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聖經

放風的哨聲剛響,顧榮揣著心事往船尾走。

昨夜撞破李德福的交易,大受震撼,可空口無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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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福隻要抵賴,沒人會信他一個半大孩子的話。

他反覆琢磨,能拿出實據的,還要靠那個會說粵語的水手傑克。

海風卷著鹹腥味撲在臉上,甲板上的華工大多紮堆坐在角落,幾個水手端著步槍來回巡視,眼睛偶爾掃一下人群,大部分時間也都是聚在一起閒聊。

顧榮避開巡視的水手,剛繞到船頭處。

就看到傑克坐在一個木箱上,膝蓋上攤著本皮麵日記,手裡握著支鋼筆,正低頭寫著什麼。

陽光落在他金黃的頭髮上,映得他眉宇間的憂鬱格外明顯。

和其他水手的粗野不同,傑克總穿著乾淨的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胸前的十字架項鍊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聽到腳步聲,傑克抬起頭,看到是顧榮,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個溫和的笑,放下鋼筆:「You, again?」

顧榮趕緊擺出懵懂的樣子,指了指傑克手裡的鋼筆,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後又用手比畫「寫字」的動作。

反正就是一副傻白甜的樣子!

要裝不懂英文,又要能跟對方溝通,確實還是有些難度的。

顧榮能做的都做,隻能眼巴巴地看著麵前的鬼佬水手。

傑克有些疑惑的看著他:「you want eat?」

顧榮隻能急得「no no no」,差點就把自己英語六級的本領用出來了!

「Learn?」

顧榮瘋狂點頭!

傑克放下筆記,指著自己到!:「Jack.」又指了指顧榮,等著他報名字。

顧榮自我介紹道,「Gu…Rong。」

傑克跟著唸了一遍,雖然發音古怪,卻格外認真。

他拿起筆,在日記扉頁上寫下「Jack」,又推到顧榮麵前,指著字母一個個念:「J-A-C-K,Jack.」顧榮湊過去,跟著他的聲音念,手指還在木箱上跟著劃,一副專注學習的模樣。

「I come from Ireland!「(我來自愛爾蘭!)

「你為什麼不跟他們一起?」顧榮指了指甲板倉裡的方向,那邊正時不時的傳出吆喝聲。

他知道傑克聽不懂,隻能又比畫了幾下。

傑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皺起眉,搖了搖頭。

抬手握住胸前的十字架,在胸口輕輕劃了個十字,用英文一字一頓的說道,彷彿說的慢點,顧榮就能聽懂:「Gambling… drinking… sin. God don't like.」

顧榮心裡瞭然。

看來傑克是個天主教徒,而且還是很虔誠的那種。

胸前劃十字是天主教的標誌,如果是新教就不會做這個動作。

愛爾蘭人大部分是天主教徒,英國通過宗教改革之後,開始迫害天主教徒,在愛爾蘭,因為宗教的原因產生了大量的衝突,甚至發展到武裝衝突的也不少。

眼前的這個洋人確實沒有個水手的樣子,也難怪別的鬼佬不願意搭理他。

這份孤獨,倒成了顧榮接近他的契機。

傑克似乎很久沒和人好好說話了,見顧榮願意聽,話匣子漸漸開啟。

他拿起膝蓋上的日記,翻到中間一頁,裡麵夾著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中年女人抱著個金髮男孩,旁邊站著年輕的傑克,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

「This is my mother,媽媽. This… brother.」傑克指著照片,聲音放得很輕,眼神裡滿是懷念。

說話期間,儘量會用自己學了不多的粵語跟顧榮解釋。

他又指了指顧榮,再指了指照片裡的弟弟,比劃著名「一樣大」的手勢。

顧榮看著照片裡的男孩,確實和自己現在的年紀相仿,心裡忽然一軟,輕聲問:「他們… where?」

傑克的眼神瞬間暗了下來,他抬起頭指了指天空,然後再次握緊十字架,在胸口劃了個十字,嘴唇動了動,用英文低聲說:「God take them……no food」

顧榮心裡一震。

1845年的愛爾蘭大饑荒!

他在史料裡讀過,那場災難讓上百萬愛爾蘭人餓死,還有百萬人被迫逃離家鄉。

其他的事情就可以腦補了。

如果要選出一種最痛苦的死法,那麼肯定是餓死。

那種絕望感,會摧毀人的最後一絲理智。

這種在歷史書上看到過的片段文字的感覺,和在身邊真正的碰到親歷者的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作為生長在二十一世紀的顧榮,真的很難想像,饑荒是什麼樣子的。

傑克像是開啟了積壓多年的話匣子,一邊比劃一邊斷斷續續地說:「我去England,America」

顧榮理解,大概意思是他跑到了英格蘭,然後來到了美利堅。

也許是美利堅,也許是美洲。

傑克說著,從脖子上解下十字架。

那是個金屬的十字架,邊緣被磨得光滑。

「This is my mother’s.」傑克的聲音開始發顫。

不知為何,似乎想到什麼往事,這個愛爾蘭水手的眼眶忽然紅了,「I'm so sorry. I left you.」

也是他是想起了自己的母親了吧!

母親總還是孩子最柔軟的地方。

顧榮的思緒也被帶回了那個回不去的現代。

不知道,如果自己不在了,老家的爸媽會怎麼樣?

顧榮猛地搖了搖頭,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傑克的肩膀,用粵語認真說:「如果她還在,一定希望你好好活著,不會怪你的。」

雖然知道傑克聽不懂,但他的語氣格外真誠,眼神裡帶著安慰。

傑克似乎從他的表情裡讀懂了什麼,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嘴裡開始低聲嘟囔。

顧榮仔細聽著,斷斷續續能聽到幾個詞:「Thou shalt not kill… Thou shalt not steal…」

是十條戒命!

唸了一會兒,傑克再次睜開眼睛,眼神裡的情緒很複雜,堅毅中又帶著一絲愧疚.

「I’m so sorry,God forgive me, I have committed a sin equal to murder—I deceived these Chinese people. They are not going to America, but to Havana, Cuba!」(上帝寬恕我,我犯了和殺人一樣的罪,我欺騙了這些中國人。他們要去的不是美利堅,而是古巴的哈瓦那!)

雖然已經知道自己豬仔的命運,但聽到古巴哈瓦那這個目的地時,顧榮的心臟還是猛地一縮,但麵上隻能努力地保持平靜。。

他要的證據就在這裡?

可,就算傑克真的願意幫他跟鄉親們解釋,又有誰能聽得懂英語呢?

而唯一聽得懂英語的李德福,卻是個奸細。

一種絕望感慢慢爬上心中,掐住了顧榮的喉嚨。

傑克還想解釋,身後突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兩人同時回頭,隻見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大副湯姆,手中正拎著油紙包的酒瓶,臉色陰沉地站在不遠處,眼睛死死盯著他們,嘴角掛著冷笑。

那笑似乎是獵人看到了獵物!

不能打華人,那麼底層的船員正好是發泄的物件。

「Jack! What are you doing?」(傑克,你在幹什麼?)

湯姆幾步衝過來,沒等傑克說話,抬手就扇了他兩巴掌。

「啪啪」的兩聲脆響,傑克的臉瞬間紅了,嘴角滲出了血絲。

他捂著臉不敢反抗,卻下意識把顧榮往身後擋,用英文急促地說:「Go! Quick!」

顧榮沒有走,反而攔到了傑克的身前。

一瞬間,有個主意湧上心頭。

這不是什麼好主意,成功率也未必高,但現在看來,這是自己能想到的唯一的辦法。

「你想幹什麼?」顧榮用粵語問道,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傑克並沒有做錯什麼!」

大副沙包樣的拳頭直擊顧榮的麵門。

瘦弱的身體像隻破口袋似的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鼻血和眼淚灑了一地。

顧榮的腦袋嗡嗡響。

周圍的華工聽到動靜,紛紛圍了過來。

李德盛、伍鐵頭、甚至連蘇文彬都擠在人群裡,眼神裡滿是疑惑和警惕。

湯姆看著圍過來的華工,臉色更沉了。

大副湯姆猶豫了。

此刻人多眼雜,他要是再動手,萬一激起譁變,船長絕不會饒了他。

湯姆攥緊拳頭,最終還是沒敢動手,隻是用英文狠狠罵了幾句「黃皮豬」「滾遠點」,然後瞪了傑克一眼,轉身氣沖沖地走了。

人群漸漸散去,傑克看著顧榮,眼神複雜。

他掏出一塊帕子來,給顧榮擦拭傷口。

那邊放風時間結束的哨子響了起來,李德昌等人也圍了上來。

也不知是受到什麼情緒的影響,從懷裡掏出本小小的聖經。

封麵是磨舊的皮革,邊緣還繡著金線。

傑克趁眾人沒注意,把聖經塞到了顧榮的褂子裡。

接著,他用生硬的粵語說:「給你,God help you.」

顧榮點了點頭;

傑克很快退了開去,把位置留給了顧榮的同鄉們。

「阿榮,你沒事把!」李德昌十分緊張。

「沒事!」

顧榮伸手摸向了自己懷裡的小本子,心情複雜。

也許這個愛爾蘭水手想透過上帝,帶給他們這些華人救贖吧。

但顧榮並不相信上帝!

更不相信上帝會來保佑他。

這個世界上,他隻信事在人為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