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前店後坊,街頭偶遇
南豐府,朱雀大街。
五月的天氣已漸漸熱了起來,但這絲毫擋不住人們對“青雲坊總號”即將開業的熱情。
經過近一個月的日夜趕工,這座原本查封已久的官邸,如今已徹底改頭換麵。
原本斑駁的朱漆大門被重新粉刷,門楣上雖然還蒙著紅布,但那塊由府試案首趙晏親筆題寫、又請名家雕刻的金字招牌,早已在坊間傳得神乎其神。
“前店後坊”,這是趙晏定下的格局。
一進大門,便是足足六百平米的前店大堂。
這裡的裝修風格,趙晏並未沿用市麵上常見的金碧輝煌,而是走了一條“極簡雅緻”的路線。
牆麪粉刷成淡淡的米白色,配以深色的花梨木貨架。
冇有堆積如山的貨物,每一方墨錠、每一幅繡品,都像是一件藝術品一樣,被單獨陳列在特製的博古架上,旁邊還配有精美的小楷說明,講述著它的“用料”與“意境”。
大堂中央,甚至還開辟出了一塊鋪著竹蓆的“試墨區”,擺放著幾張寬大的書案,筆墨紙硯一應俱全,供文人墨客在此揮毫潑墨,體驗“青雲墨”的妙處。
“嘖嘖,這哪裡是鋪子?這簡直就是書院的藏書樓啊!”
幾位路過的讀書人探頭探腦地往裡看,眼中滿是驚歎。
“這就是‘詩魁風骨’的品味!”另一人感慨道,“趙案首不愧是讀書人的楷模,連做生意都透著一股子書卷氣!”
穿過前店,過了一道垂花門,便是“後坊”。
這裡則是另一番景象。
四百平米的後院被劃分得井井有條。
左側是墨坊,大鍋熬膠,鬆煙瀰漫,幾十名精壯的墨工正在老師傅的帶領下,喊著號子捶打墨泥。
右側是繡坊,光線明亮,幾十名繡娘飛針走線,安靜而專注。
趙靈今日一身利落的短打扮,頭髮用帕子包著,正在工坊裡巡視。
“大家手腳都麻利點!但記住了,慢工出細活!”
趙靈手裡拿著一本名冊,聲音清脆有力:“咱們青雲坊給的工錢,是全府城最高的!吃的是白米飯,頓頓有肉!圖的就是一個‘精’字!誰要是敢為了趕工給我弄出次品來,彆怪我翻臉不認人!”
“大掌櫃放心!咱們曉得輕重!”
工人們齊聲應和,乾勁十足。
自從貼出招工告示,這青雲坊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冇辦法,“府試案首”這塊金字招牌太硬了!再加上趙家開出的工錢確實厚道,還不拖欠,甚至還承諾年底有“紅包”。在南豐府,這樣的東家打著燈籠都難找。
短短幾天,趙靈就招募到了三十名經驗豐富的老墨工,和二十名手藝精湛的繡娘。
趙晏站在二樓的欄杆旁,俯瞰著這熱火朝天的景象,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萬丈高樓平地起。”
他輕聲自語。
這座商業帝國的地基,算是打牢了。
……
申時三刻,趙晏處理完鋪子裡的一些雜務,準備回書院。
雖然生意重要,但學業纔是根本。明年就是院試,他必須考取秀才,才能進一步鞏固自己的地位。
“少東家,您慢走!”
福伯滿臉堆笑地將趙晏送出門。
趙晏擺了擺手,冇有坐車,而是選擇步行。
他喜歡這種行走在市井之間的感覺,這能讓他更真實地觸摸到這個時代的脈搏,也能讓他時刻保持清醒,不至於被“案首”的光環衝昏了頭腦。
穿過繁華的朱雀大街,拐入一條相對僻靜的文昌巷。
這裡是府城落魄文人和書畫販子的聚集地。
街道兩旁,擺滿了各種賣字畫、賣舊書的小攤。
有些是真心想賣點錢餬口,有些則是附庸風雅,想在這裡碰碰運氣,看能不能遇到個識貨的“伯樂”。
趙晏緩步走著,目光隨意地掃過那些攤位。
忽然,他的腳步頓住了。
在巷子拐角的一棵老槐樹下,縮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袖口磨破了邊,腳上的一雙布鞋也沾滿了泥塵。
此時雖已入夏,但這幾日倒春寒,風有些涼。
那人卻似乎感覺不到冷,隻是蹲在地上,麵前鋪著一塊破舊的藍布,上麵擺著幾幅並未裝裱的字畫。
他低著頭,雙手插在袖子裡,瑟瑟發抖。
每當有行人路過,他便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張了張嘴,卻又因為羞恥而發不出聲音,最終隻能頹然低下頭去。
那種窘迫、無奈、卻又不得不為五鬥米折腰的淒涼,像是一根針,狠狠地紮進了趙晏的心裡。
“陸兄?”
趙晏試探著叫了一聲。
那人渾身一僵,猛地抬起頭。
四目相對。
陸文淵那張清瘦、蒼白,甚至帶著幾分菜色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趙……趙弟?!”
陸文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下意識地就要去收地上的畫,想要逃離這個讓他無地自容的現場。
他是讀書人啊!是府試第十名的童生啊!
在這個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時代,當街叫賣字畫,雖然不犯法,但對於一個有著傲骨的文人來說,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尤其是,被自己最敬佩、最風光的朋友撞見。
“彆收。”
一隻手,穩穩地按住了陸文淵慌亂的手。
趙晏蹲下身,冇有絲毫的嫌棄,也冇有那種高高在上的憐憫。
他的目光平靜而溫和,就像是在書院裡探討學問時一樣。
“陸兄,這畫……是你畫的?”
趙晏拿起一幅畫,輕輕展開。
那是一幅《寒江獨釣圖》。
畫麵很簡單,一江,一舟,一翁。
筆墨並不算多麼老辣,甚至有些拘謹。但趙晏卻敏銳地發現,這幅畫的線條極其細膩,構圖極其嚴謹。每一筆都落在了該落的地方,冇有一絲多餘的廢墨。
這種畫風,或許不適合那種潑墨寫意的大作,但卻極適合……
工筆!
適合那種需要精細到毫厘的“圖樣”設計!
“是……是我畫的……”陸文淵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蠅,“這幾日……家裡來信,說是老母病重,急需銀錢抓藥……我……我實在冇辦法……”
他的聲音哽嚥了。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
他在書院裡雖然有趙晏幫襯,吃喝不愁。但家裡的那個爛攤子,卻像是一個無底洞。
趙晏的心中一酸。
他想起了曾經的自己。
那時候,為了給父親治病,為了給家裡買米,姐姐趙靈也是這樣,拿著繡好的帕子,在寒風中被人挑挑揀揀,被人壓價羞辱。
那種絕望,那種無助,他感同身受。
“這畫,多少錢?”趙晏問道。
“啊?”陸文淵一愣,隨即連連擺手,“不不不!趙弟,我不能要你的錢!這畫……你要是喜歡,就拿去!我送你!”
“送我?”趙晏搖了搖頭,神色嚴肅起來。
“陸兄,你這畫畫得極好。若是白送,那是對你手藝的侮辱。”
“可是……”
“彆可是了。”
趙晏站起身,將那幾幅畫小心翼翼地卷好,收入懷中。
“陸兄,實不相瞞。我正愁找不到人幫忙呢。”
“你也知道,青雲坊如今要開張,急需大量的新式圖樣。不論是墨模上的雕花,還是繡品上的底稿,都需要極精細的畫工。”
趙晏看著陸文淵,眼中閃爍著真誠的光芒:
“我姐姐雖然手巧,但她畢竟要管著一大家子的事,分身乏術。而外麵的畫師,要麼畫風太俗,要麼漫天要價,我信不過。”
“我看你這筆法細膩嚴謹,正是畫圖樣的一把好手!”
“陸兄,不知你願不願意……來青雲坊幫我?”
“幫……幫你?”陸文淵愣住了,“你是說……讓我去畫圖樣?”
“對!兼職畫師!”趙晏點頭道,“你平日裡在書院讀書,隻需利用課餘時間,或者休沐日,幫我畫幾張圖樣即可。按件計費,絕不虧待!”
陸文淵的眼睛亮了。
這不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尊嚴!
趙晏冇有直接給他錢,而是給了他一個發揮所長、靠本事吃飯的機會!
“我……我願意!我當然願意!”陸文淵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隻要趙弟不嫌棄我手笨……”
“怎麼會嫌棄?我還怕陸大才子看不上我這滿身銅臭的生意呢!”趙晏開了個玩笑,化解了尷尬的氣氛。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不由分說地塞進了陸文淵的手裡。
“這是五十兩銀子。”
“這……這太多了!”陸文淵像是被燙到了手一樣,“我還冇乾活呢,怎麼能拿錢?而且畫幾張圖樣哪裡值這麼多……”
“拿著!”趙晏按住他的手,語氣變得不容置疑。
“這不是施捨,這是‘預付’的潤筆費。”
“你也知道,青雲坊的生意大,圖樣要得急。這五十兩,買你未來半年的圖樣,我還覺得占了便宜呢!”
趙晏看著陸文淵那雙通紅的眼睛,輕聲道:
“先把伯母的病治好。隻有家裡安頓好了,你在書院才能安心讀書,在工坊才能安心畫畫。”
“咱們是兄弟。兄弟之間,不說謝字。”
陸文淵攥著那個荷包,指節發白。
他在寒風中站了一整天,受儘了白眼和冷遇,心早已涼透了。
可此刻,這五十兩銀子,卻像是一團火,暖進了他的骨髓裡。
“趙弟……”
陸文淵哽嚥著,想要下跪,卻被趙晏一把托住。
“男兒膝下有黃金,隻跪天地君親師。”趙晏正色道,“你我是同窗,是摯友,更是……合夥人。”
“走!跟我去鋪子裡!”
趙晏拉起陸文淵,大步向青雲坊走去。
“我帶你去見見大掌櫃!以後,你就是咱們青雲坊的首席畫師了!”
……
青雲坊後院。
當趙靈和福伯看到趙晏領著一個衣衫襤褸、卻眼神堅定的書生進來時,都有些驚訝。
“姐,福伯,給你們介紹一下。”
趙晏指著陸文淵:“這位是陸文淵,府試第十名的才子,也是我給咱們工坊請來的……大師傅!”
“陸公子?”福伯自然認得這位趙公子的室友,連忙行禮。
“不!不敢當!”
陸文淵慌忙擺手,對著趙靈和福伯,恭恭敬敬地長揖及地。
“趙掌櫃,福掌櫃。”
他的稱呼變了。不再是“姐姐”、“老伯”,而是帶著一種下屬對上級的、恪守本分的尊重。
“承蒙趙弟……哦不,承蒙東家不棄,賞在下一口飯吃。”
陸文淵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
“文淵雖是一介書生,但也懂‘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的道理。”
“從今往後,文淵定當竭儘所能,為青雲坊效力!若有半分懈怠,天打雷劈!”
趙靈看著這個憨厚而真誠的少年,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欣慰的弟弟,心中也是一暖。
“陸公子言重了。”趙靈笑著虛扶一把,“既然是晏兒的朋友,那就是一家人。以後這圖樣的事,就拜托你了!”
“是!東家!”陸文淵再次行禮,腰板挺得筆直。
趙晏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五十兩銀子,或許隻能解一時之急。
但這“首席畫師”的身份,卻能讓陸文淵挺直腰桿,在這繁華的府城裡,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而對於青雲坊來說,有了一位府試第十名的才子坐鎮設計,那產品的文化底蘊和藝術價值,將再上一個台階!
這是一場雙贏。
窗外,夕陽西下。
青雲坊的招牌,在餘暉中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