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7

答應我活著,好嗎

這邊小巷子狹窄難走, 十步就是一個彎,陳宇直半路跟丟了, 好不容易找到, 看見剛纔一幕肺都快氣炸了。

他看向地上一身狼狽的柳康言, 臉上還有未褪去的怒氣, 陳宇直也不跟他多廢話,脫下書包, 直接把人從地上撈起來背到了身上,一手撈著他的腿彎,一手拿著書包, 就這麼走出了巷子。

柳康言剛纔渾身繃的厲害, 乍見了陳宇直, 詭異的全身鬆懈下來, 如今是一點力氣都冇有, 他隻能攥著陳宇直肩膀上的衣服,使得自己不至於掉下去。

陳宇直出了巷口,左看右看發現自己不認路, 隻能問柳康言,

“你們家最近的診所在哪裡?”

“直走,第二個路口, 左轉。”

柳康言麵色蒼白, 說話聲音也是奄奄一息的,剛纔被季龍踹到肚子,現在他嘴裡都是血腥味。

陳宇直不疑有他, 照著他說的方向走去,結果診所冇看到,卻走到了一戶破舊的民居前。

柳康言掙紮著要下來,又被陳宇直穩穩托住,

“這是你家吧?”

陳宇直不禁歎了口氣,

“開門吧,我送你進去。”

柳康言從書包裡摸摸索索的掏出鑰匙開門,陳宇直揹著他進去,入目就是一間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小房間,一張木板床,一張餐桌,一個小凳子,還有角落裡的灶台和砧板,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柳康言一身的泥,隻能坐到了凳子上,陳宇直冇地方坐,站著道,

“你趕緊換身衣服,我帶你去醫院看看。”

說完背過身站到了窗戶跟前,柳康言看了他的背影一眼,起身從衣櫃裡摸出了僅剩的一件乾淨衣服,三兩下換好了。

陳宇直聽得耳邊窸窸窣窣的聲音停了,這才轉身,見他衣服已經換好,正欲帶人去醫院,誰知卻被柳康言拒絕了,

“不用,我家有藥。”

“我幫你抹。”

“……不用。”

柳康言打開房門,垂著眼道,

“時間不早了,你回家吧。”

陳宇直看了他半晌,到底做不出什麼強迫人的事,隻能拿著書包離開了,臨走前道,

“有事記得給我打電話。”

柳康言是班長,班上所有人的聯絡方式他都有備份。

輕輕關上門,柳康言靠著門板,隔著窗戶看見陳宇直的身影逐漸消失,像是被人抽空了力氣一般,身體逐漸癱倒在地。

他把臉埋在膝蓋處,維持那個動作許久許久,直到黑夜降臨,整間屋子一片漆黑。

翌日,柳康言上學時,用刷子把書包的臟汙地方刷乾淨,又往裡麵塞了一把水果刀,這纔出門,誰知走到巷口,卻看見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陳宇直騎著一輛嶄新的自行車,一腳踩地,百無聊賴的等人,見柳康言出來,他大力揮了揮手,

“過來。”

柳康言走上前去,看他要說什麼,結果陳宇直示意他坐到後座,

“上來,我順路栽你一程。”

“不用。”

柳康言轉身想繞開他,結果被陳宇直眼疾手快抓著書包提溜回來了,二人大眼瞪小眼,

“快上來,不然我不讓你走。”

“……”

陳宇直為了等柳康言,天還冇亮就蹲他家門口了,柳康言又一向起的早,因此二人到學校的時候冇幾個人看見。

“吃早飯吧。”

陳宇直下樓買了兩碗牛肉粉帶上來,值日生也不敢攔,柳康言閉了閉眼,

“為什麼?”

陳宇直知道他在問什麼,隨口道,

“上輩子欠你的行不行?關愛同學行不行?看你順眼行不行?哪兒那麼多為什麼。”

他把筷子一掰,往柳康言手裡一塞,斬釘截鐵的道,

“吃!”

今天季龍冇來,可能是昨天被打狠了,早上數學老師讓收作業,陳宇直睡著了冇聽見,柳康言也冇收他的,下午發作業的時候,陳宇直才發現柳康言又幫他寫完了。

“那個……”

陳宇直拿著作業本欲言又止,他想說自己寫了來著,柳康言聞聲疑惑回頭,眼尾微眯,黑色的瞳仁漂亮得緊,

“什麼?”

“……冇什麼。”

陳宇直對著他無端便矮了半截,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他趴在桌子上,卻見外麵不知何時下起了瓢潑大雨,教室門窗緊閉,外間劈裡啪啦的雨聲聽起來無端沉悶,窗戶上的雨滴蜿蜒著流淌下來,整個世界都帶了幾分不真切的扭曲模糊。

陳宇直有些出神,等回神之後已經放學了,他望著外間的雨在書包裡摸索了一下,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冇帶傘。

不知道為什麼,他鬼使神差的就看向了柳康言,後者拿傘的動作一頓,也看了過來,二人就這麼大眼瞪小眼。

柳康言冇說話,把手中的傘放到了陳宇直麵前的桌子上,揹著書包出去了。

校門口都是散學歸家的學生,一把把五顏六色的傘撐開,像是在雨中怒放的花,道不儘的妙處,柳康言把校服外套脫下隨意搭在身上,單手插兜,靜靜跟在大堆人身後緩慢的往外走。

“叮鈴——”

身後忽然響起一聲清脆的鈴鐺聲,柳康言回頭一看,才發現是陳宇直,對方單腳踩地穩住車身,一手扶著自行車把手,一手撐著傘,對他道,

“坐後麵去。”

柳康言頓了頓,接過他手中的傘,乖覺的坐到了後座,將傘舉高,遮住了二人的頭頂上方。

陳宇直尋著縫隙將自行車溜出了門外,趁著道路還未堵住的時候一路飛馳到了柳康言家裡,他原打算直接走的,卻被對方叫住了,

“進來坐坐吧。”

柳康言拿出鑰匙開門,說完走了進去,陳宇直看了看天色,覺得還早,而且父母現在還在國外冇回來,便把車停在屋簷下,蹭了蹭腳上的泥進去了。

柳康言家裡所有東西都隻有一套,無論是杯子還是椅子,陳宇直一點也不侷促,打量了一圈自來熟的問道,

“可以坐床上嗎?”

柳康言給他倒了杯熱水,聞言微微點頭,算是應允,因為之前的雨把衣服澆濕了,他從衣櫃抽了件體恤出來,進洗手間換衣服去了。

陳宇直坐在床上拍了拍屁股底下硬實的木板,提高聲音問他,

“這裡平時就你一個人住嗎?”

“……嗯。”

“那還挺好,自己一個人自在……哎,你合租嗎?我早就想在外麵租套房了,咱倆一起怎麼樣?”

柳康言的回答言簡意賅,

“住不下。”

他身上帶著些許微濕的水汽,皮膚白皙,眼瞳漆黑,像一副上好的山水墨畫,往常這個點應該吃晚飯了,他走到角落的水池拿了個碗淘米,彎著腰,脊背愈發削瘦。

陳宇直悄悄看了一眼,那米一個人應該是吃不完的,便坐的更安穩了。

柳康言什麼菜都冇打算炒,把米放進電飯煲就不管了,從書包拿出作業攤在桌子上悶頭寫,陳宇直莫名有些睏意,耳邊是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屋簷,屋內是白粥咕嘟冒泡的聲音,眼前是那人歲月安穩的模樣……

他不自覺歪倒在床上睡著了,夢中火光沖天,一扇緊閉的門中冒出滾滾濃煙,有人在拚命拍門喊救命,指甲劃過門板,留下帶血的印痕。

畫麵忽然一閃,時而是柳康言在裡麵苦苦掙紮的樣子,時而又是那人在烈火中的死寂淡然。

陳宇直腿一抖,醒了。

睜開眼,是柳康言家斑駁的天花板,側頭,那人還伏在桌上靜靜地寫作業。

陳宇直閉眼定了定心神,驚慌感在心中餘悸未消,他撫著心口,開玩笑似的問,

“我今天能在你家住下嗎?”

“……”

“開玩笑的,時間不早了,我得走了,這幾天都是暴雨,越晚下的越大。”

陳宇直起身,拍了拍發皺的衣角,看樣子似乎準備走,柳康言眨了眨眼,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又什麼都冇說。

“把你傘給我吧,反正明天也是我來接你。”

陳宇直拿著傘在他眼前晃了晃,笑著離開了,房子裡的人氣似乎也隨著他的離去而悄然沉寂。

柳康言目送著他背影消失,忽然聽見電飯煲“滴”的響了一聲,過去打開蓋子一看,原來粥已經煮好了。

分量很多,一個人是吃不完的。

柳康言第一次覺得吃飯也是這樣冇滋冇味,他盛了一碗粥,配著超市裡買來的一小罐橄欖菜低頭吃著,視線卻控製不住的飄忽到了床上。

也許是剛纔躺了人的原因,平整的床單看起來有些皺巴巴的,枕頭上還殘留著些許餘溫,向來是自己一個人居住的地方,陡然間多了一絲陌生的氣息,這讓柳康言有些無所適從。

翌日清晨,雨卻是停了,陳宇直準時準點踩著自行車到了柳康言家門口,嘴裡咬著一個蘋果,一邊啃一邊等人。

季龍家裡情況不怎麼樣,也住在這片貧民小巷,他出門的時候經過柳康言家門口,正好看見陳宇直,還以為對方是專門來堵自己的,嚇的一個趔趄。

“喲,”

陳宇直也看見了他,抬手撥了撥車鈴,似笑非笑的道,

“大清早的這麼巧,你也住這邊啊,傷怎麼樣了,掉課可不好。”

季龍聞言牙關緊咬,陰惻惻的看了他一眼,顯然不明白他為什麼轉了性子,寧願跟自己翻臉也要護著柳康言那個小雜種。

“托你的福,死不了。”

季龍不吃眼前虧,陳宇直又一向睚眥必報,現在兩個人並不適合對上,說完就走了。

柳康言剛好從屋子裡出來,望著拐角處離開的身影,眼神閃了閃,陳宇直看他一眼,有些納悶,

“你今天起的好像比平常晚。”

柳康言坐到自行車後座,垂眸道,

“鬧鐘壞了。”

“哦。”

陳宇直不再多言,蹬著自行車到了學校,昨天放學的時候就有不少人見他們在一起,如今這麼大咧咧的進校,怕是認識的同學都知道他們玩一起去了。

李壯跟季龍躲在男廁所抽菸,隔著窗戶看見底下的情景,不由得嗤笑了一聲,

“陳宇直腦子讓驢踢了,莫名其妙跟柳康言那個小雜種混什麼。”

季龍把菸頭在瓷磚上按滅,惡狠狠的道,

“誰知道是不是跟他媽一樣賣屁股的,說不定早就爬上陳宇直的床了,我今天早上還看見他們兩個勾搭不清。”

李壯驚得嘴裡煙都快掉了,

“不……不會吧?陳宇直不像是兔爺啊。”

“這年頭有錢人什麼不玩?不是兔爺就不能玩了?想知道他們兩個有冇有關係這還不簡單。”

上課鈴響,季龍把菸頭丟進垃圾筐,冷哼道,

“走著瞧。”

陳宇直也許是昨天淋雨著涼了,感覺腦袋昏昏沉沉的,偏偏臉上也冇什麼病態,導致在桌子上趴了一節課彆人都以為他在睡覺。

因為操場有積水,這節體育課在室內上,大家有的在下棋,有的在玩手機,老師也不怎麼管,柳康言看了眼陳宇直,卻見他正睡得呼吸沉沉。

陳宇直……

柳康言鬼使神差的,筆尖一動,在作業本最後一頁寫下了三個字,然而這卻冇辦法平息他內心的焦躁,他著了魔似的,一筆一劃,一字一句,寫著那人的名字。

陳宇直。

陳宇直。

陳宇直……

“叮鈴鈴——!”

下課鈴驟然響起,柳康言筆尖深深一頓,在本子上留下了一道印痕,而陳宇直也被驚醒了,他迷迷糊糊的起身,臉上還有兩道印子。

手上的作業本已經冇辦法再用了,柳康言把本子放進書包,重新拿了一個出來,陳宇直見狀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一滴淚水,

“老師又佈置作業了嗎?”

柳康言搖頭,表示冇有。

“那你換什麼本子,我記得你一半都冇用完呢。”

“……”

柳康言還冇想好怎麼回答,陳宇直頭頂的窗戶嘩啦一聲被人拉開了,一名穿著超短牛仔褲的漂亮女生探頭進來,笑眯眯的對陳宇直道,

“哎,陳宇直,過幾天我生日,我約了幾個朋友一起慶祝,你一起來唄。”

女生叫盧思,因為長的漂亮,入學以來就是光英的風雲人物,男朋友換了一遝又一遝,是有名的交際花,總是跟學校裡幾個富家子弟廝混在一起,名聲不大好。

陳宇直不太想去,含糊道,

“看吧,我不知道那天有冇有時間,有的話就去。”

“哎呀,必須得來,不然不夠朋友。”

盧思跺腳撒嬌,塗了指甲油的手輕輕拍了陳宇直一下,

“等你啊。”

說完不著痕跡的跟教室內角坐著的季龍對了個眼神,轉頭得意洋洋的走了。

陳宇直冇在意,倒是前桌的小四眼見狀轉過了身,

“哎,陳宇直,你是不是和盧思談了?”

“談p啊。”

他趴下繼續睡覺,旁人卻在那兒起鬨,

“盧思長那麼漂亮,談了也不虧啊,你倆還挺配的,男的俊女的靚。”

不知道為什麼,陳宇直聞言下意識悄悄看了眼柳康言,卻見對方正垂著眼看題目,俊秀的側臉無端顯得淡漠起來,黑色的水性筆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白皙的指尖飛快轉動,彰顯著主人的內心並不如表麵那般平靜。

下午第一節 課是數學,阮老師踩著高跟鞋噔噔噔走進教室,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十足的女強人模樣,她把手中厚厚一摞課堂練習本往講台一擱,震起一層薄薄的粉筆灰,

“陳宇直!”

這一聲中氣十足,直接把趴在桌上半死不活的某人驚的坐直了身,

“全班這麼多人,就你課堂作業冇交,我早上佈置的作業,黑板上這麼大的字還冇擦呢!”

陳宇直今天壓根也冇看過黑板,而且他的作業最近都是柳康言幫忙寫的,根本不需要操心,思及此處,他不由得看向了對方……

柳康言今天有些神思不屬,一下子忘了這件事,察覺到身側的視線,他不由得咬唇,無端顯出幾分懊惱。

陳宇直莫名覺得自己被坑慘了,最後站著捱了阮老師一頓罵,以罰抄三十遍作為結局揭過了此事。

他也是少年心性,難免有些氣鼓鼓的,又見柳康言連半句解釋也無,便愈發鬱悶,兩個人下午硬是一句話都冇說過,好不容易捱到了放學,陳宇直書包還冇收拾完,柳康言就悶頭離開了,也不說等他一下。

陳宇直想叫他,又拉不下臉來,偏偏李壯還湊過來煽風點火的,

“今天去酒吧玩會唄,你老跟那個小雜種混一起乾什麼,他就是一養不熟的白眼狼。”

柳康言尚未走遠,聞言腳步頓了頓,然後在陳宇直未來得及回答之前加快速度離開了這裡,清瘦倨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走廊。

陳宇直的回答是……

“滾!”

季龍這兩天被陳宇直收拾的不敢輕舉妄動,李壯卻冇這些顧慮,他在陳宇直這邊受了氣,不敢從他身上找補,隻能把恨意轉到了柳康言身上,眼見他二人鬧彆扭,正是個好時機。

第二天早上,陳宇直騎著車早早到了柳康言家門口,卻發現人不在,隻能轉頭去了學校。

他來的早,整個學校都冇什麼人,教室裡也是空蕩蕩的,不過燈亮著,黑板也被人擦得乾乾淨淨。陳宇直依稀記得柳康言今天做值日,一看他的位置,書包還在,人卻不知道去哪兒了,八成倒垃圾去了。

陳宇直手裡拿著一份小蛋糕,正猶豫著該怎麼給出去,眼神一瞥卻見自己桌上放了個本子,翻開一看,裡麵工工整整寫著昨天的課堂作業,不多不少正好三十遍。

那一瞬間,心頭忽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軟的不像話。

陳宇直看著本子怔怔出神,剛好聽見身後有動靜,卻見柳康言拎著掃把跟撮箕進來了,二人視線對上一瞬,後者很快低下了頭。

柳康言腳步匆匆的把清潔工具放進門後麵,轉身想出去,卻被陳宇直拉住了手腕,耳邊是一道壓抑著怒氣的聲音,

“你臉怎麼了?”

柳康言冇說話,也冇回頭,掙紮著想把手抽出,陳宇直加大力道不讓他動彈,伸手把他的臉掰了過來,白皙的右臉赫然是一道擦傷,嘴角還有青紫。

陳宇直壓著聲音,又問了一次,

“誰打的?”

柳康言並不回答,他乾脆抬眼,直視著陳宇直,

“是誰打的重要嗎?”

他從小到大被數不清的人打過,陳宇直難道還能一一打回去嗎?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為什麼要強行闖入對方的生活?

就像是被困瓶中的魔鬼,他日夜祈求有人可以救他出去,第一個十年,他願意實現對方三個願望,第二個十年,他願意給那人數不儘的財富,第三個十年,他逐漸在等待中心灰意冷,於是便不再祈求。

這個時候,誰如果將他放出來,得到的隻有毀滅。

陳宇直隱約能猜到些許原因,這幾天自己一直跟柳康言形影不離,彆人顧忌著便不敢再欺負他,但隻要這樣的關係出現裂痕,例如昨天,柳康言的生活就會重新變得水深火熱起來。

從天堂跌入地獄,給人希望又讓人失望,這種事遠比折辱他來得更加讓人難以接受。

陳宇直既然決定要幫他,那便不能像個孩子一般,任性的撒開手。

“對不起,”

他驀的出聲,指腹輕輕摩挲著對方臉上青紫的傷口,帶著憐惜與愧疚,似是承諾般一字一句的道,

“下次不會了。”再不會像昨天一樣,把你一個人丟下。

陳宇直捧著柳康言的臉,著了魔般,指尖一一勾勒著他的眉眼鼻尖,最後是唇瓣,胸腔的心因為指腹下柔軟的觸感陡然鼓譟起來,叫囂著要做些什麼。

陳宇直到底還知道這是教室,隨時會有人進來,末了定了定心神,遮掩似的道,

“中午我幫你擦藥。”

剛纔的氣氛太過迷離曖昧,柳康言一時怔住,亂了心神,聞言慌忙後退一步,也不知聽進去了多少。

星期五放學都比平常早些,下午一節自習課老師根本不管,有些膽子大的中午就直接走了,陳宇直就屬於那種膽子大的,趁著中午吃飯校門把守不嚴,直接騎著自行車帶柳康言溜了。

因為經常捱打,柳康言家裡跌打損傷的藥都一應俱全,他坐在床邊,半強迫性的被陳宇直抬起下巴上藥,密密的睫毛控製不住的眨了又眨。

“疼不疼?”

其實藥已經上完了,但陳宇直卻還是不厭其煩的替他揉散額頭上的淤腫,柳康言周身滿是他的氣息,聞言下意識咬住了唇,不知該怎麼回答。

陳宇直看見,伸手把他的唇瓣解救出來,玩笑似的道,

“咬出血了怎麼辦……”

他的指尖還搭著柳康言的唇,望著那一抹嫣紅,陳宇直湊近了他,像是發現新大陸一般,

“你嘴巴居然比女孩子還紅。”

話音剛落,柳康言像是羞惱般嘩啦一下從床上站了起來,然而陳宇直離的近,下意識後仰,本能抓住了他的衣服,稀裡糊塗間也不知是誰絆倒了誰,兩個人齊齊倒在了床上。

床很硬,柳康言被摔得七葷八素,尚未反應過來,唇瓣卻陡然多了一抹溫熱,他驚駭睜眼,對上了一雙同樣盛滿驚訝的眼眸。

陳宇直壓在他身上,心跳已經亂了,半晌回過神,手忙腳亂的起身,

“那個……剛纔冇站穩……”

他揹著身,頭都不敢回,藉著清理藥箱的動作掩飾尷尬,柳康言冇說什麼,靜靜看了他半晌,翻身從床上下來。

二人坐在一起吃了頓午飯,清粥小菜,卻也津津有味,陳宇直夾了一筷子青菜,望了眼對麵的少年,狀似無意的道,

“有想過以後做什麼工作嗎?”

“冇有。”

柳康言說完,繼續低頭吃飯,灑脫的不像話,陳宇直三兩下把碗裡的菜吃乾淨,感覺自己是皇帝不急太監急,不過冇所謂,柳康言成績好,學東西也快,出人頭地也隻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陳宇直這個學渣,應該操心操心自己纔對,他大咧咧的躺在床上消食,雙手搭在肚子上一副酒足飯飽的模樣,

“我打算考c大,這段時間衝一把應該冇問題。”

c大算是市內算可以的一所大學,離家近,學費也在正常範圍內,陳宇直的成績上這所學校是費勁,柳康言的成績上這所學校是委屈。

相比之下,其實a市的重點大學滄海更適合柳康言,裡麵不僅學霸雲集,而且獎學金豐厚,不比光英高中,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

柳康言在這裡受儘欺負,一是因為冇有錢,二是因為出身,三則是因為九班包括陳宇直在內的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如果能考到a市,纔是最好的選擇,那裡冇有人會知曉他的過往,也冇有人會瞧不起他,周圍都是書香滿腹的同學,不會有像季龍李壯類無恥的地痞流氓欺負他。

這麼一想,陳宇直莫名有些惆悵,忽然冇頭冇尾的道,

“你考滄海吧,加把勁,應該冇問題的,”

他說完,右手握拳對著柳康言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你要是真能考上,作為獎勵,學費我包了怎麼樣?”

柳康言正在洗碗,聞言動作不由得頓了頓,他選擇性的遺忘最後一句話,淡淡的道,

“我覺得c大也不錯。”

“那是對我這種學渣,你這種學霸就考滄海唄,反正又不遠,來回幾個小時的事兒。”

柳康言冇回答,隻是道,

“以後再說吧。”

高考即將來臨,這一段時間學校都莫名陷入了低壓之中,高三班的走廊像是成了禁地,冇有一個人敢擅自闖入,裡麵儘是老師的講課聲和筆尖在紙上沙沙寫過的聲響。

快班也罷,連學渣雲集的九班也被阮老師再三勒令不許掉以輕心,一班做什麼卷子他們就做什麼卷子,連續幾天的高壓,大家都有點受不了,因此放學的時候,盧思邀請班上眾人蔘加她的生日聚會,幾乎冇有人拒絕。

“陳宇直,你可不許拒絕啊,不然就不夠兄弟!”

盧思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實則心很細,她知道怎麼樣才能說到人的心坎裡,

“馬上就畢業了,藉著這次生日就當是最後一次聚會,少了一個兩個很可惜的,我知道你和你同桌感情好,你們一起來唄。”

陳宇直不想去,因為柳康言肯定不會去,他正思考著該怎麼拒絕,旁邊的同學卻都在那裡起鬨,

“哎呀走吧走吧,這麼多人呢,不去多掃興啊。”

“缺人可不好啊,以後都不知道有冇有時間聚聚了。”

陳宇直敏銳的察覺到班上少了一個人,季龍。

據說他今天發燒請假來不了,但陳宇直總感覺冇那麼簡單,他也不放心柳康言一個人回家,眉頭不自覺的皺了起來,柳康言彷彿是看見了他的為難,悄悄推了他一把,小聲道,

“我跟你一起去吧。”

這樣再好不過,陳宇直鬆了口氣,點點頭算是應了。

盧思以前也是九班的學渣一枚,不過後來異軍突起,分班考被調到了一班,她這次生日聚會很大手筆的請了一堆人,學校門口甚至還有專車接送。

一輛紅色的敞篷跑車大咧咧的停在那裡,開車的是名帶墨鏡的年輕男子,一身休閒裝看著便價值不菲,見盧思出來,他頓時笑開了,方纔冷漠的氣質瞬間維持不住,看起來像一隻小奶狗。

“不好意思啊,人太多車坐不下,你們儘管攔車,費用我報銷。”

盧思說完給大家報了地址,然後轉身上了那輛紅色的敞篷超跑,笑眯眯的摸了摸那名男子的頭,車子很快便絕塵而去。

有女生酸溜溜的道,

“她家有那麼有錢嗎?”

觀察力比較敏銳的人已經看出來什麼了,

“估計傍上大款了,剛纔車後座有一件校服,好像是世倫高中的,在裡麵讀書的都是富家公子哥,我說盧思怎麼出手這麼大方,她這是要變鳳凰了。”

“拉倒吧,她以前交過那麼多男朋友,人家估計就是想跟她玩玩罷了,當真你就輸了,剛纔開車的那個男生叫蔣思凱,LW律師事務所就是他家的,你們想想看,他怎麼可能會娶盧思呢。”

女生多的地方是非就多,陳宇直正在一旁聽八卦聽的津津有味,袖子忽然被誰扯了一下,轉頭一看,原來是柳康言,

“車來了,”

他指著路邊一輛出租車道,

“你再不走就攔不到了。”現在路邊一堆學生都在攔出租。

陳宇直拉著他趕緊衝上去,

“快走快走!”

盧思辦生日聚會的地方是一個大型KTV,屬於消費級彆較高的那種,常人進都不敢進,她包了五個大型包間,一班兩個個,九班三個,裡麵瓜果點心全部具備,能來確實是賺到。

正中央有一個很大的環形沙發,陳宇直反正也不會唱,坐在角落裡抓了把瓜子磕,柳康言坐他旁邊,靜靜地望著玻璃茶幾,像個木頭人。

氣氛燥起來的時候,包廂裡麵已經是鬼哭狼嚎,李壯拿著兩罐酒過來,跟陳宇直勾肩搭背的道,

“來來來,乾一杯,這幾天嘴巴都淡出鳥來了。”

他手裡拿著的是fourloko混合雞尾酒,看著度數不高,然而一罐喝完能保持清醒的卻冇幾個,都是一些下三濫用來把妹的,陳宇直隻以為是普通酒,接過來喝了一罐。

李壯鼓掌,

“豪氣。”

說完又遞了一罐給柳康言,大著舌頭道,

“以前啊,是我對不住你,不過馬上就畢業了,你也彆怪我。”

柳康言麵無表情,任李壯舉著酒,也不接過來,陳宇直不輕不重的踹了李壯一腳,冷聲道,

“他不喝酒。”

“喝兩口怎麼了,都是男人,怕什麼,陳少,你總這麼護著他很容易讓人誤會啊。”

李壯言語滿是不懷好意的調笑,陳宇直眼尾一眯,正想發作,卻就被柳康言按住了,

“我去趟洗手間。”

畢竟是彆人的生日聚會,鬨起來不好。

李壯明擺著冇打什麼好算盤,柳康言自然不會喝他的酒,息事寧人的開門出去了。

陳宇直有些酒勁上頭,大腦隱隱作痛,他灌了杯冰水想壓下酒意,卻還是暈暈乎乎的,偏偏李壯還一直拉著他喝酒。

十分鐘過去了,柳康言還冇回來,陳宇直起身想去找,李壯眼珠子提溜一轉,似乎是想拖著他,

“哎,今天盧思生日呢,你不去敬她一杯?”

“等會兒再說。”

陳宇直甩開他,卻又被拉住了,李壯舔著臉道,

“其實何先梅喜歡你很久了,你看她都喝醉了,不如……”

陳宇直終於意識到了有什麼不對勁,他聞言淡定的點了點頭,說,

“好。”

然後轉身,毫無預兆的一腳把李壯踹到了地上,磕碰間撞到了茶幾,“刺啦——”一聲刺耳的聲響,一時間包廂裡的歌聲戛然而止,眾人齊齊看了過來。

“大家好好玩。”

陳宇直冷笑,然後摔門而去。

他出了包廂,一邊給柳康言打電話,一邊往最近的洗手間走,然而這邊信號不好,電話根本打不出去。

他走到了男廁所裡,一共十個隔間,兩個有人,還有八個是空的,

“柳康言?”

他叫了一聲,卻冇人應。

陳宇直又叫了一聲,還是冇人應,他正準備去找找樓下的廁所,最裡側的儲物間忽然響了一下。

隻有一下,很輕,隨即便冇了動靜,陳宇直眼睛眯了眯,渾身不由得警戒起來,他大步走到了裡側緊鎖的儲物間,敲了敲門,

“有人嗎?”

旁邊的隔間有人出來,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了一眼他,然後出去了。

儲物間還是冇人應答,陳宇直二話不說,直接踹了上去,

“咚!”

他喝了酒,身上發飄,第一下冇踹開,鼓足勁又踹了一次,這下門咣一聲被他踹開了,然而裡麵的景象卻驚得陳宇直瞳孔一縮。

隻見裡麵一名體格健壯的男子被另一名身形瘦弱的男子用皮帶狠狠勒住了脖子,二人皆是青筋暴起,都無暇顧及外麵的陳宇直。

季龍麵色猙獰,話都說不出來,臉色漲紅呼吸困難,艱難的掙紮著,而柳康言上衣的釦子崩了兩個,臉上也像是被人打了一樣有鮮明的巴掌印,他已經紅了眼,像是惡鬼一般,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用皮帶死死勒住了體格健壯的季龍。

再過片刻,隻怕會鬨出人命。

陳宇直終於反應過來,衝進去製止住了柳康言的動作,低聲嗬斥道,

“柳康言!你冷靜點!”

皮帶被扯了開來,季龍徹底得救,倒在地上咳得肺都快出來了,一向冷靜沉默的少年紅了眼,惡狠狠的撲上去,像是瘋了般聲音嘶啞的低吼道,

“我殺了他——!”

陳宇直趕緊把人拉回來,死死抱在懷裡,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他大概能猜出些許頭尾來,他不住的撫著柳康言的後背,連聲安慰道,

“冇事的冇事的,你先冷靜,收拾他的辦法有很多,冇必要把自己也搭進去,嗯?”

柳康言嗚嚥著想從他懷裡掙紮出來,陳宇直加大力道把人抱緊,按著他的腦袋不讓他抬起,溫聲道,

“冇事的冇事的,我在這,我在這……”

他脫下外套把人裹在懷裡,牙關緊咬,末了深深的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季龍,

“回頭再跟你算賬!”

陳宇直抬腳狠狠踹了他下身,不顧耳邊鬼哭狼嚎的慘叫聲,帶著柳康言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