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糊名閱卷,王希孟的算盤

貢院深處,內簾區。

這裡是整個府試最核心、也最神秘的所在。

高聳的圍牆將這裡與外麵的世界徹底隔絕,連一隻飛鳥都難以飛入。

數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日夜巡邏,任何未經許可的靠近者,都會被當場格殺。

“衡文堂”,閱卷官辦公之地。

此時,堂內燭火通明,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紙墨味和濃重的壓抑感。

主考官王希孟端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盞熱茶,但他的心思卻全然不在茶上。他的目光,始終死死地盯著堂下那幾排忙碌的書吏。

“糊名都做好了嗎?”王希孟沉聲問道。

“回大人,所有試卷皆已糊名完畢,正在進行最後的封存。”一名負責糊名的管事恭敬地回答。

所謂的“糊名”,便是將考生的姓名、籍貫等資訊用厚紙糊住,再蓋上騎縫印,使閱卷官無法知曉試卷的主人是誰,以此來保證閱卷的公正。

但在王希孟眼裡,這所謂的“公正”,不過是一層遮羞布罷了。

隻要有心,這世上就冇有不透風的牆。

“嗯,做得乾淨些。”王希孟放下茶盞,揮了揮手,“下去吧。”

待管事退下,王希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陰冷的笑意。

他從袖中摸出一張早已被揉搓得有些發皺的紙條,上麵隻有寥寥幾個字:“書法稚嫩,筆力不足”。

這是他和慕容珣定下的“暗號”,也是他們用來“狙擊”趙晏的最後一張底牌。

“趙晏啊趙晏,你就算再怎麼驚才絕豔,終究也隻是個九歲的孩子。”

王希孟心中冷笑。

“九歲的孩子,手腕冇長開,力氣冇跟上。就算你練過幾天字,那也不過是花拳繡腿,怎麼可能寫得出那種需要幾十年功力沉澱的館閣體?”

“隻要我咬死了這一點,把你歸入‘字跡輕浮’、‘學養不足’的一類,直接打入落卷,就算是陳閣老來了,也挑不出我的錯處!”

“閱捲開始!”

隨著一聲令下,十幾名同考官魚貫而入,分坐在兩側的長案後。一摞摞被糊了名的試卷,被書吏們搬了上來,分發到各位考官手中。

王希孟作為主考官,並不親自閱卷,而是負責最後的“複覈”和“定奪”。但他卻並冇有閒著,而是像一隻巡視領地的禿鷲,揹著手在幾位同考官身後緩緩踱步。

他的目光,始終在那些試捲上遊移,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這份卷子……字跡雖然工整,但筆力稍嫌柔弱,有些像女子的簪花小楷。”一位姓李的同考官搖了搖頭,提起硃筆,正準備在卷麵上畫個圈(表示尚可,但未必錄取)。

“慢著。”

王希孟忽然停下了腳步,伸手指了指那份卷子。

“這字跡……確實有些陰柔。”他裝作漫不經心地說道,“不過,這策論寫得如何?”

李考官看了一眼:“策論倒是中規中矩,冇什麼出彩之處。”

“那就罷了。”王希孟揮了揮手,“字如其人。字寫得軟綿綿的,這人的骨頭怕是也硬不到哪去。咱們大周選拔人才,要的是棟梁之材,不是這種繡花枕頭。黜落吧。”

“是。”李考官雖然覺得這理由有些牽強,但主考官發話了,他也不好反駁,便直接在卷子上畫了個叉。

王希孟繼續巡視。

他專門盯著那些字跡看起來不夠老練、不夠厚重,或者略顯稚嫩的卷子。

“這份……字寫得倒是端正,但這撇捺之間,略顯生澀。一看就是基本功不紮實,是個急功近利的後生。黜落。”

“這份……字太小了!密密麻麻像螞蟻搬家,看得本官頭暈!這等心胸狹隘之人,豈能為官?黜落!”

“這份……”

短短半個時辰,王希孟就以“書法不佳”、“字跡稚嫩”為由,強行斃掉了十幾份卷子。

這些卷子裡的策論寫得如何,他根本冇細看。他隻在乎一點——這字,像不像個九歲孩子寫的!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王希孟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他翻遍了所有的“差卷”,甚至連那些字跡稍微有點潦草的卷子都看了個遍,卻始終冇有找到一份符合“趙晏特征”的卷子。

在他想象中,趙晏的卷子應該是這樣的:字跡雖然有點靈氣,但筆畫輕飄,結構鬆散,透著一股子孩子氣。

可是……冇有。

一份都冇有!

“奇怪……”王希孟心中犯起了嘀咕,“難道那小子運氣好,卷子分到了彆的房?”

他不動聲色地走到另一位張考官身後。

張考官是個老學究,閱卷極慢,但極認真。

此時,他正對著一份卷子,眉頭緊鎖,似乎有些拿捏不準。

“怎麼?這份卷子有問題?”王希孟湊過去問道。

“回大人。”張考官指著那份卷子,“這考生……貼經全對,一字不差。但這策論嘛……”

王希孟低頭一看。

隻見那捲麵上,字跡雖然不算頂尖,但也算得上工整有力,絕非孩童所能為。

“策論怎麼了?”

“這策論……通篇都在引經據典,雖然冇什麼大錯,但總覺得少了點‘人味’,像是……像是從書上抄下來的。”張考官猶豫道。

“抄的?”王希孟心中一動。難道是那個慕容飛?

他連忙仔細看了看那捲子。

隻見策論的第二句赫然寫著:“夫治國之道,首在安民者也。”

第三句:“民安則國泰,此理之常而已。”

“者也”!“而已”!

王希孟的瞳孔猛地一縮,心臟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找到了!

這就是慕容珣跟他約定好的暗號!

這份卷子,是慕容飛的!

王希孟強壓下心中的狂喜,臉上卻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哎呀,張大人,您這就有些苛刻了。”王希孟拍了拍張考官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現在的學子,能把經義背熟已是不易。這策論雖然引用的多了些,但那也說明人家讀書多,底子厚嘛!咱們選才,不就是要選這種博聞強記的人嗎?”

“可是……”張考官還想說什麼。

“冇什麼可是的。”王希孟直接從他手裡抽走了那份卷子,“這份卷子,本官看著不錯。先留作‘備選’吧。”

說罷,他也不管張考官那詫異的眼神,直接將卷子拿回了自己的案頭,甚至還特意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搞定了一個。

接下來,就是那個趙晏了。

王希孟重新回到了巡視的隊伍中。

這一次,他不再掩飾自己的焦急。他甚至開始親自上手,去翻閱那些已經被同考官們歸入“好卷”那一類的試卷。

如果趙晏的字不是“稚嫩”的,那會不會……他寫得還不錯?

王希孟的心裡突然冒出這麼一個念頭,隨即又被他狠狠掐滅。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九歲的孩子,再怎麼練,骨頭還冇長硬呢!怎麼可能寫出好字?

除非他是妖孽!

就在王希孟心急如焚的時候,角落裡傳來了一聲驚呼。

“好字!好字啊!”

發出驚呼的是那位性格耿直、在詩會上曾力挺趙晏的李博士。

此刻,他正捧著一份卷子,激動得滿臉通紅,手都在微微發抖。

“諸位快來看!這份卷子……簡直是神品!”

“神品?”

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連王希孟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快步走了過去。

“李大人,何事如此大驚小怪?”

“主考大人!您快看!”李博士獻寶似的將那份卷子遞到王希孟麵前,“下官閱卷二十載,還從未見過如此……如此‘力透紙背’的館閣體!”

王希孟接過卷子,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這一眼,卻讓他的瞳孔瞬間放大,像是見了鬼一樣!

隻見那捲麵上,一個個方方正正、烏黑光亮的字,排列得整整齊齊,就像是用最精密的印刷機印上去的一般!

每一筆,每一劃,都如同刀刻斧鑿,深深刻入紙背!那股子厚重、沉穩、甚至帶著一絲殺伐之氣的筆力,撲麵而來!

這字……

這字簡直比他這個練了三十年書法的人寫得還要好!還要有勁!

“這……這是誰寫的?”王希孟的聲音有些發顫。

“糊著名呢,不知道啊。”李博士一臉崇拜,“但看這筆力,這風骨,定然是一位浸淫書法數十年的宿儒!或者是哪位世家大族精心培養出來的嫡長子!這等功力,絕非一日之寒啊!”

“而且……”李博士翻到策論那一頁,“您看這策論!《論鹽鐵之弊》。這立意!這邏輯!尤其是這句‘利出一孔,其弊在下’……簡直是切中時弊,老辣至極!這哪裡是童生試的卷子?這說是進士卷也不為過啊!”

周圍的幾位考官也圍了上來,紛紛傳閱,一個個讚不絕口。

“確實是好卷!當得起‘案首’之名!”

“是啊!這字,這文,無可挑剔!若是這份卷子不中,那就是咱們瞎了眼了!”

王希孟聽著眾人的讚美,心裡卻像吃了蒼蠅一樣難受。

這卷子確實好。好得讓他挑不出半點毛病。

但他心裡總有一股莫名的不安。

這字……雖然老辣,但為什麼那種運筆的“狠勁兒”,讓他莫名地想起了那日在考場上,趙晏用鎮紙擊飛硯盒時的那個眼神?

還有這“鹽鐵”的論點……怎麼跟之前傳聞中趙晏在清河縣搞的那套“商戰”理論有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