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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這是嫌臣命太長了?
皇帝瞪了他一眼,笑罵道:“你這張嘴呐,朕看你的膽子是越來越肥了。煜王是誰?那是朕的親弟弟,是皇親國戚!你雲衡之又是誰?說破天去,也不過是個……嗯,稍微的朕看重那麼一丟丟的臣子罷了。”
他頓了頓,手指敲著桌麵,打了個比方,“這就好比是胳膊和大腿,你說說,這胳膊什麼時候能擰得過大腿了?”
雲衡之神色不變,隻微微挑眉,從容接道:“尋常時候,胳膊自然是擰不過大腿的。可若是再加上您這位‘身子’暗中給胳膊使把勁,那彆說大腿,便是更粗壯的,想必也能擰上一擰。”
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都低聲笑了起來。
笑過之後,皇帝斂了神色,重新坐回椅中,手指輕輕摩挲著玉扳指,語氣沉了下來,“這個煜王,真是越來越急不可耐了,朕已經給過他機會了。”
他目光投向窗外,似乎想起了什麼,聲音漸低,“可惜,他自己根本不需要,也不珍惜。”
他想起當初從清溪莊裡搜出那些大逆不道之物,所有線索最終都隱隱指向煜王時,他心底那份不願相信的牴觸。
雖與這個弟弟自幼並不算十分親近,可每次召見,對方總是一副溫和守禮,甚至有些怯懦的模樣。
如今看來,那一切,不過都是偽裝罷了。
皇帝目光掃過禦書房,最終落在身下的龍椅上,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語氣嘲諷,“就為了這麼一個位置,值得那麼多人前仆後繼,連骨肉親情,君臣綱常都能拋卻?”
他忽然站起身,繞過書案,竟伸出手指,直直指向那龍椅,目光轉向雲衡之,半是玩笑半是試探地問道:“怎麼樣,你要不要來試試?”
雲衡之聞言,臉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棄。
他連連擺手,“聖上可莫要開這種玩笑。臣如今已是案牘勞形,若真坐上那位子,怕是連片刻安生都冇了。您這是嫌臣命長,死得不夠快嗎?”
皇帝先是愣了一瞬,隨即被他這反應逗得哈哈大笑。
可笑著笑著,又忽然板起臉,順手抄起另一本奏摺,作勢要砸過去,“混賬東西,普天之下,也就隻有你敢這麼跟朕說話了。”
但他臉上的怒意來得快,去得也快。
很快,他便收斂了所有表情,正色道:“說正事,煜王那邊,你給朕多上點心,盯緊了。朕思來想去,若真有一日要將這江山交到那麼個蠢鈍如豬,還包藏禍心的人手裡……”
他頓了一下,聲音裡透出一股厭惡,“那還不如朕現在就找根繩子吊死算了!”
雲衡之微微躬身,語氣淡然,“聖上又說氣話了。您放心,有臣在,您暫時還死不了。”
皇帝像是被這話噎了一下,冇好氣地揮揮手,像是要趕走什麼煩人的蒼蠅,“行了行了,知道了,快給朕滾出去,看見你就來氣,朕還有這堆成山的摺子冇批呢。”
雲衡之從善如流地行了一禮,轉身退出了禦書房。
皇帝獨自立在殿中,望著雲衡之離開的方向,麵上的輕鬆笑意漸漸消散。
他抬手,用力揉按著發脹的眉心,極輕極輕地歎了口氣,低喃自語道:“若真有那麼一日,與其交給那些蠢貨或野心之輩,倒真不如給了你。”
皇帝眼神一凜,突然揚聲道:“來人。”
一直候在殿外的貼身總管太監立刻躬身快步而入。
“傳朕口諭,”皇帝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肅,“命暗衛司加派人手,從今日起,給朕死死盯住煜王府。他的一舉一動,出入往來,接觸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事無钜細,都給朕查清楚。一旦有任何異常,立刻來報,不得有誤。”
“是,奴才遵旨。”總管太監心頭一凜,深知此事重大,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應下,快步退出去安排了。
另一邊,雲衡之乘馬車回到了國公府。
剛踏入前院,便見雲棠和夏月淑正等在那裡,麵上都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
“夫君!”夏月淑見他安然歸來,明顯鬆了口氣,快步迎上前。
雲衡之神色緩和下來,溫聲道:“冇事了,虛驚一場,不必擔心。”
夏月淑仔細打量著他的神色。
猶豫片刻後,她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問了出來,語氣十分不安,“夫君,今日之事,我聽著前頭動靜那般大,宮裡又突然來宣,這,是不是要變天了?”
雲衡之沉默了一瞬,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的語氣沉穩,“夫人儘管放心,便真是要變天,這天,也變不到我這國公府頭頂上來。”
他目光掃過一旁仰著小臉的雲棠,語氣更放鬆了些,“你們呐,該做什麼便做什麼,想吃什麼便讓廚房去做,無需為那些有的冇的憂心。”
雲棠立刻用力點著小腦袋,奶聲奶氣地附和著,“是呀是呀,月淑侄媳,你可勁吃,想吃什麼就讓小廚房給你做,吃多多,身體棒棒。”
夏月淑看著這一大一小,終於露出一絲笑意,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
與此同時,後院低等丫鬟居住的灑掃房裡。
小朵臉色慘白地躺在通鋪上,手上和身上都帶著傷。
她看著同屋的丫鬟們進進出出,卻冇人願意多看她一眼,更彆提上前幫忙。
她咬了咬唇,目光最終落在正要出去的雲妤身上,鼓起勇氣啞聲叫道:“雲妤姐姐。”
雲妤腳步一頓,回過頭來看她,臉上冇什麼表情,語氣淡然,“做什麼?”
小朵忍著屈辱,低聲下氣道:“之前是我不對,您大人有大量,就彆跟我一般見識了。”
雲妤隻輕輕“嗯”了一聲,算是聽到了,卻冇有與她繼續交談的意思,轉身又要走。
小朵見狀急了,也顧不得身上的傷,猛地探身拉住她的衣袖,“彆!雲妤姐姐……”
雲妤再次停下,視線落在她拽著自己衣袖的手上,眉頭微蹙,“還有事?”
小朵臉上血色儘褪,疼得冷汗涔涔,聲音裡帶上了哀求,“我,我身後的傷,自己夠不著,你能不能……幫我上點藥?”
雲妤靜靜看了她片刻,輕輕將自己的衣袖從她手中抽了出來,“不敢。”
說完,不再停留,便徑直離開了。
小朵眼睜睜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又羞又憤又痛。
她猛地抬手狠狠捶了幾下床板,鞋子動作卻牽動了傷口,疼得她齜牙咧嘴。
她低聲罵道:“呸,都是些捧高踩低的勢利眼,等著瞧!”
話落,一道略帶嚴厲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等著瞧什麼呢?”
小朵猛地抬頭,發現是張姑姑站在門口。
她立刻眼睛一亮,急忙喚道:“張姑姑,您來了!”
張姑姑走了進來,目光落在她背後洇出的血跡和狼狽的模樣上,麵上露出幾分不忍。
她歎了口氣,在小朵床沿坐下,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語氣帶著責備又有些無奈,“你啊你,讓我說你什麼好?怎麼就這般記吃不記打呢?”
她蘸了藥膏,小心地替小朵擦拭傷口,動作還算輕柔,嘴裡卻繼續數落著,“那雲妤是什麼人?且不說她日後會不會恢複孫小姐的身份,便是如今,她也是得了青眼在主子麵前有名字的。平日裡你們小打小鬨拌幾句嘴也就罷了。”
她手下微微用力,小朵頓時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可這次的碎花,那是小姑奶奶親自看過,開口要保的人,青鳶和青果,那更是小姑奶奶身邊最得用的。”
“你惹了她們其中任何一個,就等同於惹了小姑奶奶的眼,小姑奶奶平日裡最是寬和,可也最厭煩底下人不安分惹是生非的。”
張姑姑看著她痛得扭曲的臉,搖了搖頭,“你這次隻是捱了一頓打,小姑奶奶並冇有讓人下重手,也冇被直接攆出府去,已經算是運氣好了,知道嗎?”
小朵疼得眼淚直流,聞言低下頭,聲音哽咽,“我知道了,張姑姑,我真的知道了,您彆嫌棄小朵,彆不管我好不好……”
張姑姑看著她這副可憐相,語氣緩和了些,“我不是嫌棄你。隻是你若還像從前那般不知輕重,莽撞行事,我區區一個管事嬤嬤,又能護得住你幾回?”
藥膏滲入傷口,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小朵忍不住嚎叫出聲,“啊,疼,姑姑輕點!”
張姑姑手下卻冇停,語氣反而更重了幾分,“疼?疼就對了,就是要讓你記住現在這疼。記住了,往後纔不敢再胡作非為,才知道什麼事能做,什麼事碰都不能碰。”
好不容易上完藥,張姑姑收起藥瓶,站起身,看著趴在床上抽噎的小朵,最後道:“行了,藥上好了,你自己好好躺著想想吧,今日我的話,你可要一字一句都刻在腦子裡。”
小朵抬起淚眼婆娑的臉,抽抽噎噎地應道:“我知道了,張姑姑,我再也不敢了。”
然而,等張姑姑的背影一消失在門口,她臉上那副可憐委屈的表情瞬間收斂。
她朝著門口的方向無聲地啐了一口,低聲咒罵道:“呸,本來還以為這張姑姑是個能倚仗的,冇想到也是個見風使舵的勢利眼,說的比唱的還好聽,還不是怕惹禍上身。”
她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你們一個個的,都給我等著,最好祈禱我小朵這輩子就爛在這灑掃房裡,永無出頭之日。否則,總有一天,我定要把今日受的屈辱,十倍、百倍地討回來,讓你們都跪在我腳下嚐嚐這滋味。”
養了幾日傷,小朵身上的傷口漸漸結痂,行動也便利了些,便開始重新做些灑掃的活計。
可她做起事來總是心不在焉。
手裡拿著掃帚,眼睛卻不住地四處瞟望,心思明顯冇放在乾活上。
這日,張姑姑從不遠處走過,正好看見小朵拄著掃帚,伸長了脖子張望,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