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老妻臥榻悉心伴
秋意漸深,老宅庭院裡的石榴樹落儘了最後幾片葉子。
陳蘭蘭的咳嗽聲從臥室傳來,不重,但持續,像秋雨敲打窗欞的節奏。
誅皎放下手中的報紙,輪椅轉向臥室方向。
護工劉姨正端著溫水從裡麵出來,見到誅皎,輕輕搖了搖頭。
“剛咳了一陣,喝了點枇杷膏,現在躺下了。”
誅皎點點頭,自己轉動輪椅的輪子。
門檻處有小小的斜坡,是誅華上個月特意請人做的,為了讓父親的輪椅能自由進出每一個房間。
臥室裡光線柔和。
窗紗半掩,濾掉了秋日過於明亮的陽光。
陳蘭蘭靠在墊高的枕頭上,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依然清亮。
她看到誅皎進來,嘴角微微上揚。
“吵到你看報了?”
誅皎的輪椅停在床邊,伸手握住妻子的手。
“報紙什麼時候都能看。”
他的手很暖,陳蘭蘭的手卻有些涼。
“劉姨說你不肯吸氧。”
“那東西罩在臉上,悶得慌。”陳蘭蘭輕聲說,“我就是氣管有點老毛病,不礙事。”
誅皎冇有堅持,隻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些。
床頭櫃上擺著幾瓶藥,還有一臺製氧機,安靜地立在角落,像一位隨時待命的衛士。
“今天想聽什麼?”誅皎鬆開手,從床頭拿起那副老花鏡。
陳蘭蘭想了想。
“讀讀國際版吧。好久冇關心外麵的事了。”
誅皎展開報紙,找到國際新聞版。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帶著九十歲老人特有的沉穩。
“……歐洲疫情出現反覆,多國重啟限製措施……”
讀到一半,陳蘭蘭輕輕咳嗽起來。
誅皎立即停下,看向妻子。
陳蘭蘭擺擺手,示意他繼續。
但誅皎已經放下報紙,按響了呼叫鈴。
劉姨很快進來,熟練地幫陳蘭蘭調整姿勢,輕拍後背。
咳聲漸漸平息。
“還是吸會兒氧吧。”誅皎的聲音很溫和,但不容拒絕。
這次陳蘭蘭冇有反對。
劉姨幫她戴好鼻氧管,調節好流量。
輕微的嘶嘶聲在房間裡響起,像某種寧靜的背景音。
“繼續讀吧。”陳蘭蘭說,聲音因為吸氧而清晰了些。
誅皎重新拿起報紙,但換了個版麵。
“……國內旅遊業逐步復甦,中秋國慶假期出遊人次預計將達……”
“這個好。”陳蘭蘭輕聲說,“大家都該出去走走,透透氣。”
誅皎從報紙上方看了妻子一眼。
他知道,陳蘭蘭是在為那些因為疫情困在家裡的人高興。
讀報聲繼續。
偶爾,陳蘭蘭會插一句話。
“記得咱們第一次去北京,是1965年吧?”
“嗯,你去參加全國婦女代表大會。”
“那時候長安街還冇現在這麼寬。”
“是啊,路邊的樹都還是小樹苗。”
簡單的對話,在房間裡輕輕流淌。
像溪水漫過卵石,不急不緩。
報紙讀完時,已近中午。
陽光移到窗台,照亮了那盆蘭花。
是誅皎去年從空間移出來的,養在普通的陶盆裡,卻開得格外好。
“該吃飯了。”劉姨端著餐盤進來。
清淡的粥,幾樣小菜,還有一小盅燉了四個小時的湯。
陳蘭蘭想自己坐起來,但手臂有些使不上力。
誅皎示意劉姨扶住妻子,自己推動輪椅靠近,將枕頭墊到她背後。
每一個動作都很慢,很仔細。
像在對待一件珍貴的瓷器。
“你也去吃吧。”陳蘭蘭對誅皎說。
“等你吃完。”
誅皎接過劉姨手裡的碗,舀起一勺粥,輕輕吹了吹。
溫度合適了,才遞到妻子嘴邊。
陳蘭蘭看著他,忽然笑了。
“笑什麼?”
“想起你喂孩子吃飯的樣子。”陳蘭蘭慢慢嚥下粥,“也是這樣,吹了又吹,生怕燙著。”
誅皎也笑了。
“華子小時候最皮,吃頓飯跟打仗似的。”
“玥兒乖,就是挑食。”
“興兒最好喂,給什麼吃什麼。”
一勺,一勺。
回憶隨著粥的熱氣,在房間裡嫋嫋升起。
飯吃到一半,誅皎的腿有些麻。
他稍稍調整坐姿,輪椅發出輕微的聲響。
陳蘭蘭立即察覺到了。
“你去吃飯吧,讓劉姨來。”
“冇事。”
誅皎繼續手裡的動作,直到碗見了底。
然後是湯。
湯很清,能看見底部的食材。
“這是什麼湯?”陳蘭蘭問。
“百合燉雪梨。”劉姨在旁回答,“按誅老寫的方子做的。”
陳蘭蘭看向丈夫。
“你什麼時候會燉湯了?”
“去年跟營養師學的。”誅皎說,“你氣管不好,這個潤肺。”
湯喝得很慢。
每一口,陳蘭蘭都要細細品味。
不是品湯的味道。
是品這份心意。
飯後,陳蘭蘭有些倦了。
誅皎幫她取下鼻氧管,調整好枕頭的高度。
“睡會兒吧。”
“你陪我坐會兒。”
誅皎的輪椅停在床邊不動了。
他握住妻子的手,看著她慢慢閉上眼睛。
呼吸漸漸平穩,悠長。
誅皎冇有動。
他就那樣坐著,看著妻子睡著的容顏。
九十歲的臉,鬆弛的皮膚,深深淺淺的皺紋。
但在誅皎眼中,依然是那張讓他心動了一輩子的臉。
陽光在房間裡緩緩移動。
從窗台移到地板,從地板移到床腳。
劉姨輕手輕腳進來,想推誅皎去吃飯。
誅皎搖搖頭,示意她將餐車推過來。
他在床邊吃了簡單的午飯。
動作很輕,幾乎冇有聲音。
吃完飯,誅皎從床頭櫃抽屜裡拿出一本相冊。
很舊的相冊,封麵是合作社時期常見的暗紅色人造革。
他翻開第一頁。
黑白照片。
兩個年輕人,站在百家鎮合作社的牌子前。
那是他們的第一張合影。
誅皎的手指撫過照片上陳蘭蘭年輕的臉。
十八歲,笑得有些羞澀,眼睛卻亮得像星星。
第二頁,是結婚照。
簡單的佈景,兩人都穿著中山裝,胸前彆著大紅花。
第三頁,第一個孩子出生。
誅華躺在繈褓裡,小小的臉皺成一團。
一頁一頁。
孩子們長大,企業壯大,時代變遷。
照片從黑白變成彩色,從模糊變成清晰。
不變的是,幾乎每一張都有兩個人。
肩並著肩,手牽著手。
翻到最後一頁,是去年九十壽辰時的雲慶生截圖。
兩人坐在石榴樹下,身後是滿樹紅果。
誅皎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合上相冊。
放回抽屜。
陳蘭蘭睡了一個多小時。
醒來時,看到丈夫還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本書。
“你冇去休息?”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不困。”
誅皎放下書,幫她坐起來。
“幾點了?”
“三點多。”
“那你該去散步了。”陳蘭蘭說,“醫生說你每天得活動。”
“今天不去了。”
“去。”陳蘭蘭的語氣溫和卻堅定,“我讓劉姨推我在窗邊看你走。”
誅皎看著妻子,終於點頭。
劉姨推著陳蘭蘭的輪椅來到窗前。
誅皎自己轉動輪椅,出了臥室,穿過客廳,來到庭院。
秋日的陽光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
他在庭院裡慢慢繞圈。
一圈,兩圈。
不時抬頭,看向臥室的窗戶。
陳蘭蘭就在那裡,靠在輪椅裡,靜靜看著他。
隔著玻璃,兩人的目光相遇。
冇有揮手,冇有微笑。
隻是看著。
像七十年來無數次那樣,知道對方在那裡,就安心。
散步回來,誅皎的身上帶著陽光的味道。
“外麵涼嗎?”陳蘭蘭問。
“不涼,正好。”
劉姨端來下午的藥。
大大小小七八種,按時間順序擺好。
陳蘭蘭看著那些藥片,輕輕歎了口氣。
“吃得比飯還多。”
“吃了才能好好吃飯。”誅皎遞過水杯。
每一粒藥,他都看著妻子嚥下。
然後是一小塊冰糖。
陳蘭蘭最喜歡的,老式的那種冰糖。
含在嘴裡,慢慢化開。
“甜。”她說。
“甜就好。”
傍晚時分,孩子們陸續來了。
誅華先到,手裡提著母親愛吃的藕粉。
“媽,今天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陳蘭蘭笑著,“就是你爸,非讓我吸氧。”
誅華看向父親。
誅皎點點頭:“該吸就得吸。”
誅玥帶著自己烤的餅乾來了,少糖少油,適合老人。
“媽,您嚐嚐,按您教我的方子做的。”
陳蘭蘭嚐了一小塊。
“嗯,是這個味。”
誅興最後一個到,從航天基地直接趕回來,身上還穿著工作服。
“爸,媽,今天衛星測試一切順利。”
“那就好。”陳蘭蘭看著小兒子,眼中滿是驕傲,“去換身衣服,彆著涼。”
一家人聚在臥室裡,說了會兒話。
聲音都不大,怕吵到病人。
但房間裡的氣氛,溫暖得像冬日圍爐。
晚飯是大家一起吃的。
在臥室隔壁的小廳裡,餐車推過來,圍坐在一起。
陳蘭蘭吃了小半碗粥,幾口菜。
“飽了。”她說。
“再喝點湯。”誅皎盛了半碗湯。
陳蘭蘭接過,慢慢喝完。
飯後,孩子們收拾碗筷。
誅皎推著陳蘭蘭回到窗邊。
天色漸暗,庭院裡的燈亮了起來。
“你看。”陳蘭蘭指著窗外,“石榴樹結果子的時候,我就想,今年又能給你做石榴汁了。”
“明年再做。”
“明年……”陳蘭蘭頓了頓,“明年還能做。”
誅皎握住她的手。
很緊。
夜色完全降臨。
孩子們告辭離開,說明天再來。
劉姨幫陳蘭蘭洗漱完畢,換上乾淨的睡衣。
誅皎坐在床邊,等一切就緒。
“你也去睡吧。”陳蘭蘭說。
“等你睡著。”
陳蘭蘭躺下,閉上眼睛。
誅皎冇有關燈,留了一盞小夜燈。
昏黃的光,柔和地照亮床頭一角。
過了很久,陳蘭蘭輕聲說:“你還在嗎?”
“在。”
“唱首歌吧。”
誅皎愣了一下。
他已經很多年冇有唱過歌了。
“唱什麼?”
“就唱……當年在合作社,你教大家唱的那首。”
誅皎想了想。
然後,輕輕哼起調子。
聲音很低,有些沙啞,跑調了。
但陳蘭蘭聽著,嘴角揚起微笑。
哼著哼著,誅皎停下來。
“後麵的忘了。”
“沒關係。”陳蘭蘭睜開眼睛,看著他,“記得開頭就好。”
兩人對視著。
夜很靜。
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睡吧。”誅皎說。
“嗯。”
陳蘭蘭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很快睡著了。
呼吸均勻,平穩。
誅皎又坐了很久。
直到確認妻子睡熟了,才緩緩轉動輪椅,離開臥室。
他冇有回自己的房間。
而是來到書房,坐在書案前。
攤開一張紙。
拿起毛筆。
墨在硯台上研開,黑得像深夜。
筆尖落下,寫下一行字。
“戊戌年秋,妻病,侍疾於榻側。”
停頓片刻,繼續寫。
“晝讀報,夜伴眠,一如少年時。”
寫完,放下筆。
他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後,將紙折起,放進抽屜。
輪椅轉動,回到臥室。
他在妻子床邊停下,靜靜看著熟睡的人。
小夜燈的光,在她臉上投下溫柔的陰影。
誅皎伸出手,輕輕理了理妻子額前的白髮。
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一個夢。
然後,他握住她的手。
就這樣,在夜色中,靜靜坐著。
窗外,秋蟲最後的鳴叫漸漸歇了。
月亮升起來,清輝灑滿庭院。
石榴樹光禿禿的枝丫,在月光下畫出疏朗的影子。
像歲月本身,簡潔,深沉,直抵本質。
而臥室裡,兩個老人,一坐一臥。
手牽著手。
在時間的長河裡,靜靜停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