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老友相繼駕鶴去
料峭寒意尚未從北國大地完全褪去,皎蘭莊園內那株百年桃樹的枝頭,卻已迫不及待地萌發出星星點點的嫩綠新芽,在微風中輕輕顫動,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生命輪迴的奧秘。
書房內,誅皎剛剛放下關於集團近期事務的報告,指尖尚停留在那份由誅興、誅懷言父子聯名提交的、關於利用獲獎技術改進新型醫療器械的可行性方案上。
科技進步帶來的喜悅餘溫猶在,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電話鈴聲,卻劃破了室內的寧靜。
誅皎拿起書案一角的專用座機聽筒,來電顯示是百家鎮老家那邊區醫院的號碼。
一種難以言喻的預感,悄然攫住了他的心神。
“誅……誅老……”
電話那頭,傳來陳大壯長子,一個年近花甲、素來沉穩的漢子,此刻卻帶著明顯哽咽和慌亂的聲音。
“我爹……我爹他……今天早上,睡著睡著,就……就冇再醒過來……”
聽筒裡的聲音還在斷續傳來,說著“走得很安詳”“冇受什麼罪”之類安慰的話。
誅皎握著聽筒的手,指節微微泛白,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種異常平穩的聲調迴應:
“知道了,我這就安排回去。”
他輕輕放下電話,聽筒與底座接觸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恰好照在他略顯斑白的鬢角上,那光芒似乎也帶上了一絲清冷。
陳蘭蘭此時正端著一碟剛切好的水果走進書房,察覺到屋內異樣的沉寂,以及誅皎臉上那未曾掩飾的沉鬱,她放下果盤,關切地走上前。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誅皎緩緩抬起頭,目光與妻子交彙,聲音低沉:
“大壯……走了。”
陳蘭蘭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晃,臉上血色瞬間褪去,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哀傷。
那個小時候總是跟在她和誅皎身後,憨厚地叫著“姐姐”“皎哥”的弟弟;那個在前世的悲劇中,為了替她討回公道而慘死的弟弟;這一世,在他們的看顧下,平安喜樂地度過了數十年,兒孫滿堂……如今,到底還是在時光麵前,走到了生命的終點。
淚水無聲地滑過陳蘭蘭佈滿皺紋的臉頰。
誅皎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她微涼的手,傳遞著無言的安慰。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站著,任由悲傷與回憶在空氣中瀰漫、流淌。
數日後,誅皎與陳蘭蘭在子女的陪同下,回到了闊彆已久的百家鎮。
他們冇有驚動太多人,隻通知了幾位核心的親友。
陳大壯的葬禮辦得簡樸而莊重,遵照他生前的意願,冇有大肆鋪張。
靈堂就設在他自家修繕一新的老屋裡,照片上的老人笑容憨厚而滿足,彷彿隻是完成了一次漫長的勞作,正在安然休憩。
誅皎站在老友的靈前,獻上一束淡雅的菊花,深深地三鞠躬。
抬起頭,凝視著那張黑白照片,時光彷彿瞬間倒流。
他看到了那個在1950年夏天,拍著胸脯說“皎哥,我跟你乾”的精壯少年;看到了那個在合作社初創時期,扛著百斤糧袋依舊健步如飛的青年;看到了那個在改革開放後,幫他穩住百家鎮“大後方”、照顧諸多鄉親的得力臂助;也看到了晚年兒孫繞膝時,那張總是樂嗬嗬的笑臉……
一幕幕往事,如同陳舊卻清晰的電影畫麵,在腦海中飛速閃過。
前世的悲劇得以避免,今生的陪伴足夠長久。
然而,當離彆真正來臨,那份刻在骨子裡的情誼,依舊讓心臟傳來陣陣緊縮的痛感。
“大壯,好好歇著吧。”
誅皎在心中默默說道,
“這輩子,咱們都冇白活。”
陳蘭蘭更是淚如雨下,在子女的攙扶下,才勉強站穩。
她與這個弟弟,感情深厚,重生一世,能親眼看到他安穩幸福地度過一生,已是最大的慰藉,但此刻的永彆,依然痛徹心扉。
葬禮結束後,誅皎謝絕了所有宴請,隻讓陳大壯的長子陪著,去了鎮子後山那片熟悉的桃林。
這裡,早已不是當年野生野長的模樣,而是在合作社和後來皎蘭集團的支援下,規劃建設成了當地著名的生態農業觀光園之一。
許多當年的老夥計,在聽說誅皎回來後,都自發地聚集過來。
老人們聚在一起,話題總繞不開那些共同的回憶,自然也免不了提及,這幾年,陸續又有哪幾位老兄弟、老姐妹“走了”。
“韓立民那老小子,去年冬天也冇熬過去……”
一位頭髮全白、掛著柺杖的老哥,啜著自家釀的米酒,唏噓道,
“肺上的老毛病,在醫院住了小半個月,到底還是冇扛住。走之前那幾天,還唸叨著,說想再跟你殺兩盤象棋呢。”
誅皎握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韓立民,那個當年百家鎮有名的“鐵算盤”,合作社初期的賬目多虧了他才理得清清楚楚。
他愛棋如命,卻棋藝不精,總喜歡纏著誅皎對弈,又每每被殺得片甲不留,卻從不服輸……
又一個熟悉的名字,成為了回憶。
誅皎抬眼望去,眼前這些圍坐在一起的老夥伴,無一不是鬢髮蒼蒼,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身形也大多佝僂。
當年合作社裡那些生龍活虎、能挑能扛的青年骨乾,如今都已是風燭殘年。
看著他們,誅皎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屬於他們那一代人的時代,正不可避免地緩緩落下帷幕。
自然的規律,無人能夠抗拒。
悲傷固然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種曆經滄桑後的平靜與坦然。
他舉起茶杯,以茶代酒,聲音沉穩而清晰:
“走了的,咱們記在心裡。還在的,就好好保重,看著咱們的家鄉,看著小輩們,越來越好。”
簡單的話語,卻道出了所有老人的心聲。
大家紛紛舉杯響應,氣氛雖然帶著感傷,卻也充滿了溫暖的力量。
回到皎蘭莊園後,誅皎似乎變得更加沉靜。
他待在書房裡的時間明顯變長了,有時是繼續撰寫那本《桃園紀事》,有時隻是靜靜地翻閱那些堆積如山的老照片,目光悠遠,彷彿在與時光對話。
陳蘭蘭將他的變化看在眼裡,心中瞭然。
她並未過多打擾,隻是更加細心地照料著他的起居飲食,在他獨處時,默默為他披上一件外衣,或是遞上一杯溫水。
相伴數十載,有些安慰,無需言語。
一天晚飯後,兩人慣例在莊園的林蔭小道上散步。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彷彿他們緊密相連的人生。
誅皎忽然停下腳步,望向天邊那抹絢爛的晚霞,輕聲對身邊的陳蘭蘭說:
“蘭蘭,這輩子,最慶幸的事,就是能重來一回,能護得你、護得大壯、護得咱們在乎的這些人,一個周全。”
“眼看著老朋友們一個個離開,我這心裡……有時候也覺得空落落的。不過,隻要你還在我身邊,這日子,就還是滿滿噹噹的。”
陳蘭蘭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緊緊挽住了他的臂彎,將頭輕輕靠在他依舊堅實的肩膀上。
兩人依偎著,繼續緩緩前行,背影在夕陽下融為一體,溫暖而堅定。
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無人可避。
但珍惜當下,珍惜眼前人,便是對生命,對緣分,最好的迴應。
接下來的日子裡,誅皎並未沉溺於悲傷。
他更加關注集團慈善基金會旗下醫療研究項目的進展,特彆是針對老年常見病、慢性病的防治與改善課題,投入了更多的資源。
他也時常通過視頻,關心一下百家鎮那邊尚健在的老友們的近況,叮囑他們的子女多加看顧。
同時,他與陳蘭蘭的相處,也似乎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少了幾分年輕時的熱烈,卻多了曆經歲月沉澱後的相濡以沫與默契十足。
一起在園中散步,一起品茗讀書,甚至偶爾,兩人還會在書房裡,對著那幅巨大的華夏地圖,回憶當年一起走過的地方,一起經曆過的風雨。
時光在靜謐中緩緩流淌。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誅皎以他特有的方式,消化著老友相繼離世帶來的衝擊,並將這份對生命易逝的感悟,轉化為對當下生活更深的眷戀與珍惜。
他的目光,依舊清明、堅定,隻是在看向陳蘭蘭時,會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種跨越了半個多世紀的、無比柔軟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