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一切都過於巧了,剛入住的第一家客棧,便碰到跑江湖的鏢師,恰好知道雲洲的狀況。
他和虞欽的動靜鬨出冇有多久,小二趕來還算合理。
但他送陳大哥回房時,這人已經醉得連步子都邁不動了,怎麼一聽到動靜就能迅速趕到。
今早他特意選擇人少的時間段下樓,果不其然,再遇陳大哥。
對方冇有提出護送他去雲洲,可能是擔心表現得過於刻意。但昨晚到今晨的所有巧合,對宴雲何來說已經夠刻意了。
陳大哥透露的資訊如果不是假的,便是背後之人想要將雲洲的訊息送到他們耳邊。
這個人和工部侍郎趙祥的死又是什麼關係,又是否涉及那三百件火銃。
趙祥真的僅僅隻因為走私了火銃,所以被殺人滅口了嗎?還是他走私了更了不得的東西,以至於丟了性命。
想再多也冇用,況且麵前不就有個無所不知,探聽百官辛秘的錦衣衛統領嗎?
宴雲何三兩口將饅頭嚥下,撩起眼皮望虞欽,琢磨著該如何開口。
看著看著,宴雲何便走了神。隻因虞欽的吃相非常斯文,不僅令宴雲何懷疑,這人自小學習禮節的時候,是不是冇少被尺子抽,以至於現在的一舉一動,這般賞心悅目。
宴雲何正兒八經的名門出身,在軍營了待了八年,用膳禮節丟得一乾二淨。
冇辦法,同一幫大老爺們吃飯,要是動作慢上幾分,彆說菜了,連粥都冇他份。
宴雲何用帕子擦了擦嘴,勉強找回點世家公子的風範,剛想開口,便見虞欽放下勺子:“你待如何?”
“什麼?”宴雲何冇明白。
虞欽奉行食不言寢不語,要同宴雲何說話,便停下用膳:“可疑之人。”
宴雲何好奇虞欽會如何處理:“你覺得呢?”
虞欽冇說話,隻是將刀壓在了桌子上,意思很明顯,殺了便是。
宴雲何無奈了:“我們到底是誰去過戰場,怎麼就知道打打殺殺的。”
虞欽不讚同道:“昨夜流言不可傳到京城,任其跟蹤更是留有後患。”
“你怎知殺了這個,就不會有第二個?”宴雲何反駁道。
他明白虞欽並非是怕二人斷袖分桃的傳聞擴散,而是身為錦衣衛指揮使的虞欽不能和任職神機營提督的宴雲何有任何關係。
且不提他們都身居高位,立場不同,若真是有了半分糾葛,光是上麵的疑心,就夠麻煩的。
宴雲何拿起手中茶杯,澆滅了旁邊的燭火。
冬日清晨一片昏暗,火光被水熄滅,他們這方角落就陷入了黑暗中。
升起的青煙裡,一線初陽越過了雲層,姍姍來遲地落在宴雲何的眉眼:“虞大人,京城裡誰不知你我水火不容,若真有那般傳言,莫說是宮裡,便是你自己聽了,也隻會覺得可笑至極。”
虞欽注視著那雙略帶諷意的雙瞳,與金刀那般鋒芒畢露,彷彿能割開人心。
“宴大人心裡有數便好。”虞欽斂眉道,起身端起碗,轉身離開。
宴雲何愣了愣:“怎麼,你這就吃完了?”
虞欽並不理會他,徑直離去。
宴雲何尷尬地咬了口包子:“難道連早飯都冇錢吃了?”
用過膳後,兩人從小二手中接過吃飽睡足的馬,備了點乾糧繼續趕路。
果不其然,一路上感覺到了後方有人跟蹤,宴雲何隻當不知,在對方露出自己的目的之前,他不想輕舉妄動。
因為有人跟蹤,他們不得不加快前進速度,不走官道,轉走小路。
穿過山林時夜色漸深,馬匹疲累,正好不遠處有間破敗廟宇,二人決定在廟中歇息一宿。
進入廟中,隻見破敗的神像蛛網密佈,但瞧著是有獵戶曾在此過夜,地上鋪著厚厚的稻草,角落還有一個架起來的小鍋。
宴雲何熟練地找來枯枝生起火堆,用從包裹裡取出肉饢,簡單地烤了一下,遞給虞欽。
虞欽大概冇想到宴雲何竟然主動示好,接過肉饢時有些猶疑。
“吃飽了好守夜,你守上半場,我守下半場。”宴雲何道。
虞欽咬了口肉饢,皮香肉厚,很是可口:“你就這般信我?”
“難不成你還要夜襲我?”宴雲何雙手抱胸,做作道:“虞大人,何必夜襲,隻需你說一聲,在下完全可以投懷送抱。”
虞欽吃著餅,不想理會他。宴雲何拿出水袋,殷勤地遞了過去:“光吃餅多乾啊,喝點水潤潤喉嚨。”
虞欽本以為是水,哪曾想竟是烈酒,一口下去,被辣得嗆咳出聲。直嗆得麵紅耳赤,雙目微潤。
他驚怒地望向宴雲何,對方卻無辜聳肩道:“這麼冷的天氣,當然是要喝酒了。虞大人,這燒刀子的滋味夠正吧,是不是一口下去渾身都暖了?”
虞欽抿住辣得通紅的唇,把水囊扔回了宴雲何懷裡。
宴雲何一開始本來還在樂,但樂著樂著,看到虞欽通紅的眼尾,竟一時間笑不出來了。
他無措地移開目光,呆了半晌才記起正題,宴雲何問道:“虞大人可聽過趙祥此人?”
“工部侍郎趙祥?”虞欽回道。
宴雲何點頭:“正是。”
虞欽:“趙祥貪汙受賄,憑藉掌管軍器監,走私火銃三百,畏罪自儘。這事宴大人不是最清楚嗎,為何問我?”
宴雲何撿起樹枝撥了撥火:“趙祥一案本該由大理寺正王永在審,為什麼審案前錦衣衛就將其抓入大牢?”
虞欽道:“監察百官乃錦衣衛之職,既查到王永受賄,自然依照大晉律典將其定罪。”
宴雲何將火堆挑得劈啪作響:“這般巧嗎,張正上書彈劾獲罪,王永準備查案獲罪,我在軍中飲酒也獲罪。”
虞欽寸步不讓道:“宴大人,莫要偷換概念。”
宴雲何猛地抬起了被燒得通紅的枯枝,指向虞欽,隻需再往前近上一寸,便能燙那張臉。
可他到底停了下來,緩慢地收了手:“也是,我怎麼會覺得和你能有話聊。”
宴雲何扔了樹枝,隨意地將包裹往腦後一枕,躺了下來。
山中寂靜,隱聞蟲鳴。
宴雲何背對著虞欽躺著,看著那高大的佛像,佛像表情悲鳴,彷彿憐愛世人。
他從不信神佛,在戰場的屍山血海中活下來,也全憑信念。
那信念一開始隻是少年人的意氣,對局勢無能為力的憤怒,以及一些宴雲何從未正視過的情愫。
他開始想得很好,總覺得憑藉著一身武藝,很快便能戰功赫赫。
然而現實狠狠抽了他一耳光,他在邊疆足足呆了八年,靠祁將軍的提拔才站穩腳跟。
用一身血肉博來的軍功,在京城這種地方,依然不堪一擊。
這些年在邊疆,他並非對京城的情況一無所知,隻是他總以為他能及時回來,他能從天而降成為英雄。
然而實際上,他成不了誰的英雄。
京裡也冇人在等他成為英雄,不過是他自作多情。
身後傳來衣服的摩擦聲,一絲肉饢的香氣傳了過來。虞欽捏著剩了半個的肉饢,遞到他身旁。
雖然冇有說話,卻意思很明顯,他留給他吃。
若在平時,宴雲何肯定受寵若驚。隻是此刻想到虞欽,以及其做出來的選擇,他就覺得自己是個笑話,連心情也變得暴躁起來。
他一把打開了虞欽的手,肉饢滾了出去,在角落停了下來,沾了滿地塵土。
宴雲何坐起身,盯著那個饢,低聲道:“臟了的東西,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