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韓立民返京念恩
大雪初霽,天地間一片銀裝素裹。
厚厚的積雪覆蓋了百家鎮的田野、屋舍和道路,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在寂靜的清晨傳得格外的遠。
公社大院的門口,停著一輛準備開往縣城的班車,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排氣管噴出的白色的霧氣。
今天,是韓立民啟程前往北京,去他夢寐以求的大學報到的日子。
他穿著一身半新的、漿洗得乾乾淨淨的藍色棉布製服,肩上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裡麵裝著他的錄取通知書、簡單的行李,以及公社和鄉親們送的一些路上吃的乾糧、煮好雞蛋。
雖然衣著樸素,但他挺直的脊梁和眼中閃爍的、混合著的激動與不捨的複雜光芒,讓他整個人看起來精神煥發,與幾年前那個謹小慎微、和眉宇間帶著愁緒的知青判若兩人。
來送行的人很多。
公社的乾部,農技站的同事,一起複習備考、如今也已金榜題名的夥伴,還有許許多多聞訊趕來的鄉親們,將班車圍得水泄不通。
人們說著祝福的話,叮囑著他路上小心,到了學校好好照顧自己。
韓立民一一應著,臉上帶著感激的笑容,目光卻不時地越過人群,焦急地搜尋著那個對他而言最為重要的身影。
終於,他看到誅皎從公社大院裡走了出來,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步伐沉穩。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通道。
誅皎走到韓立民麵前,看著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都準備好了?”
“嗯,書記,都準備好了。”韓立民連忙點頭,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有些發緊。
誅皎從懷裡拿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包裹,遞給韓立民:“拿著,路上用。”
韓立民接過,入手沉甸甸的,打開手帕一看,裡麵是幾張嶄新的全國糧票和二十塊錢。
這在這個年代,是一筆不小的數目,足夠他路上花銷,甚至能支撐他一段時間的生活。
“書記,這……這我不能要!公社已經幫我很多了……”韓立民的眼眶瞬間就紅了,急忙推辭。
“拿著!”誅皎的語氣不容置疑,按住他的手,“窮家富路。北京開銷大,彆虧待了自己。你是去讀書,是去學本事的,不是去受苦的。”
他看著韓立民,目光深邃,語重心長:“立民啊,到了大學,眼界要放開闊。不要隻盯著書本上的那點知識,要多看,多聽,多思考。北京是首都,那裡彙聚了全國最頂尖的學者,最前沿的思想。你要像一塊海綿,儘可能多地吸收一切有用的東西。”
韓立民緊緊攥著那個小包裹,感受著上麵殘留的體溫,重重點頭:“我記住了,書記!”
誅皎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卻更加清晰:“還有,你父親的事情,前幾天地區已經來了正式檔案,徹底平反了,恢複了名譽。你到了北京,有機會,可以去看看他,把這個好訊息親口告訴他。”
這個訊息,如同最後一擊,徹底沖垮了韓立民心中那道名為“家庭成分”的堤壩。
他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淚水再也控製不住,奪眶而出。
父親平反了!
壓在他心頭多年的大山,終於被搬走了!
而這一切,他知道,離不開誅皎這些年明裡暗裡的照顧、信任和幫助。
若不是誅皎頂住壓力,將他安排在農技站,給他施展才華的空間。
若不是誅皎力排眾議,讓他擔任高考複習的輔導老師,給了他尊嚴和認可。
若不是誅皎在背後可能進行的斡旋和推動,他父親的平反絕不會來得如此順利、如此徹底。
這份恩情,比山重,比海深!
“書記……”
韓立民聲音哽咽,後退一步,對著誅皎,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冇有直起身。
雪花飄落在他的肩頭,染白了他的髮梢,但他渾然不覺。
周圍喧鬨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這感人肺腑的一幕。
他們都明白,韓立民這一躬,承載了太多難以言表的感激。
誅皎冇有動,受了他這一禮。
他知道,這是韓立民此刻唯一能表達的方式。
過了好一會兒,韓立民才直起身,用袖子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和雪水,眼神變得無比堅定和清澈。
“書記,您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敢忘!到了大學,我一定拚命學習,絕不辜負您的期望,絕不辜負百家鎮父老鄉親的厚望!”
他看著誅皎,彷彿立下誓言一般,一字一句地說道:“我韓立民,是百家鎮培養出來的。我的根,就在這裡。等我學成了,一定回來!用我學到的知識,回報這片土地,回報您的知遇之恩!”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風雪的力量,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誅皎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真誠和決心,欣慰地笑了。
他拍了拍韓立民的肩膀:“好!我等著你學成歸來!百家鎮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去吧,車要開了,彆誤了點。”
班車的司機按響了喇叭,催促著乘客上車。
韓立民最後深深看了誅皎一眼,彷彿要將這位改變他命運的恩人的模樣,刻進骨子裡。
然後,他轉身,毅然登上了班車。
車門關閉,班車緩緩啟動,駛離了公社大院,在雪地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漸行漸遠。
誅皎站在原地,目送著班車消失在茫茫雪原的儘頭,直到再也看不見。
寒風捲著雪沫,撲打在他的臉上,他卻感覺心中一片溫熱。
韓立民這塊璞玉,終於被他雕琢成器,送往了更廣闊的天地去淬火。
他相信,這個懂得感恩、心懷信唸的年輕人,此去京城,必將如蛟龍入海,綻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而他今日種下的這份恩情與期望,也必將在未來,結出豐碩的果實,反哺這片他深愛著的土地。
雪,還在下。
但希望的火種,已經隨著那遠行的班車,播撒向了更遠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