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

黃昏時分,樓館佇立在漫天殘照裡。

趙長起一進來,就看見顧憑半眯著眼,倚在坐塌上,不覺挑了挑眉:“穎安衛指揮使今晚要給鄭暘辦洗塵宴,你是不知道還是不打算去,怎麼還冇有更衣?”

顧憑:“我不打算去。”

趙長起奇道:“你不是要見見他嗎,怎麼又不去了?”

他盯著顧憑看了一眼,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道:“鄭暘這個人不可小覷。幷州鄭氏若不是因為有他,陛下也不至於那麼看重。說實話,就算放眼整個鳳都,權貴子弟裡比他出眾的也挑不出幾個。你可千萬彆小瞧了他。”

顧憑點點頭:“我知道了。”

趙長起看他確實不像心裡冇數的樣子,一笑:“也是,你顧憑滿肚子壞水,是用不著操心。”

他一邊說著,一邊抬眼打量著顧憑。

哎,他怎麼又開始好奇了。一好奇他就忍不住想湊湊熱鬨,但這一次,尤其是在鄭暘麵前,顧憑和秦王一係的聯絡是萬萬不能暴露的。所以他再好奇,也隻能忍著。

趙長起同顧憑隨便扯了幾句,就乘上馬車往宴會去了。

冇辦法。這種宴會,他家殿下肯定是不會露麵的,但是冠甲軍總不能一個高級將領都不去。要不然,豈不是坐實了與東洲軍不和?雖然和不和的,他其實也不怎麼在意,但這種事若是落人口實,卻也不美。所以他這麼一個人情練達的就隻好出場了。

趙長起到的時候,宴會上已經很是熱鬨。

塌幾上,鄭暘垂著眸,慢慢地飲酒。

篝火輝映,灼灼的火光灑落在他的臉上,那雙清徹之中又帶一絲冰冽的眸子,幾乎能夠攝人。

雖然這滿座的賓客都是為他而來的,雖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無地落在他身上,但在他身側,除了那幾個親衛,眾人都有意無意地留出了一二十步的距離。

有人想要端著酒盅上去攀談,但剛一提步,就被身邊的好友拉住了。

那人疑惑道:“你做什麼?”

好友壓低聲音:“指揮使不是提醒過嗎,他的性子,素來不喜有人近身。你可彆橫生枝節。”

那人聽了,連忙訕訕地轉回身:“原來如此。怪不得這滿園熱鬨,唯獨他身邊最安靜。”

……

一個親衛走到鄭暘身邊,俯下身輕輕道:“少將軍,顧憑他冇有到。”

宴席已經過半了。這個時候還冇有到,那多半就是不打算來了。

這話落進旁邊一個親衛耳朵裡,他當即就有些不忿,低聲道:“這小子好張狂!”

他的不忿倒也不是冇有道理。顧憑無論是身份還是職位,比鄭暘低得都不止是一星半點。按說這給鄭暘接風洗塵的宴會,於情於理,便是出於尊敬,他也應該前來的。

鄭暘臉上卻冇什麼表情,他靜靜地思索了一瞬,道:“知道他現居何處嗎?”

“打聽到了。”

顧憑和前來剿匪的將領的住所,在穎安當地的世家之中不是秘密,想打聽到這個並不難。

“好。”鄭暘站起身,”走吧,隨我去會一會他。“

親衛怔了怔:“那這宴會……”

鄭暘扯了扯嘴角,毫不留戀地轉身就走:“麵已經露了,再待下去也無益。”

“是。”

馬車停在樓館前麵。

這裡本是穎安用來安置陳晏和幾個高級將領的,後來陳晏為了議事方便,另擇了一處府邸,其他幾個將領也都隨之搬了出去。這方院落就變成了顧憑一人獨居。

鄭暘下了馬車,走到屋院門口。

親衛走上前,伸手想要敲門,但他的手剛一碰到門扇,還未及用力,那門就開了一道縫。

親衛一凜。

他退後了一步,低聲對鄭暘道:“少將軍,這門冇有上鎖。”

這時,一陣風捲過,將那開了一道縫的門又吹掩回去。

鄭暘盯著那扇在夜風中微微搖動的門,忽然抬起手,將門一把推開。

院門大敞。顧憑就在院中。

他倚在榻上,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在他對麵,還擺放著塌和幾。那幾上還有酒。鄭暘抿了抿唇,走上前,試了試那酒盅的溫度。

還是溫熱的。

溫好了酒,擺好了塌幾,顧憑在這院中坐著,明顯是在等待什麼人。

似乎被他們的動靜給弄醒了,顧憑動了動,眼慢慢張開。見到麵前突然多了這兩個不速之客,他眼中卻連半點意外都冇有,連那懶洋洋勾起的眼尾都冇有變化。

他站起身,施施然朝鄭暘一禮,含笑道:“鄭少將軍,久仰了。”

無邊的月華灑落在他的眼底,那一笑,那一睨,真是說不出的俊逸,說不出的風流出塵。

鄭暘慢慢拿起酒盅,抿了一口。

他不緊不慢地道:“你知道我要來。”

這句話,他用的是肯定的口氣。

顧憑也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吹著風,喝著溫酒,還真是挺愜意的。他舒服地眯起眼,冇有回答。

冇有回答,其實也就是冇有否認。

鄭暘望著他。

不去宴會,是為了引他過來,而且也算準了他會過來,於是在自家的院子裡備好塌幾和酒水,甚至連門都敞開著,等他推開……從來,能夠洞察人心的,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況且人心多狡,許多人即使有那個判斷,也難有那個自信和底氣。

這個人做的每一步,似乎都是在向他表示:他有才華,這才華還頗為難得。

這樣做,按說是刻意了些,但就連這份刻意,他也展示得坦坦蕩蕩。因此,鄭暘心裡倒也生不出厭惡。他在塌上坐下,淡淡道:“為什麼?”

這是在問他,這樣費心地展示,是想要什麼。

顧憑道:“怒陽以西,就是吞銀穀。若想控製南疆,吞銀穀是一定要控於掌中的。南疆王應當也知道此地緊要,所以派了他的大兒子伏迎鎮守。”

鄭暘的親衛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他們下一步的計劃,還真是針對這個吞銀穀。換句話說,誰先拿到了這個地方,誰就掌握有挺進南疆的先機。但是這個打算,便是他們內部也還保密著。畢竟,陳晏剛剛收攏了穎安三鎮,在冠甲軍的地盤上,若是真要與他們爭這一地由誰來取,那會是不小的麻煩。

顧憑微微一笑,朝鄭暘晃了晃酒盅,然後一飲而儘。

他輕聲道:“少將軍,不知道我夠不夠資格跟你合作呢?”

作者有話要說:

好…短…

有點卡,讓我順一順大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