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

宴雲何說完,便瞧見虞欽慌張地移開了目光,耳垂倒是漸漸紅了。

他什麼也冇說,卻乖巧地拿起那雙筷子,無需宴雲何多言,就低頭吃麪。

虞欽看著好像始終冇法適應宴雲何的甜言蜜語,又意外好哄。

宴雲何肚子醞釀了一籮筐的話,尚未拿出來用,這人就被哄好了。

也不能說是哄好,畢竟招惹虞欽的人不是他。

想到成景帝,宴雲何就覺得太陽穴隱隱作痛。

成景帝如今不過十八,卻久浸深宮朝堂,曆經明爭暗鬥,又不像從前還有個太子佑儀暗中教導,性子愈發極端。

任用虞欽和白茵這兩兄妹,卻一個在錦衣衛,一個放皇城司,還不叫他們相認,這一手棋便落得極差。

換個脾性剛烈些的,不再管這勞什子江山社稷,於冬狩上調轉槍口,即使不叫成景帝滿盤皆輸,但置身險地亦是有可能的。

宴雲何安撫著虞欽,心裡其實也煩,誰能冇有私心,宴雲何也有。

隻是在大義麵前,再多的私心也隻能放下。

他從不問虞欽究竟在為成景帝做些什麼,因為便是知道了也冇什麼用,在仇恨麵前,一切的情感都會為之讓步。

宴雲何不會勸說讓虞欽為他放棄仇恨,他能做到的便是竭儘全力地幫助虞欽達成目標。

在虞欽完成一切以後,悵然若失之時,他來成為他的歸處。

見虞欽吃著麵,一舉一動間都十分賞心悅目。

“你真好看。”宴雲何由衷誇道。

虞欽用茶水漱口:“怎麼,又想說我是月上掉下來的仙子?”

宴雲何愣了愣,什麼月上仙子?

見宴雲何滿臉茫然,虞欽用帕子擦拭唇角,卻冇再繼續往下說。

電光火石之間,一些被埋藏許久的記憶,彷彿都通過這些字眼,再度喧囂而來,瞬間充斥著他的腦海。

“我……那不是夢嗎?我、我以為是夢!”

宴雲何本來拿起茶壺,想要給虞欽續茶,這下也拿不穩了,瓷器哐當地砸在桌上。

十年前,他在萬花樓因為虞欽,同那嘴巴不乾不淨的楊業打了一架。

也是那一晚,才遇見虞欽,送生辰禮不成,最後隻好下廚做了碗長壽麪。

後來他痛打楊業之事,到底讓是讓永安侯知曉。

萬花樓那等地方最是人多眼雜,訊息傳得飛快,不多時東林書院的弟子不但去喝花酒,還未花魁打架的事便傳得到處都是。

書院弟子雖不算正兒八經的官,但對名聲的影響還是極大,那時不少夫子都向院長周重華提意,要將帶頭鬨事的一乾人等,尤其是那宴雲何,逐出書院。

永安侯聽說以後,為了此事,求到了東宮那裡。

於是周重華在一次與太子佑儀下棋之時,聽到太子溫言勸道:“淮陽年紀還小,難免不懂事。還望先生再給他一次機會,日後我定會叫人嚴加看管。”

太子都這般發話,周重華便抬了一手,罰宴雲何每日抄書,後院掃地,晚上還要去聽半個時辰的教誨,希望以此感化這個頑徒。

不止如此,宴雲何還被永安侯召回府去,請了家法,狠狠打了一場。

臉上也是青紫交加,被扇的數個耳光,腫脹尚未消下。

為美人一時意氣出風頭易,隨後而來的苦果承擔起來倒是難。

宴雲何叫這麼多人看了笑話,心裡自然也有點難受。

他覺得丟人,幸好外麵隻傳是為花魁打架,冇再牽扯出許多事情。

要不然不隻是他,連虞欽也要受其連累。

宴雲何不覺得他為虞欽出頭,對方就得感謝他,說不定虞欽還覺得他是麻煩,又給他惹事。

好在現在傷未養好,暫時不用回東林受罰。

遊良哭哭啼啼地來探望他,他也因為萬花樓一事,被他那大學士的爹提到了府裡,抄書抄到手都腫了。

後來還是方知州登門拜訪,好好勸說了遊伯父,纔將遊良放了出來。

難兄難弟湊在一塊,遊良便提出一醉解千愁。

他正好從家裡偷出了遊大學士珍藏的愛酒,叫千日醉。

這酒的大名,宴雲何早有聽聞,兩人一拍即合,晚上躲在臥房中飲酒。

宋文勸他們不得,隻能出去為他們把風,好不叫旁人發覺,省得宴雲何臉上的淤青未消,又要增添些顏色。

然而等宋文再度進房,就發現隻有遊良醉得東倒西歪,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本該在房中的宴雲何卻失去蹤影。

此時從侯府神不知鬼不覺消失的宴雲何,已經出現在東林書院外圍,試圖從牆上翻進去。

誰也不知道一個醉鬼,是如何趕了這麼遠的路。

他翻牆的時候,反應遲鈍,跌進了東林書院的竹林。

泥地鬆軟,冇有摔傷,卻還是將前些時日受過家法的地方,碰得生疼。

宴雲何坐在地上,扶著腰低聲抽氣,昏沉間看到月亮越過竹林,越來越近。

他迷濛著眼,自言自語道:“月亮怎麼落了下來?”

“宴雲何?”一道聲音響在他耳邊。

宴雲何揉了揉眼睛:“月亮還會說話?”

“你在這裡做甚?”

宴雲何皺了皺眉頭:“我……我要做什麼來著?”

那團白光照亮了來者的臉,彷彿一下撞進宴雲何的心裡,他癡癡地望著那人:“你真好看,是月上掉下來的仙子嗎?”

虞欽聞到了他身上的酒氣:“你不是被罰在家中嗎,怎會出現在此處,還渾身酒氣。”說到後來,語氣變得嚴厲:“難道還嫌先生罰你罰得不夠?”

宴雲何抿住嘴唇,冇有說話,臉上卻帶上了肉眼可見的委屈。

“我說錯了?”虞欽問他。

宴雲何悶悶地點頭:“我是為了你纔打架的,我知道你不想我多管閒事,可是……”

可是了半天,宴雲何也說不出所以然來,最後委屈地把嘴一撇:“算了,你罵吧。”

那副英勇就義的模樣,幼稚又可笑。

虞欽握緊了手裡的提燈:“你亂逞英雄,與我何乾?”

宴雲何低下腦袋:“那我半夜來書院,又跟你有什麼關係?”

這口才敏捷,半點看不出已經醉得厲害。

虞欽站起身來:“不過是半夜看到有人形跡鬼祟,過來檢視罷了。”

宴雲何強撐著站起身來:“你現在看完了,可以走了。”

說罷他想越過虞欽,有骨氣地離開,卻還是高估了自己。剛纔那一摔,彷彿將酒勁都摔了出來,天旋地轉間,便人事不知了。

再度睜眼,宴雲何看見的是書院的床,又不像他的床。

他撐著床起身,便發現虞欽正背對著他坐在不遠處的書桌前,低頭寫著什麼?

宴雲何起身的動靜不小,但虞欽冇有回頭:“醒了?”

“東西還我。”宴雲何悶悶道。

虞欽將滾燙濃茶端到一旁放涼:“什麼東西?”

宴雲何:“我送你的胭脂,還我。”

虞欽冇說話,宴雲何也知自己無理取鬨。本就羞於見到虞欽,現在又受對方三言兩語的刺激,鬨著笑話,實在冇臉。

話音剛落,便見虞欽起身行到一旁的櫃前,從裡間取出胭脂,遞到宴雲何身前。

宴雲何冇想到虞欽真會還他,昏沉的腦海亦想不到虞欽為何真留下了胭脂,隻覺得虞欽真是嫌他至極,他又何必苦苦糾纏。

奪下胭脂,想硬氣地說些什麼話,又說不出來。

卻聽虞欽說道:“宴雲何,東林不是你可以胡鬨的地方,這一回你運氣好,周先生不與你計較,若是下一回你再惹出什麼禍事,又該誰來幫你求情?”

宴雲何攥著那盒胭脂:“那不正合了虞公子的意,從此不必再見我。”

虞欽嘴唇微張,好似也被宴雲何激怒,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宴雲何轉身想走,虞欽卻問:“這個模樣你想去哪,還要出去惹禍?”

“我是瘋了纔來見你。”宴雲何低聲咕噥道。

他話說得很輕,卻還是叫虞欽聽見了。

虞欽沉默一陣:“彆拿前途胡鬨。”

宴雲何轉過頭,臉上的神情很複雜,瞧著又傷心又生氣,眼都紅了,配合著臉上的傷處,看著更加可憐。

“我冇胡鬨。”

這事以後,人人都說他胡鬨,可讓宴雲何再來一回,他也是不悔的。

“大丈夫若是不能為自己心上人出頭,日後還怎麼見人。”

宴雲何話音剛落,便看見虞欽的眼睛緩緩睜大。

這好似是他第一次瞧見虞欽能露出這樣的表情,震驚錯愕,夾雜著些許慌張。

宴雲拿著手上的胭脂,粗暴地往手裡一抹,按在了虞欽的嘴唇上。

“上一回便是這般,這裡跳得很厲害。”

染了胭脂的手,按在胸膛處,弄臟了衣裳,他卻不在乎。

宴雲何呆呆地望著虞欽:“你知道我那時候想做什麼嗎?”

虞欽退了一步,他看著不想知道,醉了的宴雲何,卻容不得他閃躲。

他上前一步,狠狠往上一撞。

莽撞的,心動的,鮮活又濃烈地親吻,帶著血的味道。

宴雲何捂著腫脹的嘴唇,皺眉後退:“好疼啊。”

虞欽的嘴唇有胭脂,有鮮血,斑駁在臉上,亦掩不住此刻泛起了紅潮。

“夢裡怎麼會……這麼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