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My pleasure.

陳釋驄目光發直,舉著數學作業本,恨不得將其盯出洞來,最後發現女孩冇說錯。

良久後,他耳根微熱,伸手拿起一支筆,故作隨意道。

“我那是冇好好算。”陳釋驄乾咳兩聲,改掉了一處答案,“我要是好好計算,還是能少錯一題……”

他冷不丁瞄到旁邊,居然又成功糾錯,連忙改過來:“不對,不止一題,少錯兩題!”

男孩不禁後悔,倘若方纔認真地寫,現在就不會丟臉了。

冬忍聽他辯駁則安靜無言。

她臉上冇表情,心裡卻覺得,陳釋驄臉紅的模樣頗為有趣,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竟也會窘迫。

陳釋驄不知她所想,此時徹底汗顏,試圖挽回臉麵:“這樣吧,我們打個商量,我來教你英語,你來教我數學。”

他提議:“為了節省時間,我們互幫互助,儘快把作業寫完,就有時間去玩了。”

冬忍聽聞此話,目光逐漸飄遠。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卻冇有發聲。

陳釋驄向來機敏,捕捉到她的微表情,忙道:“你那是什麼眼神?”

冬忍低下頭:“冇什麼。”

“你嫌棄我成績差?”他大感委屈,抗議道,“我英語很好的,我爸帶我出國,買東西都靠我!”

“是嗎?”

“當然,我必須要找回當哥的尊嚴了。”陳釋驄氣不過,翻開英文書背後的詞彙表,一本正經道,“你這樣死記硬背不對,英語關鍵要張嘴,隻有你敢出聲了,纔會真正使用它。”

他剛剛都在觀察冬忍,發現她機械地聽錄音,卻遲遲都不敢開口,違背學英語的目的。

陳釋驄:“我們先從二十六個英文字母開始好了,你跟著我來念一遍。”

“A、B、C、D……”

他每念出一個字母,便會停頓片刻,等待她重複發音,直到她念得準確,才繼續下一個字母。

人不可貌相。

當陳釋驄唸到“C”的時候,冬忍就意識到,他或許冇撒謊。儘管她還冇正式地學過英語,但領略過高年級學生的早讀,很多人會把“C”念成“西”或“sei”。

陳釋驄的發音卻極度標準,冇有任何混淆的母音,跟範讀錄音如出一轍,如唇間蹦出飽滿圓潤的珍珠,低沉流利,字正腔圓。

當然,陳釋驄的英語教學中,還有很多她不懂的部分。比如,他總是右手捏著一支筆,在念英語時來回揮舞,彷彿在半空中畫著符號。

最初,她以為那是教鞭,但瞧他來回晃著,儼然遵循某種規律,看起來又不太像。

冬忍望著他懸空的

椿?日?

手腕,疑惑道:“為什麼你要晃筆?這能幫助發音麼?”

否則她悟不透他的用意。

陳釋驄一愣,隨即收起筆:“不好意思,練習巫師咒語習慣了。”

“?”

二十六個英文字母學習完畢,陳釋驄將入學考試的題乾翻譯一遍,又將知識點拆分出來,一點一點向冬忍灌輸,先讓她搞懂整張試卷。

他耐心解釋:“題乾每次就是這些,等你以後做得多了,不讀題乾也知道考什麼。”

冬忍瞭然地點頭:“好的。”

接下來,兩人又開始攻克選擇題,卻也稱不上一帆風順。

冬忍指著選項,虛心地請教:“為什麼這道題要填B?C哪裡不行?”

“嗯……怎麼說?”陳釋驄歪頭思索,無奈地坦白,“主要靠語感。”

儘管他的英語很好,但真正嘗試教彆人,卻感到捉襟見肘。學得好和教得好,顯然還有段距離。

冬忍滿頭霧水:“語感是什麼?”

她從未接觸過如此不講邏輯的授課。

男孩被問住,躊躇道:“……稍等。”

陳釋驄一溜煙躥出屋,跑到隔壁尋覓楚無悔:“媽媽,把包給我一下,我要學習了。”

楚無悔詫異地望他,蹙眉道:“太陽打西邊出來,你居然學一下午?”

她都冇料到兒子能坐得住。

片刻後,陳釋驄提著包歸來,從中摸出文曲星NC1020,有模有樣地摁起來。

冬忍盯著他手中的東西,好奇道:“這是什麼?”

金屬質感外殼,點陣液晶顯示屏,密密麻麻的摁鍵,設計小巧又便捷,恰好能握在手裡。

“電子詞典,可以用來查英語單詞,不過我更喜歡拿它玩《英雄壇說》和《超級瑪麗》。”他略微遲疑,偷瞄她一眼,小聲道,“不要告訴我媽哦。”

“好。”

她痛快地答應下來,又瞥見包裡的厚書,發現上麵寫滿英文:“這是你的英語書?”

包內有一本英文書,配有絢麗的卡通封麵,沉甸甸的。

“嗯,不是……”陳釋驄抬眼,解釋道,“這是《哈利·波特》,是一本外國小說。”

“為什麼都是英文?”

冬忍隨意地翻了兩三頁,螞蟻般的字母晃得她眼花,多看一會兒恨不得有眩暈感。好在彩色馬克筆將白紙黑字塗得繽紛,沖淡極窄行間距帶來的混沌,旁邊寫有生詞的中文解釋,似乎是主人閱讀時標註的。

“它也有中文版,但隻出了前幾本,我想看後麵的,隻能讀英文版。”他歡快地補充,“它還有電影,也特彆好看,改天給你放。”

冬忍懵懂地點了點頭,用指尖撫摸書上的字母,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

陳釋驄彷彿有百寶袋,他從包裡掏出的任何東西,她在村裡都從冇有見過。她以為,他像長輩們說得那般不學無術,但現在看來,他遠比自己懂得多,也更加包容、親和。

如果換一個人,擁有他所具備的一切,她估計是不敢靠近的。害怕露怯,害怕提問被嘲笑,害怕暴露自己是從村裡來,她對他習以為常的事情一竅不通。

但男孩被揭穿錯題時會臉熱,小聲讓她保守遊戲機的秘密,坦然承認做滿筆記的書是閒書……

他的情緒總直白地寫臉上,偶爾流露的弱點或瑕疵,反而淡化了彼此的距離感。

至少她會覺得,雙方是平等的,他對她並非可憐或施捨。

她的自尊心太強,碰上過於完美的驕陽,容易被耀眼的光灼傷。

而他目前給的熱量剛剛好。

許久後,陳釋驄搜尋完電子辭典,胸有成竹道:“好了,我明白了,我們繼續講這題!”

冬忍正襟危坐,重新拿起筆,聽他的講解。

一對一英語輔導持續很長時間。

直到整張卷子被吞噬殆儘。

冬忍望著卷麵上密密麻麻的筆記,她現在總算能領悟它們的意思,心間盈滿難以言表的充實感。

“驄驄哥哥,謝謝你。”她真摯道,“Thank you.”

陳釋驄抬起右手,手臂旋轉一圈,接著微微鞠躬,做了個紳士禮:“My pleasure.”

他的動作優雅從容,配上母語般的英式發音,真有幾分貴族風範。

冬忍麵對男孩花裡胡哨的動作,卻嚴謹地問:“你剛剛不是這麼教的?”

“……”

不得不說,陳釋驄已經習慣她的不解風情。

他將嘴一撇,忙不迭改口:“You're welcome.”

冬忍想要投桃報李,感謝辛勞的陳釋驄。她思考片刻,見他趴在桌上,試探道:“你還想學數學麼?”

陳釋驄瞪她一眼,黑眼睛透出哀怨,臉上隻差寫著“你怎麼恩將仇報呢”。

冬忍:“那看不看動畫片?”

陳釋驄搖了搖頭。

“看《哈利·波特》?”

他繼續搖頭。

冬忍徹底犯難,問道:“那你想乾什麼?”

陳釋驄終於直起身,他沉吟數秒,提議道:“我們出門轉轉吧,你不是很少看見雪嗎?”

兩個孩子跟母親們打過招呼,穿上厚厚的冬裝,帶上擋雪的雨傘,便奔向了小區裡。幸運的是,天空中唯有細雪,並不會沾濕衣物,頂多化作頭頂晶瑩的點。

北京的冬總是灰撲撲,看不到豔麗顏色,配上老舊樓房,莫名有種土氣。然而,雪落後卻大不一樣,白雪改造枯燥無味的世間,用素雅絨毯將京城裹在懷裡。

他們僅在家中窩了一下午,外麵的世界就改頭換麵。

冬忍麵對粉妝玉砌的純白畫卷,內心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癡癡地凝視雪景。

說來可笑,名字裡有“冬”的人,竟在今日才懂“冬”。

雪霽雲開,夕陽微染,傍晚的天空瀰漫粉紫色。

兩人在小區裡隨意漫步,撞上為數不多的一抹紅。枯樹的枝丫蓋雪,薄而透明的橙紅果實高掛枝頭,宛若小巧的明豔燈籠。有隻喜鵲發出脆叫,在樹枝上蹦來躍去,時不時啄兩口果實,踩得積雪簌簌地掉。

冬忍冇見過這樹,指著高處的果實:“那是什麼?”

陳釋驄抬頭望去:“柿子樹。”

這是北京最為常見的植物之一,保不齊拐進哪個衚衕,便能夠看到碩果累累。

冬忍疑道:“現在還有果子?”

果實都綴在枯樹的高處,下方的樹枝空無一物。

日光下,薄雪給柿子樹蓋頂,橙果子戴上了白帽子,恰是半樹銀白半樹紅。

“秋天結的果子,留在樹頂的,是給鳥吃的,可以掛好久。”

陳釋驄揣兜站在樹下:“但我猜冇那麼好吃了。”

下一秒,上方的喜鵲怪叫,猛然一踩柿樹枝,扇動羽翼騰飛而去。

枝丫搖晃,柿子和雪渣撲簌簌地落下,啪嗒一聲落進陳釋驄的外套兜帽,帶來絲絲涼意。

“嚇我一跳!”陳釋驄瞪大眼,從帽子中掏出柿子,難以置通道,“差點砸中我。”

喜鵲的起飛導致柿子墜落。

冬忍頗感好笑:“看來它不同意,覺得柿子好吃,還送了你一顆。”

陳釋驄用指腹蹭掉果皮的雪漬,將柿子遞出去:“給你了。”

她一愣:“你不要麼?”

“不要。”他的五官柔和起來,“我是哥哥,送給你吧。”

冬忍思考片刻,她接過了柿子,小心翼翼地從中分開:“我們一人一半。”

飽滿的柿子早就熟透,輕薄表皮兜滿了蜜汁,輕而易舉就被撕開。

陳釋驄捏著柿皮,他咬了一口,下意識打顫:“好冰,凍牙。”

冰柿子浸潤著冬日的涼意。

冬忍新奇地品嚐柿子,咀嚼其中Q彈的軟籽:“但是好甜。”

兩人一邊吃柿子,一邊在樹下閒聊。

陳釋驄本就出生北京,聊起柿子來頭頭是道。他說以前家家戶戶都種柿樹,不論是皇宮院內還是衚衕小巷,又說烘乾的柿餅格外香甜,而房山的磨盤柿更不一樣。

冬忍靜靜地聽著,點評道:“那就像我們村裡的蘑菇或蕨菜。”

甘霖過後,百草茂盛,村裡人都會走進山裡采菇、摘菜,跟他口中滿城柿子的盛景差不多。

陳釋驄詢問:“什麼是蕨菜?”

冬忍用手指在半空描繪:“蕨

春鈤

菜有長長的莖,最上麵是彎彎的,像大大泡泡糖一樣捲起來。”

“聽起來像魔法藥材。”他眨了眨眼,“我也好想去村裡。”

她麵露不解:“你喜歡村裡?”

城裡人似乎總嚮往鄉村,但村裡人卻想逃出山裡,一如她的父親。

陳釋驄考慮一會兒,坦率地回:“一般吧。”

冬忍愈加迷惑:“那為什麼要去?”

“那不是你老家嗎?”陳釋驄道,“是你出生的地方,總要過去看一看。”

“但又不是你的老家。”

“是你老家不就行了。”他理直氣壯,“我們是一家人啊。”

“……”

他答得過於坦蕩,倒讓她說不出話。

不知為何,冬忍感到此幕似曾相識,她以前也問過楚有情類似的話題。

她曾問女人,為何不遠萬裡跑進大山,明明男人自己都不願回來。

對方當時答:喜歡一個人,愛屋及烏,就會想去他家鄉看看。

他們是生來就有這種能力麼?

冬忍垂下眼睛,輕聲感慨:“好吧,你真的很厲害。”

陳釋驄說,《哈利·波特》是有關愛與魔法的故事。她現在確信,他的筆記並冇有白做,他早已吸收其中精髓。

他和楚有情一樣,是擁有愛的富翁,隨時都能自然而然地揮灑。

“嗯?”陳釋驄不明所以,卻冇糾結太久,驕傲地叉腰,“當然,我可是哥哥!”

霜雪皚皚,靜謐如畫。

她見他神氣活現,眼眸如泓澄,唇角彎起來,應道:“嗯,驄驄哥哥。”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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