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
宴雲何回到點心鋪,從老闆那處得來訊息,方知州已經將陳青和梁音兒都帶回家中。
方知州做官後,為了上值方便,在翰林院附近的衚衕租賃了一間二進院子。
梁音兒被安置在客房,一個老嫗在照顧她。
陳青正被方知州盤問得滿頭大汗,事無钜細地交代了青衣幫的運輸貨物的細節。
宴雲何發現方知州的府中也甚少仆人,跟虞府一樣,隻有幾個老仆。
給他開門,迎他進府的那位,走路都顫顫巍巍,宴雲何在身後看著都提心吊膽,時刻準備去扶這位老人家。
入了大廳,陳青看到他來,像得救般立即起身,想要走到宴雲何身邊。
結果剛起來,還未邁出步子,他麵前的方知州笑吟吟地用摺扇往他肩上一敲:“還冇問完,往哪兒去?”
陳青最不擅長應付這種人了,看似溫文爾雅,毫無殺傷力,實則滿肚黑水。
用通俗的話講,就是被他賣了,還要替他數錢。
宴雲何也救不了陳青,他和遊良在東林書院就被方知州治得死死的,何況現在方知州還是皇城司的提舉官。
向陳青拋了個愛莫能助的眼神後,宴雲何來到房中,看望梁音兒。
他下手重,當時隻想著趕緊將梁音兒帶走,忘記了對方是個弱女子,怕是受不住他這一劈。
要是久久未醒,就要叫大夫來瞧瞧。
好在他進屋後,梁音兒已經醒了,正緊張地望著麵前的老嫗,待望見宴雲何後,這才定下心來。
宴雲何讓老嫗下去,自己拖了張木凳,坐在床前:“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梁音兒搖了搖頭:“是奴誤了事,還要大人費心救我。”
她並非不知好歹,自然知道宴雲何為什麼要救她。
趙祥將這麼重要的東西交給她,若她真被錦衣衛抓了去,拷打審問出了東西的存在,這纔是萬死難辭其咎。
宴雲何勸慰道:“趙大人將你從萬花樓贖出,想來也不願你像今日這般心存死誌。”
梁音兒雖出身紅塵,但很有風骨,能在諸多勢力的追蹤下藏這麼長一段時間,也足以證明其機敏。
真死了有些可惜,況且他也需要梁音兒,她與陳青都是人證,自然要好好保護。
從梁音兒房中出來,宴雲何找到方知州,陳青已不在廳中。
方知州目光戲謔地看他:“這衣服瞧著不大合身啊。”
宴雲何給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飲儘:“易容師去哪了,讓他給我變回來。”
方知州展開扇子搖了搖:“他被我派出城了,短時間內冇這麼快回來。”
宴雲何驚了:“你的意思是,我需要保持現在這個樣子一段時間?”
“這樣子有什麼不好嗎,連指揮使大人的衣服都穿上了,不挺好的嗎?”方知州意味深長道。
宴雲何險些被茶水嗆到:“什麼?”
“下午離開的時候還不穿這一身,大小也不合身,加上這錦鍛可是宮中之物,又是紫色。”方知州伸出雙指,夾起宴雲何一片衣角:“今日指揮使大人的內襯,好像也是紫色吧。”
宴雲何將那小片布料從方知州手裡搶出:“你很閒?”
方知州歎聲道:“自從收到你送回來的訊息,就清閒不下來了。”
宴雲何拿出梁音兒給他的東西,遞給方知州:“趙祥的走私賬冊。”
趙祥果然留了一手,將每一筆火藥的去向、數額,時日都記得清楚。
梁音兒身上的是副本,原冊被趙祥攜帶在身,已在“自儘”身亡那日消失得無影無蹤。
趙祥在贖出梁音兒後,便讓梁音兒躲了起來,把賬本交給了她,並命令除非見到皇城司的令牌,不然誰也不要給。
趙祥猜到自己偷換火銃一事,會引來朝廷注意。
火銃涉及神機營,神機營提督如今又是陛下心腹宴雲何,成景帝定然會派人下來追查。
而他正是要將這個賬冊交給陛下,除了皇城司,大理寺、錦衣衛皆不可信。
方知州立刻翻查起賬冊,上麵可疑的數目,早已被趙祥用硃筆勾出。
宴雲何愈發覺得可惜:“要是冇有趙祥,事情不可能這麼快就能水落石出。若他還活著,說不定也能將功贖罪。”
方知州看了幾頁後,麵色卻愈發難看,他當即起身:“我要進宮麵聖。”
才走出幾步,方知州又繞身回來:“你這些時日低調些,雲洲已經傳來了你失蹤的訊息,還冇確定死訊。”
“你孃親那邊我已經讓人遞過訊息,她這幾日會以病為由閉門謝客。”方知州迅速道:“在事情水落石出前,你還不能活。”
宴雲何頷首道:“懂了。”
方知州嗯了聲:“明日你去點心鋪拿你的新身份。”
待方知州匆匆離去後,宴雲何找到陳青。
原來方知州讓人帶他到了書房,令他將剛纔的口述一五一十地寫下來。
這事涉及麵太廣,越少人知道越好,這纔出現了陳青得親手寫自己口供的情況。
陳青本就不擅書寫,一見宴雲何進來,立刻苦著臉道:“大人,口供當初我不是已經給過你一份了嗎,怎麼還要寫啊!”
那時陳青向宴雲何投誠,以求保下整個青衣幫,宴雲何也讓他寫了份口供,簽字畫押,還要走了青衣幫二幫主周然記下來的賬本。
可惜青衣幫作為中間人,隻負責劫貨送貨。
除了時間地點,上線是何人,下線是何方,皆不清楚。
那份口供宴雲何已經讓隱孃的烏鴉,連帶著他的書信一起送回了京城。
很顯然,成景帝並不滿意這份口供。
宴雲何接過陳青的筆:“你來說,我幫你潤色。”
陳青自認為是個莽夫,見宴雲何竟寫得一手好字,不僅目露佩服:“大人,你這字真不錯,跟周然買來掛牆上的字畫,也冇什麼兩樣。”
宴雲何笑笑:“我這字不行,我認識一個字更好的,我受過他的指點。”
說完後,宴雲何的笑容便淺了些許,冇再繼續往下說。
陳青冇有眼力見,還在誇讚:“都能指點你,那得多厲害啊,現在是不是也當了大官了?”
宴雲何悵然一笑:“大官?也算吧。”
那時候東林書院,誰不覺得虞欽未來可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大才。
但這一切都在那個冬日,隨著先太子在牢中自儘,戛然而止。
成景帝如今推行的諸多政策,都是當年先太子拚命打下的基礎。
先太子祐儀,為人寬仁,師承虞長恩,體察民情,所行所為皆為江山百姓。
當年藩王之亂,虞長恩鎮守京師,還是世子的佑儀親自率兵抗敵,殺敵無數。
現下宮中的成景帝,年幼時因母妃早逝,宮人怠慢,險些死於傷寒。
亦是太子祐儀暗中照料,後來又托當時德妃將成景帝接到身邊撫養。
當然,這都是宴雲何後來從成景帝嘴裡得知的。
也是因為宴雲何無意中發現,禦書房裡竟藏有先太子的畫像,這才知道當年之事。
成景帝提起這位兄長時,唇邊總是溢著淺笑。
宴雲何至今都記得自己看到那幅畫像時,有多吃驚。
並不是因為成景帝竟然私藏先太子年輕時的畫像,而是他發現先太子原來和虞欽竟有七分相似。
宴雲何自然是見過先太子的,但那時候太子和虞欽差了十多歲,將近一輪。
加之後來先太子已開始蓄鬚,他一直不覺得虞欽跟太子有多相似。
如今猛地一看太子年輕的畫像,才驚覺二人的麵貌確實相似。
世間之事,總是有萬般巧合。長相相像之人,亦不少見。
隻是虞欽竟然和先太子撞臉,實在讓人浮想聯翩。
好在成景帝立即察覺出他的所思所想,難得多解釋了一句。
虞長恩的夫人王氏,確實與先皇後沾點關係。一個直係嫡女,一個旁係庶女。
王氏所在的旁係遠離京城多年,跟本家少有來往。
王氏早逝,虞長恩來京城就職時也甚少提起此事,於是鮮有人知。
宴雲何看著畫像,聽著成景帝難得說了那麼多話,不由道:“看來陛下當初也很好奇,纔會查得這麼清楚吧。”
成景帝笑容不變,轉日宴雲何便留在神機營辛苦練兵,為自己的多言付出了血淚代價。
……
第二日,宴雲何去點心鋪領自己的新身份,瞪著紙上的文字,他再三同掌櫃確認:“你確定這就是你們上官給我的新身份?”
掌櫃麵無表情點頭。
宴雲何把手中的紙用內力碾成粉末,轉身出了點心鋪。
穿過長街,還冇走出幾步,就被熟人堵了上來。
那幾張臉宴雲何都認識,他任職神機營提督之時,冇少找錦衣衛的麻煩。
以至於這幾個人雖身著常服,他也認得出來,是虞欽的人。
幾人“客氣”地將他請到了一旁的茶館,虞欽手揣暖爐,裘衣攏在頰邊,麵上病色未退,聞聲轉過臉頰,看向門口被數位大漢擁在門邊的宴雲何。
宴雲何剛走進去,那幾人立即把門關上。
這讓宴雲何有種羊入虎口的錯覺感,分明麵前的虞欽病怏怏的,看起來根本不能將他如何。
虞欽拿起手中的冊子,慢聲說道:“遊知何,年十六,隨姑母投奔遊家,名義上是遊良的表親,實則是遊大學士的外室所生?”
宴雲何差點冇能控製住自己的表情,遊良知道此事,應該會把方知州殺了吧。
虞欽合上冊子,溫和道:“即是遊大學士庶子,為什麼那日會出現神廟街,梁音兒和你是什麼關係?”
宴雲何無辜眨眼:“梁音兒是誰,我不認識。”
虞欽難得好脾氣道:“要是不認識,你又為何要逃,還在南風館暗算於我。”
宴雲何迅速地轉動大腦:“我是去南風館玩玩,哪知道你們進來就抓人,這不是怕家中長輩知道,所以纔出此下策。”
虞欽聽他著漏洞百出的解釋,冇有說話。
宴雲何這會也明白方知州為什麼給他安排這個身份了,遊大學士在清流中頗具聲望,清流與錦衣衛本就關係緊張。
如果不是必要,虞欽不敢抓他。
虞欽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打,一聲又一聲,無形中給予了宴雲何極大的壓力。
若宴雲何真隻有十六,怕是招架不住這陣沉默。
他故意大聲歎氣,攤開雙手:“這位大人,不要繼續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虞欽身體朝宴雲何的方向靠了靠,一縷淡香順著湧了過去:“那日小公子脫下衣服,讓本官看到了有趣的東西。”
宴雲何不是很在意道:“是嗎?”
虞欽伸出手指,握住了宴雲何掛在腰間的一個玉佩,將人拖著往自己方向走了幾步:“小公子,家中長輩冇有告訴你,出門在外,需得小心謹慎?”
宴雲何望向虞欽握著自己玉佩白皙的指尖:“小心什麼,不要隨便脫衣?”
“小公子身上的舊傷,與我一位故人很是相似。”虞欽低聲道。
宴雲何笑了:“大人,你真不是我喜歡的類型,莫要糾纏了,再糾纏不休,我就要回家告訴我爹了。”
虞欽挑起眉梢:“小公子喜歡什麼類型?”
宴雲何抬手,隔空點了點虞欽的臉頰:“我喜歡與你這張臉……完全相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