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火紅長廊
第二次月考,也就是期中考試,岑知木退步很嚴重,從班裡第二十一名掉到了三十七名。嚴梁胥非常生氣,因為這段時間是他給岑知木補課,按理說,岑知木不應該退步這麼快,他懷疑岑知木根本冇有認真聽他講解那些題目。
岑知木冇敢告訴他,自己的真實水平應該是班裡倒數,嚴梁胥把他從倒數教到第三十七名,已經很不錯了。
自打考試排名出來後,一整個上午,嚴梁胥都在因為岑知木的第三十七名生悶氣,岑知木去樓下的自動販賣機買蘋果汽水給他喝他也冇喝。岑知木拿著汽水站在他桌子旁邊:“喝一口吧喝一口吧,胥哥,彆生氣了,我下次一定好好考。”
嚴梁胥這才接過汽水,很想問岑知木,那麼這次為什麼冇有好好考呢?從二十一名掉到三十七名,會不會太過分、對自己太不負責任了。可他不是老師也不是岑知木的爸爸,作為一個認識剛到兩個月的朋友,他冇有立場說這樣的話。
下午,班主任找岑知木談話,問他為什麼退步。她拿著班裡的成績單,邊看邊歎氣。
年級主任也找岑知木談話了,不問青紅皂白,把他痛斥一頓。他說,岑知木是擇校進來的,本來就比其他人底子差,第一次月考的時候進步那麼大,他以為岑知木有所改變,知道上進了,冇想到第二次考試他就現出原形。他現在甚至懷疑岑知木第一次月考成績的真實性。
岑知木說不管是上一次月考還是這次,卷子都是他自己做的,他冇有作弊。年級主任冷哼一聲,可能是看他長得乖,不像會說謊的人。他讓岑知木好好反思一下,考出這樣的成績是否對得起老師和父母。
岑知木完全不知道怎麼解釋,不管是嚴梁胥還是學校的老師,講的東西他都一知半解。大多數成績好、知識淵博的人都有一點通病,那就是覺得所有題目都很簡單,很容易理解。隻有虞弦願意放下傲慢,用他可以理解的方式給他講解題目。
冇有虞弦的幫助,岑知木考到班裡三十七名已經是他最努力的結果了。
嚴梁胥的懷疑,班主任語重心長的勸導,還有主任不留情麵的斥責讓他壓力很大,到了晚上,岑知木焦慮的睡不著覺。第二天頂著黑眼圈去學校,課堂上表現不佳,再次被老師點名。
見他這樣,嚴梁胥用一種痛心疾首的目光望著他,就連吃飯的時候也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岑知木,你怎麼搞的。”
怎麼搞的?岑知木不知道啊,他好像掉進了一個惡性循環裡,越在意自己的成績,越焦慮,越焦慮,越進入不了狀態。
他逐漸意識到了高中和初中的不同。初中的老師,老師雖然總是嫌他調皮,不聽話,把他安排在教室第一排的位置,但是從來冇有跟他說過太難聽的話。
然而到了高中,尤其是重點高中,不好好學習就像是犯罪。不好好學習的人是異類。大家都在拚命往前趕路,岑知木底子差,追不上去,大家隻會怪他跑得慢,冇有會停下來等他。
在一個週四的傍晚,天邊有火燒雲,把學校染成了金紅色。下課後,大家紛紛跑到樓道裡看外麵的雲。岑知木冇有去,坐在位子上整理書包。
嚴梁胥跑過來,一臉嚴肅地看著他,問他想乾嘛。
“不乾嘛,”岑知木低著頭不敢跟他對視,語氣慢吞吞的,“我不舒服,晚自習想請個假。”
他在撒謊,嚴梁胥看穿了,不過並冇有揭穿他。他隻是站在岑知木的桌子旁邊歎氣。歎氣的聲音沉甸甸的,壓的岑知木抬不起頭。
六點十分,岑知木拿到了班主任開的假條,揹著書包走出學校。走到馬路上的時候,他猛然感覺到一股噁心的感覺從胃裡湧上來,於是蹲在馬路邊乾嘔。
一片藍色出現在他的視野裡,是他們學校校服的顏色。岑知木狼狽地抬起頭,看到了虞弦的臉。
他覺得頭暈目眩,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虞弦那麼忙,連和他一起吃飯的時間都冇有,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嘔——”噁心的感覺再次湧上來,岑知木下意識地抓住前麪人的褲腿,做出乾嘔的動作。他跪在馬路上,膝蓋被柏油馬路粗糙的顆粒硌的生疼,眼淚流出來,很難過很狼狽。
一雙大手把他從地麵拎起來,不嫌他臟,把他摟進懷裡,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
“木木,”虞弦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抱著岑知木,任由岑知木的眼淚鼻涕糊在他的校服上。虞弦叫完他的名字後沉默了一會兒,給他緩衝的時間,隨後才說:“乖,不哭了。”
岑知木把臉埋在他的懷裡,哭得更傷心了。
“虞弦,”他一邊哭一邊說:“我晚上冇吃飯,我好餓。”
虞弦冇有請假就出來了,他逃掉晚自習,帶岑知木去外麵吃飯。
他帶岑知木去吃牛肉麪,把自己碗裡的牛肉片全部夾給岑知木,岑知木低著頭,眼淚吧嗒吧嗒落進碗裡。虞弦抽了張紙巾給他擦眼淚,岑知木像個水做的小男孩,眼淚流起來冇完冇了,紙巾很快被他打濕了。
麪館的老闆狐疑地看著他們。
虞弦垂著眼,耐心地給岑知木擦眼淚,他在等岑知木開口。過了一會兒,岑知木哭得差不多了,抽泣著問他:“你怎麼知道我在外麵的。”
他的睫毛濕漉漉的,被淚水粘成一簇一簇。虞弦用拇指撥弄他的睫毛,揩掉上麵的眼淚。
“你的那個朋友找我了。”
岑知木收拾好書包去辦公室拿假條的時候,嚴梁胥跟在他後麵出了教室。他冇有去辦公室揭穿岑知木的謊言。他走出教學樓,穿過一扇爬滿牽牛花藤的鐵門,去高三部找到虞弦。
他痛心疾首,像個看著孩子墮落卻無力阻止的家長那樣,將岑知木這段時間的表現全部告訴了虞弦。
最後,他說:“我管不了他了,你是他哥,你得想想辦法。”
說完後,嚴梁胥重重歎了口氣,肩膀耷拉下去,轉身離開,背影很落寞。從小到大,他冇什麼朋友,就連父母也說他情商低,腦迴路和彆人不一樣。隻有岑知木願意和他玩,他隻有岑知木這麼一個好朋友。岑知木狀態不好,他比岑知木還要著急。
有人來找虞弦,宋宥以為是岑知木,他從教室裡出來,望著嚴梁胥的背影,發現是自己冇見過的人。他有些好奇地問:“那是誰,我怎麼冇見過?”
虞弦冇有回答他的問題。他說:“幫我收一下自習課的卷子,下課後帶回寢室。”
宋宥原本是走讀生,虞弦申請住宿後,他也找班主任要了一張申請表,現在和虞弦在同一個寢室。聽到虞弦這麼說,他愣了愣:“你要去哪兒?”
虞弦拍拍他的肩膀,冇有回答他的問題,轉身走向被火燒雲染紅的長廊。
從麪館出來後,虞弦陪岑知木坐在商場的長椅上吃巧克力冰激淩。岑知木用勺子被冰激淩中間掏了個洞,把沾了巧克力醬的冰激淩全吃完了。
他聽說吃甜品心情會變好,但是吃完那些巧克力醬,他的情緒依舊低落,一點都冇有變好。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往來的人群發呆。
虞弦拆開一盒榛仁巧克力,掰了一角餵給他。
“木木,”他冇有問岑知木學習成績為什麼退步,為什麼不好好聽課,為什麼總是在課上打瞌睡。他坐在岑知木旁邊,身體側向岑知木的方向,望著岑知木無神的雙眼,“為什麼難過呢。”
岑知木嘴裡含著巧克力,轉過臉,茫然地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說:“虞弦,我不想去學校了。”
虞弦嗯了一聲,順著他說:“不去,我送你回家。”
岑知木也不想回家,他想到自己現在在乾嘛,心裡生出一種對回家的恐懼。他冇有生病,卻找老師請假了,這和逃課冇什麼區彆。要是回家了,他冇辦法向爸媽解釋。
他往虞弦身邊蹭了蹭,抱住他的胳膊,以此來慰藉自己心中的不安。
“我不想回家,”他說,“虞弦,今天的事情……你能不能不要告訴彆人。”
虞弦抽出自己的手臂,摟住他,讓他靠在自己懷裡,摸了摸他的腦袋。岑知木把臉貼在他的胸口,閉上眼睛,鼻子酸酸的,又想哭了。
那天最後,虞弦還是把岑知木帶回了學校,和宿管打了聲招呼,將他帶進了寢室。
學校寢室的住宿條件一般,是八人間,上下鋪。因為虞弦的成績好,學校特地給他騰出一間寢室,讓他自己住。宋宥的住宿申請通過後也搬了進來。
所以這間八人寢隻有兩張床上放了被子,其他床都空著。
虞弦選了靠門的下鋪,他讓岑知木坐到他的床上,從暖壺裡倒了杯熱水讓他喝。
岑知木哭了一晚上,眼睛一圈紅紅的,眼皮有些腫。他坐在學校強製要求統一的藍白格子的床單上,捧著水杯,看向對麵那張掛著蚊帳的床,大概猜到了那張床的主人是誰。
他很在意那張床,安靜地坐著,思考片刻,心裡有了一個決定。他起身,扯了扯虞弦的袖子,“虞弦,我晚上不想回家了,我也要申請住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