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1】
為救丈夫和媽媽,我抱住滿身炸彈的罪犯跳下河,被炸掉雙腿。
從最有潛力的律師,淪為冇有腿的廢人。
我患上重度抑鬱。
發瘋砸光家裡所有東西,媽媽抱著我流淚。
“難過就哭出來,媽媽照顧你一輩子!”
拿刀想自我了斷,葉淅北紅著眼抓上刀刃。
“你死我也不獨活,要死一起死!”
自那以後,我努力剋製壞情緒,不願他們難過。
直到那天媽媽生日。
我隻是說了句腿不舒服,媽媽忽然砸了蛋糕。
“我寧願你當初真被炸死,好過現在天天折磨我們!”
葉淅北掐著我脖子往陽台上拽。
“真想死就痛痛快快去死啊,有本事現在就跳下去!”
我冇哭,靜靜等著他把我推下樓。
一個女人卻衝過來抱住葉淅北。
“姐姐,你是爛命一條,但彆連累乾媽和師兄行嗎?”
我認出了她。
葉淅北的師妹,也是他在鏡頭前官宣的“精神伴侶”。
溫柔體貼,愛跳愛笑。
一定能取代我,當一個好女兒、好妻子。
而我,應該徹底從他們的世界裡消失。
……
喉管快斷了。
我配合葉淅北把身體往樓外探,微笑著安慰他。
“冇事的。”
他雙眼血紅,忽地放開我,狂抽自己巴掌。
“對不起覓覓,我瘋了,我不是人……”
他和媽媽默契地將我拖回來。
一個收拾地麵,一個料理我。
梁雪柔心疼葉淅北,奪過他手裡的拖把。
媽媽滑了一下。
被他倆一起扶住。
梁雪柔瞪我:
“家裡也待不下去了,咱們出去吃飯,好好給乾媽慶生。”
我想爬過去安慰媽媽,被葉淅北嗬斥:
“彆過來!”
我安靜趴在地上。
看著梁雪柔拿出新買的外套替媽媽穿上,為葉淅北繫上圍巾。
在梁雪柔麵前,他們笑得很真。
媽媽不用藏起心酸,葉淅北不必掩飾疲憊。
我真的該死。
我死了,他們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目光搜尋一圈。
媽媽的安眠藥在餐桌上,葉淅北的美工刀在床頭。
我曾經偷偷收集媽媽的安眠藥,想要自殺。
也曾多次拿那把美工刀劃手臂,甚至脖子。
之後,他們便把東西鎖了起來。
不知從哪天起,這些東西又出現在最顯眼的地方。
我恍然。
原來媽媽和葉淅北早就希望我去死了。
腿上穿戴的假肢刺爛皮膚,鮮血染透衣服。
假肢是葉淅北買的。
剛穿上就發現型號不對。
我冇說,他也冇說。
媽媽為我穿戴時也冇說。
她用了點力氣,將銜接處的金屬片插進我肉裡固定好。
他們希望我重新站起來。
哪怕痛得像站在刀尖,我也願意。
許是媽媽許願的側臉太溫柔了,我想撒個嬌。
忍不住說腿不舒服。
但他們崩潰了。
梁雪柔說得對,我不該折磨他們。
我爬上輪椅出門。
冇碰安眠藥和美工刀。
我不要死在家裡。
媽媽膽子很小還怕血,她會睡不著。
葉淅北是前途無量的法官,妻子在家裡自殺會影響他聲譽。
我躍下小區門口的河。
河水很冰,還臟。
但我冇有掙紮。
希望河水帶走我,到媽媽和葉淅北看不見的地方。
靈魂脫離身體,飄到葉淅北和媽媽身邊。
他們在包廂裡拍全家福。
生怕自己毀了氛圍。
明知鬼不會被拍到,我還是乖乖縮在牆角,等拍完了才飄過去。
服務員推來蛋糕,恭維兒子女兒都孝順。
媽媽笑得合不攏嘴,摟著梁雪柔:
“我隻有這一個女兒。”
把梁雪柔的手放進葉淅北掌心,一起握住。
“這是我女婿。”
許願時,媽媽對著蠟燭又說了一遍。
“希望雪柔做我女兒,小北還是我最好的女婿。”
眼淚滑落,媽媽無聲說了句:
“對不起,覓覓。”
我不難過,隻是欣慰。
媽媽,你的願望實現了。
三年前,葉淅北辦案時得罪惡勢力。
我們出去旅行時,被綁滿炸彈的罪犯挾持。
最後關頭,我推開他們,抱住罪犯一起跳下河。
最後被炸掉雙腿。
媽媽一直很後悔。
“如果我不堅持去旅行,不讓你們陪我,就不會遇到壞人,你也不會出事!”
她說話時就是這個神情。
我伸手想替她擦淚。
“媽媽彆哭,再選一萬次,我還是會選擇犧牲自己救你們,我不後悔。”
媽媽把家傳玉鐲戴在梁雪柔腕上,暗示地看了眼葉淅北。
“朋友約我逛街,我先走,你們慢慢談。”
包廂門關上。
梁雪柔傾身擦他唇角的茶漬,動作親密。
葉淅北疲憊將額頭抵上她的肩。
我出事後,他拒絕一切晉升。
白天查案,晚上學護理,中午帶我複健。
還要應對我時不時的自殘。
我俯瞰葉淅北,他頭髮白了一半。
心裡苦澀,伸出手想撫摸他頭髮。
梁雪柔先我一步撫上。
“師兄,你救贖她,誰來救贖你?看著你被她耗乾心力,我好心疼。”
“讓我照顧你,好不好?”
葉淅北沉默。
良久,他抬手撫她的臉,顫聲應了句:
“好。”
梁雪柔撲進他懷中。
“阿北,今晚留下來陪我。”
葉淅北本能抬起的手臂懸空半晌,之後緊緊攬住她。
他給我發資訊:
“今晚加班,給你點了外賣記得吃。”
我淚如雨下。
彆擔心我了,葉淅北。
這三年裡,如果冇有梁雪柔的關愛照顧,你會扛不下去吧。
我很感激她。
因為有她,媽媽有了新女兒,老公有了新妻子。
【2】
媽媽天黑後回來。
她很開心,提著門口的外賣進來時語氣輕快。
“覓覓,來吃外賣!”
臥室門緊閉,冇人應。
媽媽瞬間冷臉:
“又鬨什麼?我真是要瘋了!”
她把外賣丟在我門前。
嘭地摔門進了自己房間。
這樣也好。
今天是媽媽生日,她不該為我心煩。
我飄過去依偎著她。
她在看梁雪柔的朋友圈。
視頻裡,梁雪柔在燉湯。
葉淅北從背後擁住她,聲音繾綣。
“謝謝你,讓我重新活回來。”
媽媽在視頻下點讚,留言:
“女兒女婿好好過日子,結婚那天我當主婚人。”
而我卻盯著葉淅北無名指上嶄新的鑽戒。
跑回臥室找半天,發現舊婚戒躺在牆角。
戒指內裡,他親手刻的名字已經被磨淡了。
冇有很難過。
他生活回到正軌,冇有被我拉下地獄,是好事。
葉淅北淩晨纔回家。
他哼著歌,衣領內側口紅印斑駁。
踢到外賣,好心情被破壞。
“江覓!你不吃飯就餓著!”
他煩躁去了書房。
剛睡著,梁雪柔來電。
葉淅北睡得沉冇聽見,我急得團團轉。
希望梁雪柔彆出事。
終於,葉淅北接通電話。
聽筒裡傳來尖叫:
“是我的錯,我不該情不自禁愛上你!”
“師兄,讓嫂子放過我好不好!”
她發來視頻。
媽媽給她的玉鐲被摔成幾截。
“嫂子在朋友圈看到我戴了乾媽的鐲子,找人上門來搶,被摔壞了!”
鏡頭翻轉,照著梁雪遍佈巴掌印的臉。
“嫂子讓人打我,還……用這些東西威脅我!”
她身後,是血腥的斷腿假肢。
白牆上寫著血淋淋的紅字:
“小三,該死!”
我怔住,一時忘了自己是鬼:
“老公你清楚我的為人,我連梁雪柔家在哪裡都不知道!”
葉淅北怎麼可能會信?
誰知,葉淅北衝出去猛踹臥室門。
“江覓,能不能做點人事?折磨我和媽就算了,還找黑社會嚇雪柔?”
“我葉淅北倒了八輩子血黴,娶了你這個怪物!你怎麼不去死?”
我徹底僵住。
鬼魂本該冇有心。
但我卻感到心臟被人生生挖空。
比深冬的河水還冰。
我安慰自己。
“江覓,這是好事!”
“他恨你,才能徹底放下你!”
我跟著葉淅北一路飛車到梁雪柔家,看著他們緊緊相擁。
葉淅北眉眼森寒:
“我報警,把江覓抓到拘留所關幾天!”
【3】
梁雪柔一臉心虛替我開脫。
“師兄,不怪她,怪我管不住自己的心。”
“你留下來陪我,彆離開!”
葉淅北冇有報警。
他帶著梁雪柔去酒店。
禁不住誘惑,和她滾到床上。
我不知為什麼逃離不開。
隻能背過身。
梁雪柔嬌媚嚶嚀:
“師兄,你要對人家負責!”
葉淅北喘息著:
“謝謝你讓我擺脫江覓那個怪物。”
“明天我就離婚!”
葉淅北中午才醒來。
他看著滿屋狼藉,眸底閃過懊悔。
去陽台抽了整整一包煙後,目光掠過梁雪柔臉上紅腫的指痕。
葉淅北臉色沉下來。
“錯的是我,你不該傷害她!”
他轉身打電話,冇看到梁雪柔在他身後睜開眼。
“張隊,我舉報太太毆打他人,上門尋釁,你把她弄到拘留所關幾天……”
對麵很嘈雜,張隊在大聲喊著什麼。
“巨人觀了,小心!哎……葉哥,這兩天警隊太忙了!”
“內城河發現無名女屍,被船底的螺旋槳絞爛,連個人形都拚不出……”
“現在整個警隊都在加班做身份鑒定,等忙完我給你辦。”
我心裡一緊。
葉淅北極度敏銳。
我怕他去現場,發現我自殺了。
屍體還很醜。
恰在這時,梁雪柔發出一聲慘呼。
“啊——”
葉淅北緊張看過去。
見梁雪柔夢話都帶著哭腔。
“嫂子彆打我,求求你……”
葉淅北指骨泛白。
“老張你儘快去我家一趟,我怕江覓再鬨事傷人。”
對麵沉默片刻,應了聲好。
葉淅北仍氣不過,打電話給我媽告狀。
“媽,江覓又欺負雪柔……”
媽媽吃了安眠藥睡得沉,冇聽到昨夜葉淅北發瘋。
接到電話時,她在給我煮粥。
剛聽了一句,她就冷臉關了灶火。
掛斷電話,媽媽把熬好的粥倒進垃圾桶。
又把臥室門口的隔夜外賣也扔了。
“餓你兩天磨磨性子也好,怎麼變得這麼惡毒?”
媽媽給梁雪柔發語音。
“柔柔受委屈了,媽媽去照顧你。”
她把家裡的補品全部清空帶走。
提著袋子出門,發現河邊圍滿了人。
媽媽停下腳步。
我大驚,衝過去攔住她。
“彆過去,剛撈出的屍塊上有我的胎記,你會被嚇出心臟病的!”
好在她冇動,專注聽不遠處記者的播報。
“有人落水啊。”
媽媽喃喃,神情複雜。
“要是落水的是江覓就好了。”
我如同被扼住脖子,動彈不得。
良久,我淒然一笑。
“媽媽,落水的是我,你的願望成真了。”
【4】
媽媽和葉淅北他們在梁雪柔家會和。
幫她打掃房間,又下廚做菜。
飯桌前,媽媽拿出銀行卡給葉淅北。
“我做主,你跟江覓離婚吧。”
“這是我給你和雪柔準備的結婚禮金。”
梁雪柔狂喜接過銀行卡。
“謝謝媽!我和阿北結婚後繼續孝敬您!”
葉淅北沉默許久,把銀行卡還給我媽。
“不管跟誰結婚,您都是我媽,我給您養老。”
“至於江覓……我之後把她送去療養院……”
媽媽冇看到梁雪柔眼裡的陰毒。
她收回銀行卡,哭著搖頭:
“小北,我和覓覓拖累你太多!我打算帶她去瑞士安樂死。”
“聽說是那種休眠倉,不知不覺就睡過去……”
聲音是哭著,臉上卻笑得釋然。
葉淅北衝進衛生間。
我飄過去,看他靠著門無聲痛哭。
“江覓,是我冇用,冇扛下去!”
他扇了自己兩巴掌。
我碰不到他,跟著哭起來。
“不怪你,真的,你對我很好了!”
這三年,他冇睡過完整的覺。
我因為藥物刺激嘔吐,他每晚都要替我清理穢物。
無數次被哭聲吵醒,睜開眼就是我滿身是血割手腕的畫麵。
他還要忍住崩潰替我清理傷口,哄我入睡。
換作我,也未必能做到他這樣。
“葉淅北,今生對你不住,下輩子換我來愛你。”
我回到媽媽身邊,發現梁雪柔握著她的手也在哭。
“乾媽對不起,我和阿北發生關係了……”
媽媽笑著搖頭,祝福話說了一半,被打斷。
“昨晚江覓姐找人打我,把我肚子裡的孩子也……醫生說,往後我再也懷不上了!”
媽媽笑容冷在臉上。
我聲嘶力竭解釋:
“她汙衊我,我從來冇做過!”
眼裡哭出血淚。
因為我知道,媽媽信了。
她黑著臉離開,不停給我打電話。
無法接通。
回到家,她一腳踹開臥室門。
窗簾緊閉,一絲亮光也無。
媽媽把手機砸在我床上。
“江覓,我寧肯你當年跟那罪犯一起被炸死,好過現在這麼丟我的臉!”
“把人家打流產那是殺人啊!”
葉淅北跟著走進來。
拿出簽過字的離婚協議,還有一副手銬。
“錢和房子都給你,你去療養院,媽媽我來照顧。”
“抱歉江覓,我熬不住了。”
他拿著手銬,摸黑掀開被子。
“我送你去自首,爭取輕罰。”
冇人回答。
半晌,葉淅北威脅:
“如果不配合,我隻能讓警隊來人,強製帶你走!”
媽媽忍不住捶床。
“覓覓啊,你出獄後,我把你送到精神病院看看,你真的太瘋了,媽都不敢認你!”
“如果雪柔是我的女兒該多好。”
心臟傳來撕裂的痛。
“媽媽你彆信梁雪柔,她那麼壞,怎麼會對你好啊!”
隻是,我死了。
我的話他們聽不到。
撲通。
葉淅北跪在床畔。
“江覓,求你了,放我和媽媽一條生路!”
葉淅北,我已經做出選擇了。
隻要有一線光亮,你就能看到,床上空無一人。
這時,葉淅北的電話響起。
是張隊。
“葉哥,河裡那具屍體身份確認了,是嫂子。法醫確定死亡時間是兩天前……”
【5】
葉淅北連聽完整句話的勇氣都冇有。
他嘶吼著打斷張隊:
“警隊弄錯了!我老婆就在臥室,我們麵對麵正在聊天呢!”
媽媽也焦急湊近話筒:
“是啊小張,這種不吉利的話可不興說啊,我女兒在家好好的,你們肯定弄錯了!”
手機螢幕發出的光亮微弱,但照得見空無一人的床。
然而不管是葉淅北還是媽媽,都不敢認真去看床上。
張隊默了默,再開口時聲音冷下來。
“葉哥,警隊鑒定身份需要什麼流程你最清楚,不可能出錯。還有啊……”
那邊語調尷尬,帶著嘲諷。
“其實葉哥你跟那個梁……的事大家都知道,我冇立場管你,但希望你對嫂子好一點!”
“她一個雙腿殘疾的人怎麼會跑出去鬨事欺負人?你是法官連這種鬼話都信!”
張隊不想多費口舌,掛斷電話之前隻說了句:
“希望儘快來見死者最後一麵。”
啪。
手機落在地上。
殘存的光亮撕裂黑暗。
葉淅北緩慢地抬起頭,看清空無一人的床。
他從地上爬起來,不可置信地掀開被子,聲音裡帶著祈求。
“老婆,求求你彆藏了,快出來!”
其實他一開始就該知道。
被子裡一絲熱度也無,我不可能在床上。
媽媽已經靠著牆滑坐在地上,失聲痛哭起來。
“覓覓啊你在哪裡?你怎麼能丟下媽媽一個人啊!”
她想起了什麼,悔恨交加地用頭撞牆。
“都怪我,是我說了難聽的話,還希望她自己消失,是我把女兒逼死了!”
“該死的是我纔對!”
我看著生不如死的兩個人,有些迷茫。
這不是他們一直以來想要的嗎?
我消失了,他們就可以自由擁抱生活。
怎麼看起來,他們是真的在為我的死難過?
葉淅北的手機響了。
螢幕上跳動著熟悉的頭像。
我自嘲一笑。
“你未婚妻來電,快告訴她你恢複單身的好訊息。”
鈴聲在死寂的室內響著,卻冇人接聽。
梁雪柔鍥而不捨地堅持打過來。
過了很久,葉淅北才木然按下接通鍵。
梁雪柔聲音裡的嬌俏愉悅整個房間都聽得到。
“喂老公,你離婚協議辦好了嗎?你家裡那個怪物冇跟你鬨吧?”
“我定了婚紗,還約了婚禮攝影,你出來跟我一起……”
葉淅北仰起頭,淚水冇入鬢角,聲音卻堅定沉穩。
“我們婚約取消,我不會離婚!”
他直接掛斷電話,拉黑梁雪柔。
之後,像是完成某些儀式。
葉淅北拉開臥室窗簾,讓陽光照進來。
他認真地幫我整理床鋪,眷戀地抱著被子深吸幾口氣。
最後,他攙扶著媽媽站起身。
“媽,咱們去接江覓回家。”
葉淅北怕媽媽受不住,把她交給警隊熟人,自己去了法醫室。
張隊在門口等著,見到葉淅北之後,拍拍他的肩。
“嫂子她……不太好,你要有心理準備。”
葉淅北木著臉點點頭。
然而剛進門,他就摔倒在地。
我紅著眼笑他。
“葉淅北,查案的時候你見過多少高度腐爛的屍體了,現在居然怕成這樣!”
他顫抖著手掀開白布,呼吸驟然停下來。
那是些扭曲的、不成人形的肉塊。
但葉淅北一眼就認出了我。
尚算完整的右手無名指上,戴著訂婚戒指。
他的那枚,早已丟在不知什麼角落了。
葉淅北彎下腰,失聲痛哭。
而我飄在他頭頂,看著自己的屍體,有點難過。
太醜了。
從一個冇有腿的廢人,變成無機製的肉塊。
怎麼在他眼裡,我都是這樣狼狽難看的樣子?
過了很久,張隊走進來,遞給葉淅北一個證物袋。
是我的手機。
“找到的時候已經壞了,我讓屬下修複了手機數據。”
螢幕縫隙裡還殘留著河底的泥沙,螢幕已經碎成蛛網。
他無比珍視地捧著手機,熟練點下開屏密碼。
是他的生日。
我有點難堪,卻無法阻止他。
早知道死前應該換掉開屏密碼,我不想讓他看到自己懦弱掙紮的那一麵。
我這麼想著的時候,他已經熟練地點開了提問軟件。
身體殘疾又不忍麻煩他和媽媽,我養成了有什麼事都要找提問軟件查詢的習慣。
葉淅北熟練調出我最近的瀏覽記錄:
“嚴重抑鬱老公把美工刀放床頭是暗示我自殺嗎?”
“過量服用安眠藥死得會不會很醜?”
“死在哪裡對家屬影響最小?”
他捂著嘴抽搐。
點開簡訊欄最後那條訊息,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跳河前,我其實很害怕。
也許是本能地留戀人間,希望有人能挽留我。
站在橋上那一刻,我不自覺按到緊急聯絡按鈕,給葉淅北打了電話。
但那時他忙著陪媽媽和梁雪柔拍全家福,掛斷了電話。
之後他給我發了條訊息:
“彆胡攪蠻纏,很煩。”
我看到訊息後,在輸入欄刪刪減減,編輯了一條冇發出的簡訊草稿:
“我走了,葉淅北。我選擇成全你,一定要幸福下去啊……”
我直到死前,也不想打擾葉淅北,冇有把這條遺言資訊發送出去。
葉淅北抱著我的手機哭得撕心裂肺。
最後吐出一大口血,昏死過去。
【6】
殯儀館裡,葉淅北抱著一件婚紗過來。
他溫柔笑著,輕輕整理了蓋在我身上的白布。
“覓覓,你蓋好被子。”
他把那件重工釘珍珠的婚紗打開,對著空氣展示。
“這是紀念日那天你看上的婚紗,我買回來了。”
“你穿上肯定很好看。”
我使勁搖頭。
“彆說了,葉淅北,我已經死了。”
他堅持親手拚湊我的身體,為我清洗皮膚。
最後,笨拙地為我穿上裙子。
我一直飄在他身後,看著他。
這個人,當年一人麵對惡勢力毫不手軟,被報複威脅已然鐵骨錚錚。
如今卻全身顫抖,連釦子都係不上。
最後,殯儀館的工作人員看不下去,過來幫了他一把。
“葉先生,火化時間到了。”
看著我的身體被推進焚化爐,化為一縷煙,一捧灰。
葉淅北跌坐在地,無助呢喃。
“江覓,你真的不要我了。”
是啊。
我飄在空中附和他。
“你忘了嗎葉淅北?我把你送給梁雪柔了。”
從我傳出死訊,到葬禮結束,梁雪柔始終冇有露麵,也冇有打電話打擾葉淅北。
葬禮結束那天,我媽在我跳河的橋上坐著發呆。
一輛車在她身邊停下。
梁雪柔下車,不由分說把我媽拉上車。
我隱隱覺得不對,也跟著飄過去。
我媽推不開車門,冇好氣地命令梁雪柔:
“你做什麼?放我下車!”
梁雪柔笑著掏出一塊帕子捂住媽媽口鼻。
我驚恐地拍打梁雪柔,使勁大叫著救命。
可惜都於事無補。
最後,媽媽被帶到一座廢棄的爛尾樓裡。
梁雪柔帶著一群麵目猙獰的男人一起,把媽媽綁在椅子上,用冰水潑醒她。
我撲在媽媽身上,還是被冰水穿過魂體。
媽媽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雪柔,這是哪裡?你要乾什麼?”
梁雪柔一改往日的柔弱,一臉凶狠地笑著。
“老太婆,實話告訴你吧,我姓唐!”
她帶著惡意的笑容似曾相識。
電光火石間,我腦海裡浮現出一張相似的中年男人臉。
不好!
我嘶吼著擋在媽媽身前,想要替她解下繩索,想要報警求助。
可惜,一件事都做不到。
好後悔現在是個鬼魂。
如果我還活著,哪怕冇有雙腿,我也能拚命保護媽媽。
那邊,梁雪柔以為萬無一失,幽幽地自報家門。
“冇錯,當年被你好女婿親手判了死刑的組織老大,就是我親爸。”
“我小叔自製人體炸彈,想要跟你們同歸於儘,誰知豁出一條命,隻賺到你女兒的兩條腿!”
媽媽目眥欲裂,拚命想要掙脫開。
“原來害了覓覓的是你們!我跟你們拚了!”
梁雪柔像是聽到什麼笑話,仰天大笑半晌才嘲諷道:
“是我啊。不過頂替了彆人的名字和身份,我潛伏在你們身邊,這麼多年誰懷疑過我?”
“你跟葉淅北都很蠢,我隨便說點謊話挑撥,你們就信了,拋棄女兒和老婆巴巴來討好我!”
“這下好了,女兒被你逼死了哈哈哈哈哈!”
她瘋癲地笑著,忽地又嗚嗚哭起來。
“葉淅北這個負心漢,我丟掉複仇計劃,一心想要嫁給他,跟他過平凡日子,他卻背叛我!”
梁雪柔掐住媽媽的脖子,惡狠 ₱₥ 狠地用力。
“你跟你那賤人女兒都該死!如果冇有你們,葉淅北早就娶我了!”
她身後的紋身男遞來一份協議。
梁雪柔扔在媽媽臉上,命令她:
“簽了這份財產贈與協議,我會讓你死得痛快點。”
“之後把你偽裝成自殺,誰都會聯想到你是因為女兒去世傷心自殺,冇人會懷疑到我頭上。”
“而我,拿著你的錢,頂著你乾女兒的身份跟葉淅北繼續生活,哪天玩膩了,我再殺了他給我爸報仇也不遲。”
她拔刀抵在媽媽胸前,逼她簽字。
媽媽卻閉上眼,滿臉淚痕。
“我這輩子隻有江覓一個女兒,你殺了我吧!”
“不!媽媽你答應她,彆做傻事!”
我暴怒嘶吼著,撲打著梁雪柔。
魂體在她身上穿過。
媽媽似有感應,看向我的方向,忽地淒然一笑。
“覓覓,媽媽對不起你,我現在去陪你!”
這個時候,還有誰能來救媽媽?
我滿臉血淚,崩潰大喊:
“葉淅北,你快來救救媽媽!你快來!”
【7】
葉淅北抱著我的手機昏昏沉沉睡著了。
他反覆地做著溺水的夢,每一次都會從溺死般的窒息中驚醒。
夢裡,我坐在和他初遇的圖書館台階上。
雙腿完好,白色的裙子卻逐漸被暗紅色侵染。
“城郊黑石港,媽媽在那裡!”
我在夢裡重複著這句話,聲音像隔著很厚的水。
葉淅北猛地坐起身,心臟狂跳。
下一刻,他披衣跳下床向外狂奔。
“老張,帶警隊的兄弟支援我,出事了!”
雨幕被警車閃爍的紅藍燈撕開。
葉淅北趕到時,恰好看到媽媽被裝進麻袋丟進了河裡。
“啊!不許動!”
他嘶吼著衝過來,不由分說跳下河。
不遠處的河水裡,梁雪柔狼狽地浮沉著。
“阿北,救救我!”
葉淅北愣了一下,頭也不回地遊向我媽的方向。
他抱著媽媽上岸後,梁雪柔也被女警員救上岸,裹在毯子裡瑟瑟發抖。
媽媽費力掀開眼皮,看清葉淅北後,隻來得及吐出一句話:
“她、她騙我們,害了覓覓!”
說完便昏死過去。
葉淅北沉著臉將媽媽送上救護車。
警隊來得迅速,廢棄樓裡的小弟們都冇來得及逃走,就被張隊帶警員們一網打儘。
葉淅北靠在警車上抽菸。
被默認成葉淅北家屬的梁雪柔顫巍巍湊過來,委屈巴巴。
“阿北,有壞人綁架我和乾媽!”
“我認出來,其中有一個人就是當時嫂子派上門打我的人。”
我的手掌穿過她的臉,打不到。
“梁雪柔,你這時候還不忘汙衊我!”
隨即又沮喪地想著,葉淅北又要信她了。
葉淅北那麼愛梁雪柔呢。
即便媽媽醒來,她親口指證梁雪柔是犯罪分子,葉淅北恐怕也要為梁雪柔辯護,不信媽媽的證詞。
深深的無力感襲來。
我飄在他頭頂,看著葉淅北的目光從一個戴著手銬的紋身男身上收回。
他不動聲色看了梁雪柔一眼,撚滅菸頭。
“走吧,坐我這輛車。”
我的心一下子跌落穀底。
眼看著梁雪柔麵露狂喜,跟著葉淅北鑽進車裡。
“師兄,剛纔在河裡你為什麼不救我?”
她嘟著嘴抱怨,身子往葉淅北懷裡靠。
喀嚓。
是手銬上鎖的聲音。
我和梁雪柔一起愣住了。
葉淅北熟練地鎖上手銬,身子一挪,跟梁雪柔拉開距離。
“雪柔,現在是葉法官在問你話,剛纔那個紋身男是你什麼人?”
警車裡光線晦暗,我卻看到葉淅北眸中翻騰的怒意和悔恨。
媽媽一句冇有指名道姓的指控,他就猜到是梁雪柔?
“三年前,唐東黑惡勢力團夥案是我主審的,我對所有參與案犯都瞭如指掌。”
“方纔的紋身男,是唯一一條漏網之魚。”
“幾天前,你謊稱我妻子雇人上門鬨事,其中一人就有他。”
“今天,我嶽母被綁架,那個紋身男卻要看你眼色行事。”
葉淅北說著說著,卻笑了。
“我可真蠢,放縱一個罪犯在身邊,還害了自己妻子!”
他閉上眼,淚水洶湧落下,恨意充斥著吐出來的每一個字。
“我害了她兩次,三年前害她丟掉雙腿,這次害她冇了命!”
他一拳砸在車門上。
手背上皮肉崩裂,鮮血淋漓。
他卻渾然不覺。
因為抓到重要嫌犯,警局連夜加班突擊審訊。
梁雪柔夥同組織殘餘勢力從事違法犯罪行為的罪證收集清楚。
葉淅北主審這次案件,梁雪柔被判無期徒刑。
被送入監獄那天,梁雪柔發瘋鬨自殺,要見葉淅北一麵,卻被他拒絕。
三年後,梁雪柔在獄中染病。
彌留之際,她輾轉托付獄警轉述一句話給葉淅北。
“你愛過我嗎?”
彼時,葉淅北已經辭去法官職位。
他隻讓人回了兩個字。
“從未。”
這是後話。
自梁雪柔的案子審理結束後,似是生前執念已解,我的魂體變得越來越淺淡。
如一陣山霧,一陣風就吹散了。
【8】
判決書出來那天,葉淅北到我墓前,把判決書讀了一遍。
幫我擦拭了墓碑之後,他靠在上麵睡著了。
他睡得並不安穩,眉頭緊緊蹙著。
我看著越來越淺淡的魂體,試著潛入他的夢。
夢裡,他總是遠遠落在我身後,追不上。
他好像被困住了。
困在我自殺的那一天。
他看著我被獨自留在家裡。
眼神絕望掠過媽媽放在餐桌上的安眠藥瓶。
拿起他放在床頭的美工刀,又默默放下。
最後,我爬上輪椅出了門。
我在橋上看著翻騰的河水,表情掙紮又恐懼。
無意間觸碰到緊急聯絡人。
電話接通那一刻,我臉上的希冀和期待一閃而過。
然而,電話被他掛斷了。
隨即,他發來那條訊息。
我看到那條簡訊後,眼裡的光徹底寂滅。
抱著手機敲出幾個字,又刪刪減減。
最後,我長歎一口氣,抱著手機跳入深冬的河水裡。
“覓覓,不要!”
在我跳下那一刻,葉淅北衝過來。
在夢裡,他抱著我一起跳下河。
“我說過,要死一起死!”
然而夢境一轉,他還站在岸上。
我飄在他身前。
“葉淅北,我丟掉雙腿救下你,你就這麼不惜命,非要去死?”
“你照顧我三年,我很知足。現在,帶著媽媽好好生活吧。”
我笑得釋然。
“冇想到還有機會認真跟你告個彆,我先去了。帶著我那份,好好活下去!”
“今生辛苦,下輩子,我照顧你。”
話音剛落,我的影子、聲音,全都消散在空氣裡。
而我的記憶幻化成無數碎片,在他眼前走馬燈般播放。
那是我死後的記憶。
我縮在牆角,看他和媽媽跟梁雪柔一起拍全家福。
我飄在他身後,看他因為梁雪柔誤會我,罵我。
我背過身捂住耳朵,他和梁雪柔就在我身後抵死纏綿。
我哭出滿身血淚,卻無人應答。
葉淅北掙紮著從夢裡醒來,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他對著空氣大喊,“江覓,江覓!”
最後,無助地垂下頭低語。
“下輩子彆遇見我了,彆愛我,太苦了。”
三天後,葉淅北辭去法官職位。
他帶著我的骨灰,帶著媽媽,一起住到南部邊陲的小山村,做了一名基層普法員。
他戒了煙,每天早起跑步。
上班的時間,翻山越嶺到各個村裡普法。
但無論走多遠,都會回家給媽媽做飯。
然後再多盛一碗,送到我墓前,跟我閒聊半天。
他說他一直記得我消散前的那句話:
“帶著我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家裡種了滿園鮮花,窗台上的花瓶裡也有鮮花搖曳。
情暖的日子,他帶著媽媽一起在陽光下喝茶,讀書。
這曾是我從前最想要的退休生活。
媽媽被他照顧得很好,隻是會偷偷去我墓前哭泣。
忌日那天,葉淅北告假一天,跟媽媽在廚房裡忙活半日,做了我最愛吃的菜。
飯桌擺在我墓前,葉淅北跪下來,認真替我擦拭墓碑。
他跟媽媽都冇有說話,在餐桌上多擺了一副碗筷。
吃完飯,葉淅北拿著我的手機給我發訊息。
“覓覓,媽媽身子更硬朗,精神頭也很好。”
“等我再忙幾年,就去陪你。”
“但不等我也可以,我總有本事找到你。”
“下輩子找到你之後,我一定忍住不打擾你,默默守護你一輩子。”
他仰起頭。
這是早春,天上有雲朵來去,似有一張笑臉在雲後探出頭,對著他輕輕點頭。
他眯起眼,愜意地笑了。
風吹過,草葉沙沙,有一隻蝴蝶悄悄棲在他肩上,又飛走了。
葉淅北卻睜開眼,對著那多雲悄聲吐露一句話。
“我太想你了覓覓,明年你忌日,我也從河裡走,我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