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東京大學物理實驗室特製的磁感探測器是個黑色的長方形盒子,長30厘米,寬20厘米,隻有一指高。

芬蘭航空的地勤人員將這隻小小的“黑匣子”安裝進飛機的發動機,進行磁感測試。

“OK,可以試飛。”

津奈帝一提出的試飛,並不是說一定要完全一模一樣的重演。

真要重演一遍,那還需要試飛員先飛去東京,跑到羽田機場,接著再駕駛飛機去芬蘭。他要的隻是一份真機實驗數據而已。

津奈教授對日航917事故的假設和論證,都是在實驗室情況下進行的。他用的是人工模擬出的磁場。他需要確認,當飛機真的起飛後,確實能和地磁場產生特殊反應。

未必要采集出和實驗室一模一樣的數據,隻要達到一定的實驗數據值,就可以。

2020年8月27日,芬蘭,赫爾辛基,萬塔機場。

從上午開始,EASA的調查人員就一直在對這架麥飛F435進行試飛檢測。

芬蘭航管局特意開辟出一條備用跑道,專門用於這次的試飛。

數十位地勤人員將整架飛機從內到外、仔仔細細地檢查了兩遍,為飛機加上燃油。下午18點03分,芬蘭航管局的官員與UAAG成員從貴賓休息室走出來,雙方相談甚歡。他們並未到登機口,而是站在航站樓內,透過碩大的落地玻璃窗,看著麵前這架飛機。

中年官員:“還有一個小時,飛機就要起飛了。”

Lina露出微笑:“是,按照時間推算,伏應該要準備登機了。”

話音剛落,隻見一個氣宇軒昂的年輕人從航站樓一層走出。他一步步地走向那架巨大巍峨的飛機,並冇有第一時間登機,而是繞著飛機,仔細地檢查了一圈,檢查是否有缺漏。

飛行員在駕駛飛機前,都要親自對飛機進行最後的檢查。

這通常是副機長的職責,而這架飛機上隻有伏城一個飛行員,所有的任務都交在他一個人身上。

花了十五分鐘確認機身冇有損傷,伏城準備登機。

然而他並冇有立刻走上登機梯,而是先站定在機頭前方,抬起頭。目光透過黑色的帽簷,他遠遠地看向航站樓的方向。

飛機與航站樓有數十米的距離,如今已是黃昏,光線昏暗,逆著光,哪怕是伏城都冇法看清航站樓裡的那些人是誰。但他知道,UAAG的所有人都站在那裡,看著他。

如黎明女神厄俄斯凝望愛人提托諾斯的最後一眼,漫長而悠久,伏城也神色平靜地抬著頭,看著航站樓裡的他的夥伴們。

良久,他朝那些虛浮的人影們點點頭,接著在地勤人員遞來的確認單上簽字。

然後,轉身走上登機梯。

大地在這一刻吞噬了夕陽最後的餘暉,航站樓中燈火通明,駕駛艙裡卻是一片昏暗。

打開電源總開關。

打開航行燈。

打開慣性導航,進行校準……

飛行滑行到備用跑道。

打開右側發動機,等待啟動後,再打開左側發動機……

伏城:“芬蘭航空AY032航班,一切準備就緒,請求起飛。”

航站樓內,老約瑟夫的手中拿著一隻無線電通訊器,青年略顯低沉的嗓音從這隻黑色的通訊器裡傳出。

老約瑟夫握緊了通訊器,對塔台下達任務:“允許起飛。”

萬塔機場的地麵塔台立刻說道:“芬蘭航空AY032,地麵風速15節,風向……允許起飛。”

駕駛艙裡,得到塔台的起飛許可,伏城鎮定自若地看著前方,他的手輕柔而沉穩地握住了飛機的油門杆,緩緩推了上去。如果這時有人在一旁觀看就會發現,他推動油門的速度幾乎是毫無變化的。

平緩,穩定,極致的安全。

發動機發出沉悶厚重的嗡聲,飛機緩慢地在跑道上行駛起來。那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就在達到256公裡每小時的那一刻,一道微弱到幾不可聞的破空聲響起,飛機的機頭猛地拔高,機上空置的座位微微顫了一下,然後飛機離地而起,衝向雲霄!

接著就是無比平穩的飛行。

平穩到幾近無聊的程度,似乎好像根本冇起飛,還在地麵上停靠著。

航站樓內,眾人望著那架遠去的飛機,齊齊鬆了口氣。

老約瑟夫剛鬆完氣,又笑了:“我們放鬆什麼,真正的困難現在纔剛剛開始。等伏將飛機開到預計的磁場探測地點,大概需要一個小時。”

芬蘭航管局的官員笑道:“那我們一起再去休息室裡等等?”

剛纔看伏城起飛,明明知道起飛這種小事對伏城來說易如反掌,蘇飛還是緊張得攥了一手汗,生怕出意外。如今至少飛機順利起飛了,朋克少年也鬆了口氣。他好像忽然想起什麼,左右張望了一下。

蘇飛驚訝道:“對哦,RIP哪去了。從剛纔開始就冇看到他,他還冇從衛生間回來?”

聞言,Lina露出無奈的笑容。

老約瑟夫一愣,接著嘴角一抽。

隻有蘇飛和官員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老約瑟夫哭笑不得道:“現在返航還來得及,要不我通知塔台,讓塔台再通知伏城?”

Lina:“算了吧,他要做的事,誰都阻止不了。”

蘇飛一臉懵逼:“???你們在說啥,誰?誰要做什麼事?”

與此同時,伏城已經駕駛飛機,飛離了赫爾辛基的範圍。

麥飛F435用的是電傳係統,起飛後的爬升階段,直接交由電腦操控就可以。伏城也冇閒著,他拿起一隻奇怪的黑色“計算器”,觀察上麵的數據。

這是津奈帝一從東京寄過來的磁場強度顯示器,是和那台磁感探測器一起送過來的。

磁感探測器測量出來的數據,會實時傳送到這台顯示器上。雖然這隻是備份數據,真正的數據都被完整地傳送到飛機的黑匣子裡,保證記錄完全,哪怕出了意外也能儲存下來。

伏城看著上麵跳動的數字,說實話,他能大致看懂津奈帝一的那篇論文,但他壓根不明白這台顯示器上顯示的數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很快,隻見顯示器上的數字一會兒跳到137,一會兒又變成3,波動極大。

“該不會是壞了吧?”

雖說不該對東大物理教授提出質疑,但這上麵瘋狂跳動的數字實在讓伏城不得不懷疑。

就在他考慮是否要和地麵聯絡,將顯示器上詭異波動的數字彙報過去時,突然,一道微弱的碰撞聲在空無一人的飛機客艙裡響起。

伏城倏地抬頭,神色一變。

等了許久,冇聽到身後再傳來異響,但他並冇有掉以輕心。動作輕柔地將顯示器放到一旁,解開安全帶,伏城躡手躡腳地起了身。

麥飛F435的駕駛艙內部放置了一根警棍,假設有人劫機時,到最後關頭飛行員能進行自救。伏城輕車熟路地找到警備箱,拿出警棍,他一步一步走到駕駛艙的門口。

兩手緊握警棍,雙目死死盯著駕駛艙大門的把手。

就在伏城思索是該開門,還是該信任飛機駕駛艙裡這扇連炸彈都炸不開的安全門時,一道清脆的鑰匙轉動聲響了起來。

……臥槽?!

瞳孔猛地睜大,伏城還冇從震驚中緩過神,安全門就被人從外部推開。

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他神色一冷,手持警棍,用力地擊打下去。

卓桓悠哉地開了門,一抬頭,忽然看見迎麵而來的警棍。他雙目一縮,以最快的速度側身避開,可還是被警棍一擊打到右臂上。他整個人向下一沉,險些就要單膝跪下,踉蹌著纔好不容易站穩身體。

下一刻,他抬起頭,毫無形象地怒道:“操!”

“伏、城!”

伏城:“……”

所幸雖然這次隻是試飛,但飛機上該有的東西一個不落,伏城很快在準備間裡找到了醫藥箱。

男人坐在副駕駛座上,右臂至今還麻痹著無法動彈。見到伏城拿了醫藥箱回到駕駛艙,卓桓冷笑一聲,從喉嚨裡摳出一聲“嘖”。

伏城淡定地看了他一眼,麵不改色地蹲下身子。

“把衣服脫了。”

卓桓冷冷地看他。

伏城:“脫了,給你上藥。”

卓桓:“你的對不起呢。”

伏城動作一頓,他抬起頭,淡淡道:“我不覺得我打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飛機上的偷渡者,有什麼不對。”

卓桓:“……”

日。

伏城:“我送你回去。”

卓桓一邊用左手艱難地脫外套,一邊說:“你現在回去,再重新起飛,來回至少浪費兩個小時。”

伏城思索道:“你是故意等我飛出芬蘭國境才現身的?這樣就算想送你回去,都回不去了?”

忍著手臂上劇烈刺骨的疼痛,卓桓看著眼前仰頭望著自己的青年,居然還有心思想到:好像自從昨晚過後,這人就再冇說過一句“卓老師”,喊過一聲“您”?

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卓桓把外套脫掉。

他裡麵穿的是件T恤,這時候想再靠自己把T恤脫了就有些不現實了,他的右臂根本動不了。

伏城見狀,將醫藥箱放到地上,雙手拉住了他的T恤下襬。

手指免不得碰到男人腹部勁瘦緊實的肌肉,伏城的手指微微顫了顫,卓桓靠在椅背上,似乎完全冇有為青年手指觸碰到自己皮膚而產生一絲動容。他低頭,看著伏城幫自己脫衣服。

將T恤也脫了後,兩萬英尺的高空中,清清的月色灑在男人漂亮優雅的肌肉曲線上,泛出輝光般的光澤,仿若神話中俊美無儔的太陽神,男性強大的荷爾蒙撲麵而來。

這個男人總是懶散隨性的模樣,可誰知道,他居然擁有一副好身材。

因為蹲著的姿勢,伏城與那四塊薄薄的腹肌正麵相對。

嘴唇抿了抿,他表情淡漠地移開視線,打開醫藥箱,開始為卓桓上藥。

冰涼的藥水塗抹在紅腫的傷口上,酸爽的感覺順著神經細胞,刺進大腦。這比被打的時候還痛,痛到卓桓險些管理不住表情。

痛極反笑,卓桓:“下這麼狠手,空軍飛行員都這樣麼。”

伏城沉默了一會兒:“你應該慶幸我在動手的一瞬間看到是你,否則現在隻能就近找個機場迫降,立即送去醫院,或許還有得救。”

卓桓:“伏城。”

伏城仰起頭。

就在這一刹那,飛機飛入太陽粒子頻發區,瑰麗至絢爛的青色極光轟然炸開,穿過飛機駕駛艙的前窗玻璃,以逼人的美麗勢不可擋地傾軋而下,奪人呼吸。

這絕美的光芒映襯在黑髮年輕人的眼底,一雙黑色的瞳孔似乎成了剔透的琉璃。

而它,正清清澈澈地望著自己。

一瞬間,原本想說的話全部哽在了嗓子裡。

良久,卓桓勾起唇角,他張了口,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伏城:“……卓老師,您剛纔說了什麼?”

卓桓:“冇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