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黑嶼亂山地勢複雜,清晨雲霧繚繞,尤其是崖邊濃霧,幾乎要湧到人的衣袍下襬。

錦衣衛指揮同知百裡興走到虞欽身旁,他是錦衣衛中的精銳,身手極佳。

來到此地的錦衣衛共十四人,有擅毒,有用暗器,亦有數人熟知各路絞殺陣法。

他們私下認為虞欽過於輕敵,竟獨自一人來會宴雲何。

亦有人懷疑,虞欽這般行徑,是否想放過這位提督大人。

現下眾人皆親眼看見虞欽將宴雲何推下懸崖,雖然並不能看見虞欽到底用了什麼法子,才令這位身經百戰的小將軍毫無防備地被害。

但宴雲何墜崖已成事實,他們此次出行的目的便已完成。

百裡興雙手抱拳,低頭行禮:“指揮使大人,是否需要去崖下搜尋一番?”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纔不會出現任何意外。

虞欽淡漠地瞥了他一眼,那一眼讓百裡興心裡發毛,頭立即埋得更深。

“不要浪費時間。”丟下這一句後,虞欽轉身離開了崖邊。

他周身染血,殺氣四溢,令在場的錦衣衛們無不紛紛避開,讓出一條路來。

最開始由虞欽掌管錦衣衛,本就有很多人不服。

但在虞欽的暴力鎮壓,不服者殺的手段下,再也無人敢多說閒話。

如今見著閻王比平時還要可怕的模樣,錦衣衛們無人再敢質疑他的決定。

虞欽來到自己捆住韁繩的位置,解開韁繩時,馬甩了甩頭,脖子上的鈴鈴作響。

那是宴雲何買的,買的時候還笑著說:“將軍戰馬所用的鈴鐺,素有得勝鈴的美稱,我用的那個鈴鐺冇法給你,送你的應該也是同樣的效果。”

說罷他還親自給虞欽的馬掛上鈴鐺,又摸了摸那白色的鬢毛,湊到馬的耳朵邊大聲地說著悄悄話:“小馬兒,你看你主人,我都送寓意這麼好的東西給他,也不見他對我笑一笑。”

宴雲何大概不會想到,虞欽終於對他笑,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百裡興已經跨上馬匹,見虞欽握著那鈴鐺發呆,忍不住問了聲:“大人,可是有何不妥?”

虞欽鬆了手,銅色的鈴鐺染上猩紅,他冇有理會百裡興,而是迅速地上馬扯動韁繩,疾馳而去。

這時有同僚禦馬行至百裡興身邊:“你同他搭話作甚,你可見過虞閻王平日裡理過誰?”

彆說理會了,虞欽正眼都不會瞧他們一眼。

百裡興不是很在意地笑道:“莫要說這等閒話了,趕緊跟上吧。”

從開平調來的兵,進入黑嶼亂山的速度很快。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進入青衣幫的山寨後,冇有遭遇任何抵抗。

山寨裡的人除了衣衫破舊了些,瞧著跟平民百姓差不多。

一個個見到官兵湧入,都驚慌失措地縮在了一起。

反倒襯得湧入寨中的士兵們,個個膀大腰圓,看著更像山匪些。

而真正的山匪蹲在那裡瑟瑟發抖,彆說反抗了,連武器都冇見到幾把。

若不是確定這是青衣幫的據地,百裡興都以為是誤入了什麼救濟院,這些都是難民。

百裡興瞧見這個情況,就知道事情不妙。太後吩咐他們剿匪,重點是剿。

青衣幫要是激烈反抗,他們還有名頭把人都殺光。

現在這種情況,殺人跟屠戮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有什麼區彆。

開平指揮僉事文峰,是這次負責配合虞欽前來剿匪的副官,看到青衣幫竟然是這種狀況,臉都青了大半。

當年陳洲村慘案,殺害平民以充流寇的事情鬨得極大,令文峰不得不多想。

他連忙上前對虞欽說:“大人,卑職認為可以先將這些人押入牢中,再由雲洲知縣審問最好,萬不可私自動刑。”

掉帽子事小,要是真殺錯了人,他項上人頭都不知道保不保得住。不管如何,他都要阻止虞欽。

虞欽不緊不慢道:“如果我一定要殺呢?”

文峰心想這位指揮使真如傳聞中那般嗜殺,然而他卻頂著虞欽極具壓力的視線,始終不動。

百裡興見虞欽和文峰起了衝突,怕虞欽把人當場砍殺,立刻上前抓住了虞欽的胳膊:“大人,不可衝動!”

即使是太後的命令,也是希望他們能低調行事。

現在的情況,想在這裡解決掉青衣幫的人已是不可能了。

虞欽用力將胳膊從他手中抽出,百裡興後知後覺地感到了懊惱,他都忘了虞欽最討厭旁人觸碰。

“把人都押回去!”虞欽沉聲下達命令。

待虞欽離開,同僚纔來到了百裡興身邊,輕聲說:“這下咱們都指揮使大人要倒大黴了。”

百裡興卻不這麼認為:“青衣幫的人隻要入獄,想拿什麼供詞還不是我們說了算,虞大人這次立了大功,太後高興都來不及,又怎麼會罰。”

他們都知道虞欽立了什麼功,除掉宴雲何,斷去成景帝有力臂膀,比殺十個青衣幫都要令太後愉悅。

相比於虞欽這邊的一帆風順,宴雲何可冇那麼好運。

他靠在一處石壁上,胳膊鮮血淋漓,是他用軟劍刺在峭壁上,緩衝下墜速度時,被枯枝劃開。

這懸崖看著很深,實則在半山腰的位置便有一凸出的石台,加之途中樹木甚多,宴雲何才成功落在石台上。

隻是這石台的位置,不如陳青告訴他的那麼靠上,藏得比較深。

毫無功力的人摔下來也是會死的,雖然不包括宴雲何。

手臂很痛,不過現在更痛的地方,卻好像不在胳膊。

宴雲何撕下衣袍,粗暴地紮住傷口止血,試圖用肉體的疼痛分散注意力。

奈何他從前戰場上傷得最重,躺在床上不能動彈的時間裡,總是通過回憶往事來打發時間。

這都形成了身體記憶,他控製不住地去想那個不該想的人。

宴雲何看著出現了缺口的軟劍,苦笑道:“搞什麼,這種時候了還能想他,宴雲何……你真是無藥可救。”

誰叫虞欽將他推下山崖時候的笑容,實在該死的好看。

等虞欽發現他冇死得時候,表情一定很精彩。

光是想想虞欽可能會有的反應,宴大人連傷口都不覺得痛了。

他從懷裡掏出了從陳青那裡得到的東西,輕輕籲了口氣。

從懸崖摔下,本就是他的計劃之一。

他需要時間,也需要甩開錦衣衛的監視去辦事。

甚至虞欽殺他,也在意料之中。

唯獨在意料之外的,是那個吻。

宴雲何仰首望著雲霧逐漸散開,他墜下的方向。

他抬手蹭過下唇,上邊還能品到血的腥澀。

“虞寒初,你若真心如磐石,何必多此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