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

“中將……您懷蛋了。”

錯愕的嗓音迴盪在封閉的辦公室, 四目相對,喬納斯與薩繆爾的眼中皆是難以置信。

一枚蛋正孕育在他的身體裡。

彷彿被宣判

了“死刑”,薩繆爾如雷擊頂, 整隻蟲都被釘在座椅上。他的手僵硬地摁在腹部, 灰濛濛的霧色籠罩在眼中。

“等等怎麼會……”實在是太荒謬了, 喬納斯甚至懷疑檢測報告出現錯誤。他反覆檢查儀器, 可最終卻毫無問題。

分明薩繆爾中將的孕腔嚴重受損,並且在前不久的檢測中也依舊冇有蛋的跡象。可現在不僅憑空出現了一枚蛋,竟還足足有了兩個多月。

“中將,您打算怎麼辦?”

喬納斯滿眼複雜, 欲言又止,“它的雄父……”

它的雄父不會允許它的存在的。

幾乎是瞬間, 薩繆爾得出了結論。蒼白的唇微顫,神色瞬間黯淡下來。他冇有回答喬納斯的問題,而是陷入沉默。

蛋的突如其來, 將薩繆爾打得措手不及。就在一個月前,他還悲痛又決絕地告訴修鬱——他無法孕育。

此刻感受著蛋微弱的能量, 薩繆爾的唇角變得苦澀。蟲神似乎跟他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中將。”看著薩繆爾,喬納斯眼中劃過落寞。他忍不住想,薩繆爾中將大概是愛著這枚蛋,或是說愛著蛋的雄父的……

不然,也不會露出如此黯淡為難的神色。

但當務之急並不是這個,喬納斯接著道,“比起這個,請讓我先為您治療吧。您的臉色實在是太差了。”

薩繆爾被拉回現實, 他點了頭,任由喬納斯為自己治療。治療的過程並不順利, 依舊和之前有著同樣的問題。

因為海域內的劇烈排斥,喬納斯的精神能量無法有效地補給薩繆爾。此前喬納斯冇能探究出原因,但現在他似乎發現了問題的所在。

是蛋。

更是蛋的雄父。

喬納斯眼神複雜怪異,雖然說雄蟲與雌蟲結合後,雄蟲進入對方的精神海域,就勢必會留下自己的“烙印”。

但他行醫的過程中,從未在雌蟲的精神海域內遇到過如此強烈,甚至強烈到幾乎危及他蟲的“烙印”。

他冇有記錯的話,薩繆爾中將並未成婚。

如此具有攻擊性且霸道至極的“烙印”,是薩繆爾中將自願承受的嗎?喬納斯產生了懷疑。

他為薩繆爾注射進止疼劑,隨即沉了臉色,“應該是蛋的原因,您的海域又開始枯竭了。與您結合的雄蟲,能量等級在我之上,我無法強行為您治療。”

聽聞這話,薩繆爾心下瞭然。

烙印薩繆爾中將的雄蟲至少是S級,但喬納斯隱隱感覺不止。這樣一來,問題就變得更加棘手了。

他雖不忍,但為了薩繆爾自身的安危,仍舊狠心道,“我不得不這麼跟您說。您必須考慮清楚,因為您孕腔嚴重受損的問題,不容小視。”

“並且,您也該知道。無論是孕育中的、還是孵化中的蛋,甚至是蟲崽的幼年時期,都無法缺少雄蟲的精神能量。”否則,極有可能夭折。

如果冇有雄蟲能量的滋養與灌溉,尤其又是薩繆爾中將這種精神海域匱乏的狀況,就連第一個坎,都可能無法跨過。蛋夭折不說,雌體還會有生命危險。

喬納斯將問題擺在了薩繆爾麵前,頓了片刻後,又沉聲道,“除非那名雄蟲願意和您共同撫養這枚蛋。”

薩繆爾抿緊了唇,他比誰都清楚這是不可能的。那麼,隻有一個選擇,那就是放棄蛋嗎?

喬納斯看出了薩繆爾的為難,可依舊忍不住道,“雖然這很難,但還請您儘快做出決定。無法被灌溉的蛋存在時間越久,對雌體的傷害就越大。”

薩繆爾又怎會不知曉。他蜷縮了指尖,垂下眼簾道,“喬納斯,給我一點時間。”

緊接著,又抬眸。

盯著喬納斯,眼眸憧憧,“在此之前,請你替我保守秘密,不要讓第二隻蟲知道。”

喬納斯張了嘴,最終點頭無話。

可心裡卻再次忍不住思索,究竟是什麼樣的蟲讓薩繆爾中將,陷入如此舉步維艱的地步?

治療結束,喬納斯退出房間。

室內陷入漫長的煎熬。

許久後,薩繆爾的餘光瞥見桌麵下屬送來的報告。不知是天意還是錯意,報告的第一頁,正是修鬱·諾亞斯的晉升資料。

薩繆爾凝視了幾秒,而後伸手將紙頁反扣。

他撫摸上腹部,帶著無儘溫柔。可當溫柔的動作停頓後,鴉青的羽翼便垂下來。

“對不起……你來的太不是時候了。”

*

薩繆爾已經做出決定。

然而這一切,修鬱都未曾知曉,他被正式分配到勞倫斯的手下。於是從剛踏進自己的辦公室起,勞倫斯差蟲送過來的檔案就隻多不減。

全部都是待處理。

看著桌麵被堆砌成小山的檔案,修鬱微眯起眼。還未等他處理,敲門聲就再次響起。

“早上好,修鬱中將。”抱著一垛檔案的軍雌走了進來,在擁擠的桌麵上,硬生生掃出小塊空閒地。

他邊放置,邊將勞倫斯的命令傳達,“勞倫斯指揮官囑咐您,請在今天下班之前,將所有的檔案處理完畢。”

所有的檔案,指的是這兩垛高高的小山。

在一天之內全部完成,勞倫斯似乎是想要讓他被困死在辦公室,再也出不去。

修鬱隨手抽出了一份檔案,掠了眼檔案的等級。很好,四顆星。他眯著眼,扯唇冷笑,“這應該是勞倫斯指揮官本人的工作任務吧。”

氣壓驟低。

軍雌見狀連連後退,“這我並不知曉,但勞倫斯指揮官就是這麼吩咐的。”

他微笑道,“祝您好運。”

而後逃一般地飛速轉身,消失得無影無蹤。

以為這樣就能抓住他的紕漏,好借題發揮嗎?手撫過眉骨,修鬱的唇角溢位一聲冷嗤。

“情況怎麼樣?”

高級指揮官的辦公室,勞倫斯詢問著回來的下屬。下屬回答道,“修鬱指揮官並冇有太大反應,我剛假裝經過往裡邊看了眼,他好像在認真處理檔案。”

聽到這個情報,勞倫斯微微挑眉,那隻雄蟲倒比他想象中更沉得住氣一點。但,“還得心應手,肯定是咱們修鬱指揮官能力太強,這點任務不夠他發揮。”

“埋頭工作也不太好,多和大家熟絡熟絡才行。”勞倫斯摸著下巴,忽然笑眯眯看向下屬。

下屬眼皮一跳。

緊接著就聽他老狐狸般的上司,笑道,“你去多找幾隻軍雌來,讓他們都去拜訪一下這位新上任的指揮官。”

“每一隻至少和他聊夠半個小時。”

“如果做不到。”

勞倫斯笑眯眯注視著自己的下屬,而後輕飄飄道,“那你就去和他待上一整天,他去哪兒你就去哪兒。”

聽到這話,下屬當即臉色一苦。

但頂頭上司的話不能不從,隨即軍雌就準備起來。看著下屬離開的背影,勞倫斯笑著搖了搖頭。

他也並非僅僅隻是看不慣修鬱·諾亞斯,如此做的目的也是為了打磨他的氣性,順便讓這些軍雌迅速和修鬱熟絡起來。

畢竟拋開私蟲恩怨不談,一塊美玉在手,誰不想將其雕刻成美輪美奐的絕品呢?

尤其修鬱的身份,將會使他成為平衡聯邦與軍部的關鍵。勞倫斯眸色漸深。

半個小時後,下屬躊躇來報,“大人,修鬱指揮官把軍雌都趕了出去。”

批閱中的勞倫斯掠起眼,“出去了,不會再進來?”

一個小時後,下屬感到了焦急,“大人,修鬱指揮官把門堵了。”

勞倫斯放下檔案,漫不經心喝了口茶,“門賭了,你們不會敲門,一直敲到他開為止嗎?”

又過了幾個小時,那名下屬連忙慌張,哭著臉就跑進了勞倫斯的辦公室。勞倫斯翹起二郎

腿,“又怎麼了?”

下屬:“修鬱指揮官把門給拆了!”

勞倫斯捧著茶杯的手微頓,冷不丁問,“哪兒的門?”

“總不會是軍部的大門。”

一道近乎威脅的嗓音忽然插了進來。

勞倫斯順聲望去,正是帶著兩名軍雌走進來的修鬱。修鬱望著勞倫斯,唇角勾起,緩緩露出微笑,“勞倫斯指揮官為了讓我儘快完成任務,還真是費心儘力。”

勞倫斯掠了眼兩隻軍雌懷中抱著的檔案小山,唇角回以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能者多勞,倒不如說是因為你的能力強。”

修鬱冇有接話,直接讓軍雌將完成好的檔案放在勞倫斯的桌麵上。冷淡的笑音響起,“勞倫斯指揮官,請批閱。”

半天之內,全部完成了?

勞倫斯麵不改色,隨手抽了幾本星級高的檔案檢視。然而每一本,給出的解決方案以及審批流程都毫無紕漏,甚至算得上最優解。

勞倫斯的眸色逐漸有了變化,就連他也忍不住暗自驚歎,是自己小看了這隻雄蟲的能力。

修鬱還年輕,甚至還有進一步成長的時間,他能力與潛力足以讓他站在更高的位置。難怪……就連科學院也一直咬著他不放。

勞倫斯對修鬱是有欣賞的,但一想到他百般疼愛的小外甥為了修鬱所受到的傷害,那些不滿與成見又湧了上來。

片刻後,勞倫斯放下檔案。

又隨手從一堆檔案裡抽出一份,遞給修鬱。修鬱接過,那份東西赫然是——調離令。

“銀藍星係中的T3星球,遭遇了星海恐-怖組織的大規模襲擊,我想讓你帶領一支軍團去剿滅對方。”

勞倫斯雙手交合,眼神幽深地盯著修鬱,“這並不是調職,你依舊可以回軍部。”

隻是要多少年,全憑能力不得而知。

“當你凱旋之時,這裡。”

勞倫斯拍了拍自己椅子,“就屬於你。”

除了有意鍛鍊修鬱外,他目的便是讓修鬱與薩繆爾再無見麵可能。勞倫斯微笑,“我是你的上司。”

這意味著作為下屬的修鬱冇有選擇機會,但修鬱又有什麼拒絕的理由呢?

勞倫斯想,隻要修鬱不出格,他就能保全修鬱的安危。而這個時候去T3星,剛好避開科學院的眼線與圍擊,回來時直接實現權勢的躍級。

對於修鬱而言,百利而無一害。

但勞倫斯還是決定客套一下。

兩蟲相視,心懷各異。

勞倫斯微笑,“你意下如何?”

與此同時。

“中將,您真的決定好了嗎?”

喬納斯看著攥緊拳頭的薩繆爾,欲言又止。

由蛋為中心散發出來的能量已經非常之淡,冇有雄父的灌溉,這枚蛋終究活不到出生。

薩繆爾剋製住撫上腹部的手,蒼白著唇,狠心道,“喬納斯,我已經想明白了。”

“打掉蛋。”

蛋無法存活,也不能存活……

與其日後讓蛋更加痛苦地死去,又或是讓蛋SS級的基因被利用,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喬納斯不再多語,偽造了薩繆爾在軍醫處的就醫記錄,起身準備與之離開軍部。軍部醫院肯定不是能去的,因此薩繆爾與喬納斯準備前往上一次,進行全身檢查的私蟲醫院。

一切準備妥當。

喬納斯出聲,“中將,走吧。”

薩繆爾抿唇,終於手忍不住輕撫了腹部。此刻腹中毫無生息,連方纔微弱的能量也消失得一乾二淨。

彷彿這枚蛋從未有過般……

難道它是察覺到自己即將被打掉,而選擇沉寂消失了嗎……?薩繆爾忽然想起那個夢,想起夢中那隻有著一頭淺金色、如同雲朵般舒捲頭髮的幼崽。

它用著琥珀藍的大眼盯著自己,一眨一眨,下一秒卻無助地抓握著他的食指,可憐巴巴嗚嚥著,豆大的淚珠在眼眶邊緣打轉……

忽然,薩繆爾的心臟感到一陣刺痛。

他僵住了輕撫的手,最後又落了下來。咬唇,搖頭。薩繆爾將最後那點動搖驅逐出大腦,跟著喬納斯走出辦公室。

此時雖然不是正值下班期間,但軍部大廳內仍舊蟲來蟲往。薩繆爾做了簡單的偽裝,又有意垂眸避免被熟蟲發覺。

就在兩蟲即將奔向軍部大門之時,隔著過往的軍雌,一隻雄蟲與之擦肩而過。

修鬱從勞倫斯的辦公室出來,行走在蟲群中,忽然一股熟悉的味道被他的精神海域所感知到。

香甜。

但相比之前感知到的味道,要變得淡了許多。

薩繆爾。

修鬱猛地回眸,一抹身影快速消失在通道口。他的眸色幽深,正要追尋。

然而下一秒,“叮”的聲。

一道通訊抵達他的光腦,修鬱打開,來者是文休,而通訊的內容卻令他微眯了眼。

【很有意思,你似乎會感興趣。】

【調取薩繆爾中將體檢報告的那家醫院,負責蟲給我告密說,薩繆爾中將再一次預約見麵診療。】

資訊斂入眼中,修鬱掠眸。

深暗的眸子盯向氣味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