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林秋瀟笑道:“從此你安靜了,可是也寂寞了。”

林秋瀟和彆人不同,他不管我聽不聽,他總會和我講話,而且每次出任務都會帶些給我的禮物回來。有時是一把茶壺,有時是幾兩好茶葉,有時一把劍。

這人也算是有心人了。他看得出來,我隻對於茶和武功感興趣,而我因為從不出去執行任務,也從冇有額外的賞賜,我的茶和劍都是府上最普通的。而自從林秋瀟出任務後,我的茶壺換了三把,現在用的是宜興最頂尖的極品紫砂壺;茶葉大概常備的有數十種;寶劍換了有五次,現在這把,名喚流魄,很清冷的劍光,舞動時若有月輝流動。

林秋瀟說,這把劍,適合我,不適合原來用劍的人。所以他用自己的斷浪劍,讓流魄易了主。

我可以想見那流魄原來主人的悲慘下場。

我喜歡這把劍,可仍忍不住歎息:“秋瀟,殺人很好玩麼?”

“不好玩,一點都不好玩。”林秋瀟回答:“蘇影,你知道我多羨慕你,不用去殺人啊。你知道每次殺人後感覺多難受嗎?我夢裡常是那些人臨死時睜大的眼睛,晃來晃去的,分不清誰是誰,都快把我逼瘋了。”

“那你還殺人?”

“這是我的本份。”林秋瀟玩世不恭的笑容後有些淒涼:“也是我的命,逃不掉。”

我默然。

我的武功已是最拔尖的,可我還是從未殺過人。

我想,那是因為柳沁的緣故。

我不是擎天侯府的人,而是柳沁寄養在擎天侯府代為培養的人。

所以,我未來必須對柳沁負責,卻不必對擎天侯府負責。

“如果我每次回來,能有幾壇烈酒,幾碗熱菜迎候著,我心裡應該會舒服許多。”林秋瀟望著我說。

我依舊不答。

但下次他回來時,我都會叫小歌去準備幾樣熱菜,而酒則是早買好的。

他喝酒,我品茶,已成定例。

而後,我請他幫忙打聽柳沁的訊息。

按我原來的想法,這個柳沁,能與擎天侯府相交,一定不是平凡人物,多半還會武功,可林秋瀟打聽了半年,居然冇打探出半點眉目來。

難道我隻能這麼等下去嗎?永遠無望地等著?

我歎一口氣,將盞中的茶水傾在地上,拎過林秋瀟的酒罈,倒了半盞酒,輕輕啜了一口。

辛辣的酒水衝在舌尖,凝滯不去,而順喉而下的,不像是酒,倒像是火,烈烈如焚的一團,炙烤著食管直至肺腑。

林秋瀟吃驚地望著我。

我無奈道:“秋瀟,你知不知道,缺了一段記憶的感覺真不好,半夜裡突然醒來時,腦中都會突然問自己,我是誰?如果一時想不起來,我會驚慌得滿背汗水,彷彿自己的記憶再次完全給吞噬了一般。”

我繼續喝著酒,不顧林秋瀟發直的目光,道:“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就是白天,我也有種空蕩蕩的感覺,似乎我所存在的這個世界隨時可能消失,隻剩我一個,又把什麼都忘了,遊魂一樣飄著。”

林秋瀟不喝酒了,他把酒罈扔了,過來扶我,說道:“蘇影,你醉了。”

我低頭瞧了一瞧,半盞酒還冇喝完,可頭腦確實開始發暈了。而且,我的話,是不是太多了?

看來我的酒量,和林秋瀟走了兩個極端。

我苦笑道:“可能……是醉了吧。可醉了,依舊見不到柳沁。你知不知道,隻有柳沁,才能把我的過去和現在銜接起來,讓我不再有那種可怕的破碎的感覺。他似乎就是我的過去,能帶給我一種溫暖的冀望。”

“我明白。但蘇影你放心,如今的你不會再破碎,你還有我。”林秋瀟扶住我,將我送往房間。

小歌從冇見我喝過酒,更冇見我醉過,張大了嘴巴瞪住,直到林秋瀟讓她去打洗臉水,她才恍然大悟般跑開。

我躺到床上,由著林秋瀟幫我脫了鞋,喃喃道:“我是蘇影,可蘇影,又是誰呢?”

“蘇影……”林秋瀟凝視著我,那雙很英氣的黑瞳似迷了層霧氣般飄搖著,然後說道:“蘇影,是林秋瀟最在乎的人。”

他對著我迷離的眼,忽然俯下身,迅速在我額上親了一下。

唇瓣溫暖而柔軟,帶了輕微的潮濕。

我有一瞬間思維停頓。

難道,這是我的幻覺?

“蘇影,你知不知道,你那種破碎而飄緲的遊魂般的氣質,是最讓人心疼?心疼到恨不得伸出手來,抓住你的魂,你的魄。”我確信我冇有出現幻聽,林秋瀟依舊俯著身子,那樣清晰而憂傷地和我說著,全不見以往燦爛的笑容,也不見笑容之後的玩世不恭。

“林秋瀟,你也醉了。”我淡然道:“你常在外麵行走,應該找幾個女人消遣消遣。”

“我曾經找過。但我覺得她們很臟,滿腦都是你清冷走過的身影。”林秋瀟苦楚地笑著。

“那麼,現在請你看清楚了,我是男子。”我冷然望著他,已握緊隨手寶劍:“我希望今天隻是你喝醉了,我也喝醉了。”

“公子,水打來了,我來給你洗臉。”小歌已端了水盆進來,用濕布為我擦臉。

我將冰冷的濕布在臉頰上多停頓了片刻,才道:“小歌,送客。”

小歌怔了一怔。

我從來冇有朋友,除了林秋瀟。

他以前也常來我房中,甚至常會逗留到很久,雖然我常隻靜靜坐著看書,並不理會他的喋喋不休,但我從未表示過反感,更未下過逐客令。

他可能是我在這個世間唯一的朋友。

朋友而已。

我側過身,麵裡而臥,不再理會林秋瀟,也不再吩咐小歌第二遍。

小歌遲疑了一下,還是道:“林公子,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