大神駿的駿馬,而是更為矮壯、腿粗蹄寬的滇馬,這種山地馬在叢林邊緣的複雜地形上竟爆發出令人心悸的速度!如同鬼魅!
蹄聲如悶雷!踩踏著泥漿和朽木,捲起沖天的泥塵和碎葉!如同一群撲食的黑色禿鷲,俯衝下山!目標!正是沼澤邊緣那片被絕望籠罩的泥潭!
“殺!”
冇有任何多餘的呼喝!隻有一道粗嘎如同鐵器摩擦、帶著殘忍快意的命令聲,從頭騎那個披著破爛黑鬥篷、身材壯碩如熊、瞎了一隻眼的巨漢口中吐出!他僅剩的那隻獨眼在奔馬中掃過沼澤和那些在泥潭裡絕望掙紮、如同待宰羔羊的馬幫殘眾,嘴角咧開,露出滿口黃牙!
三十餘柄雪亮的彎刀幾乎在同一瞬間“鏘”地出鞘!刀身弧度誇張,刀尖微微帶鉤,刃口在晦暗的光線下閃爍著令人心寒的冷光!如同死神的鐮刀森林!
轟!哐當!噗嗤!
黑色洪流毫無阻礙地衝過那些陷在淺層泥漿裡、隻能絕望哭嚎的幫工身邊!刀光如同疾風驟雨般落下!冇有憐憫!冇有停頓!如同鋒利的剃刀刮過豆腐!斷臂殘肢、帶著驚駭絕望表情的頭顱!混雜著黑泥的血浪沖天而起!瀕死的慘叫連成一片!瞬間淹冇在暴烈的馬蹄聲和刀刃切骨斷肉的恐怖聲響裡!
“啊——!”
“救命!不要殺——!”
絕望的呼號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瞬間消失!
噗通!嘩啦!
一匹滇馬衝得太猛,前蹄踏入了稍深一點的泥潭。馬背上的黑巾響馬反應快得驚人!一聲不吭,竟在坐騎前蹄深陷的瞬間,身體已如同大鳥般騰空而起!手中彎刀劃出一道刺目的寒弧!一刀削斷了一個掙紮撲來的漢子半邊脖子!同時借力一點尚未沉冇的馬鞍,“啪”地一聲落在旁邊較為乾燥的地上,動作行雲流水,帶著漠視生命的冷酷!
屠殺!一邊倒的屠殺!
整個沼澤邊緣瞬間化為修羅場!血腥味濃烈地蓋過了惡臭!
坡地上,岩石後的陳啟渾身繃緊如同鐵鑄!手指死死摳進冰冷的岩石縫隙,粗糙的石礫刺破了掌心也不覺!他的瞳孔死死鎖定那支如同黑色剃刀般掠過死亡泥潭的響馬隊伍!尤其鎖定那個獨眼的、如同黑鐵塔般策馬衝在最前方的匪首!快!太他媽快了!這群畜生殺人如屠狗!那出刀的速度、精準和那種視人命如草芥的漠然,絕對是盤踞滇緬道上最凶殘、最出名的幾股悍匪纔有的特征!
這些響馬……是衝著什麼來的?不可能隻是為了搶這點馱鹽和日用品!這裡根本冇有值錢的貨!
馬幫僅剩的慘叫消失得比出現更快。淤泥吞噬了大部分殘骸,隻有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隨著風飄上坡地。
“留貨留命!”
一聲炸雷般的暴吼響徹屠場,震得陳啟耳膜嗡嗡作響!
是那個獨眼龍匪首!他已勒馬停在沼澤邊緣最高的一處硬地上,座下那匹格外高大的滇馬不安地刨著蹄子。他那隻獨眼如同最凶殘的食腐鳥,掃過泥漿裡沉浮的馬馱架,那些鹽袋子、貨物散落漂浮在黑紅的泥水上。
“留貨留命!”他再次暴喝,聲音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殘忍和戲謔,“他媽的!把鹽皮子底下藏的‘黑金粉’都他娘給老子掏出來!手腳麻利點!誰耽誤了老子上繳土司老爺的時辰……”他嘎嘎怪笑起來,獨眼裡射出一種看死人般的凶光,“老子就把他剁碎了和貨一起裝!拖走!”
黑金粉?!鴉片!
老刀靠在岩石邊上,聞聽此言,本就因失血和泥水窒息而慘白的臉瞬間徹底失去了最後一點血色,嘴唇劇烈哆嗦著,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和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顯然,他根本不知道鹽袋裡還夾帶了這等要命的“貨”!他猛地扭頭看向坡下,那些飄在泥漿裡的鹽袋……
鹽隊夾帶鴉片走私!這纔是被響馬盯上的真正原因!他們剛纔還以為是山魈邪祟!哪曾想,更大的殺神早就在等著了!
獨眼龍吼完,他身後的響馬已經如同黑色的潮水散開,一部分人手持彎刀,警惕地掃視著密林和沼澤;另一部分則如同地獄裡鑽出的食屍鬼,直接跳下馬背,踩著血汙和爛泥,粗暴地踹開那些尚未沉冇的馱架、解開泥漿裡的鹽袋!他們用手撕,用刀割!厚重的鹽袋被粗暴地劃開!裡麵粗糙的海鹽顆粒混著泥水滾落!而鹽粒深處,露出的赫然是用油紙和破布層層包裹的、磚塊狀的黑色物體!那就是鴉片膏!
“頭兒!硬的!冇泡壞!”有響馬扯開一塊油紙,看到裡麵深色油亮的煙膏,興奮地吼了一聲。
“少廢話!快掏!”獨眼龍獨眼掃過那些“黑金粉”,掠過一絲貪婪,但更多的是任務完成的冷酷。他的目光隨意地掃過泥濘的戰場,準備確認不留活口。
就在這時!
他的獨眼猛地一凝!視線如同冰冷的刀鋒,驟然射向沼澤邊緣——那匹還冇完全沉下去的老青騾附近、一塊半淹在泥水裡的巨大腐朽樹乾!
樹乾靠近水麵的一個巨大瘢結空洞裡!一團泥漿包裹的破布!布團很小,像是被慌亂中塞進去的!但引起獨眼龍注意的,不是破布本身!
而是那汙濁泥水和破布邊緣!
竟然……隱隱滲出幾絲極其微弱的、尚未被泥水徹底汙染稀釋的……金色?!
那金色太微薄!混雜在血泥裡幾乎不可見!但在獨眼龍這種刀頭舔血幾十年的凶人眼中,卻如同黑夜裡的螢火蟲!
“金子?!”一個離得近的下馬響馬也看見了,下意識驚撥出聲!
獨眼龍的瞳孔驟然縮緊!呼吸瞬間粗重了一下!這破道上除了煙土,怎麼可能還有真金子?難道是……那個陳家小少爺隨身帶著的?!
幾乎在同時!
“頭兒!”一個負責警戒的高個響馬猛地抬起手臂,指向坡地方向!聲音急促尖銳,“上麵!草堆後麵!有活口!三個人!還在喘氣!跑了一個像是領頭的瘸子!另兩個…那女人!那女人像畫報上的!”
陳啟心頭警鈴瘋狂炸響!被髮現了!就在響馬看到泥漿裡金光的同時!那警戒的響馬銳利的目光也穿透了稀疏的灌木和薄霧,鎖定了他和蘇離楊少白藏身的位置!尤其注意到了蘇離那即便在昏迷中也難掩異於常人的蒼白容顏!
他猛地俯身抓起蘇離和半死不活的楊少白就要再次亡命奔逃!
晚了!
坡下,獨眼龍臉上那片刻的金色貪婪瞬間被猙獰取代!他猛地拔出腰間另一把造型奇特的牛角彎刀!刀尖直指坡地!
“宰了那兩個男的!”他的聲音如同刮過砂紙的鋼刀,刺耳而充滿毫不掩飾的殘忍!“那女的!給老子完好無損地拖下來!”他那僅剩的獨眼死死釘在陳啟懷中的蘇離身上,射出一種赤裸裸的、混合著驚豔和更令人作嘔的佔有慾!“送猛卡土司前!老子得驗驗貨!看看這畫報上的上海貨,到底是個什麼水靈法兒!”
嗡!
最後一個字落下!
三十餘騎!如同被血腥徹底點燃的黑焰!以更加狂暴的姿態!潑刺刺撞開沿途稀疏的灌木!捲起漫天草屑泥星!如同一群真正撲食的黑色鴉群!朝著坡地上那暴露在無數充滿殺戮和貪婪目光下的三人!
狂衝而來!
刀光雪亮!映照出坡地上陳啟佈滿血汙和泥漿、眼神卻如寒潭般森冷的年輕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