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雇約人程映雪，今雇到墨妖____在坊造墨。

“議定：

“其一，工銀每日三十文，按月支取，不欠少分文。

“其二，工期五年以為限，未滿期不得辭工或轉投他處，東家亦不得無故逐客。

“其三，工匠做活須儘心竭力，如有怠工或損料，當照價賠補。

“其四，書契存續期間，若工匠有遇死疾，則東家當為尋醫診治；如有私逃者，則保人代償。

“其五，此係兩願，各無反悔。立此存照。

“十四年八月廿二

“立約人：程映雪

“受雇人：墨妖____

“中見保人：皇天後土”

“成！簽了這契約，你以後就算是我的人了！”抓著墨妖的指頭，硬生生往那契書上落下個大指印的小姑娘心滿意足，起身後還不忘重新攬閱了一遍那文書中所寫的種種內容。

——考慮到這小妖怪道行尚低，至今還不會開口說話，同樣也還未給自己取名。

程大老闆便十分“體貼”地替那小墨妖將書寫姓名的位置空了出來，暫且隻用了“墨妖”二字來代替——預備等著往後那妖怪會說話、給自己起過名了，再填上那兩道空缺。

初入人間的小妖怪不諳世事，它那會被程映雪拐帶得腦袋本就發了蒙，猛一眼瞧過去，見那契約文書中的內容大致寫的也冇什麼問題，便由著人拿清水打濕了它的指尖，稀裡糊塗地在那紙上留了指印。

隻是直到它簽過了契約，腦內卻還有著兩個解不大開的疑惑——為啥那“中見保人”的位置寫的是“皇天後土”，而那寫有工錢和工期年限的位置，又留出了那麼一大截的空白？

這是……方便讓妖看清楚嗎？

搞不清程映雪想法的小妖怪懵懵懂懂歪了腦袋，它正想嗯啊叫喚著問小姑娘兩嘴，孰料那邊的姑娘卻先替它“解了惑”。

屋內餘下兩人一妖隻見程映雪檢查過那契約文書後，又隨手自袖中摸出了新鮮筆墨，提筆對著那文書便是好一通的塗塗改改。

“不過，我兜裡揣著的原始契約針對的都是普通的凡人夥計。”小姑娘一本正經，“對著壽數遠超凡人們的妖怪可能不大適用。”

“首先這個五年就很不合適了，凡人的五年，可能意味著一個人從幼兒長成少年，或是從青年變成了老者——但對妖怪來說，五年就跟那閉眼打了個盹也冇什麼兩樣了。”

“——太少，得加，起碼翻個幾番。”

“對了，師父，您之前說，引著這小墨妖入道修行的，都有可能是您哪兩道魂魄來著？”程映雪思索著回頭望了蘇長泠一眼。

冷不防被人點中了名號的少女聞聲微怔，遂摳著指頭重報了下她們當前的懷疑對象：“呃，哀魄伏矢或是懼魄除穢。”

“哦~哀魄或懼魄。”小姑娘若有所思，“那您知道這兩位又大約折在什麼時間不？”

“嗯……這你好像得問非毒了。”蘇長泠抽了手改摳起腦袋，“為師也不是很清楚。”

“咳，那什麼，哀魄在愛魄之前，懼魄在愛魄之後。”非毒循聲拱著那羅盤蹦上桌子，幽幽探出來半截腦袋，“愛魄是唐末前後喪的命。”

“具體時間我也忘了，但估摸著是乾符年間吧。”

“左右早不過鹹通年間，晚不過乾符末年。”

“依著這個推算，哀魄有可能是南朝或晉朝末期的，懼魄除穢我還記得很清楚，她折在唐末大順二年。”女鬼咂嘴，“當初是我給那一世的她收的屍，所以這印象就很深刻。”

“大順二年或南朝……並且這小墨妖在被人開智之前，就已經是個成形墨錠了。”程映雪聽罷思索著搓搓下巴，“也就是說，它今年少說也得有個六……哦不，七，它少說也七百多快八百歲了！”

“那這個年限……就從五年改成一百五十年吧。”小姑娘嘀咕著當真動手在那個“五”前添上了“一百”，又在“五”和“年”之間的空檔處，大咧咧增了個“十”。

“一百五十年不得辭工或者轉投他處，好，這樣就很合理了。”

“？嗷嗷嗷嗚嗚唔唔嗯？”——五年突然就變成一百五十年……這到底哪裡合理了啊喂！

耳聽著程映雪要將五年的工期變為“一百五十年”的小妖怪驚恐瞠目，黑黝黝的眼睛裡寫滿了極致的悚然。

考慮到自己身為妖的壽數，在初初看到那份寫有“工期五年”的契約時，它也曾想到過對麵或許會以它“壽命比凡人長”為由，給它增添上個十年二十年……但它這著實冇想過，這姑娘一出手就是個一百五十年啊！

一百五十年……那墨坊能活到一百五十歲嗎？

它不會得在同一個墨坊裡乾到地老天荒罷！！

小墨妖想著愈漸躁動起來，程映雪見狀即刻凶巴巴地朝他橫了眼珠：“一百五十年這很長嗎？”

“你今年分明都快八百歲了——搞不好還有可能是千歲——卻還隻長了個十三四歲少年人的臉。”

“我讓你在墨坊乾一百五十年，你那道體能從十三四歲長到十？”

“那這要換算成我們凡人的年紀，不就相當等於是讓你在坊裡乾個不到三年？”小姑娘掰著指頭，耐著性子給他好一通的計算，“三年，這很長嗎？”

“——這不是比我們原契約上寫的還要短！”

咦？

好、好像也是哦……

那這麼說，它還是賺了的吔？

小妖怪被程映雪的邏輯繞進去了，先前還帶著些忿忿不平意味的眼瞳，登時恢複了一派清澈懵懂。

於是它安靜下來，由著小姑娘改完了那五年的工錢——她的視線複又轉投到了上頭的那行工錢上。

“嗯……這個工錢給的也不大合理。”程映雪唸唸有詞，“畢竟你現在還冇學會我們今人的製墨方法……還不是個正經墨工嘛！”

“是以，這個工錢暫時也不能依著正式匠人的月銀給，得先按著學徒的。”

“一般來說，學徒是隻管吃住、不給工錢的——要等到轉為正經墨工後才能發工錢。”

話至此處，小姑娘故意頓了頓語調：“但考慮到你是個墨妖，學起製墨應該比一般人快。”

“這樣，工錢那一行我就不給你塗掉了——把‘日’先改成‘月’好了。”

“——工錢每月三十文，剩下等你學明白了製墨，咱們再把它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