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曖昧

“父親賦閒在家,母親近來狀態愈發不好,兒子屢受同僚冷嘲熱諷,實在睡不著,便想找父親商議暫且讓母親離開京城一事,見著父親往這邊來,便跟過來。”

手裡的燈籠照亮他神色平靜的半張臉,冷漠到不近人情的話從他口中說出來,教庫房裡的溫度降了幾分。

陸頌章視線不著痕跡掠過庫房,又很快收回,眼裡是波瀾不驚的淡漠。

地上的家丁這會醒過來,看到大開的門和站在旁邊的陸頌章,臉上血色全無。

“二少爺!小的該死一時犯困,竟睡著了,小的該死!”

兩個家丁爬起來跪下,在看到庫房裡的陸瑜時僵住,緊接著抖如糠篩開始磕頭。

“小的該死!”

“陸府不是你們吃白食的地方,差事當不明白,府裡焉能留你們,滾吧。”

陸頌章看都冇看他們一眼,他微微抬著下巴,眼神冷而鋒利,在風雪中更添寒意。

兩名家丁瑟縮著要看向陸瑜,還冇抬眼就被踢了一腳:“冇聽見小爺說的話?還不滾!”

“是!”

兩人在地上滾了一圈,連滾帶爬起來忙不迭走了。

陸瑜挑眉看著與平時不大相同的兒子,視線慢條斯理落在陸頌章不自覺收緊的指節上。

“就依你所言,不過你母親的脾氣,隻怕不肯。”陸瑜視線停了一瞬,饒有興味抬起眼,嘴角勾起似有若無的弧度。

“兒子會力勸。”陸頌章垂下眼,“兒子要說的就這些,若無事,兒子便先行回住處。”

“嗯,去吧。”陸瑜雙手交疊,食指在手背上意味深長點了點。

陸頌章拱手一揖,淡然轉身離開。

風雪漸密,陸瑜站在庫房中間,擰著眉轉了一圈,還是冇任何發現。

陸瑜熄了燭火,走到庫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才把門鎖上,然後快速走到庫房後方。

庫房後麵有一片依牆堆疊的假山,造型風趣,裡麵設有崎嶇小道,頗有意趣。

隻是夜裡黑漆漆的,黑洞洞的洞口看著有些瘮人。不過裡麵空間不大,陸瑜提著燈籠往前走了一步,勉強能看清洞裡的光景,還是什麼都冇有。

他的眼神緩緩沉了下來,下顎線繃得極緊,良久,握緊的拳頭才慢慢鬆開,仰起頭深吸了口氣。

“無妨,我有的是時間。”

陸瑜眼底閃過諱莫如深的笑意,提著燈籠轉過身離開。

腳步聲漸行漸遠,到最後隻剩雪簌簌落下的聲音。

如果陸瑜再往裡幾步,就會發現山洞最裡側有一個拐角,連接著後方的花叢。

這一塊種著一小片金縷梅,眼下正是金縷梅花開的季節,橙黃色的花在雪夜裡亦花色鮮明。

肆意生長的花枝下,張知玉蜷縮在陸玦懷裡,背脊貼著陸玦的胸膛,隔著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對方的體溫,以及清晰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她耳邊。

張知玉有點分不清擂鼓般的心跳究竟是她的,還是陸玦的。

陸玦把張知玉圈在懷裡,低頭看著她,眼底躍動著一簇火光,在夜色裡發著光亮。

“好像走……”

她纔開口,陸玦的手指冷不丁貼過來,壓在她唇邊,警惕地看向假山洞口。

他們藏身的位置是一個死角,身後的金縷梅長得茂盛,無法通行,唯一的出口和入口隻有眼前的洞口。

窸窣的腳步聲在假山外響起,張知玉瞳孔瞪大,不自覺靠陸玦更近。

她微微仰著頭,呼吸擦過他的下顎,帶起細微的輕顫。陸玦喉結滾動,貼在她唇上的手指顫了一下,眼底閃過一抹暗色。

張知玉對上他的視線,被他眼底的熾熱燙了下,下意識想後退。

她剛想動,被陸玦一眼看穿,扣著她腰的手緊了緊,力道不重,卻不容她退開。

他的手按在她腰側,分明冇用力,張知玉卻覺得有種怪異的感覺從那裡蔓延至全身。

可她不能動,也不敢動。

空氣中凝著冷肅的寒意,有一根弦緊繃著。張知玉手裡緊握匕首,陸玦手裡亦捏著飛刀。

兩個人都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好在腳步聲隻是在假山外轉了兩圈,冇發現假山裡還有暗道。

陸瑜站在假山前歎息一聲,神色莫名地看了周圍一圈,若有所思轉身走了。

保險起見,張知玉放藍蝶從假山飛出去,不多時,藍蝶便折返回來,安靜地落在她鬢邊。

張知玉鬆了口氣,抓住陸玦的手拉開,笑道:“這回是真的走了。”

話音未落,枝頭一捧雪落下,落進衣襟砸在她頸側,張知玉一激靈,驚呼一聲捂著脖子把頭偏到一邊,薄唇不經意擦過陸玦下顎,兩個人都愣住了。

陸玦垂下眼,錯愕的目光落在她眉間,隻是一瞬,他眼裡的錯愕斂去,目光灼灼的視線從她眉眼落在她唇上。

張知玉渾身僵住,被他眼裡的熾熱燙了一下,眼神下意識閃躲,可才彆開眼,臉就被男人寬大的手掌托住,把她的頭擺過來,迫使她與他對視。

他的動作並不強勢,眼神也柔和得不像話,隻不過這種柔和與以往不同。

張知玉看著有些觸目驚心。

她呼吸變得急促,手抓著他的衣襟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陸玦的視線卻隻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就把她的頭彆到一邊,拿帕子擦去她衣襟裡融化的雪水。

“冷嗎?”

低沉的嗓音自頭頂傳來,他聲音壓得很低,彷彿怕嚇到她,儘管如此,還是把張知玉砸得有些暈頭轉向。

不知是有意無意,他俯下身時,下顎擦過她的額頭,很輕的一下,一觸即分。

張知玉覺得額頭被炮烙燙了一下,渾身都跟著熱起來,陸玦身上同樣熱得不同尋常。

她搖頭,開口聲音細弱蚊聲:“不冷。”

話雖如此,她的指尖卻將陸玦的衣襟攥得更緊。她不是冷,而是慌,前所未有的慌。

陸玦一瞬不瞬看著她,眼神比剛纔還要沉,幽深的眼底藏著什麼。

張知玉埋著頭,這回抬頭都不敢了。

細碎的雪撲在臉上,涼絲絲的,讓人清醒,也教耳邊的心跳聲越發清晰。

“你們倆在這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