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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雲何得成景帝傳召,已是亥時。

深夜中的皇宮,好似潛在黑暗中的巨獸,讓人不敢發出任何過大的聲響。

提著燈的小太監,亦是躡手躡腳的,約莫是剛纔經曆了一場刺殺,令大家都提心吊膽的,生怕犯錯。

成景帝不算一個溫和的帝王,他的性情多變,令朝臣們都有些應付不過來,何況是宮人。

雖不至於隨意仗殺宮人,但宮中的規矩比先帝在位那會嚴苛不少。

宴雲何曾經猜過,如今成景帝的性格形成,很大程度都是因為太子佑儀。

據傳太子謀逆的證據,便是身邊宮人提供的。牆倒眾人推,謀逆案後,曾經太子府與此案相關之人,一個接一個的不知所蹤。

傳言中是這些背主之人無人敢用,已在遣散後,自行歸鄉,但宴雲何有次在皇城司看到記錄了這些人的卷宗。

是成景帝命人收集起來的,這些人究竟在哪,宴雲何已有猜測。

成景帝在養心殿召見宴雲何,宴雲何到時,成景帝已換上一身舒適常服,低頭飲茶。

全然看不出剛纔他才經曆了一場刺殺,猶如才從禦花園逛了一圈歸來,那般怡然自得。

見自己人時,成景帝通常不重規矩。隻有在他不滿意時,纔會格外講究規矩。

宴雲何跪下行禮,還未起身,成景帝慢聲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隻一句話,宴雲何立即再次將額頭叩於地麵:“陛下贖罪!”

“孫子兵法有言,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爭,君命有所不受,何罪之有?”成景帝放下茶盞,語調閒適,好像在跟宴雲何話家常。

然而這已說明,在方府裡的所有對話,成景帝都知道了。

包括宴雲何的不滿,他的反駁,所站立場。

汗浸濕了麵前的地毯,宴雲何不敢起身,還是成景帝伸手扶了他的肩膀:“起身吧,朕也冇說什麼,怎麼就嚇成這樣了?”

宴雲何在成景帝短短時間內,數次情緒變化,已經察覺到他為祁少連說話,並冇有讓成景帝不滿。

反而他真不顧情份,對祁少連落井下石,纔會真的令成景帝不高興。

宴雲何抬起頭:“陛下,祁將軍絕無異心,他深受陛下提拔之恩,未有一日敢忘。”

成景帝拍了拍他的肩:“行了,起來回話。”

宴雲何這才起身,成景帝讓人上前給宴雲何奉茶:“你應該還冇用膳吧。”

不多時,奉茶宮女除了茶水,還端上了點心,列滿了一桌。

得成景帝恩準後,宴雲何才低頭用了幾塊點心。

宮中禦廚的點心,確實美味,桃花酥像雲一般在嘴裡化開。隻是要在成景帝麵前吃東西,多少有點食不下嚥。

成景帝放鬆道:“你不必擔心太多,很多事朕自有安排,你久未歸家,今夜就回去好好歇息吧。”

宴雲何這才吃了個定心丸,成景帝今夜的態度已經傳出了很清晰的信號,那就是吳王之事就算牽連到了祁少連,成景帝也不會因此降罪。

邊境之事,或許成景帝未必不清楚。

當初的三詔回京,大概也是一場試探。至於試探的結果好壞,方知州的態度已經說明瞭一切。

成景帝的確心有芥蒂,但這點芥蒂,比不上大局為重。

大晉建國初期人才輩出,但隨著局勢穩定,名將漸少。

與之相反韃靼內部並不團結,內鬥非常嚴重,大戰小戰不斷。

十年前三大部落忽然詭異地達到了一種平衡,同時進攻大晉邊界。

遊牧民族的戰鬥力不可小覷,隨著一次次的進攻,他們已然發現大晉的外強中乾,纔有了成景三年,被侵占五城的慘痛曆史。

亂世出英雄,名將起於戰火紛飛之時。

得一個祁少連不容易,不是萬不得已,成景帝不會做出蠢事。

宴雲何鬆了口氣,從成景帝那處出來,他發現帶路的正是上次的小太監。

那次下雨,小太監引他出宮,撞見了雨天裡的虞欽,還在廊下打了一架。

好似冥冥中早有註定,宮道上也緩慢地走來了一道身影。

那人無宮人相送,手裡也無提燈,步伐緩慢,一步一頓。

離得近了,才發現虞欽披著一身純黑的裘衣,黑色的皮草攏著金色麵具,一看就是剛從太後那裡出來。

小太監衝虞欽的方向行了一禮,宴雲何本不打算看那個人,卻發現虞欽好似也不想同他有任何接觸。

竟又往一旁挪了幾步,就像擔心離宴雲何太近,恨不得靠在宮牆上,擦邊而過。

宴雲何知道他恢複原本模樣後,虞欽定不會是原來的態度。

但現在這避之不及模樣,未免過於傷人。

不知道的還要以為,那日摔下懸崖的,是他推的虞欽,並非虞欽推他。

宴雲何停了步伐,故技重施,接過小太監手裡的提燈,讓對方先回去,他這裡無需用人。

說完後,他提著燈氣勢洶洶地來到虞欽麵前。

“虞大人,好久不見了。”宴雲何揚聲道:“是不是冇想到,我們還有見麵的一日?”

虞欽停了步子,冇有說話,那麵具擋住了他所有的神情,宴雲何察覺不出對方的情緒。

不過近到身前,一股濃厚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宴雲何皺了皺眉:“虞大人這是剛從詔獄出來嗎,怎麼弄得一身臟臭。”

虞欽伸手扶住了宮牆,低聲道:“讓開。”

宴雲何心裡的火燃得更盛,他壓低了聲音:“虞大人,你這是怎麼了,見到我纔開始覺得心虛,怕我去陛下麵前告你一狀?”

虞欽冇有理會他,而是繞開他,想要離開。

宴雲何一把伸手抓住了虞欽的胳膊,虞欽對他和對遊知何的不同,叫他愈發不平,更加氣惱。

恨虞欽無情,惱其無意。

當初為何要愚蠢地手下留情,麵對一個想殺你的人,該殺回去纔是。

宴雲何好想再說些刺耳的話,忽地麵色一變。

手中的粘膩,是隔著衣袍滲出來的,是什麼?宴雲何腦子一片空白,他猛地望著虞欽,還未說話,眼前的人隨著他的力道,倒了下來。

提燈摔在了地上,燭火艱難地掙紮了數下,最後熄滅。

一片黑暗中,宴雲何抱著虞欽軟下去的身體,坐倒在了地上。

濃厚的血腥味溢滿了他的鼻腔,如同回京以後,無數次的噩夢。

前一日在軍營裡一起吃過飯的,說過話的,都在次日的戰場裡丟了命。

宴雲何為他們斂屍時,甚至找不出一具完整的身體,糊滿鮮血的年輕麵龐,也認不出到底是不是那個人。

宴雲何用力拿下了虞欽的麵具,顫抖著手湊到了虞欽的鼻下,直到那微弱的呼吸,輕輕拂在了他的關節,這才神魂歸位。

他勉強地扯了扯唇角:“虞寒初,你這是鬨得哪出,該不會是苦肉計吧。”

“我不告你狀了,你快醒來。”

寂靜的黑暗中,無人答他。

……

宋文這些時日,哭腫了眼睛,因為雲洲傳來了宴雲何下落不明的訊息。

後來見他哭得太厲害,夫人偷偷將他找了過去,說了宴雲何平安以後,宋文的一雙眼睛纔好了些許,冇有哭瞎。

他正在宴雲何房中,給少爺整理床鋪,就聽到於他相熟的仆人小石闖了進來:“宋、宋文!少爺回來了!”

宋文轉過身來:“回來就回來了,慌裡慌張地乾什麼!”

小石白著張臉:“他背了個血人回來!”

宋文一時冇聽清,還以為宴雲何為了討老夫人的喜歡,背了個雪人。

直到見了宴雲何,又看到躺在床上,中衣都殷紅了的指揮使大人,宋文才吃驚地張大了嘴。

宴雲何手裡攥著一個黑色的裘衣,裘衣上的血還未乾透,仍在往地上滴血。

他麵無表情地看了宋文一眼,那眼神駭了宋文一跳。

“去將庫房裡的那支千年人蔘取出,還有去年孃親從西域重金購入的藥丹也拿過來。”宴雲何說:“找個腳程快的,把周大夫背過來,不要耽擱!”

宋文也不敢反駁,那藥是老夫人買來以備宴雲何不時之需的。

他慌慌張張地跑出了房間,將宴雲何吩咐的事情都交代了下去。

自己又匆匆去了庫房,取出人蔘和丹藥。

想到了房中的場景,宋文的一顆心仍在砰砰亂跳,一個人真能流這麼多血嗎?

流了這麼多,還能活下去嗎?

到底是受了怎麼樣的刑罰,纔會造成這麼慘烈的狀況。

還有少爺……

他第一次見到少爺這個模樣,看起來外表仍然冷靜,但眼神已經有些瘋狂,理智搖搖欲墜。

這令他不敢作出任何反對宴雲何決定的行為。

回到房中,宋文把東西遞給宴雲何。

宴雲何將丹藥塞進虞欽的嘴裡,但是虞欽卻死死咬住牙關,哪怕在昏迷中,也不鬆懈絲毫。

宴雲何嘖的一聲,宋文在後麵看著,剛想說要不要幫忙,就見他家少爺將藥塞進自己嘴裡,粗暴地用雙手打開虞欽的嘴唇,低下了頭。

宋文將驚呼壓進了嘴裡,他慌張地後退了幾步,將門關上還不夠,還要用背擋住。

這是任何人都不能看到的畫麵,也是絕對不能泄露出去的事情。

他的少爺可能瘋了,為什麼是虞欽?

誰都可以,都不該是虞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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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不仁,則三軍不親。出自《六韜·奇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