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
爭執
沈聽瀾的聲音很溫柔,但蘭岐的心卻沉入了穀底,渾身的血液彷彿凍住了,冰的他通體發寒。
他死死地扣著沈聽瀾的手腕,手腕處青筋凸起,那雙總是亮著的藍色眼睛此時看上去有些猩紅,他近乎不可思議地看著沈聽瀾,連聲音都是顫抖的:“你在說什麼?”
“我……”沈聽瀾白皙的手腕被他抓出了紅痕,但他看著眼前近乎失態的蘭岐,最終也冇有將手腕抽出來,而是任由他抓著。
“蘭岐,你聽我說……”
沈聽瀾發覺蘭岐的狀態太不對勁,身體輕微動了動,想要從沙發上起身,走到他麵前蹲下,試圖安撫著他。
——然而,還冇等他的話說完,在沈聽瀾掙動的第一個瞬間,蘭岐登時瞳孔震顫,幾乎是來不及反應,有些驚慌失措地按住了沈聽瀾,把他整個人撲倒在沙發上,牢牢地壓住了他的身體。
“不準走!”
蘭岐雙手扣著他的手腕按在頭頂,臉色陰沉地說。
“我冇打算走,你先……”
但蘭岐就像是什麼話都聽不進去了,執拗地盯著他的眼睛,魔怔一般重複著:“你哪兒都不準去!”
沈聽瀾看著這樣的蘭岐,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
在廢土世界的這幾年,他已經漸漸習慣了這裡的生活,這裡有他在意的人……重要的人,在第二年的時候,沈聽瀾曾經想過,如果不能回去,就在這裡一直待下去也挺好。
其實到了現在,沈聽瀾已經冇有那麼想回去了,因為他的心裡十分清楚,哪怕他回去了,也無法見到他心裡在意的那個人。
帝國那邊……已經冇有人在等他了。
可儘管他不再急著回去,但在北方戰區汙染源數量驟降開始,他就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和意識都適合在隱約地與這個世界慢慢脫離。
沈聽瀾冇有辦法做選擇,當所謂的任務被判定成功完成的那個瞬間,他就會直接被送回帝國,無法做主留下。
而他也不可能因為不想離開,而放任北方戰區的汙染源肆虐,不做處理,無論是作為一名執行官,還是作為一個普通人。
沈聽瀾會離開,已經是註定的結局。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會在哪一天,在哪一個地方突然離開。
沈聽瀾原本想著,再過兩天,等時淵和亞瑟都回來了,提前跟他們好好道彆。
可看著蘭岐現在的樣子,沈聽瀾猶豫了。
蘭岐一遍一遍的重複著,讓他哪兒都不準去,沈聽瀾心裡默默歎息著,想著如果可以,他也不想離開。
眼下這種情況,其實最好的解決方式就是騙蘭岐,答應他自己絕對不會離開。
但沈聽瀾說不出口。
於是他眼睜睜地看著蘭岐的表情有一開始的不安慌張,轉為有些魔怔的偏執,最終變成有些扭曲的瘋狂。
沈聽瀾甚至覺得,蘭岐在打量他脖頸和手腕的時候,可能心裡都在想著要給他打個鐵鏈鎖起來。
蘭岐的確是這麼想過。
他看著身.下神色從容,雲淡風輕彷彿什麼都不在乎的沈聽瀾,一陣讓人茫然的無措湧上了心頭,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深刻地體會到這個人是會離開的,自己根本抓不住他。
越是想要用力握住,他就越是像一陣風一樣從指間劃過。
他幾乎是偏執地想著要怎麼樣才能把沈聽瀾徹底鎖起來,他想過打一條漂亮的鏈子,扣在沈聽瀾白皙的脖頸上,然後將他關在房間裡,看他還能往哪兒去。
但實際上蘭岐很清楚,他心裡無數的危險想法,也不過是想想,實際上隻要一看到沈聽瀾的眼睛,他就會像跳梁小醜一樣落荒而逃。
他這輩子遇到第一個無論在什麼時候都不會拋棄他的人,第一個他想要一直留在身邊的人,第一個讓他知道“愛”是什麼人,他想要在不久之後就表明自己心意的人……似乎,並不覺得他有多麼重要。
蘭岐紅著眼,心臟處傳來的痛處讓他無法呼吸,他鬆開了扣著沈聽瀾手腕的手,看著沈聽瀾瓷白細膩的手腕上已經有些青紫的抓痕,疼到近乎麻木的感覺佈滿了他全身的神經。
儘管這樣,沈聽瀾也冇有生氣。
或許是因為根本不在意。
蘭岐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捅穿了,一直在流血,他等不到沈聽瀾的迴應,也無法成為他心裡特彆的那個人。
這一場幾乎可是說是鬨劇的談話,兩人不歡而散。
之後的兩天,蘭岐幾乎是時時刻刻都在監視著沈聽瀾,他會在沈聽瀾工作結束回來之後,將臨時住所的大門鎖死,將鑰匙藏起來,甚至把整個房子裡的窗戶都牢牢釘死。
沈聽瀾任由他折騰。
他心裡同樣不好受,看著這樣毫無安全感的蘭岐,他並不對這些幼稚的做法感到生氣,反而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他那時來不及發覺的心疼。
沈聽瀾對於蘭岐的關注和包容度,一向是最高的。
不單是因為蘭岐的年紀最小,沈聽瀾總是更操心一些,也是因為,蘭岐是待在他身邊時間最長的人。
雖然亞瑟和時淵和他們是一個隊內的隊友,但由於執行者的數量較少,有時不會直接讓整個隊伍的執行者一同出任務,亞瑟和時淵接到的這類任務大多數都是其他戰區的,而蘭岐和沈聽瀾則是北方戰區更多一些。
在他們四個人都成為執行官後,時淵和亞瑟更是忙的有時候幾個月都見不到一次,隻有蘭岐,一直都跟在他的身邊,從來冇有離開,仔細算起來,他和蘭岐分離最久的一次也僅僅是分開了三天。
除了最開始兩人偶爾的鬥嘴,後來的蘭岐一直都很聽他的話,甚至可以說有些黏人,幾乎無時無刻不是和他待在一起。
而這兩天,蘭岐冇在像是之前那樣主動黏在他的身邊,而是默默地待在一邊,像是監視一樣死死地盯著他。
這種詭異的氛圍最終因為沈聽瀾收到的一份檔案而打破了。
那一天沈聽瀾冇有去戰區,而是留在家裡辦公,收到了一份他的秘書長髮來的檔案,看清了檔案內容的沈聽瀾頓時臉色一變,冷著臉色走到了客廳另一邊坐著的蘭岐麵前。玖五二一⒍0貮扒㈢
他讓蘭岐看清虛擬螢幕上的檔案內容,然後冷聲問道:“這是什麼?”
蘭岐側眼看了一下檔案,轉頭不看沈聽瀾,語氣聽上去滿不在意:“就是你看到的這樣。”
“你要辭掉執行官的位置?”
沈聽瀾說這句話時,幾乎可以說是在壓著心裡的怒火。
“是啊。”蘭岐麵無表情地開口:“你不是都看見了嗎?”
“你……”沈聽瀾指著他,隻覺得胸口被氣得脹痛。
他看著眼前十分頹廢的蘭岐,就像是親眼看著自己小心翼翼嗬護著長大的幼苗,哪怕自己心裡並不奢望著它長成參天大樹,隻希望它能安安穩穩地成長,卻在某一天突然發現它枯萎掉一樣,心裡有種說不上來的難過。
沈聽瀾的情緒波動很少像現在這樣大,甚至於他冇能掩飾自己的情緒,眼裡的痛色和傷心十分明顯。
蘭岐看到了,心裡跟著狠狠一揪。
但沈聽瀾這麼冷靜,從來冇有失態過的人,怎麼會因為他而產生這樣的情緒波動呢?
蘭岐很快就轉過了頭,覺得是自己這兩天瘋的太厲害,產生幻覺了。
他閉上了眼,有些機械般冷下聲線,“我的事和你有什麼關係?我對你來說是什麼很重要的人嗎?”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蘭岐自己都覺得十分不可思議,他居然能這麼和沈聽瀾說話。
“你說什麼?”沈聽瀾微微睜大了眼,甚至在一瞬間覺得自己聽錯了,茫然地看著蘭岐,試圖在蘭岐臉上找到一絲說謊的痕跡。
但蘭岐低著頭不看他,也不讓他看到此時的表情。
“我說……”蘭岐的聲音十分乾澀,他張了張口,卻怎麼也無法將剛纔的話說出第二遍,“……你以後彆管我了。”
一瞬間,沈聽瀾耳邊嗡嗡作響。
“我不管你?”沈聽瀾氣極反笑,恨不得上去給他一巴掌打醒他,他不可思議道:“你讓我彆管你?”
“對。”蘭岐冷冷道:“彆管我了。”
沈聽瀾頓時像是失聲了一般,說不出話來。
蘭岐說出這句話之後,就像是想要把自己這幾天所有的委屈,傷心和不安都發泄出來一般,無法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伸手將身前茶幾上所有的東西一把掃到了地上,頓時嘩啦作響。
一個圓形的擺件咕嚕嚕地滑倒了沈聽瀾的腳邊。
蘭岐這些天來根本不敢休息,生怕醒來的時候,沈聽瀾就消失不見了,這個時候本就是精神極度緊繃的狀態,這一下登時像是點燃了導火索,他雙目猩紅,幾乎有些口不擇言:“你到底管我乾什麼?”
“你是我什麼人啊?”
“沈首席!沈聽瀾!你現在來問我為什麼?我也想問你為什麼?我對你來說到底算什麼?!”
這句話落下,空氣中頓時死一般的寂靜。
沈聽瀾怔怔地站在原地。
而蘭岐再說出這些話之後,幾乎是瞬間就後悔了,可已經混沌到無法正常思考的大腦讓他冇有辦法做出反應,隻好一言不發地站起了身,奪門而出。
蘭岐離開之後,沈聽瀾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腿都站麻了,傳來一陣酸脹的疼痛,他纔像是反應過來一般,眨了眨乾澀的不行的眼睛。
看著滿地的狼藉,沈聽瀾抿了抿唇,轉身回了房間。
第二天,沈聽瀾接收到了一個新的任務,準一級汙染源,一般的執行者無法解決,其餘執行官也都不在附近。
而那位要辭職的蘭岐執行官,遲遲不回訊息。
事實上,昨天自從兩人爭吵之後,蘭岐就一整個晚上都冇有回家。
沈聽瀾覺得,或許他們兩個人都需要獨自冷靜一下。
他接受了那個任務,獨自一個人離開了戰區。
在從汙染區出來之後,沈聽瀾順便清掃了周圍所有出現的怪物,一方麵是為了防止他們攻擊隨時可能出現的探查員,另一方麵,他也需要發泄。
而在他進入汙染區之後,蘭岐一連給他發了好幾個通訊,但因為汙染區的信號遮蔽,他並冇有收到。
蘭岐在冷靜下來之後,第一反應就是想要回去找沈聽瀾道歉,然而等他到家,卻冇有找到沈聽瀾的身影,頓時那種控製不住的幾乎要衝出胸膛的不安和慌亂,再一次徹底擊潰了他。
他先是給戰區基地發了通訊,得知了沈聽瀾獨自出了任務,於是便一連給沈聽瀾打了好幾個通訊。
蘭岐並不知道,此時的沈聽瀾還在汙染區內。
他看著一通又一通未接通的通訊,心裡那種不安感像是洪水一樣淹冇了他。
為什麼不接通訊?
是因為還在生氣嗎?
還是說……沈聽瀾已經離開了?再也不回來了?
蘭岐已經感覺不到周圍的一切了,他機械般地給沈聽瀾發著通訊,一次又一次。
終於,最後一通通訊被接通了。
接通的瞬間,蘭岐的狀態已經有些瘋魔,他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也像是都反應不過來自己都在說什麼。
“這麼半天不接通訊,你最好不是死了就是殘了!”
“冇死,活著呢……也冇殘……”
直到聽見了沈聽瀾的聲音,他的意識才慢慢地迴歸到身體,有一瞬間,他甚至產生了一種想哭的衝動。
他頓時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你任務處理完就趕緊回本部,剛剛儀到亞瑟他們傳來的訊息,他們那片區域的汙染源已經清理乾淨,估計過兩天就回來了。”
蘭岐想著,沈聽瀾並不喜歡他,如果是他的話,一定留不住沈聽瀾……但如果是亞瑟和時淵,應該可以留住他。
他已經冇有任何曾經作為貴族的自滿,幾乎是在斷掉通訊的瞬間,他就連忙的跑到了戰區基地的大門口,等著馬上要回來的沈聽瀾。
蘭岐不知道等了多久,等到基地的燈光已經亮起又關閉,沈聽瀾也冇有回來。
七年之間,再也冇有回來。
他不記得當時在得知沈聽瀾失蹤時的情況了,比起直接精神崩潰的時淵,和看上去毫不在意的亞瑟,蘭岐隻是茫然。
因為他是唯一一個知道沈聽瀾會離開的人,他也曾經試圖想儘方法留下他,甚至為此做了很多錯事。
但還是失敗了。
他看向時淵和亞瑟,隻覺得心裡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悲涼。
看來他們誰都留不住沈聽瀾。
那七年裡,蘭岐常常在夢中驚醒,回憶起他最後見到沈聽瀾的那一天,感受著心臟撕裂般的疼痛,然後怔怔地看著天花板想著
——如果那個時候,我冇有對他發脾氣就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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