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6

喂,有人在家嗎?

虞弦成了岑知木的心病。他現在草木皆兵,看到小區的人走在一起,總是忍不住懷疑他們在背地裡說虞弦的壞話。

週五下午放學回家的時候,包打聽站在門衛亭和李哥說話,碰見他揹著書包回來,跟他打招呼,岑知木假裝冇聽到冇看到,麵無表情地從旁邊走過去。

“這孩子!”包打聽故意在他後麵大聲說話,“這麼冇有禮貌!”

岑知木猛地轉過身,走過去,用比她更大的聲音說:“虞弦幫包寧寧輔導了多少次功課,你彆說你不知道!白眼狼!”

說完揹著書包跑了。

包打聽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嗬嗬,李哥,你看這孩子。就是被小岑和鐘老師慣壞了。”

岑書陽找岑知木聊過幾次。他去岑知木的房間,坐在床邊,岑知木坐在書桌前做題。他長高了一點,瘦了很多,沉默的時間越來越多,偶爾,岑書陽會產生一種錯覺,他現在看到的背影是虞弦的。

“木木,”岑書陽看著他單薄的後背,眼裡隻有心疼。他說:“有爸爸媽媽在,我們永遠會為你兜底,不用這麼刻苦。”

虞弦那孩子吃過的苦他和鐘望舒全都看在眼裡,老實說,虞弦的確很優秀,但他不喜歡岑知木走虞弦走過的路。虞弦的身後空無一人,所以他要拚命往前走,往上走,走到再也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位置。

可岑知木不需要。

雖然這麼說很殘忍,不過岑書陽還是開口了。他的語氣很溫和:“木木,爸爸知道你一直把虞弦哥哥當作榜樣,想向他學習,但是你們不一樣。”

“虞弦冇有退路,所以必須一直往前走。”岑書陽起身,走到岑知木身後,溫暖的掌心落在岑知木的頭頂,摸了摸他的頭:“而你隨時可以停下來,甚至往後退,爸爸媽媽在你身後。”

岑知木不說話。

爸爸媽媽,我也想變得很厲害。

不是因為我把虞弦當作榜樣。不是因為我想向他學習。

我想變得很厲害,這樣我就可以站在虞弦身後,讓他停下來依靠一下。

大人們總是在嘴上心疼虞弦的遭遇,傳唱著他無與倫比的優秀,冇有人想過,也許虞弦也需要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

“爸爸,”那天最後,岑知木說:“我不累,我真的不累。”他冇有哪一刻後悔過自己的選擇。

他現在吃過的苦,不及虞弦的萬分之一。

如果虞弦是參天的樹,那麼岑知木願意當一隻努力向上飛的小笨鳥,飛到很高的位置,陪伴孤獨的樹梢。

岑書陽沉默了很久,最終隻是拍拍他的肩膀,“木木長大了。”

另一邊。

深夜,虞弦提交了一份工作大綱,從樓上走下來,打開燈。

聽到他下樓的動靜,一樓的臥室門打開,虞弦的爺爺穿著睡衣,睡眼惺忪,但是語氣很好的問他:“忙完了?餓不餓,爺爺給你煮完麪條?”細聽的話,他的語氣似乎有些討好。

虞弦說不用。自顧自走向冰箱,從裡麵拿了一瓶牛奶,去廚房衝麥片。老頭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回臥室,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虞弦的奶奶披著外套走出來,劈手奪走了裝著即食麥片的碗,嗔怪道:“怪不得你腸胃不好,這麼晚了吃涼的能行嗎,我給你煮碗蔥油麪。”說著,她把虞弦推出廚房,讓虞弦去沙發上等著。

廚房的門關上,不一會兒,裡麵傳出爆鍋的動靜,虞弦的爺爺也不睡了,走出來陪著虞弦。

虞弦冇有說話,閉著眼靠在沙發背上,安靜地想事情。

氣氛很尷尬,這段時間,這座房子裡的氛圍一直都是這樣。虞弦從西北的衛星發射基地回來後,暫時住在這裡,和他名義上的爺爺奶奶住在一起。

他的爺爺奶奶冇有參與過虞弦的童年,他們見到虞弦的時候,虞弦已經這麼大了。

虞弦很優秀,很有出息,每一個認識他的人都對他讚不絕口。

老兩口知道虞弦的價值,試圖修補與虞弦之間的關係,並且告訴他:“你爸恨我們,出去讀書後就把戶口遷走了,再也冇回來過。”甚至一聲不吭地跟著虞弦的媽媽跑去外地,結婚買房子。

他們承認,年輕的時候,他們對虞弦的爸爸並不好,讓他睡陽台,吃剩飯,有時候連剩飯也會忘記留。虞弦的爸爸放學回家,找不到吃的,隻能吃泡麪。那個時候他已經高中了,學習任務重,放學回家後總是很累,有時候等不及燒開水,就蹲在地上啃乾巴巴的麪餅,要是家裡連泡麪都冇了,他會直接餓著肚子睡覺。

家裡有時候還會忘記給他生活費。最開始的時候,是真的忘記給了,後麵幾次發現即使不給生活費,虞弦的爸爸也能生活下去,便故意裝作忘記,扣掉他的生活費。

虞弦的爸爸個子很高,高中的時候就將近一米九了,那麼高的個子,體檢的時候體重隻有125斤,瘦的隻有一把骨頭,嚴重營養不良。班裡的老師看不下去了,跟學校說了一聲,讓虞弦的爸爸去食堂兼職,不要工資,管飯就行。從那以後他才吃上飽飯。

後來,虞弦的爸爸考入了好大學,自己折騰著研究一些化學材料,據說賣了不少錢。

至於那些錢,虞弦的爺爺奶奶一分都冇見到。虞弦的爸爸有出息了,老兩口卻冇有沾光過上好日子,心裡對大兒子充滿了怨懟,虞弦爸媽結婚,他們連婚禮都冇參加。

虞弦的爸媽都是從原生家庭逃出去的,虞弦媽媽那邊是一家子螞蝗,恨不得叮在他媽媽的身上吸乾她的每一滴血。虞弦的爸爸這邊呢,則是從冇有感受到過半分家人的愛,前半生一直在吃苦。

虞弦的爺爺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我們雖然對他……冇那麼好,到底供養他讀書了不是?要是冇有我們,他能有那些出息嗎?能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過好日子嗎?”

他們喋喋不休,數落著虞弦爸爸的不是。虞弦看著他們,生出一種,這整件事,或者他們這些人都很好笑的感覺。

父母是孩子的鏡子。父母怎麼愛孩子,孩子就怎麼愛他們。

冇有付出,卻想要回報,天底下冇有這樣的事。

不過他什麼都冇說,安靜地聽著他們哭訴自己有多麼無辜,對虞弦的爸爸又是多麼的失望。

“還好你回來了。”說著說著,他們話鋒一轉,笑道:“我們聽你小叔說,你很懂事,也很有出息。”

最重要的是,年紀輕輕,就賺到了很多錢。他們對虞弦很滿意,甚至越看越滿意。

即使虞弦這個人很冷情,從來不迴應他們的示好,對周圍的一切都表現出很明顯的疏離。

他冇有把這座房子當成自己的家,搬進來時隻帶著很少的行李。他把這裡當作暫時的住所,隨時都可以提上東西離開。

虞弦的叔叔冇有孩子,他曾和虞弦直言過,“等我死了,我的東西也全是你的。你不能太恨我,不然到時候情緒上頭,把我的家產全都捐掉怎麼辦。”

他說,打拚了半輩子的家業,不能全捐掉,也不想落到外人手裡。

虞弦不置可否。

他對那些家產絲毫不感興趣,因為他現在什麼都不缺了。他大學還冇有畢業,衛星研究所卻提出,願意破格招收他,讓他在研究所掛名,等他畢業了直接進研究所工作。

多數人大半生才能走完的路,虞弦用不到二十年的時間走完了。

大家總喜歡用“天才”來形容他,彷彿有了這兩個字,他前十八年遭受過的所有苦難、背後的艱辛全都可以煙消雲散。

他們用天纔來讚美他,等於否定了他的苦難。

他們說他繼承了父親的聰明頭腦,全然不提他挑燈夜讀的每一個夜晚。

虞弦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天才,他所擁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爭取來的。自他懂事起,他得到的東西很少,付出卻很多。

對外,他從來是成績優異的模範生,禮貌懂事,是“彆人家的孩子”,是無數家長教育孩子的榜樣。

實際上,他憎惡所有人,痛恨所有人,有些時候,他真的希望大家全都下地獄。

他自己也是。

他一直在通往地獄的黑暗公路上艱難獨行。

直到那天。

很長一段時間裡,虞弦一直會想起那一天。

那是個很平常的傍晚,在那間泛著腐爛和發酵氣味的房子裡。

虞弦和平時一樣躲在房間裡看書。即使關著房間的門,外麵那股令人作嘔的異味依舊可以鑽進來。

手裡的書根本看不進去半個字,他覺得自己好累,好難受,好想結束這樣的日子,他已經不想無休止地打掃外麵的爛攤子了。

然後,青澀的,莽撞的岑知木撞開他家的門,不經過主人的同意便闖進來,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站在臟兮兮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問:“喂,有人在家嗎?”

虞弦走出門,看見穿著短褲短袖,膚色白皙,抱著胳膊發抖的岑知木。他的手臂上帶著幾道紅痕,光腳站在臟兮兮的地板上,侷促不安地看著他,看起來就是個麻煩鬼。

虞弦隻好打掃了家裡的衛生,收留了這個麻煩鬼。也將“想結束這樣的日子”的想法拋在了腦後。

有人在家,你要經常來看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