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六章 再也不回來(二合一)

誰?

咚咚咚。

這麽晚了,到底是誰會來?

齊五二慌忙抬起頭,往外一瞧,太黑了,看不見輪廓。

而亡妻齊趙氏也是往棺木邊上縮了一縮,棺木開了一道小口,她隨時都會跳回棺材板裏。

咚咚咚…

敲門聲仍在繼續。

屋外還傳來打更的細微聲響,夾雜風中,夜半三更,整座縣城都該沉浸睡夢中……

咚咚咚咚咚!

指節叩擊木門的聲響突然變得急促,像木魚在深夜裏瘋狂震顫。

齊五二額上泛起冷汗,一動也不敢動,生怕門後有什麽東西跳出來。

身後被什麽東西推了一推。

回過頭透過黯淡的燭光,是亡妻蒼白的臉龐,渾濁的眼球直直盯著他看。

齊五二渾身血液停了那麽一刹那。

“去啊,再怎麽著,還能是鬼嗎?”

亡妻的話音響在耳畔,齊五二緩過心神。

再怎麽著,能是鬼嗎?

齊五二吞口唾沫壯膽,起身走去開門,隻見是一大一小兩道士笑眯眯地站在那裏。

門扉拉開一刹那間,亡妻齊趙氏頓時如同炸毛的野貓,從棺材板上一躍而起,轉身就要化作一團黑霧衝出屋房。

“…拘…拘!”

待一聲帶顫的話音從小女道的口中響起,齊趙氏便如同上了千斤重的枷鎖,瞬間跌回到棺材板上。

齊五二瞪大眼睛,原來他亡妻就是碰到這兩道士,他下意識往後推,就要轉身去奪起柴刀,護住棺木。

“且慢。”

那大道士開口了,他施施然地跨過門檻,道:

“我們冇有惡意。”

…………

殷聽雪怯生生往屋裏麵看,隻見一個麵容慘白的紅衣女子,正雙目渾濁地坐在棺材板上。

她從小就很怕鬼。

眼下活生生…不,死亡亡地有個鬼坐在那裏,又叫人如何不心怵?

無意間,殷聽雪靠更近了陳易,把那寬大的手掌攥緊了些。

陳易察覺到這一幕,有意逗她,故意甩開她的手。

殷聽雪趕忙又牽上,可他又甩開。

反覆兩次,殷聽雪直接雙手抓他手臂,小聲道:

“不要甩開……”

陳易這纔不甩,他回過頭看向那對夫婦。

齊五二心底一跳,這道士道法高深得可怕,哪怕他亡妻這般厲害的鬼魂都奈何不了,心虛得要命下,齊五二不敢主動開口。

反倒是齊趙氏先施施然地福了一禮,出聲道:“小女子先謝過道長不殺之恩。”

陳易微微頷首。

齊趙氏再福了一禮道:“再謝過道長相助之恩。”

瞧著這話說得,他不幫忙都不行了。

陳易覺得好笑,不過難得一身好修為,又何必跟鬼魂計較?

“我還以為是什麽厲鬼?到頭來竟是個下不了葬的病死鬼,可憐我開壇做法,耗費了不少力氣。”陳易一邊說著,一邊拉開張椅子坐了下來。

殷聽雪看了陳易一眼,這裏有個病死鬼不錯,可她夫君也是個促狹鬼呢。

齊五二身體前傾,顫著嗓音開口道:“這、這可如何是好?道長您說個價,我們補給你…..”

“我到時給你們牽橋搭線,跟高員外說道說道,”陳易頓了頓,擺手道:“至於補,補就不必了,到了下麵,好生記得我的功德,給我傳些許名聲。”

齊五二和齊趙氏對視一眼,麵麵相覷,這真是奇了怪了,竟有人要陰曹地府的名聲。

隻見陳易攤開手,但見他手裏有張虛幻的官牌,

“忘了跟你們說,我是媧城的城隍,活著的陰官。”

…………..

今日高府內少見地未有燃起香火。

滿地神佛的桌前冷了下來,屋宇間的空氣清明瞭許多,直到這時,殷聽雪

纔看出這院子占地有多廣,足有襄王府的三分之一。

陳易回到高府後,先長籲短歎了幾聲除鬼艱難,此鬼怨念深重,極難對付,如果硬碰硬,隻怕高府上下都要夷為平地,好在他發揮三寸不爛之舌,跟那女鬼談了條件。

高老爺病了許久,此刻終於看見了轉機,自然是什麽條件都肯答應。

他不念“阿彌陀佛”,連唸了好幾聲:“福生無量天尊、福生無量天尊,道長功德無量……”

“我便是功德無量,又跟你有什麽乾係呢?”陳易帶笑問道。

高老爺滯澀了下,不知如何作答。

“見高老爺出手闊綽,我便多說一句,你不要去論旁人別的神佛有多少功德,站起來,走幾步,看看瞧瞧自己影子多長,掂量掂量自己功德幾何,誰有功德無量,落不到你手裏,都與你無關。”

高老爺聽罷後,歎了口氣,重重點頭:“道長教訓得是。”

陳易退了一步,讓開條道路道:“那麽,你自己跟她談吧。”

一下有團黑霧撲到進前,高老爺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就見黑霧慢慢平靜下來,從中露出一張女人的臉。

“原來是你…我還以為……”

“高老爺,我在您夢裏出現多回,您現在才認得出來?”

“我…我以為那是鬼怪假扮的…….”高老爺頭頂冒汗。

“我不管,我就要那塊地。”齊趙氏一字一句道。

“原來是這事,你早說你想要那塊地,人死為大,我怎會吝嗇。”

“話是這麽說,可我真跟老爺您說了,您決計不肯給!”

…………

翌日一早,高老爺便把齊趙氏要的那塊地的地契送了過去。

於家大業大的高府而言,這一小塊地風水雖好,但也隻是九牛一毛,當時坐地起價,不過是習慣為之。

得了地契,齊五二跟齊趙氏領著兒女,哪怕陳易二人再三回絕,都趕緊給兩道士磕幾個響頭。

“還是出喪吧,我還能幫你們做場法事。”陳易道。

齊家夫婦正有此意,他們都怕高府反悔,便馬不停蹄地籌備出葬的事宜。

齊五二連喚了鄰居幫忙抬棺,請人準備飯菜,家裏的幾個孩子都換上了服孝的白麻衣,扯了扯不合適的褶皺,齊趙氏在一旁溫柔看著,想幫他們理一理衣領,卻碰不到……

待差不多準備好後,齊趙氏叫齊五二打開棺材,她不想穿紙衣,想把那家嫁過來時的紅胖襖穿上。

“我生前捨不得穿,現在得穿件好衣服,風風光光葬了。”

“行,依你,都依你。”

齊五二上手為亡妻換衣,這是最後一次了。

就這樣,陣陣吵鬨喧嘩中,出殯的隊伍走出了城門。

新年剛過,沿路不停有人隨白事錢,齊五二一邊在前麵走著,一邊撒著紙錢,漫天飄白,像是下著場淋漓的大雪。

齊五二跟幫襯的人們動手挖好坑,將柏木棺材緩緩放了進去。

柏木棺材平穩落地,正要往裏麵填土,齊五二跟孩子們的耳畔邊,忽然響起一聲帶哭腔的告別,

“我要走了,不要想我,想我也不回來了!”

再一看,好像有個人兒大聲喊著,含淚朝他們揮手。

“怎麽站著不動?”身旁的人看不到,便問。

“冇什麽。”

齊五二杵著鏟子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搖搖頭,笑了出來,又哭了……

……………………

……………………

當最後一抔土被填上去時,殷聽雪也唸完最後一句超度的經文。

這一回是她超度亡魂,而陳易從旁協助,都是為鍛鍊她,讓她明白一個道士要做的大小法事。

殷聽雪每個環節都規規矩矩來,讓這場出殯冇出半點的差錯。

回高府客院歇息時,陳易就瞧見她很高興,像是比一般時

候都要高興,小腳跑似地走著。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平素就心善的小狐狸做了這樣一件善事,怎麽會不高興,而且還是第一回做法事便成功了……

陳易旋即又略帶歎氣地想,

不過,想來最重要的是,這事是跟做她夫君的自己一起做的。

殷聽雪的步子微聽,轉頭看了陳易一眼。

陳易颳了刮鼻子,皺起眉頭道:“怎麽了?”

“冇什麽。”殷聽雪搖了搖頭。

她是天耳通,能聽人心裏想法……陳易想到這裏,回想了下方纔的念頭,撐著麵色不變。

殷聽雪朝他眨了眨眼睛,正想轉過頭,可還是噗嗤笑出聲來。

“你笑什麽?”陳易冷冷道。

“冇、冇笑…不是,是冇什麽。”

“你還笑。”

“冇、冇有啊…不笑了。”殷聽雪捂住嘴,眼睛彎彎地看著陳易。

陳易走到前麵,不予理會。

二人回到客房,陳易剛一坐下,腦子裏便浮現起殷聽雪促狹的笑顏,不想還好,可就是越想越氣。

陳易皺起眉頭,把殷聽雪喊了過來。

“你笑我做什麽?莫名其妙。”

殷聽雪聽著他嚴肅的語氣,忍著嘴角的笑意,輕聲道:“不小心的,不小心笑了下。”

“…你聽到了?”

“一點點…隻有一點點。”殷聽雪怕他生氣,轉移話題道:“你怎麽有這種念頭呢?”

“…嗬,怎不能有?”陳易頓了頓,旋即問道:“是這樣麽?”

少女聽出他想問的話,用力地點了點頭。

陳易心底豁然些許,笑了下,摟住殷聽雪道:“小狐狸,你也這樣覺得就好,跟我一塊很高興,是不是?”

“嗯嗯,怎麽會不是呢。”

殷聽雪頭點了兩點,模樣甚是討喜。

何況她穿了件寬大得不合身的道袍。

陳易滿意地瞧了一會,臉蛋粉嫩,又裹著厚衣裳,倒像雪團裏的赤狐,還撲眨撲眨眼地瞧自己。

“真可愛…”陳易柔著嗓音道。

殷聽雪把頭抬了抬,有點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冒出含糊的“嗯”聲。

害臊了。

陳易頗為滿意,雙手圈著她軟嫩的腰,又說了一遍道:“可愛捏。”

“就是可愛呀。”殷聽雪回過神來道。

與其說是理直氣壯,這語氣莫不如說是在爭辯。

陳易無奈一笑,笑過後又微挑眉頭,權因捕捉到語氣的細微變化,而後又想,怎覺這段時間小狐狸不像那麽遂他意了。

轉過眼就見殷聽雪欲言又止,陳易冷了嗓音道:“你要解釋什麽,就說吧。”

“有的時候,你嘴上說的跟心裏想的不全一樣。”

“不一樣?”

“嗯,我要什麽都照你意思來,隻怕你還會不高興,可我如果九成照你意思,隻有一成不照,你就會更喜歡我些,這就像什麽呢……”

她話雖然冇說完,可聽得陳易心口發軟,他不自禁摸了摸她腦袋,正欲無奈而笑,“小狐狸…”

“就…有點傲嬌吧。”殷聽雪把話說完道。

陳易:“…….”

他一時無言,瞧著她可愛的模樣,不忍破壞,幾番氣性上湧都被壓抑下來,宣泄情慾彷彿是種罪惡。

遏製住想把她糟蹋一通的想法,陳易耐下性子道:“殷聽雪,你不要拿個詞就隨便亂用。”

“哦…那我以後不用了。”她倒是懂事。

可陳易不知自己怎麽不滿意,道:“你說說,我哪裏傲嬌?說喜歡你就喜歡你,要欺負你就欺負你,從不拐彎抹角,你說說,有本事說說。”

殷聽雪一時冇答話。

陳易冷笑道:“說不出來吧。不是我叫你不用你就不用,你要心甘情願不用。”

她便默默點了點頭。

這樣就

無言以對了…陳易看在眼裏,嗤笑一聲道:“因為你可愛我才說你可愛,這可不是亂說的。我冇傲嬌,你非說我傲嬌,哪裏像你?”

“你這樣想嗎?”殷聽雪竟反問了他一句,“陳易,你也好可愛。”

他莫名泛起一層雞皮疙瘩,可偏殷聽雪說得認真。

她那粉雕玉琢的小臉微微仰起,嘴角微勾。

陳易吸了口氣,不耐煩道:“別吵。”

“你怎麽…臉紅了。”

“都說了別吵!”

陳易旋即大怒,她想親過來彌補也不管,直接把她抱起回房,一拉床簾,不分青紅皂白地就欺弄她來。

誰叫這小狐狸越來越膽大了。

…………….

深夜。

殷聽雪不堪欺弄,又連番討饒,陳易也容易心軟,也不再折騰了,眼下,她雙眼緊閉,疲憊下正睡得深沉。

陳易尚無睡意,起身盤坐,闔上眼眸,手掌向上一抬。

周遭蔓延起虛幻的金色靈氣,自四麵八方匯聚而來,在身前凝聚成一玉冊。

《功德簿》。

最為民間所知的地府兩大官城隍閻王,前者如一地知縣,司掌功德簿,後者則是一地總督,司掌生死簿,一殿閻王之所以能賞罰人生前死後善行罪狀,便是因各地城隍有功德簿上奏。

心念微動,似有無形清風,金色的功德簿翻了開來,上麵已無聲寫下一行字跡.

民女齊趙氏,夫妻和睦,伉儷情深,雖心有氣性,然不失賢良,生前未識其人,唯見其死後隻言片語,仍足以動肝腸。請閻王高懸秦鏡,賞善罰惡,不以貧賤嚴之,不以富貴寬之,廉明公正,以蔭後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