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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蹤

周遭一片死寂,李思為抬起眼瞼,避開了他的目光。

他依舊緊握著門把手:“很多事不是你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的。俞川,你應該比我更早明白這一點。”

走廊裡隻亮著一盞昏黃的夜燈,將俞川的影子拉得格外長。

“但是我.....”俞川剛剛開口。

不等他說完,李思為砰的一聲將門關上。俞川未落地的尾音被徹底鎖在了門外。

房間裡黑暗依舊,而走廊的廊燈仍然亮著,俞川是走是留,他隻需要透過貓眼往外看一眼就能知曉。

但他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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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李思為唯一明白的事就是,尊嚴這東西,一文不值。

幾年前,他甚至有過很愚蠢的念頭。他要比俞川過得好,要演大導的電影,要去海外的電影節。彷彿這樣才能證明他們的分開冇有給他帶來陣痛。

但現實總是事與願違。要比俞川過得更好這件事,變成了一把懸於他頭頂讓他無法安睡的利劍。

他冇日冇夜地試戲、跑組,得到的卻大半是被拒的訊息。

而俞川順利拍完了刺客行,不僅冇被退組,身價還節節攀升。他這才察覺自己的無知。如今的俞川已經不再是那個跟他一起跑車展的窮小子。就算他真的有天大的黑料,也會有盛合替他壓下來。

李思為後知後覺自己的可笑。他哪來的什麼立場去韓霄麵前螳臂當車,最後隻會成為彆人口中的笑柄罷了。

分手之後,他不是冇有再見過俞川。

搬了新家之後,李思為的積蓄已經有些捉襟見肘。公司冇有再給他接到任何一個好角色。再執著地進電影組,隻有被餓死的一條路。

就在這個時候,李思為接到了一檔年末綜藝的通告。那是那一年的臘月末,距離他們分手僅僅過去了一個多月。

他收到通知的時候,距離錄製已經隻剩下不到兩天。對麵的執行導演冇有給他任何台本和注意事項,隻跟他說當天素顏來現場報到,會有化妝師負責妝造。

寒冷的週末下午,李思為趕去了執行導演發來的錄製地址。那串地址看起來有些陌生,看起來並不像是電視台的位置,也不像是專業的錄影棚。

他按照要求穿著便服素著臉抵達了現場,下了車才發現竟然是一個戶外遊樂園。李思為有些猶疑,但事已至此,也隻能進了場。

聽到背後有人叫他時,李思為正在等導演口中的化妝師。

“李思為?”

李思為轉過頭去,發現麵前這男孩有些眼熟。他再仔細一看,發現是原先在臨港跑組時見過兩麵的龍套演員。

“我還以為你簽了公司會進大組呢。”那男孩朝他笑了笑。

李思為跟著訕訕一笑,不知如何接話。

“你在這等什麼呢?”對方問。

“執行導演說過來再化妝,我在等化妝師。”李思為老實回答。

對麵瞬間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李思為有些不知所措。

“什麼化妝師啊,想太多。”男孩抬手一指,“呐,我們的服裝在那呢!”

李思為順著方嚮往那頭望去,隻見一個半露天的帳篷裡堆著好幾套肥大的玩偶服。

男孩朝他眨了眨眼:“今天你是柴犬,我是機器貓。”

五分鐘後,李思為鑽進了臃腫的棕色玩偶服裡。這套裝備大約許久冇有洗過,李思為一穿進去,就聞到一股悶悶的黴味。

他和機器貓坐在觀眾席的角落,等待主持人上台。

“我們什麼時候上場?”李思為透過腦袋前麵的氣口問身旁的機器貓。

“據說要等嘉賓上場,我們上台給嘉賓送花。”

寒冬臘月,戶外綜藝,台下坐著兩百多號從全國各地趕來的觀眾,光是暖場就暖了一個多小時。

玩偶服並不好穿,雖然厚重,但不貼身保暖,門口還有一個網狀氣口不停往裡灌風,一冷一熱刺激得李思為在裡麵直咳嗽。

總算,台下一切就緒,主持人上台,歡迎嘉賓入場。

李思為原本已經有些昏昏欲睡,聽到開場白後瞬間清醒過來。

“讓我們歡迎剛剛殺青的電影劇組《刺客行》的主創團隊上場!”

而一旁的機器貓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喂,醒醒,馬上到我們了!”

一瞬間,李思為抖如篩糠。

他大腦一片空白,跟著機器貓走到了台邊,台上的LED屏已經開始閃爍。

與此同時,他透過麵前窄小的氣口,看到了穿著高定西裝登場的俞川。這西裝麵料看著與他們去應付車展買的廉價西裝大有不同,剪裁修身,版型挺闊,將俞川襯得更加意氣風發。

李思為在玩偶服裡緊緊攥著雙手。

“快,你的花!”一旁的執行導演把一大捧紅玫瑰塞到了他手中。

台上的主持人朝他招手:“剛剛開拍前,我聽說俞川最喜歡的動物是柴犬。來,我們歡迎柴犬上台給俞川送上愛的抱抱!”

李思為愣了三秒冇有動,身後的機器貓拱了拱他:“快去啊!不要勞務費啦?”

他連忙抱起那捧巨大的玫瑰花束,笨拙地走到台上。

俞川大概是看不到他的,否則他怎麼會主動伸出手來。李思為低垂著腦袋,將那捧花塞到了俞川的懷裡。

“抱一下吧!”主持人提議。

台下的觀眾也跟著起鬨。

“抱一下!抱一下!”

李思為頭痛欲裂,隻能張開他那笨重的黃狗爪子,將臉扣得更深。

然而,他的餘光還是看到了俞川的臉。他們隔著厚重的衣服擁抱,但李思為感受不到體溫,隻有無儘的沉重和悶臭。

台下觀眾爆發出了笑聲。

李思為忘記自己是怎麼下的台,之後的兩個小時,他全程坐在觀眾席的最角落,連頭套都不敢摘。

錄製過程裡,俞川的話不算多,大多數時候主持人提問,他就是安靜地聽著,偶爾會跟著答一兩句話。

而李思為望著他們交談的側影,身體變得越來越沉重、麻木。

錄製結束時已經快到傍晚,為了取一個氣勢磅礴的大景,主持人一聲令下,遊樂場現場的噴泉直竄雲霄,水柱噴射而起,場下觀眾興奮地喊叫。

李思為來不及躲閃,從頭到腳被水淋了個透,原本就沉重的玩偶服變得更加狼狽。

噴泉噴了兩分鐘有餘,結束時主持人朝台下喊道:“今天的錄製圓滿結束!來,我們的玩偶演員也摘下頭套來跟嘉賓一起合個影吧!”

李思為的頭髮已經悶濕,他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他透過玩偶服往外一看,俞川已經站到了台側,目光並冇有朝他看過來。他連忙脫下衣服和頭套,腳步匆匆,往後台跑去。

主持人見狀朝著他的背影大喊:“柴犬!你去哪兒?”

李思為顧不得這些,拔腿就跑。他跑進後台,一路躲閃,卻撞到了跟他對接的執行導演。

“哎!”那導演從背後叫住他,“你的勞務費還冇拿!”

李思為急忙停下腳步,拽過了導演手裡的信封,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外狂奔。

他跑到了遊樂園門外,跑到了寒風凜冽的大路邊,跑得肺都快要冒火。

等他匆匆攔上一輛出租,鑽進後座,纔想起來自己的外套丟在了內場。

他呼吸急促,狼狽不堪,手裡唯一緊攥著的,是那薄薄的信封。李思為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眼眶,手微微顫抖地拆開信封。

輕飄飄的一疊粉色鈔票,比他想象得要薄。他心底一緊,再仔細一數,竟然比原先約定的價錢少了整整五百塊。

窗外車流不息,路燈匆匆掠過。李思為喘著氣,似乎還能聞到肺裡湧上來的血腥味。

他靠著車窗,捂住了自己的眼眶。

他執拗過,也服軟過,一雙膝蓋直了又彎。尊嚴像是顆破皮球,被這個混亂的世界丟來踢去。他兜兜轉轉,什麼都冇賺到。

什麼狗屁尊嚴,真是這世界上最不值錢的東西。

他曾經被迫丟掉的東西,如今再被人視作珍寶捧到他麵前,向他討要一顆早就死去的真心。簡直可悲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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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為不願再去反芻這些過往。他深刻地明白,自己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主角。他冇有那麼幸運,冇有辦法像所有主角那樣絕地反擊,痛痛快快地贏一次。

離開俞川以後,他有自己真實的人生要過。他深知這一點。

但這隻是他一個人的選擇。

他們分手的事,他並冇有告訴李輕輕。當然李輕輕也從不知道他的小川哥哥跟他交往過。

李思為跑組的時候,時常會接到李輕輕的電話。他說今天又去醫院找醫生阿姨做了訓練,今天又比以前多認識了兩個字。他說得很興奮,但到最後都會補一句:要是小川哥哥在就好了。

李輕輕幾乎冇有停止追問過:“小川哥哥呢?他為什麼不來見我了?”

李思為一開始說過無數個答案,比如他出差了,他出國了,他去當宇航員了,去了外太空了,一時半會回不來了。

但一個謊言總要用十個謊言來圓。

尤其李輕輕開始學會了自己看電視,難免會看到俞川的新聞和出演的電視劇。

他極其興奮地再次打電話給李思為:“哥,原來小川哥哥不是去外太空了,他現在是大明星了!”

李思為隻能嗯嗯兩聲敷衍過去,但李輕輕仍是追問:“當了大明星他為什麼就不能來陪我玩了?”

無數個電話因此無疾而終。

直到今天,臨港的大雪終於停了。

清晨迎著層層薄霧來臨,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響起,李思為從睡夢中驚醒。

他拿過手機,看了一眼,歎了一口氣,按下了接通鍵:“李輕輕——你是不是又做噩......”

“李先生,你現在有空回來一趟嗎?!輕輕失蹤了!”

是護工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等待!今天一直在趕路,剛剛寫完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