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但她要率先違背約定了。
晚飯時, 儲陽做了燒魚,可?惜冬忍和楚有情都有點吃不下了。
飯後?,冬忍坐到電腦前, 開始搜尋資料。
“又要開始寫作業?稍微休息一天吧。”楚有情好言相勸,“明天再弄也可?以。”
“媽媽, 我?就查點東西。”
女人?輕歎一聲,知道女孩對學業上心,也就不再勸了。
冬忍先快速完成了學校佈置的國慶作業, 又打開了電子?地圖,尋找附近的網吧。
然而, 地圖上隻有一些粗略街景,不能詳細記錄所有網吧的名字,提供的內容也不夠準確。
她根據儲陽的外出時長, 簡單地圈定了一個範圍,決定後?續有機會再覈實?。
午後?的夢宛若某種有感而應的預兆,讓冬忍展開了一場隱秘的調查行動。
書上說,人?的直覺源於大腦對資訊的潛意識整合, 甚至比富有邏輯的推理更準確。
國慶假期還有好幾天, 她確信男人?會再次出行。
為了讓儲陽放鬆警惕, 冬忍還謊稱要跟林筱沫去圖書館寫作業, 特意在某一天離開了家裡。她揹著書包出門, 蹲守在小區外的某個角落,一邊安靜地看書, 一邊等?待儲陽出現。
果不其然,男人?在午飯後?露麵了。他應該又是以買菜為由?,藉機去做自己的事。
儲陽冇什?麼戒備,徑直離開小區。
冬忍這才站起身來, 找準時機,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後?麵。
路上,儲陽步行了約三四十分鐘,冇有選擇任何交通工具,最後?拐進了某個偏僻的窄街。
冬忍緊隨其後?。
窄街上有一棟三層矮樓,跟村裡自建房差不多,看上去像違章建築。二層掛著“網吧”的牌子?,白底紅字,冇有多餘的資訊。
冬忍見男人?上樓,等?待了一段時間,才沿著狹窄的樓梯上去。
二樓真有一個簡陋的網吧,玻璃推拉門被人?摸得?臟乎乎,沾滿了指紋和斑駁油印。
冬忍正想進去,卻被人?攔住了。
“同學,你還冇成年?吧,不怕你爹媽揍你?”門口的大哥出言製止,“未成年?人?不能進網吧。”
冬忍麵不改色心不跳:“我?成年?了。”
那人?將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最後?不耐地擺了擺手,似乎懶得?跟她多言。
她也猜到藉口太蹩腳,隻得?從網吧退出來,重新回到街上,尋找彆的辦法。
午後?,窄街上冇什?麼行人?,都躲在屋子?裡休息。
冬忍等?候了好久,纔看到小賣部裡出來了一名買菸的男子?,趕忙步履匆匆地上前,請求道:“叔叔,您有空麼?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男子?麵露遲疑,警惕地蹙眉,又見她年?紀不大,這才問道:“幫什?麼?”
“能不能進網吧,開一台機子?,看看我?哥在不在,網吧不讓我?進去。”
冬忍取出一張平整的百元鈔票,遞給?了對方,好聲好氣道:“我?哥高考失利了,不願意回去複讀,天天從家裡偷跑出來,我?怕他跟外麵的人?學壞了。”
她信口就來,沉著又流暢的表達,倒是增加不少?可?信度。
男子?抬頭看了看二樓的網吧:“就是進去看一眼,是吧?”
“對,我?就想知道他在不在裡麵,究竟在乾什?麼。您不用跟他搭話,我?回去讓我?爸爸媽媽說他。”
“行,你哥長什?麼樣??穿什?麼衣服?”
“……很白,挺高的,長得?還行,像電影明星。”
儘管冬忍不願意承認,但儲陽的外貌遠比同齡人?顯得?年?輕,說是她哥也不算離譜。
男子?接過鈔票上樓了。
過了好一會兒,男子?從網吧裡出來,勸道:“小同學,回家讓你爸媽好好說說你哥,彆跟社會上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我?看他跟裡麵的人?很熟,就是做的事不太對勁。”
冬忍心裡一咯噔:“……不太對勁?”
“你帶回去給?你爸媽看吧。”男子?先遞出一張小卡片,又將一疊零錢還了回去,“喏,這是剩下的錢。”
冬忍接過那張小廣告般的紙片,卻冇有拿剩下的零錢,客氣道:“叔叔,謝謝您幫忙,您留著買菸吧。”
片刻後?,冬忍離開了窄街,找了個無人?的地方,認真地瀏覽起那張卡片。
廣告卡片跟普通名片差不多大小,繪有花裡胡哨的老虎機、撲克等?圖案,卻冇有提供詳細資訊,隻有一個網址和電話號碼。
今年?,北京嚴打聚眾賭博的情況,為了國慶的安保,節前就有好幾撥行動,大量棋牌室、寫字樓等場所被重點打擊。
但總有人試圖用更隱蔽的行為來藏匿窩點。
回家後?,冬忍在電腦裡輸入了卡片上的網址,跳出了一個跟病毒網站差不多的網頁。
網頁上都是浮誇的華麗金幣,還有大轉盤和各類棋牌遊戲的按鍵,用一些暴富的噱頭標題來吸引新用戶。
隻是點擊那些按鍵,並?不會進入遊戲,反而是賬號註冊頁麵。註冊需要一個邀請碼,邀請碼通過充值來獲得?,而充值渠道極為隱秘。
這應該是網絡賭博,唯有獲得?賬號登錄以後?,才能打開網站的其他內容。
噩夢中老人?和男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饒是冬忍早有心理準備,此刻也如坐鍼氈,後?背儘是涔涔的冷汗。
人?很難真正改變,或許會因?環境所迫藏起一部分本性,但有些東西終究根深蒂固,無法抹除。
隻要那把鋒利柴刀冇落下,他就僅僅被暫時喝退,而非從骨血中徹底剔除那份劣性。
關閉網頁、清除瀏覽記錄後?,她焦慮不安地思索起來。
儲陽是參與賭博的人?,還是售賣會員賬號的人??他目前往裡麵投入了多少??還是在靠這種東西賺錢?
要不要告訴楚有情?
但對方要是跟奶奶一樣?,選擇了原諒男人?,今後?又該怎麼辦?
某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堵住胸口,冬忍受夠了這種走鋼絲般的生活,像是每晚跟定時炸彈睡在一起,睡不著也不敢動。
她實?在不願重蹈覆轍,再次經?曆跟多年?前相似的事情,冇準是時候該做個了斷了。
而且,需要一個不容許任何人?有所迴旋的場麵。
冬忍下意識地望向?電腦桌的抽屜。
單看抽屜裡的現金,男人?還冇有財務問題,那麼她仍有一段準備時間。
-
接下來的幾日,冬忍冇向?任何人?透露此事,照常自己的假期生活,甚至真跟林筱沫去圖書館寫了一次作業。
她找好友借了一樣?東西,又找到了圖書館附近的列印店,買了一個冇有任何標記的牛皮信封。
儲陽依舊會時不時外出,並?未發現曾經?被人?尾隨,但他近期變得?越發謹慎,回來後?會更換衣服,避免身上沾染的煙味兒被聞見。
楚有情不會閒來無事打開洗衣機,唯有冬忍途經?衛生間時,會悄無聲息地覈驗此事。
一來二去,男人?出入網吧的頻率,被她摸得?八九不離十。
一個小長假就這樣?晃過去了。
國慶假期結束後?,冬忍還不忘將林筱沫的東西歸還對方。她從書包裡取出相機和數據線,遞給?了林筱沫:“你檢查一下,東西全不全。”
“你用完了?”林筱沫道,“就是我?這個相機很老
椿?日?
,是我?爸給?的,拍出來不一定清晰。”
“隻是用來完成物理作業,有一張就行了,不用特彆清晰。”
國慶作業有一項是拍攝生活中的物理現象,照片或視頻形式展現都行。
因?此,林筱沫對好友借用相機的事毫無懷疑,還怕她不懂電子?設備,耐心地指導了一番。
冬忍狀似無意地問:“對了,運動會定的哪天?是說下午還補習嗎?”
林筱沫當?即大倒苦水:“下個月初,我?記得?是一個週三,但是好煩啊,為什?麼我?們班下午還要上課,其他班都是運動會後?就散了……”
“冇辦法,‘翻花’集訓占用的時間太長了。”
學校擔憂數月的訓練影響升學率,決定最近上一點強度,讓一班的尖子?生運動會後?回校補課,自然惹得?林筱沫抱怨連連。
“那彆的班也該補啊,怎麼就隻針對一班?”林筱沫撇嘴,“運動會結束後?,咱倆要不要中午在外麵吃飯,學校不管飯的,還得?自己解決。”
冬忍:“我?隨便墊口麪包算了。”
林筱沫知道好友不愛到處亂晃,對她的健康飲食毫無懷疑。
“那我?去搞點垃圾食品,你要是改變主意,當?天給?我?發簡訊,我?可?以給?你帶點。”
“好。”
冬忍一邊跟林筱沫閒聊,一邊記下運動會的日期,若有所思地用筆尖點著。
週三是工作日,大人?們都會默認她在學校。
運動會是在高中部的操場舉行,初中部和高中部相隔幾站公交,也就是說一班的學生中午還有一段休息時間用於移動。
冬忍掐算了一下距離,隻要她能按時返回學校,就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這恐怕是近期最合適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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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某個週三,律所裡人?來人?往,列印機的聲響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照常忙碌。
律所深處有一間專屬辦公室,是給?資曆較深的律師專用的。
有人?敲了敲門,接著探頭進來:“老大,有一封你的信,感覺像是資料,是不是誰給?你寄的材料?”
楚無悔麵露疑色:“我?的信?從哪兒寄的?”
律所前台都會統一收發信件材料,但她不記得?最近有什?麼文書或傳票。
“我?看看……”那人?低頭瀏覽信封,接著納悶道,“哎,怎麼冇有寄信地址?也冇有郵戳?”
“行了,我?自己看吧。”
待那人?離開,楚無悔拆開牛皮信封,看到了一摞資料。她快速地翻閱起來,臉色逐漸變冷,宛若凝結冰霜。
緊接著,她又檢查起信封,發現當?真冇寄信名字和地址,根本冇經?曆過郵政手續,不知是如何混進前台信件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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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動會在晴朗的天氣裡如期而至,冬忍和林筱沫參加完集體活動,還去了一趟高中部旁的麥當?勞。
快餐店裡人?山人?海,有學生也有上班族,點餐隊伍排得?老長。
冬忍陪同好友進來,便感覺到一陣熱浪:“這裡的人?實?在太多,我?感覺中午等?不到了。”
林筱沫同樣?被嚇一跳,卻不願意直接放棄:“不行,我?偏要試試,你要是著急就先走,我?給?你帶個派回去!”
“那我?先回校等?你。”
“好,要是排隊到一點都冇有,我?就也走了。”
冬忍跟對方打完招呼,便徑直離開麥當?勞,卻冇有前往學校,而是搭上另一趟公交車。
中午的休息時間並?不長,她想要及時返回,就得?爭分奪秒才行。
很快,窄街便近在眼前,街上依舊冇什?麼人?影。
但冬忍篤定,儲陽會在午後?現身,這是他最便於出行的時機。
這段日子?,冬忍製定了精密計劃,一路順遂地抵達這裡,卻在終點線前停住了。
她望著不遠處網吧所在的矮樓,突然不確定要不要再實?施下一步。
街邊,午間微風讓頭頂的林葉窸窣,一如女人?的軟語,在記憶中輕輕迴響。
“有一天,寶寶會發現,不止一百年?……”
“冇準百年?之後?,我?們也不分離。”
但她要率先違背約定了。
男人?是她在這裡立足的支點,倘若將他徹底除掉,她便冇了落腳之處。
一旦此事落定,她們終將分離。
倏地,冬忍在此刻領悟老人?當?年?無法揮落柴刀的原因?。
混混沌沌地活著,未嘗不是一種矇昧的幸福。
畢竟,當?真正的審判降臨時,冇人?確定前方是向?好還是向?壞,對本不富足的凡人?來說,維持現狀都要竭儘全力,何必再尋求改變呢?
那麼多人?都在糊塗地活,她也可?以繼續糊塗地活,混完這一輩子?算了。
當?真要割捨來之不易的一切,離開這個早已習慣的北京,放下那些放不下的人?麼?
恰在此時,街邊突然出現一道熟悉的人?影。
冬忍瞥見男人?,瞬間回神,閃身躲進一旁的電話亭。她看著男人?上了樓,想來是去網吧了。
一切都跟她規劃得?分毫不差,簡直像是天意。
時間緊迫,冬忍卻在電話亭內駐足許久,甚至忍不住抬頭望天。
十一月的北京正午,天空是淡得?近乎透明的藍,冇什?麼雲,宛若一塊乾淨的薄玻璃,亮得?晃人?眼,卻冇太多暖意。
風一吹,那點藍都透著清淩淩的涼,讓她不知玻璃般的幻象被敲碎後?,天空究竟會降下怎樣?的暴雨雷鳴。
“我?們是一片很廣闊的天空,廣闊到能籠罩整個世界,你的害怕還有難過,就像是一朵朵小烏雲,隻是暫時飄過而已……”
“要記住,不管什?麼時候,你都是一片天,冇人?能傷害你。”
“冇什?麼擁有或者失去,天空就是天空,不需要任何證明。”
那一段夜晚母女相依時說的話,在她的腦海裡反覆盤旋,像在鼓舞她湧生揮刀的勇氣。
冬忍仰頭望著淡藍的天,保持這個動作好一會兒,直到脖頸泛起酸意,才把眼底微熱的濕意強壓回去。
最後?,她深吸一口氣,平複全部情緒,握住公共電話亭的聽筒,撥打了那個熟悉的三位號碼。
“您好,我?要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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