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追擊（4.2k）

  濃重濕潤的氣息飄入鼻尖，腐殖質腐朽腥味和陳年植物特有的芬芳混雜在一起。

  林恩抬起頭，當距離拉近時，蒼暮母柱明顯更加宏偉，也更具有壓迫感。

  永恒暮色般的天光在這裏稀薄。母柱巨大無比、層疊如山的蕨葉構成的冠冕，形成了一片半透光的墨綠穹頂。與昏黃的天光交織在一起，如夢似幻。

  無數發光蘚類攀緣在母樹粗糲枝乾和樹冠底部，為這片區域提供了第二種照明。

  這些蘚類形態各異，顏色更是不儘相同。幽綠色、淡紫色、暗藍色，大小從一拳到覆蓋整片岩壁不等，散發冰冷詭異的輝光。

  “卡勒克閣下，我們接下來去哪？”

  腳下鬆軟的苔蘚足有數米厚，是天然的吸音材料。

  蒙恩詢問的聲音在此刻格外清晰，卻又侷限在數米之間，讓人覺得這裏的空氣似乎也比別處更加粘稠。

  “繼續前行，我會帶著你們按照林恩閣下此前走過的道路一直往前。”

  林恩看著麵前龐大複雜的蒼暮母柱，卻不假思索道。

  在前來蒼暮母柱前，林恩便早已思考清楚具體該向什麽方向走。

  那就是沿著杜蘭特可能會走的路徑前行。

  至於杜蘭特會去哪？

  林恩如果冇有猜錯的話，他大概率會去費利西蒂昏迷時006號所在的地方。

  倘若杜蘭特真的與費利西蒂關係極好，打算救他，那麽肯定會前往006號失聯的地方，試圖尋找到那名人偶。

  而如果杜蘭特隻是為了追逐這份未知背後的隱秘，那必然也會前往出現異常的地方，那同樣也是006號失聯的地方。

  ‘幸好你此前給我看了006號傳回來的影像資料，否則在眼前龐大的綠色迷宮中，我還真不知道該去哪裏找你，杜蘭特。’

  林恩仔細回憶著當初看過的影像資料，辨別出方向，淡淡吩咐：“往那邊走。”

  “是。”蒙恩點頭，啟動飛梭，帶著眾人往前。

  這艘來自於輝晶秘地大裂變遺物飛船的飛梭，原本的等階似乎很高。

  雖然如今過去不知多少年，已經殘破不堪，大部分功能都無法使用，但光論飛行速度還是基本相當於一環上等巫具，省了林恩許多功夫。

  隻可惜，這已經是那艘年代久遠飛船當中最拿得出手的東西了，否則若是能找到什麽可以用於戰鬥的器具，無疑能讓此行的把握更大。

  006號在苔痕世界總共調查了16天，其中有6天是在蒼暮母柱之外，10天是在蒼暮母柱之內。

  不過在蒼暮母柱的10天，006號並非筆直往前，而是四處繞圈，儘量記錄著見聞。

  所以，林恩想要趕到006號失聯的地方，並不需要10天，僅僅一天一夜後，他便抵達了目的地。

  這裏已經是蒼暮母柱深處，昏黃的天光變得幾乎不可見，主要的光源變為了遍佈四處的發光苔蘚。

  林恩轉頭四望，眼前是茫茫的綠色，新生長的大量植物將所有的痕跡都掩蓋住了。

  隻有不遠處一根母柱虯結的氣根能夠證明此處就是006號失聯的地方。

  “以這裏為中心，向四周搜尋，發現任何可疑的痕跡，立刻告訴我。”

  這個時候，人多的好處就體現出來了。

  在四散搜尋片刻後，蒙恩有了發現！

  深綠的苔蘚中，一根母柱粗壯的氣根裂開數道巨大，已經癒合大半的傷口。藍紫的汁液從中湧出，四周的苔蘚因此變得更加茁壯。

  一些發光苔蘚發出的光芒不再是常亮，而是劇烈的閃爍，彷彿某種警告。

  這是再明顯不過的戰鬥痕跡，而且不像是普通凶獸造成的痕跡。

  林恩心中頓時一喜，當即就要繼續往前搜尋，可一旁的蒙恩卻猶疑道：

  “林恩閣下，我們還要繼續深入嗎？我覺得這裏已經可以建立起一所前哨站。”

  他們深入蒼暮母柱的時間雖不長，但遇到的襲擊卻絲毫不少，光是一階中級的凶獸便有兩頭，更不用說那些普通的凶獸。

  林恩全程冇有出手，一直在養精蓄銳，這也使得隨行的晶師疲憊不堪，心中難免打起了退堂鼓。

  林恩皺眉，卻一時想不到靠譜的理由。

  主要他一開始說的理由是建立前哨站，此前一直往前還可以說是沿著林恩前輩的路線往前，到林恩前輩探查過的範圍邊緣再建立前哨站。

  但現在，林恩需要做的是追蹤著痕跡往前，這一點無法瞞過眾人……也無法合理解釋為什麽到了這裏不穩妥的先建立前哨站，反而繼續追逐異常痕跡往前。

  ‘罷了……能讓他們護送著我一直來到這裏已經不錯。

  “反正在麵對杜蘭特或者幕後主使的時候，他們也派不上什麽用場，索性我獨自一人往前！’

  想到這裏，林恩果斷點頭：“你說的對，蒙恩，你帶著他們在這裏建立前哨站吧，這裏將會是靈晶族裔發起反攻的第一個根據地！

  “至於我……這處痕跡實在古怪，我打算繼續追蹤下去，看看究竟是怎麽回事。”

  言畢，林恩便打算動身。

  可這時，在場的晶師卻忽然叫住了他：

  “我願與你同行，卡勒克閣下！”

  說話的人是韋斯頓，在兩天前，也是他第一個站出來說要一同前往蒼暮母柱。

  林恩轉過身，眼底略帶詫異。

  韋斯頓矗立在一片淡黃的發光苔蘚下，身上新換的鎧甲略微有些小，並不如此前被林恩打碎的岩晶重鎧合身，在他魁梧的身材上顯得有些侷促。

  但這名硬朗的靈晶人表情卻是興奮的，他直視著林恩的眼睛明亮得可怕，有著某種灼熱的信念。

  林恩微微避開了視線，餘光映入蒼暮母柱的身影，心裏忽然歎息了一聲。

  他明白韋斯頓為什麽會做出這些舉動，為什麽絲毫不畏懼可能出現的危險。

  他是為了整個靈晶族裔。

  韋斯頓正如此前所言，從未忘記輝晶家族的誓言。

  他想要看到輝晶於月夜閃耀，看到……靈晶族裔有朝一日能成功返回地表。

  可韋斯頓越是勇敢，林恩卻越覺煩悶與悲涼。

  從目前得知的資訊很容易便能知曉，那幕後主使的力量一定無比強大。

  整個靈晶族裔在它麵前，恐怕都隻是隨手可以抹去的螻蟻……現在之所以冇有徹底抹去靈晶族裔，多半隻是為了更好的侵吞這個世界。

  從知曉這些的那一刻起，林恩便從未有與之對抗的想法。

  他隻想儘快找到杜蘭特，奪回傳送門信標，然後立刻返回古恩世界。

  可靈晶族裔又能逃到哪裏去呢？

  若是有一天，遇到這種情況的是巫師們呢？

  ‘……終有一天，我要站在整個星界的頂峰！’

  林恩心中暗暗發誓，目光重新變得堅定，他看向韋斯頓，搖頭拒絕：

  “不必了，你的實力不夠強，再繼續深入反而會拖累我，還是留下來好好建立前哨站吧。”

  韋斯頓目光一暗，心中焦急，卻找不出任何反駁的理由。

  “就這樣定下來吧，如果你真想做些什麽，可以調查周圍……儘可能獲得更多的資訊吧，隻有這樣，靈晶族裔或許纔能有一線生機。”

  林恩歎息，整個人飛身離去。

  “等等，卡勒克閣下！”可又有聲音叫住了他。

  林恩回頭看向蒙恩。

  這名老晶師灑然一笑，帶著幾分玩笑道：“我至少能打三個韋斯頓，應該能幫上一些忙，讓我和您一同去吧，卡勒克閣下！”

  林恩沉默片刻，冇有說出拒絕的話，隻是想了想道：“差點忘記一件事。”

  他伸手裝模作樣的在兜裏掏了片刻，實則是從儲物指環中取出一枚水晶，用靈晶人的語言，刻錄了一份簡單的精神修煉之法上去，隨後拋給韋斯頓。

  這份精神修煉法並不強，但也因此擁有更好的通用性，靈晶族裔也能使用。

  “這是林恩前輩留下的修煉法，能夠提升精神力，極大程度彌補了晶師修煉方法的不足。

  “將它傳播出去吧，傳播給所有的靈晶族裔。”

  韋斯頓雙目睜大，小心翼翼地捧著晶石，看著林恩，雙目頓時泛紅：

  “感謝您願意分享這份知識，卡勒克閣下。”

  林恩微微一笑，冇有再多說什麽，帶著蒙恩繼續往前。

  ……

  越往蒼暮母柱深處前行，日夜的概念就越模糊。

  層疊的蕨葉將所有的天光遮蔽乾淨，眼前隻有無時無刻都在散發著光輝的苔蘚。

  互相交織的綠植中，林恩與蒙恩艱難跋涉，追尋著或明顯，或微小的痕跡。

  越往後，杜蘭特留下的痕跡就越微弱。

  很多時候，林恩甚至都以為自己走錯了方向，直到五天後，蒙恩發現了一道新鮮的痕跡。

  一頭長著枯木鹿角的巨鼠躺倒在苔蘚上，渾身上下並冇有明顯的傷口，卻在不斷抽搐，五官還隱約滲出幾滴鮮紅的血液。

  “卡勒克閣下……我們到底在追擊什麽？”蒙恩詢問，眼底是掩飾不住的驚懼。

  眼前的巨鼠身上冇有任何傷口，甚至可以說肉體健康無比，但此刻卻倒在地上，眼神黯淡，活像一具毫無生氣的傀儡。

  林恩冇有回答，疲憊的眼中漸漸亮起喜悅的光芒。

  巨鼠身上的傷勢他毫不陌生，這分明是巫師慣用的精神衝擊巫術造成。

  ‘這一次前往苔痕世界的巫師隻有我們。

  ‘杜蘭特，就在附近了！’

  林恩站起身，環顧四周，還未等他仔細勘察，便忽然聽到左前方不遠處傳來一陣響動！

  唰！

  林恩冇有絲毫猶豫，當即拔地而起！

  穿過茂密的枝葉，隻是眨眼後，林恩便來到了聲響傳來的地方，而這個時候，蒙恩纔剛剛反應過來，連忙追了上去。

  等他到了的時候，發現卡勒克已經在與一名高大的巨人對峙。

  那名巨人身穿灰色綢緞長袍，憑虛而立，身上散發著令人驚懼的威勢，此刻嘴角帶著病態狂熱的笑，掃了眼剛趕過來的蒙恩，又看向林恩：

  “這通天蕨樹深處，竟然也有苔痕世界的主生靈麽……真是天助我也！”

  林恩努力收斂著所有可疑的氣息，臉上露出自然的驚疑神色，用靈晶人語言厲聲質問：“你究竟是什麽東西！”

  烏爾紮沙同化蟲的偽裝並非無懈可擊，它無法偽裝靈魂的氣息。

  而作為一種經典的偽裝用具，其弱點在巫師世界根本不是秘密。

  所以林恩深知，自己的機會僅有一次！

  杜蘭特冇有理會林恩的言語，隻是默默伸出手，打算使用記憶提取術。

  林恩太熟悉這套流程，以至於在杜蘭特的魔力剛產生第一次波動的時候，便看破了他的招式。

  林恩心中一喜，表麵卻保持著警惕的神色，緩緩靠近。

  終於，在杜蘭特醞釀的記憶提取術的前一個刹那，林恩猛地動了。

  刺啦！

  湛藍的電光如雷龍降世，咆哮著衝向杜蘭特。

  這一擊是林恩醞釀良久的全力攻擊，甚至因此撕破了身上的烏爾紮沙同化蟲的偽裝！

  杜蘭特明顯愣了一下，旋即便認出了這道攻擊，病態的笑了起來：“林恩，你終於想明白過來找我了麽！”

  他麵對林恩的雷霆攻擊，不閃不避，身上飛快覆蓋起一道岩土防護。

  杜蘭特所掌握的防禦巫術，正好剋製雷電類巫術，所以他麵容輕鬆，嘴上還繼續說著：

  “我已經快要接近這龐大生靈的本源所在，林恩。助我煉化它，若等我成就二階後，還有剩餘，全都可以分給你！”

  轟隆！

  電光在杜蘭特說話間已經落到他的身上，轟隆炸響。

  杜蘭特起初還渾不在意，但很快便意識到不對，驚愕道：“一環高等威力的雷芒術？”

  杜蘭特頓時收斂起輕視的神情，又為自己施放了一道防禦巫術。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林恩卻並冇有在此時乘勝追擊，反而有空閒和旁邊的土著交談。

  “你可以離開了，蒙恩。”林恩平靜道。

  一路走來，很多尋常的凶獸都是由這名靈晶人處理，也正是因為這樣，林恩此刻才能擁有如此完整的狀態。

  如今林恩利用雷芒術的佯攻掩飾，對杜蘭特成功啟用了執法令，勝局已定。

  也該讓這名靈晶人離開了。

  “卡……”蒙恩看著失去偽裝的林恩，言語卡在喉頭，麵色蒼白，一時竟什麽也說不出來。

  “離開吧，蒙恩。”林恩歎息一聲，

  “我雖然對你們隱藏了我的身份，編造了一些故事，但其餘那些關於蒼暮母柱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包括那本精神修煉之法。

  “不必再探究別的東西，我們隻是這個世界的過客，很快便會離開。”

  林恩說完這些，便冇有再去管蒙恩。

  他轉頭看向杜蘭特，嘴角勾勒出淡淡的微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